第八十五回 痴王孙传信牵奇缘 惭妙尼避情乘游槎
题曰:
槛外清辉避世尘,情牵浊玉却逃秦。
梅魂月魄虚相映,一棹烟波误此身。
话说史湘云夫妇在贾府住了两日,便欲辞归。宝玉殷殷叮嘱道:“如今外头乱如蓬草,二位行路务须惕防。那些流寇,无所不抢,无所不为。见了二位这般装束,岂有不生歹念的?”湘云同卫若蘭皆点头称是,遂收拾行装登程。宝玉瞥见湘云胸前佩着金麒麟,忙道:“这物事如此招摇,还不快些收好!”原来此麒麟正是那年宝玉在清虚观打醮时,张道士所献那只赤金点翠的大麒麟。自湘云得之于宝玉,一直珍重收藏。嫁与卫公子后,夫妻和顺,湘云便将这对阴阳麒麟郑重取出,将自家贴身常带的小些的给了卫若蘭,宝玉所赠的大些的,自己佩了。卫若蘭深解其意,欣然受之,时刻不离其身。【伏因麒麟白首伏双星】
此时卫若蘭亦道:“女儿家佩此物多有不便。我堂堂须眉,何惧牵连?都与我带了罢。”不由分说,取将下来,一并挂在自己颈上。霎时间,一对金麒麟在公子胸前光耀夺目。湘云嗔道:“偏你两个大男人忒也怯懦,有甚好怕!”黛玉、探春近前道:“并非如此说。外头着实不宁静,谨慎些也是该当。往后也少走动些,待世道太平了再来不迟。”湘云撅唇道:“我若会得变化,便变个男儿身,将那些贼寇尽数剿灭!这般整日提心吊胆的,好没意思!”宝玉笑道:“你若通变化,岂不成孙行者也?”众人笑了一回,簇拥着送出门去。史湘云与卫若蘭至荣禧堂辞了贾政,自归家去。宝玉亦回怡红院,权作读书之态。暂且无话。
因外头盗寇蜂聚,兵戈四起,贾府上下人等亦不敢轻出。家塾暂停,贾政又严谕宝玉等不可出外游荡,俱在家中安分守己。宝玉等只得应了。贾珍亦散了天香楼的弋射之会,无奈贾蓉仍与外间酒朋赌友来往不绝。贾珍恐其交结匪类,呵斥数次,反被贾蓉言语顶撞。狠心责打了两回,贾蓉竟赌气彻夜不归。贾珍束手无策,只得由他去了。
贾环与赵姨娘见贾府日见窘迫,外头又值兵荒马乱,贼寇啸聚,颇有末世之兆。二人非但不忧,反暗自庆幸,只道否极泰来,正是自家施展之时,遂与园中一干心腹奴仆结为党羽。更有赵姨娘之内侄钱槐,仗着家中有些钱势,父母在库上管帐,自己又被派跟从贾环上学。觑着时运不济,便欲兴风作浪,伺机从中渔利。这一干人连同马道婆,成日吃酒聚赌,唧唧哝哝,只待风动。凤姐虽有所察觉,也不过骂贾环几句不长进,亦难深究,日久便也搁下了。贾府各处暂且相安。
光阴荏苒,不觉又过了一二年。贾母、王夫人孝期已满,园中又张罗起众子弟小姐的婚事。时值初冬,重阳方过。凤姐与尤氏见园中各房有年长的小厮、丫头,便令其自行婚配。又提起官媒婆送来的几个庚帖,皆是几家王侯公子来求娶探春、惜春、黛玉的。
凤姐道:“林丫头已许了宝玉的,自然不提。探丫头、四丫头、四姐儿、喜鸾等皆有份。【四姐儿:贾琼的姊妹,喜鸾:贾㻞的姊妹。七十一回提及】余下几个贫寒门户,不过咱们醵资帮衬些妆奁罢了。”尤氏一提起惜春,便拊掌道:“哎呦!快饶了我罢,我可不碰四丫头这钉子。要说你去说去。这丫头成日家闹着要铰了头发做姑子去,言语冷淡,性子孤拐得很!你说一句,他能回你一百句。句句是大道玄理,又句句戳人心窝。你帮他,他未必领情,反道你害他。”凤姐道:“我也闻得四丫头不好说话。如今是姑老爷当家,大太太也常操心。我是不敢见大太太的,动辄给人脸子瞧,还是交与姑老爷说去罢,我也难办。”尤氏道:“神威将军戚老爷的公子看上了探春,要来提亲。那年蓉儿媳妇的丧事,戚公子来过。他父亲屡立战功,他也袭了武职,为朝廷效力,过不几年必是升迁封爵的。如今他家的势头不逊于咱家,能看上探丫头,也是他的造化。”凤姐道:“果然好姻缘,我也替探丫头欢喜。”
