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回 邢夫人执意寻舛错 王熙凤聪明误此生
**题曰:**
铁槛寺中权弄险,馒头庵里孽缘深。
哭向金陵春色尽,蝇头误尽补天难。
话说贾政连日于议事厅中,查办奴才营私贪弊之案。周瑞、林之孝等遵命传齐小厮,里外肃立,闲杂奴仆屏息厅外,不敢擅入。忽报俞禄、张财、赵嬷嬷并其二子至。贾政、邢夫人遂命:“请进。”五人入内施礼。
贾政正色道:“此事可大可小,然关乎主仆生计根本。若纵尔等各谋私财,贪图便利,尔等富贵了,阖府上下岂非活该饿毙?再者,主子日用尚且捉襟见肘,尔等数人倒享清福,不知何以金贵若此,竟比他人性命矜贵?尔等富庶,于主子何益?我若一味包庇,岂有是理!故今日严查不贷。俞禄、张财家产查没;赵天梁、赵天栋兄弟营建大观园时,滥支冒领,私敛偷挪,一并究办。尔等十二人速去其家,细细查抄!”赵嬷嬷声音发颤道:“老爷只知查抄家产,园中诸多犯事未究者,何不查问?分明是图银子罢了,老身不服!”
贾政沉吟半晌,道:“赵妈妈所言亦有理。府中赌钱吃酒,偷盗拐骗,乃至男盗女娼之事,确乎骇人听闻。念你年老不谙实情,二子尚可,帐目冗杂,难免私余,姑且从轻发落,不抄家产,只将当日多领银两如数缴回便了。”赵嬷嬷领子拜谢退下。俞禄、张财挣扎欲辩,早被仆役拖拽出去。
忽又报:“赵姨奶奶来了。”贾政蹙眉道:“必无好事。”话音未落,赵姨娘已昂首挺胸闯进,不行礼,嚷道:“老爷忒也偏心!只查奴才,为何不查主子?”邢夫人怒斥:“此间料理正事,胡嚷什么!莽撞闯入,礼数全无,还不速退!”赵姨娘嚷道:“不查主子,我等不服!”贾政呵斥:“岂不闻‘刑不上大夫’?皇帝杀人亦须论罪不成?混帐婆子,滚出去!”赵姨娘不退反进,道:“这话且不论,主子杀人便饶过不提了?”邢夫人、贾政俱是一怔,道:“此另当别论。你说哪个主子杀人?与我指出来!指不出,休想离开,重责四十大板!”赵姨娘哼道:“我也不敢咬定,只听人私下议论,说琏儿媳妇害死了尤家姐妹。横竖是风闻,不敢确证。罢了,我走便是。”言毕急急退出。
凤姐侍立贾政身侧,气得脸色铁青,凤目圆睁,骂道:“站住!说句囫囵话便想溜?给我说清楚,是听谁嚼的舌头!”争奈赵姨娘已去远。邢夫人、贾琏皆望凤姐。贾政强笑道:“莫理这疯妇,惯会造谣生非,唯恐天下不乱,真真气煞人。往后他再闯来,不必多言,即刻轰出。”凤姐推说头晕,欲回房歇息。贾政道:“你连日操劳,乏了便去歇着罢。”凤姐由丰儿搀扶,平儿陪着去了。贾政冷笑道:“赵婆娘嚷着查这查那,他自家窝藏一伙子贼,倒忘得干净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他怕什么!必道:谁脸上又没刻着贼字,怎见得他的人是贼?”贾政道:“无理至极。前闻他有个唤赵信的侄儿,抓了放,放了抓,常与环儿鬼混,这等鸡鸣狗盗之徒,留他何用?”周瑞上前禀:“赵信前日已逐出府,所盗之物亦已归还原主。”
