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回 邢夫人执意寻舛错 王熙凤聪明误此生

题曰:

铁槛寺,馒头庵,昔日威风谁敢拦?
铁槛冷,馒头脏,争来夺去血斑斑。

话说荣宁两府接连办了两场大丧,外头的旧欠收不上来,里面的日用却一日也少不得,算来算去,越发不敷。贾政无法,只得将近年各处账册传齐,连日同邢夫人、贾珍、贾琏夫妻等在议事厅查问。周瑞、林之孝带着小厮在外伺候,众管事听见传唤,个个敛声屏气,不敢多走一步。

这日查到张材夫妇并赵嬷嬷两个儿子的账。贾琏把领票、回单逐张翻过,指着两处道:“张材几处领银却没有回单,后面添的田契又说不出由来,倒是和亏空对得上。赵天梁、赵天栋虽也多领了几笔,沿途却有支销单子,只是日久糊涂,一时未能合拢。”贾政接过看了一回,道:“张材这里既有实据,先将家产封存,逐出去等候抵补。赵家兄弟所领银两虽有差错,究竟未见侵吞的凭据,革去差事便罢。”

赵嬷嬷听了,忙替两个儿子分说。贾琏道:“如今并不抄你们的东西,也不再追究旁的。你两个往后另寻生计,好生奉养老人家,就是了。”赵天梁、赵天栋心下庆幸,连声答应。赵嬷嬷见两个儿子虽丢了差事,却也未曾获罪,也领着他们叩头出去。张材夫妇还要争辩,周瑞早把他们带下去,将账上注明的几件财物先行封存,等候抵补。贾珍又将宁府的一册递过来,说俞禄各项都有领票可查,并无亏空。贾政点头,仍命俞禄照旧当差。

正说着,忽有小丫头回道:“赵姨奶奶来了。”贾政才皱了皱眉,赵姨娘已掀帘进来,道:“老爷只管查底下人,主子们的账便都清白不成?”贾政喝道:“这里说正经事,你来搅什么?”赵姨娘道:“我也不过替众人问一句。一个个都说琏二奶奶手里出入大得很,怎么没人问她?还有人说那年尤二奶奶好端端进来,不上半年便死了,这又算在谁的账上?”贾政沉着脸道:“越说越没了规矩。成天拿这些没影的事儿混沁。倒是谁说的,给我把人叫来!”赵姨娘把嘴一撇,道:“我不过听来的闲话,那里替你寻人去。罢了罢了,我走便是了。”说完急忙出去了。

凤姐站在贾政身后,骂道:“快站住,说个囫囵话就想走,你给我说清白了,是听谁说的!”争奈赵姨娘已是出去了。凤姐直气的脸色发青,贾政劝道:“别理这婆娘,他成天造谣生事,唯恐天下不乱。以后他再进来,不用多言,即刻轰了出去。”凤姐借口说头晕,要回去歇着。贾政道:“你这几日也操了不少心,累了就回去歇歇罢。”凤姐由丰儿扶着,平儿陪着出去了。

贾政笑道:“赵婆娘嚷着要查这个查那个,他自己纠集了一伙子贼在家里,倒忘干净了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他怕什么!他保准道:谁脸上也没有写着贼字,怎么就说他们的人都是贼了。”贾政笑道:“可是无理至极。早前我听说他有个侄子叫什么钱槐的抓了又放,放了又抓,常与环儿在一处的,这样鸡鸣狗盗之徒留他作甚。”周瑞上前禀告:“钱槐数月之前已经因为偷盗逐出去了。”

且说凤姐出了议事厅,走不多远,便赶上赵姨娘和小鹊,喝道:“站住!你给我说明白,我杀了谁了?”赵姨娘住了脚,故意慢条斯理的向小鹊道:“我且不走,看他能吃了我。”凤姐上前便打了他两个耳刮子,骂道:“没廉耻的婆娘,成日家胡沁,倒越发长了你的威风!”赵姨娘那里肯依,拿头往他怀里撞,哭嚷道:“你再打两下我瞧瞧!在奴才跟前逞威风罢了,竟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!”平儿、丰儿、小鹊忙上前拉劝。