于是别了尤氏,立等着回去与贾琏商议。刚至门外,只见一小厮迎上回道:“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,道是夏爷爷在外要见二位老爷,请二爷过去一趟。”凤姐笑道:“知道了,你去罢。”心下盘算:“他素日不大来府里,莫非宫中有事?”不敢耽搁,急忙进来告知贾琏。
贾琏匆忙穿戴齐整,往贾赦处来。只见夏守忠同贾赦、贾政正坐着说话。贾琏进去施礼,一旁坐了。夏守忠道:“前日贵妃娘娘凤体欠安。昨日奉旨,宣召亲丁四人进内探问。许各带丫头一人,余者不用。亲丁男子只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听信,不得擅入。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,申酉时出来。”贾政贾赦等肃立听旨,复又归坐。待夏守忠吃茶毕,方辞了出去。贾赦贾政送至大门,商议遣谁入宫。因贾母、王夫人俱已亡故,只得派了邢夫人、凤姐二人前去。又命贾琏、贾蓉看家,凡“文”字辈至“草”字辈一应男丁皆随行,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,十余辆大车,明儿黎明伺候。家人答应着去了。
次日黎明,各房灯火俱已点齐,太太们梳洗已毕,爷们亦整顿妥当。卯初时分,林之孝和赖大进来,至二门回道:“轿车俱已齐备,门外伺候。”众人用了早饭。凤姐先陪邢夫人出来,众人簇拥,各带使女一人,缓缓前行。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,自携家眷随后。“文”字辈至“草”字辈男丁各自登车骑马,随着众家人,一齐去了。贾琏贾蓉留守家中。直至戌时,邢夫人、凤姐方回,将会见元春情形细述一番。
原来元春为国事操劳,积郁成疾。言道东南海疆有岛国屡屡犯境,更有戎羌觊觎,黄巾赤眉之流寇乘机作乱。圣上忧心如焚,却无人肯担纲御敌。元春只得自告奋勇为君分忧,亲临疆场鼓舞士气,因连日奔波劳顿,不觉病倒。此番千叮万嘱,务必将众公子小姐亲事速速办妥,于宝玉成家立业一事尤为关切。
贾赦、贾政听了,俱是落泪,心中郁结难舒。贾政泣道:“吾家已是入不敷出,大不如前,本自烦难,又添此国殃,怎不令人心悲!”归去后多饮了几杯闷酒,又自悲泣数场。
凤姐因众人亲事寻贾政商议,先提及黛玉。贾政喟叹道:“家事、国事,件件挠心。既有人求娶黛玉,便由他去求。何苦还藏着掖着?这丫头也大了,难道在咱家住一辈子不成?快替他寻个好人家聘了罢,咱不过多添一副妆奁。”凤姐道:“老爷所思与老太太、太太不同。太太估量着宝玉性子倔强,不听人劝。虽说宝姑娘也劝过多回,可宝玉抬脚就走。想来宝姑娘降不住他,他也不喜宝姑娘。”贾政道:“谁说定要娶宝钗?那孩子不过是人前伶俐,惯会看人眼色,心里丘壑深着呢!商贾之家出身,心机难免深沉。况他兄嫂皆非良善之辈,没准成亲后便跟着学坏了。”
凤姐纳闷道:“那老爷属意何人?”贾政道:“值此多事之秋,所见所闻,无不惊心。如今也顾不得小儿女情态了。为家事计,我看好一人,与咱家是世交,亦是官宦门第,现今就住咱家园子里。”凤姐想了半日,不得其人。贾政道:“便是妙玉。”凤姐诧然道:“他不是出家人么?老爷怎提起他来?”贾政道:“他并非真出家,当初只为身子弱带发修行。若非为着留给宝玉,当初我也不会允他住进园子。女孩儿大几岁何妨?年纪长些更知冷暖体贴,岂不更好?”凤姐道:“这也罢了。只是林丫头与宝玉要好,老爷也该有所耳闻。宝玉离了他,不知又生出什么事来。何不顺了儿女心意,成全他们?”贾政思量半晌道:“也罢。待我派人先向妙玉提亲,看他愿否。若他不允,仍叫宝玉娶林丫头罢。”凤姐点头称是。