且说凤姐于园中紧赶几步,追上赵姨娘并丫头小鹊,厉声道:“贼婆娘休走!都与我站住!过来与我说个明白,我杀了谁!”赵姨娘回身立定,故作镇定道:“我且不走,看你敢吃了我!”凤姐上前便是两记耳光,骂道:“没人理的混帐婆娘!日日胡吣乱嚼舌根,老娘不吃你这套!”赵姨娘挨了打,岂肯干休,一头撞向凤姐怀中,撒泼哭闹:“你再打两下试试!在奴才跟前逞威风罢了,竟欺负到老娘头上来!”平儿、丰儿、小鹊忙上前拉扯劝解。
凤姐口中仍骂不绝口:“待我撕烂这贼妇的嘴,看他还嚼不嚼舌!”赵姨娘嚷道:“大伙儿快来看!主子在外头拿奴才的月钱放印子钱喽!阖府帐目皆他做鬼,叫雷神老爷劈了这歹毒贪婪的主子罢!”平儿一面劝解凤姐,一面斥赵姨娘:“姨娘也莫胡吣攻讦!老天爷要劈,也先劈你这长舌妇。你是咒着贾家过不成才称心?”丰儿亦骂,推搡赵姨娘。赵姨娘抬手欲打丰儿,不留神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小鹊慌忙搀扶。幸而周瑞家的并林之孝家的往议事厅来,撞个正着,方将众人拉开散去。
凤姐气咻咻回房,丰儿奉茶,凤姐呷了一口,“啪”地摔碎在地,恨道:“不杀了这贼婆娘,誓不为人!”平儿忙劝:“奶奶何苦与小人一般见识,仔细气伤了身子。”凤姐犹骂不住口:“家里近年艰难,人人道我鄙吝贪酷,不待见我,说我是‘能豆子’。待到发钱使物,又嫌我推三阻四,假装忙迫。我手里能有几个钱?莫说月钱粮米,便是礼上该用的,也难周全。难道教我勒掯奴才不成?前番娘娘重阳节礼,我还当了自个儿的挂珠钗、八宝攒填补!看我近日妆饰便知。便是我妆扮得歪瓜裂枣,他们也嫌我乔模乔样,恶影人眼!”忽见贾琏掀帘而入,道:“老爷乏了,已散了。吴新登亦被查出克扣银两,贬作下等奴才了。”见凤姐面色不善,又道:“这又怎么了?脸红扑扑的,几时又吃酒了?”凤姐道:“别理我,心烦得很。我要歪一会子,不伺候了。”言罢进里间,倒卧床榻。
贾琏跟入笑道:“二奶奶怎和那起子小人辈较上劲了?那都是‘钵头里出蛆’,没影儿的事。赵姨娘那话,谁听不出音来?分明挑拨离间,欲使大太太、老爷对奶奶心存芥蒂。我自不信他胡吣,大太太、老爷也非糊涂人,岂能信其谗言?奴才们私下嚼舌,道二奶奶刚愎贪戾,聚敛无厌,好揽事权。皆是那起骄纵奴才胡沁!我则看二奶奶有持正秉公之心,操持内外,恪勤任事。凭家里有何棘手难缠之事,无攻不克,无往不利。快起来罢,尚有正事。老爷命你去府里查收俞禄家产,你不去,谁去?”凤姐翻身坐起:“大太太不是说了,此后家务不叫我插手?如何又派我?我不去!得罪不起大太太。”贾琏道:“方才大太太亲口提了要你去,我听得真真儿的,不哄你。”凤姐冷笑:“你也休拿甜言蜜语糊弄我。不过用着人时夸成一朵花,用不着了便是牛粪上的狗尾巴花。罢了,我不去也无人能办。别催了,我去便是!谁叫我命里就该当这出头椽子!”遂命平儿取新衣,贾琏亲与披上。