凤姐仍骂道:“让我撕了这贼妇的嘴,看他还嚼舌头不嚼!”赵姨娘越发嚷起来:“大家来瞧瞧!拿着奴才的月钱在外头放利,如今倒打起人来。这家里的账都是他做的,谁敢问他!雷公老爷怎么不劈了这黑心的!”平儿一面拦着凤姐,一面道:“姨娘也住口罢!闹得合府都听见,谁脸上好看?”丰儿嘴里骂着,又去推赵姨娘。小鹊吓得退在一旁。赵姨娘扬手要打丰儿,脚下一滑,反跌了一跤,小鹊忙来扶起。恰逢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往议事厅去,见了这般光景,忙上来将二人劝开。

凤姐气汹汹的回至房中,丰儿捧茶上来。他接在手里,只喝了一口,便重重搁在案上,道:“如今府里少一两银子,都是我吞了;死一个人,也是我害的。横竖把我填进去,众人便干净了。”平儿道:“奶奶且消停些。那一位素日说话没头没脑,老爷也未必肯听。”凤姐道:“不听?大太太方才那一眼,你没瞧见?这些年我在这里顶缸受累,得罪的人何止一个两个。用着我的时候,都说能干;一朝不用,恨不得人人上来踩一脚。”说着便歪在炕上,拿帕子掩了脸。

不多时,贾琏进来,见丫头们都垂手站着,无人敢言,便笑道:“这又是谁惹了二奶奶?”凤姐冷笑道:“你方才都听见了,倒来问我。”贾琏道:“赵姨娘的话也值得动气?我还不知道你么。家里这些年里外支撑,少了你原办不得。只是你也太要强,凡事都要揽在手里,才叫人有嘴可嚼。”凤姐听了,坐起身道:“原来连你也嫌我揽权。很好,从今儿起我一概不管,看你们谁有本事。”贾琏正待再劝,忽有邢夫人的丫头来请,说有要紧话。贾琏只得去了。

原来邢夫人本性愚犟,听了赵姨娘的话,定要查个清楚。回到房中,便把善姐和秋桐叫来问话。那善姐起初只说二姐身子不好,别的一概不知。邢夫人喝道:“你当日天天在他房里,如今倒推得干净。若再不说,我便把你交给老爷,先问你一个怠慢主子的罪。”善姐听了,忙跪下道:“太太饶命,是奴才糊涂。”

秋桐素日要强,此时见善姐这般模样,也有些不自在,冷笑道:“问这些陈年没影儿的事,能问出什么来?”邢夫人抬眼看他。秋桐又道:“那胡君荣再糊涂,好歹也是个太医,难道连喜脉也诊不出?况且二爷又不是没说过,二姐信水不行,常作呕酸。偏他一剂药下去便落了胎,事后又逃得无影无踪。若说都是凑巧,我却不信。”

邢夫人想了一会,命二人退下,叫小丫头请贾琏来。先将秋桐的话说了,才道:“琏儿,尤氏妹子那件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贾琏不答,只将案上的茶碗挪来挪去。想起胡君荣次日清早便举家逃了,若只是一时误药,何以走得这样快?因道:“儿子委实不知。不如把当年请医的小厮叫来,再问一问。”

那小厮当年为此挨过一顿狠打,此时见了贾琏,早已战战兢兢。邢夫人问起当日情形,他回道:“二爷命小的请太医,因王太医去了军前,只得请了胡太医来。才到二门,旺儿哥便接了过去,说不用小的管了。余下的事,小的实在不知。”贾琏听到旺儿,便又想起张华告状那一节,也有他在里头。

贾琏辞过邢夫人,回到外书房,挑了两个素来可靠的小厮,悄悄伏在凤姐房前的穿堂里;又叫旺儿进来,道:“今儿有人报我,胡君荣躲在西城一处客店。你到外头点十来个手脚伶俐的小厮,等我换过衣裳,一同拿他去,别叫他跑了。”

旺儿口里答应,出了书房,却不去点人,急急的往凤姐房里来。未到门前,伏着的两人便将他捉住,押回贾琏跟前。贾琏喝道:“混账东西!叫你去点人,你跑到二奶奶那里报什么信?”