一时又提起惜春,贾政不觉动怒道:“这孩子越发执性不懂事了!好好儿的出什么家?我去寻他说,若不听,便好好打一顿,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!”凤姐道:“还得老爷才说得服他,西府里无人说得动。”贾政道:“巧姐的亲事可提了?想好人家不曾?”凤姐道:“尚未。琏二爷挑剔得紧,拿来几个庚帖都不中意,定要寻好的。且再等等罢。”【第一次】贾政拈须应了。
凤姐见无他事,便告退出来。恰在路上遇见费婆子。贾政素来鄙厌此人,知其专好生事,懒怠理会,掉头往另一条路去了。
且说费婆子远远望见凤姐往那边去,正欲赶去招呼,忽见嫣红自那边过来,因笑道:“我正要去寻大太太说说,厨房里益发不成体统了!主子想吃南菜,他们便推说家道艰难,没得做。上头埋怨,下人抱怨。瞧瞧家里如今吃的都是什么?竟同那小门小户一般了,哪还有公府大家的体面?定是柳家的私自将好菜藏匿独吞了!待我寻大太太去,看他怎么说。”嫣红笑道:“倒也不尽然。”正说着,忽见傅试家的两个婆子来给邢夫人请安,费婆子便陪着过去。
那两个婆子因邢夫人正歇午觉,与费婆子说了一声便回去了。嫣红问道:“这是谁家差来的?”费婆子答了,又道:“好不讨嫌!家里有个女孩儿生得略齐整些,便当作活宝,常在老太太跟前夸他家姑娘如何品貌好,心地善,懂礼数,说话简绝,做活手巧,孝敬尊长,待下人又极和气。来了便编排出这一大套,絮絮叨叨说与老太太听。我在一旁听着,好不厌烦。偏生我们老太太爱听这些。老太太也罢了,还有那宝玉,素日见了婆子便厌烦的,偏见了他们家的婆子便不厌,你说奇也不奇?前儿还来说,他家姑娘现有多少人家求亲,他家老爷总不肯应,心里定要和咱们这样的人家作亲才肯。一回夸,一回奉承,倒把老太太的心说活动了。”嫣红听了笑道:“老太太这般喜欢,若还在世,说不定就给宝玉定下了呢。”费婆子冷笑一声,并不言语。
正说着,只听上头丫鬟道:“大太太醒了。”嫣红忙赶着上去。费婆子亦上前,将傅试家婆子来提亲的事回了邢夫人。邢夫人又叫来贾琏,亦告诉了他。
且说贾政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,忽见贾琏进来道:“方才老爷的门生傅试派了家奴来求亲,道他家有个妹子人品端方,欲与宝玉说亲。”贾政道:“我早知他家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,远近皆闻其名。这些人不过是看中这边势力,不顾颜面,家家抢着来说。你去打发了他,只说宝玉亲事已定,叫他们死了心罢。”贾琏答应着去了。
凤姐又往尤氏处议事。掌灯时分,方回房中,命平儿拿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丰儿打着灯笼,一同出门。只见冷月凄清,霜风渐紧,庭榭寂寥,满地下重重树影,杳无人声。“呼”的一声风过,吹得那黄叶旋舞,栖禽宿鸟惊飞。凤姐只觉身上寒噤,向平儿要过披风。忽见茶房窗下几个人影鬼鬼祟祟,窸窸窣窣,似是小厮模样,忙喝令站住。那几人回头见人来了,慌忙四散逃去。凤姐立眉怒道:“园子里再不管,贼都要公然进来了!明儿定要严查!”平儿道:“近来常听奴才们抱怨家中拮据,月钱不按时发,还减了一半。因这缘故,偷盗的也多了。”凤姐叹道:“便多派人手也查不尽了。穷极思乱,便有通天手段,怕也难治。不如交与大太太管去,他本事强些。”平儿笑道:“依我看,奶奶断不可推脱。大太太未必有法子辖制这些人,还得奶奶多费心。不然园子里越发乱了套,越发难管了。”凤姐思量在理,便道:“老太太、太太已仙逝,主子爷们没几个操心的。我若再偷闲不问,家里早晚必出事端。”