忽小红进报:“大太太的丫头来,请二爷速去老爷处,有话说。”贾琏道:“又是何事?”便随去了。凤姐招手唤小红近前:“未听清是何事?”小红笑道:“他不曾说,要不我替奶奶探问去?”凤姐道:“你去那边莫作声,只悄悄听着,回来告我。”小红应声而去。凤姐心下揣度邢夫人之意,怔忡半晌。
且说贾琏至贾政书房,见邢夫人、贾政正叙话。邢夫人道:“今儿我特回去问了善姐,当日尤家妹子是谁伺候?好好儿的怎么就死了?莫非有人下毒?善姐吓得哭告:‘是奴才伺候的。那日奉二奶奶命去唤他起身,推门进去,见他已穿戴齐整,死在炕上了。也不知怎的了。’琏儿过来,我问你,尤家妹子究竟是何情形?”贾琏闻提旧事,勾起隐痛,回道:“儿子委实不知。许是他自家想不开,寻了短见也未可知。太太休听赵姨娘煽风点火,他也无凭据,混说罢了。”贾政亦劝:“我亦不敢说咱们的人全然无过,然无论如何,断无查起自家人的理。”
谁知邢夫人秉性愚犟,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贾政道:“妇人家争风吃醋亦是常情。凤丫头或说了几句重话,他受不住自尽了,也未可知。这也怪不得凤丫头,只怪他自己气性小。”邢夫人道:“如何好好怀着胎,便打了下来?必是有人作祟。依我拙见,那郎中亦是凤儿请的,保不定受他唆使。不然郎中和尤二姐无冤无仇,怎下此毒手?”
贾琏、贾政皆惊。贾政道:“如此说来亦有理,只是莫冤屈了凤丫头。罢了,人命关天。倘或凤丫头为此身陷囹圄,反是因小失大。咱家管事人手本就不足,权且睁一眼闭一眼罢。”贾琏插言道:“老爷莫管了,我与大太太去查查此事。若他果然有过,不过警醒他日后莫忒刻毒,也算是个教训。”贾政思忖片刻道:“也好,你们去办罢。休教奴才们知晓乱传。”邢夫人、贾琏遂辞去。
一路贾琏道:“莫先去家里问,只往下人房里探探口风。不然凤儿知晓,便无人敢言了。”邢夫人道:“很是。”贾琏道:“记得那年尤二姐病着,王太医谋了军前效力,小厮们另请了个姓胡的太医来下打胎药。当时我气得半死,查出是哪个请的胡太医,打了个半死。他只认是他请的,我看事有蹊跷,不如回去再问?只是那人早离了府,下落不明,如何查访?”邢夫人附耳低语:“不如这般……”贾琏听罢,连连点头。
回府后,贾琏唤来旺儿道:“那年请胡君荣给二姐下药的小厮,听闻回了老家,就在某处。你去将他寻来,我要细细盘问旧帐。”旺儿唬了一跳,不知今日何故重提此事,偷空去回凤姐。
岂料贾琏多心,遣人尾随,欲听其与凤姐所言。尾随者无功而返。邢夫人、贾琏道:“不必跟了,已明白大半。唤旺儿那蹄子来,看他如何分说!”小厮遂唤旺儿。旺儿唬得跪地乱颤。贾琏喝道:“好个旺儿!叫你去寻人,你去回二奶奶作甚?可是你二奶奶指使?从实招来!再有半句虚言,仔细你的皮!”