旺儿忙道:“二奶奶早先交代的几件事,还没办完。小的想着这一出去,怕误了事,先去回一声。”贾琏道:“交代了什么事?你说来我听。待我问过二奶奶,有一句不对,看我打断你的腿!”旺儿慌了,支吾道:“不过是外头几件零碎事。”

贾琏拍着桌子道:“还敢混舌!”旺儿忙跪下磕头,口里只叫“二爷饶命”。

贾琏道:“蠢东西!若没个凭据,我何苦叫人拿你?实告诉你,张华已经拿住,该说的都说了。你老实回我,便饶你这一遭;还敢瞒哄,今儿便叫你媳妇来领尸首,凭谁也护不住你!”

旺儿听说张华已经招了,脸上顿时没了血色,磕头道:“二爷饶命!是二奶奶使银子叫张华到都察院告二爷的。事后又叫小的斩草除根。小的不敢杀人,在外头躲了几日,回来只说张华叫强人一闷棍打死了,二奶奶也就信了。”

贾琏原是拿话诈他,不想真问出这件事来,心下倒吃了一惊,面上却不露,接着问道:“胡君荣那一节呢?也给我说清楚。”

旺儿道:“当日小厮领了胡君荣来,是小的在二门接着,先带到二奶奶那里。他们说些什么,小的在外头,并没听见。那天夜里,二奶奶封了四百两银子,叫小的送到胡家。到时见他行李都收拾好了,拿了银子便走。小的后来才知道尤二奶奶落了胎。二奶奶同他说过什么,委实不知。”

贾琏想起当年在二姐灵前发过的誓,又恨自己将此事撂下多年,手往腰间一按,才记起并未佩剑。他在地下走了两转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盖落了下来,咬牙道:“好个毒妇,竟这般歹毒!”

因命人请贾政、邢夫人来,叫旺儿从头说了一遍。二人听了,都吃了一惊。贾琏便要出去,道:“待我拿剑来,杀了这悍妇,替二姐报仇!”邢夫人忙拦道:“何用你动手?送到都察院,自有人问他。”贾政道:“奴才攀咬主子的事也有,总须叫凤丫头来对问。况且闹到官面上,贾、王两家都没体面。先叫他来说清楚,休忙着动刀告状。”

贾赦得了信,也赶来劝阻,道:“何苦又闹出官司来?若果然容不得,写封休书,打发他回娘家就是了。他哥哥还在朝中做官,不可造次。”邢夫人又怕得罪王子腾,便也劝贾琏。贾琏听了,只得收住告状的话,同邢夫人往凤姐房里来。

凤姐正和平儿商议园里的事,听得门外贾琏吵嚷,才站起身,他二人已进来了。见他们脸色不好,正要问时,贾琏已冷笑道:“好个歹毒的妇人!你还有什么话说?趁早收拾包裹,回你娘家去罢,我这就写休书。”因叫平儿磨墨。平儿听得呆了,站着不敢动。

凤姐心中惊疑,先给邢夫人请了安,让在圈椅上坐下,勉强笑道:“二爷这是打那里着了魔,倒撵起老婆来了?”邢夫人道:“你不知道?我说给你听。”遂将所问的几件事一一说了。

凤姐低头想了一会,拿帕子拭泪,跪下道:“我平日怎么待二姐,下人们都看着。我一心一意待他,何曾起过害他的念头?底下若有人作践他,也是秋桐、善姐背地里做的,怎么都算在我身上?求太太问个明白。”贾琏向外喝了一声,秋桐、善姐、旺儿便掀帘进来,战战兢兢的跪成一排,谁也不敢抬头。