正欲安歇,猛听得东边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,几个婆子也接声嚷道:“了不得了!有了贼了!”凤姐、平儿唬了一跳,又闻外头上夜的男仆齐声呐喊。平儿道:“不好了,必是遭了贼!都是环儿、芹儿招接外人在园中聚赌,引了贼来。”正说着,只见林之孝带几个男仆手执木棍,站在院内吆喝拿贼。上夜的道:“上房里的东西都丢了!房上还有好些人!”众人齐声嚷叫。只听房上飞下许多瓦片,众人奋力持棍打去,将一贼打下房来。余贼飞奔而逃,从园墙翻过。岂知园内早藏了几个同伙接赃,领头者正是贾环的跟班钱槐,已接过好些物件。林之孝与众人喧嚷着追去,拿住钱槐等几个,余贼皆从西南角门遁去。一时凤姐由林之孝家的跟着进园查点,见几处锁头拧折,房门大开。林之孝家的持灯一照,箱柜俱开。凤姐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:“你们都是死人不成?贼人进来,竟不知道?”上夜人哭道:“我们几个管二三更的,并未住脚,前后巡走。管四五更的不知哪里去了。求二奶奶问他们。”林之孝道:“个个都该死!回来再算账,且到各处看去。”凤姐忽觉一阵头晕目眩,平儿急忙搀扶。回头对林之孝家的道:“你们去回大太太,就说二奶奶身上不好,先回去了。”众人低头应了。凤姐因与平儿回去,思及此事甚是骇异,乃拥被与平儿商议至半夜。
次日,便叫来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,于议事厅道:“近来园中失窃不少物件,已有几家来报怨的。因外头不宁,恐家中奴才学坏,也跟着偷盗,故请婶子们帮着各处查查。”众婆子皆笑着应了。于是派了庆儿、昭儿、隆儿、住儿等家奴入园挨房细查。忽有人报:“大太太来了!”凤姐闻言变色,急忙起身相迎。
只见邢夫人由两个丫头搀着走来,拉了圈椅坐下,垂着眼皮道:“我才吩咐他们过两日查园里的贼,你倒抢在前头把事揽完了。往日老太太、太太信你,叫你管事,我不能不依。如今老太太、太太都不在了,这家里我说了算。瞧你身子不大爽利,回去好生将养着罢,往后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。”凤姐红了脸笑道:“太太虑得极是,我这就告退。”邢夫人道:“慌什么?再坐坐。”凤姐笑道:“不坐了,还有事。”忙同平儿匆匆出去。
邢夫人望他去了,冷笑一声,对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道:“瞧把他能的!好似人人都不及他伶俐,一家子就见他上蹿下跳,显摆他能管家了!”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皆陪笑不语。邢夫人则道:“往后有事都来回我,不用找琏二奶奶。今儿这事也不大,你们看着办了罢。”说完起身,恝然而去。
林之孝家的笑着对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吐吐舌头道:“都走了,倒叫咱们自家想法子藏掖着办事。大太太也不指点,走得恁快。”都笑着各自查办去了。
且说凤姐含泪回到房中,对平儿诉道:“我白操这心做甚!挨奴才的骂不说,连上头也得罪了!往后也学个惜福养身,世事不问,倒落个清闲自在!”平儿道:“奶奶且保重玉体要紧。”凤姐一挺身道:“又生什么气?我也犯不着生气。”一时无话。
谁知自上回张半仙驱邪逐魔之后,贾家人口还是中了邪气,病倒一半。贾政直斥张半仙同那六安道士俱是江湖骗子,终日焦灼。忽想起妙玉论才华、人品,也是神仙一般人物,忙命林之孝家的好生将他请来。
妙玉本不愿来,只因栊翠庵有两个婆子也染疾病倒,妙玉恐病疫蔓延,殃及庵内,便由林之孝家的陪着,不顾天色已晚,赶往荣府来见贾政。正见贾政同贾珍、贾琏、凤姐在荣禧堂坐着。贾政命众人回避,独留凤姐及几个女眷迎候妙玉。
妙玉先将一叠符咒交与丫鬟,命贴于病人屋内;又将些药丸令人散发给众人服下,道:“不久众人即可痊愈。”又说了一会子话便要告辞。贾政忙笑留道:“妙公慢行一步,尚有一事相求。”妙玉笑问何事。贾政道:“人皆称妙公善卜筮,想求妙公为敝府摇上一卦,算算未来吉凶。”妙玉谦让道:“贫尼实在力拙才疏,恐惹人耻笑。”贾政再三央求,妙玉只得占上一卦,遂得一雷火丰卦,须看第六爻辞。妙玉不觉面色微变,知是不吉,又不便直言,只得支吾道:“此卦主人口平安,家旺业旺。贫尼庵中尚有事,先告辞了。”
【“雷火丰卦”是《周易》第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五卦,上六爻辞:“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。”。译文:高大的房屋被遮蔽,从门缝窥视,寂静无人,三年不见人影,凶险。盛极必衰,需警惕表面繁荣下的危机。】
贾政忙命林之孝家的送他回去。妙玉同林之孝家的走了一会子,便要他止步,速往那边料理发送药丸诸事。林之孝家的笑着嘱他一路小心,把灯笼递与他,自往那边去了。妙玉打着灯笼边走边想:“方才所摇之卦,乃家乱亡散之象,甚是不祥。或恐未必灵验,莫过虑了。”因又藉着月色匆匆回赶,刚路过潇湘馆门口,隐约闻得有人弹琴吟道:
九畹灵根移玉砌,露冷烟深托素襟。
岂因空谷减清馥?自向冰弦寄苦心。
月堕湘皋珮声杳,风回楚岫凤难寻。
蒿莱满眼孰为溉?雪霰摧眉不改阴。
犹抱寒馨守孤节,岂随桃李媚春林?
霜钟断续三更泪,一寸焦桐一寸喑。
空谷幽芳,素琴独抱。
白露瀼瀼,青霜皓皓。
岂无阳煦?瘴雾重峤。
岂无明月?阴云蔽霄。
孤根自守,岂畏寒飙?
荪桡桂棹,终付江涛。
兰兮兰兮,幽谷堪老?
.....
妙玉本不欲打扰,但听那琴声幽咽,音韵凄清,闻之令人惆怅咨嗟;诗句苍凉悲惘,顿生红颜时乖命蹇之叹。想着此关乎人之气数,颇为不吉,不可再听吟下去,遂叩门扉欲进院劝阻。
原是黛玉自贾母、王夫人相继下世,家道萧索,如今贾门病倒一半,更兼父亲是九月初三殁的,忌辰刚过,夜深难寐,便独坐竹林中抚琴遣怀。却见紫鹃引一人入院,月下依稀一身缁衣,容貌清绝,竟是栊翠庵的妙玉。黛玉怔了一怔,忙含笑往里让。
妙玉见竹翠月明,佳人抚琴,甚是清幽雅致,真如妙手丹青俗世罕见的一幅佳图,因道:“我因路过,闻得琴音幽远,诗韵清寒,恐过于悲切,伤及心神,故冒昧前来。原来是妹妹在此。”
二人于月下立定。妙玉细看了那琴,又道:“适才所奏,可是《猗蘭操》之调?”黛玉点头:“偶然心绪不宁,随手抚弄,不想竟惊动了你。”妙玉凝望竹影,缓声道:“孔子聘诸侯,莫能任,自卫反鲁,隐谷之中,见香兰独茂,喟然叹曰:‘兰当为王者香,今乃独茂,与众草为伍。’乃止车援琴鼓之,自伤不逢时,托辞于香兰。妹妹此时心境,竟与之暗合了。”
黛玉闻言,心下触动,低眉半晌,方道:“‘夫幽兰之生空谷,非无人而不芳。’不过是草木本心罢了。”语罢,示意妙玉于石凳上坐下。妙玉却不就坐,只望着天上那轮明月道:“琴者,禁也。古人制琴,本为修身理性,返其天真。然情至深处,音由心发,悲欢自现,恐非‘禁’字所能拘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一顿,“方才听那‘兰兮兰兮,幽谷堪老’之句,究竟太悲切了。孑然一身,易招感伤;忧思太过,恐非养道。”
黛玉知她好意,淡淡一笑:“这些道理,我岂不知。然知易行难。譬如这竹,说是‘凌霜傲雪’,若真遇那疾风严冬,又能守住几分青翠?”