凤姐见了,便扑到贾琏怀里哭闹道:“二爷索性拿刀杀了我罢!听了奴才几句话,就来作践自己的老婆。你原是嫌了我们娘儿两个,变着法儿赶我,好另寻一个称心的!”邢夫人冷笑道:“你也该知足了!不曾送你到官里,已是留了情面,还要怎样?便是琏儿依你,大老爷也断不肯依。”凤姐听了这话,低着头跪在一旁。贾琏叫平儿取过纸笔,写了休书,掷在他面前。凤姐拿起来,也不看,掩着口哭着出去了。

巧姐同小红迎面走来,见凤姐这般模样,忙上前问。巧姐道:“娘怎么哭了?谁欺负了娘?”凤姐一把搂住,哭道:“往后咱们娘儿两个就要分开了。你爹不要我,打发我回娘家去呢。”巧姐听了,也大哭起来,道:“我不信!我问爹去。”说着便往屋里跑。

小红留下扶着凤姐,听他说屋里的事。巧姐跑进去,拉着贾琏的胳膊哭道:“爹为什么不要娘?别叫娘走!”邢夫人过来搂着他道:“不怪你爹,是你娘自己做下了事。往后有我照看你,怕什么?”巧姐只哭道:“我不管,我要娘!”众人劝不住,他又跑出去寻凤姐。

次日,车已在角门外候着。凤姐收拾了两箱随身衣物,并一个包袱。平儿带人将箱子搬上车,他自背着包袱出来,见赵姨娘领着几个媳妇在那里探头探脑。内中一个宁府媳妇,从前受过他的责罚,便拦着道:“这里头怕也有公中的东西,可别混带了去。”凤姐喝道:“我的嫁妆,也轮得到你查?”那媳妇笑道:“从前轮不到,如今可难说。”一面说,一面扯开包袱,几件衣裳都散在地下。赵姨娘同那几个婆子站着笑,谁也不上前拾。小红赶来骂道:“没脸的下流东西!奶奶再怎样,也轮不到你们伸爪子!”说着蹲下拾起衣裳。众人见贾琏过来,方一哄散了。

凤姐上了车,仍回头看巧姐。巧姐哭着追到阶下,平儿紧紧抱住。凤姐从帘内伸出手来,待要招呼,又缩了回去,只叫车夫走罢。车子转过墙角,还听见巧姐在门里叫娘。

一路无话。行了月余,方到金陵。凤姐进了王家,才知王子腾、王子胜新近被圣上降罪,家中光景也大不如前。亲族见他被休回来,又怕惹上贾家的旧事,虽不曾明着逐他,言语间却甚冷淡。凤姐素日何等要强,如今也只得闭门度日。

且说当年馒头庵那件事,张财主失了女儿,守备家死了儿子,两家积恨至今。如今听说凤姐失势,便合写一张状子,告他收了三千银子,插手退亲,逼死了一双儿女。都察院见文书收据俱全,不好推却,因牵涉金陵王家,先提净虚来问。那净虚只求脱身,把干系都推在凤姐身上。供词与文书相合,便行文金陵,拘提王氏。

金陵地方接了文书,不敢迟误。这日王家门上报说官差到了,凤姐出去,见是两个差役。为首的道:“奉文拘提王氏进京听审。”凤姐起初还喝问,听见说起张家、守备家、李衙内和馒头庵,身子一晃,忙扶住门框,道:“这些是多少年前的事,又来问我作什么?”差役道:“有话到堂上说去,我们只管奉差。”便取出锁具。王家人不敢拦,只收了两件衣裳给他,看着差役将他押上囚车去了。

将出金陵地界时,凤姐从囚车里探身回望,心想此去京城,不知是吉是凶,怕再没有回来的日子了,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。至晚,两个解役投了一处驿馆,将他锁在偏房。他独对孤灯坐着,也不言语。夜深,馆夫送茶饭来,凤姐含泪问道:“这里离金陵已有多少里了?”馆夫道:“少说也有百十里了。”凤姐听了,越发忍不住,伏在案上哭起来。馆夫也不敢问,放下茶饭,悄悄退了出去。