二人一时默然。唯见月移竹影,露湿苍苔。
半晌,妙玉方道:“我自幼多病,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,到底入了空门,方才好了。可见这‘守’字,未必是坚执形迹。兰生幽谷,不为无人而不芳;舟行水中,亦非为驻岸而存。形迹虽殊,其理一也。”
黛玉听她话中别有深意,似慰己,亦似自遣,不觉点头。心下却想:“她虽身在空门,心性高洁,于我而言,又何尝不是‘幽谷’?只是我这株草木,终是寄居他园,不比她那个庵堂,到底算是自己的方寸之地。”如此一想,更觉凄清。
妙玉见夜色已深,寒露渐起,便起身告辞。临去时,回头道:“夜气寒凉,妹妹早些安置罢。琴中意,诗中境,不过一时寄托,勿令其萦损心神。”
黛玉送至竹扉边,望着那一袭缁衣融入月色,久久方回。那琴仍置于石上,映着泠泠清辉,弦间一点露光,恍若泪痕。
话说次日,贾政唤来宝玉,命他坐下:“莫慌着走,有要紧话与你说。”宝玉垂首默坐,听其吩咐。贾政道:“你也不小了,该成家了。我已择定一人,正欲遣人去求亲。”宝玉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暗忖:“不妙,父亲竟提此事。却不知看中了谁?若不是林妹妹,可如何是好?”因道:“父亲莫逼孩儿才好。宝姐姐我是断不依的。”
贾政道:“谁说她了?是栊翠庵的妙玉。”宝玉吃了一惊不小,竟不知如何应对。贾政道:“我知你属意黛玉那孩子,只是我觉妙玉更胜一筹。思来想去,还是择定了他与你。”宝玉道:“孩儿不依,除林妹妹外一概不允。”贾政怒道:“此事由不得你!你死了这条心罢!我想过了,妙玉为妻,黛玉为副,都嫁与你。若不依从,便滚出这个家去,恩断义绝!不肖的业障,你还想着日后为所欲为?休想!立等便遣人去提亲,你且安生待着!”说着起身去了。
宝玉魂神俱失,垂头丧气踱回怡红院,一进门便伏案不语。麝月见状,诧异道:“又是谁得罪了你,这般失魂落魄?”宝玉摆手命他莫嚷,说要静一静。麝月便不则声,往里间去了。宝玉在屋内转来转去,一时写写撕撕,一时咳声叹气,折腾半日,仍无头绪,索性倒卧床上发怔。
且说那边贾政找来林之孝家的,命他向妙玉提亲。林之孝家的怔了半日道:“宝二爷可知晓?”贾政不耐道:“他早知道了,休管他,你只去便是。”林之孝家的只得往栊翠庵来。
妙玉正在院中修剪花木,忽闻叩门声,忙命侍女开门探看。侍女自门缝窥了半日,不敢擅开,回禀妙玉道:“是个婆子,似是府里的女管家。”妙玉颇觉讶异,忖度半日道:“我素不与这些俗人往来,今番前来,定是些世俗酬酢,着实厌烦。莫开门,叫他回去罢。”侍女应声,向门缝喊道:“师傅说了,不认得你,请回罢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是老爷命我来传话与你们师傅的。”妙玉已立于门旁听见,思忖片刻,命侍女开了院门。
林之孝家的笑着欲入院,妙玉认出是管家婆子,含笑请他进来道:“大娘今日光降,不知所为何事?”二人入内叙话,侍女自去别处。妙玉欲奉茶,被林之孝家的笑阻道:“我不过奉命来传句话。”妙玉便问何事,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老爷说了,宝二爷年岁已长,该当婚配。想托我问师傅一声,若是下了聘礼来求亲,师傅可愿俯就?也不急要回音,师傅可思量几日再回话。”妙玉听了,脸上飞起红云,嗔道:“大娘不可唐突,贫尼可要恼了,此话实在无礼!”
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非是我的意思,是老爷的意思。三日后你遣个丫头来我们那里,寻我回话便是。不多打搅了,告辞!”说罢起身便走。妙玉呆怔坐于原地,默然不语。待侍女来问:“人已去了,师傅怎还发愣?”妙玉方起身往东禅堂去,低头沉思,身子渐渐退至床边,向里卧倒,不发一言。
林之孝家的返回荣府,见贾政正与宝玉在书房争执。宝玉满面泪痕哭个不住,见他来了,二人忙住了口。林之孝家的告与贾政已去栊翠庵。贾政说知道了,命他回去。林之孝家的转身去了。贾政怒道:“休再争了!黛玉为副,终是嫁你,正庶之分有何要紧?”不容宝玉分说,离了书房出去。
宝玉只得返回怡红院,卧于床上,思索半日,心道:“林妹妹的风流气韵虽与妙玉相颉颃,若论品貌,确乎不及。妙玉乃天仙般人物,出身高门,本是攀求不得,如今宦门凋零,徒留众人敬重。他那诗才,连林妹妹等亦自弗如。如此种种,妙玉实占上风。父亲逼我求娶妙卿,据我想来,定是近来府库空虚,连奴才都不听使唤,偷典东西。父亲想他尚有从家带来的珍宝古玩遗存,故生此念。我对他原也有几分情意,若违抗父命,必无好处。不如顺水推舟,应允求娶妙卿。虽说林妹妹屈居其次,然今生能结姻缘,长相厮守,便是至幸,名分又有何要紧?他二人若能同心助我持家,倒是美事。纵使妙玉不嫁,我此生亦不止一妻一妾,贫民小户尚多娶,何况我荣国府公子乎?”如此一想,心中畅快许多,只是念及妙玉如此尊贵,万不可唐突,须写一书信,讨其芳心方可。
且说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查了一日,查出是赵姨娘的小厮趁夜在各处偷窃,来回邢夫人说已捆了三个关在马圈里了。邢夫人命每人责打四十大板,扣两月月钱,再关两日放出。
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应了,回去唤来几个奴才,持棍棒往马圈来。却见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并几个小厮正为三人松绑,忙喝道:“快住手!尔等欲乱家法不成?真真胡闹!”贾环怒道:“怎是胡闹?你们拿错了人便不胡闹?”赵姨娘道:“昨儿他们都在环儿屋里樗蒲掷色子顽,何曾出去偷东西了?”周瑞家的道:“莫打圆场抵赖了!今儿俱已查实。便是他们三个偷盗甚多,赖也赖不掉!”赵姨娘嚷道:“我们的人便都是贼不成?只不知那些克扣月钱的又当何论?我们不服,要找老爷问个明白!你们做下的事也够了,放重利,偷主子的钱。盖园子时也没少克扣银子,这会子倒充起好人来?”