到了二更,人声已静,忽听墙外“笃、笃”几声拐杖响。一个跛足道人披着破衣,疯疯癫癫的沿街走来,口内唱道:


权也空,势也空,一朝落难众人攻。
名也空,利也空,梦里荣华醒时空。
爱也空,恨也空,痴心妄念作牢笼。
得也空,失也空,机关算尽两手空。
一步空,步步空,半生心血付秋风。
悔也空,叹也空,回头已是百年空。

凤姐听了,只把衣襟裹紧,一夜未曾合眼。

囚车到京,已是深秋。凤姐押到都察院,又有人告发他在外放利的事,一时众口纷纷,都说不该轻放。张华闻信,也来供了当日受人指使告状的始末。贾、王两家虽托人说情,张家和守备家却不肯罢休,也花银子求人,要从重办他。官中审过几次,因他既有馒头庵收银退亲、暗害张华的事,又犯了违禁放利一款,合起来判了五年徒刑,收入女监。贾家救他不出,直到冬月,又使了些银子,才许女眷进去探望。

平儿同小红跟着禁卒过了两重铁门,里面阴湿寒冷,霉气扑鼻。平儿近前唤了声“奶奶”,墙角的人方抬起头来。只见凤姐瘦得脱了形,面色蜡黄,穿着旧衣,头发拿一根布条挽着。见他二人来了,忙挨到栅栏前道:“可算来了!家里怎么样?姐儿呢?”

平儿忍泪道:“家里还过得去。姐儿日日念奶奶,我不敢带他来。”凤姐点了点头,又问:“这案子到底怎么样了?还不能赎我出去么?”平儿低声道:“老爷、二爷都托过人,到底还是判了五年。”

凤姐听了,眼泪直流,道:“不过图那三千银子,倒把自己填进来了!我只挂着姐儿,年纪小,亲事又没定。往后没了娘,谁还肯问他一声冷暖?”平儿道:“奶奶放心,有我在一日,必不叫姐儿受委屈。”又从怀里取出药来,道:“林姑娘问了奶奶的病,照着方子配了几丸药,托我送来。宝二爷还要解下那块玉,叫我带来给奶奶护身。我那里敢接,只把这话告诉奶奶。”凤姐怔了怔,道:“那呆子!玉也是胡乱给人的么?没接的是。”说着接过药,收在怀里。

小红问在这里吃些什么。凤姐道:“茶也没有,饭也吃不饱。你们可带了吃的来?”小红忙将带来的食篮递进去。凤姐拿起一个馒头便往口里塞,连噎了几下,又到墙边端过破碗,将凉水一口喝干。平儿、小红看了,只管流泪。

平儿见他衣上破了几处,便问是谁扯的。他道:“还不是同牢的那几个!我也不怕他们,打了几回,把衣裳都扯破了。”正说着,墙边三个女囚见有吃的,都挨过来。一个瘦长妇人伸手便拿,凤姐忙护住食篮道:“做什么!这是我的。”那妇人道:“到了这里,还分什么你的我的!”说着又来夺。

凤姐那里肯让,将他的手打了回去,道:“反了!也不打听我是谁。”那两个听了都笑,一个扯住篮子,一个来掰他的手。凤姐护着骂道:“一群饿牢鬼,也敢在我跟前撒野!”话未完,篮子已翻了,各样吃食滚在地上,一个馒头落在墙角的泥水里。

三个女囚俯身便抢,凤姐也去夺,却被一个揪住头发,另一个反扭着他的胳膊,将他按倒在地。头上的布条已散,乱发拖在泥里,口内还骂,背上又挨了几下,才叫不出声来。平儿同小红隔着栅栏,伸手够他不着,急得直哭,只求他们住手。小红回头叫禁卒,那人却拿木尺敲着栅栏,催道:“时辰到了,快出来!”