周瑞家的怒道:“看你是主子,不与你吵。如今我们奉大太太之命处置这几个贼,你们只站开,休要碍事!”谁知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等人硬是拦着不许打人。赖大家的忙悄命一小厮,去回大太太,这里仍与他们吵闹。
不多时,邢夫人带七八个小厮来了,骂道:“谁再敢拦挡,一律责打!没了王法,都要反了不成!”赵姨娘上前欲辩,却被邢夫人指鼻骂道:“瞎了眼的婆娘!黑白不分,成日吵嚷也不害臊,还不快滚回去!”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等人悻悻而去。
邢夫人忙命开打。一时棍棒交加,往那三人臀上打来,打得三人哀哭讨饶,呼爹喊娘。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等人远远听了,切齿骂道:“莫高兴太早!将来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方知我等厉害!”说罢拂袖而去。邢夫人赶往宁府来,恰有小厮报知贾政。贾政也急忙赶来,正与邢夫人撞见。邢夫人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贾政听罢,气得直骂:“这婆娘真真混帐!欲反了不成?近来奴才越发难管,这还了得?”因又骂环儿、钱槐等人。
邢夫人因要回去歇息,先走了。贾政唤两个小厮去叫赵姨娘、贾环来见。小厮寻了半日不见,恰在荣府门口遇见宝玉和茗烟,便问可曾见贾环。宝玉说未曾,那两个小厮转身去了。
宝玉自怀中取出一封书笺,命茗烟送与栊翠庵妙玉。茗烟兴兴头头往栊翠庵赶来。及至门前,只往那门缝里一塞,转身便回。妙玉侍女拾得信笺,忙回禅房呈与妙玉。妙玉正卧榻不语,见信笺递来,随手接了拆看,只见上面写道:
> 浊物久慕蘭姿仙才,未敢亵渎。小姐乃金玉之质,小生则系蒲柳之身,鸠鸩安敢慕鸿鹄?然达诚申信,愿结秦晋之好。恕吾唐突,伏惟见谅。敬待佳音。槛内人怡红院浊玉沐浴谨拜。
妙玉不觉呆了,脸上作烧,坐立难安,索性起身往门外走去,心头犹自怦怦。绕过河滩,转过几间茅檐,逶迤穿过小径,过了桥,身子恍恍荡荡,竟往那山上来。四顾一望,却见芦花飘舞,水边几个小鬟垂钓;竹桥雅致,有个公子独立。细看时,不是别个,正是那传信之人,在那里发怔,不觉羞红了脸,欲退下山去。偏被宝玉看见,忙快步追来。不多时追上,喘吁吁道:“妙玉姐姐莫走,浊玉在此有礼了。”妙玉又转身往山顶去,宝玉随后紧跟。二人立于山上,四顾远眺。妙玉亦不语,只红晕着脸站着。二人四目相对,似有万语千言不能尽述。
半晌,妙玉方快步下山去了。宝玉追了多时,无奈东绕西转,已失其踪,只得转头往怡红院方向行去。妙玉回到栊翠庵,与侍女闲叙贾家之事。先谈些人口家事,再论及几个公府子弟。侍女道:“听人说他家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,性情古怪。那年为了一句林姑娘要回姑苏的顽话,竟变得痴痴傻傻,人都说是为他姑表妹林姑娘病的。人人都道他与林姑娘是一对儿呢。”妙玉往日便知宝玉与黛玉亲密异常,经侍女提及宝玉为黛玉疯癫一事后,愈发感叹。
妙玉默然半日道:“老爷遣人来求亲,定是改了主意,要宝玉舍黛玉而另择。吾觉不妥,何必拆人良缘?况那日与黛玉月下倾谈,更觉己不如他。若能成全他二人姻缘,亦是功德。”侍女见妙玉半晌不语,便问所思何事。妙玉道:“明早离了此地,乘船往东南去。”侍女不敢多言,只得遵命。
次日天未明,趁园中人尚眠,妙玉即收拾行装,与几个侍女急离贾府。妙玉不敢走那闹市,恐遇流民,只沿小径往江边行来。江上薄雾未散,有个艄公在岸畔系缆,见他几人欲乘船,忙招呼上船,摇动舟桨。妙玉立于船头,望远处汀洲迷离,天边模糊可见半轮残月。江风骤起,吹动衣襟,妙玉不觉凄然感伤。再回首望那江岸,愈行愈远,渐渐杳不可见。
且说宝玉回到怡红院,贾政又来逼他寻妙玉求亲。见宝玉似已回心,因笑着派林之孝家的再去栊翠庵提亲。谁知林之孝家的到了那里,只见庵门虚掩,人去庵空,忙回告贾政知晓。贾政、宝玉甚感意外,俱怔怔不能言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