凤姐挣扎不脱,只得护着头脸央告:“好姐姐们,都给你们,别打了!好歹给我留一个罢。”三人方撒了手,将其余吃食尽数抢去,各自退到墙边,只留下那个浸了泥水的脏馒头给他。凤姐伏在地下喘息,听平儿哭道:“奶奶保重,我们改日再来。”抬头看时,禁卒已推着二人往外走,忙爬到栅栏跟前叫道:“别走!我还有话呢!”话未说完,铁门已关上了。

入夜北风紧,外头又下起雪来。凤姐蜷在破席上,才睡了一会,腹内便绞痛起来,摸时衣上已湿了一片。原来他血症未愈,几个月来一路奔波,又吃这牢狱的苦,近日更连番挨打,病势越发重了。取出药来,就着冷水咽下,疼痛虽略止些,无奈身上冷,仍睡不着。倚着墙想起尤二姐,也不免有几分悔意。只是眼下日日受人欺负,这身子如何挨得过五年?便挨过去,贾家已不要他,王家又那般相待,出去投奔谁呢?想来想去,又怕又不甘心。

想起平儿已应承照管巧姐,他心里方略宽些。偏是想到女儿,便又想到贾琏,连这些年经手的家务也都记起来,一件件哪里撂得下。直坐到天将明,低声道:“我再受不得这个罪了。”便解下腰间布带,自缢而死。

恍惚间,见雾中一个美人提灯走来,细认却是秦可卿,因吃惊道:“蓉儿媳妇,怎么是你?”秦氏道:“婶子还认得我么?当年梦里托你的话,竟一句也不曾放在心上。”凤姐道:“我素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,谁知今日却在这里遇见你。家里许多事都没完,姐儿又小,我怎么去得?”

秦氏道:“婶子算计了这一世,结下的怨却还没了。如今警幻命我领你往结怨司去,情榜上自有你的名姓。”凤姐道:“他们负了我的,就罢了不成?”秦氏道:“你记着人负你,也该想想自己负了谁。这口气若不放下,到太虚也是住不安稳的。”说毕在前引路。

凤姐跟了几步,仍回头看,雾中仿佛是荣国府的门,巧姐哭着在后追车,细看又不真切。才要转身,秦氏已把灯一引,前面现出“太虚幻境”四字。他口内还说:“我的事还没完呢!”便随着那灯去了。

且说平儿同小红探监回来,把牢中所见哭诉了一遍。贾琏念及夫妻旧情,也掉下泪来,因去求贾赦、贾政道:“原想着打发他回娘家,也就罢了,谁知又惹出这些事。如今他有病在身,关在那里,连饭也吃不饱。虽是自作自受,究竟叫人不忍。好歹再凑些银子,叫他少受些罪罢。”二人听了,也觉伤心,只道:“家里这般光景,一时又往那里凑去?”话未说完,巧姐哭着跑来道:“爹,娘出事了!”

众人忙出去看,见凤姐的尸首已放在一辆马车上,旁边站着两个狱卒,说是都察院打发来的,托贾家转送王家。巧姐见了,哭得背过气去,平儿忙抱进房中,叫人请医。贾琏伏在车旁,拉着凤姐的手大哭不放,贾赦、贾政劝了几回,才劝开了。邢夫人、贾蓉等闻信赶来,也都落泪。那些素日同凤姐不和的,背地里却有说“报应”的,赵姨娘和贾环更是称愿。

贾府破例仍按正妻的礼收殓,因手头窘迫,丧事只得从简,不免有些潦草。巧姐同小红穿孝守灵,自不必说。待丧事完了,贾琏房中无人主持,便将平儿扶了正。平儿待巧姐如同己出。有几家来求亲的,托官媒婆送了庚帖来,贾琏看着都不中意,只撂在一边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 第十五回,凤姐道:“你是素日知道我的,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,凭是什么事,我说要行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