旺儿磕头如捣蒜:“奴才并非为此事寻二奶奶,实为别事。”贾琏道:“休得狡辩!今日你难逃干系。若不实说,打断你的狗腿!”邢夫人亦冷笑:“你说是何事寻你二奶奶,我自去问他。若两下里对不上,岂非败露?快说实话,我保你二奶奶不敢动你。”
旺儿只得实招:“那年……确是二奶奶指使人请的胡君荣,与小的无干。求太太饶命!”贾琏道:“未完!还有——”话未毕,秋桐端茶进来,冷笑道:“二爷,我来说罢。二奶奶命善姐苛待尤二姐,日日只送残羹冷炙,言语腌臜,百般折辱。尤二姐不堪闲气,方寻了短见。”贾琏切齿道:“好!好!好得很!我只道他贤惠,原来是面甜心苦,暗藏杀机!可怜二姐至死还感念害他之人。”
秋桐冷笑:“多着呢!二爷可记得那年张华往都察院告状之事?亦是二奶奶指使!”邢夫人、贾琏惊问:“哦?此又为何?快讲!”秋桐道:“详情我亦不知,二爷寻张华来问便知。”贾琏即命人寻张华。
家奴皆道人海茫茫,无处可寻。旺儿见东窗事发,瞒亦无益,索性招认:“是二奶奶收买张华往都察院告二爷,道二爷于国孝家孝之中,背旨瞒亲,仗势逼退前聘,停妻再娶。事后又命奴才务必结果张华性命,以绝后患。奴才思忖:人已远走,人命关天,何必再造杀孽?遂在外躲了几日,回禀说张华已被强人闷棍打死。二奶奶信了。”邢夫人、贾琏俱惊:“竟有此事!实实骇人听闻!”贾琏怒极,欲寻凤姐算账:“待我取剑斩了这悍妇,为二姐雪恨!”邢夫人忙阻:“何须你动手?只将他扭送都察院,交官法办便是。”
贾琏道:“太太所言极是。我这便写状纸往都察院告他!”遂寻人写就状纸,亲往办理。谁知贾赦闻讯赶来,劝阻道:“何必又兴牢狱之灾?只按家规,写休书休了便是,仍放他回娘家去。他兄长现为朝官,不可造次。”邢夫人亦觉有理,且恐开罪王子腾,遂劝贾琏息讼。贾琏依言,同往房中寻凤姐了断。
凤姐正与平儿商议园中事务,忽闻门外贾琏喧嚷,方起身,贾琏与邢夫人已入。凤姐见二人面含怒意,心下诧异。贾琏冷笑道:“你还有何话说?好个歹毒妇人!趁着天晴气暖,速速收拾包裹回你娘家去!我即刻写休书!”即命平儿磨墨,平儿惊诧不敢动。
凤姐满面惊疑,先向邢夫人屈身行礼,又亲移圈椅请坐,强笑道:“二爷这是撞了什么邪祟,竟要撵起结发之妻?”邢夫人于圈椅坐定,冷道:“你不知?我便说与你明白。”遂将凤姐暗算尤二姐诸事,一字一句细述。
凤姐低头踌躇半晌,情知不妙,握帕拭泪,跪于邢夫人跟前泣道:“我平日待二姐如何,众人有目共睹。一片赤诚待他,何曾存害人之心?纵有,亦是秋桐、善姐背我所为,与我无干!求太太明察。”贾琏向外喝了一声,秋桐、善姐、旺儿战战兢兢掀帘入内,跪作一排,垂首不语。
凤姐心知大势已去,忽撞入贾琏怀中哭闹:“二爷索性拿刀杀了我罢!听信小人谗言诬害发妻,你好另寻好的!二爷必是厌弃我们娘儿,变着法儿赶我出门!”邢夫人冷笑:“休得不知好歹!琏儿未送你入监,使官府断个人命官司,已是仁至义尽。你还有何颜面立足此园?纵琏儿容你,你姑父亦不能容!”凤姐面有愧色,挽发跪地。贾琏夺过平儿手中纸笔,一挥而就,写就休书,掷于凤姐面上。凤姐接了,亦不看,掩面痛哭奔出。
恰逢巧姐同小红迎来,见其掩面悲泣,忙上前。巧姐问:“娘亲怎么了?受谁欺负?”凤姐一把搂过巧姐,哭道:“从今往后,咱娘俩便要分离了!你爹爹不要我,要将我逐回娘家!”巧姐闻之惊悲交集,大哭:“我不信爹爹如此狠心!我去问他!”言罢跑入门内寻贾琏。
凤姐与小红黯然低语。巧姐入内,见满屋是人,摇着贾琏胳膊哭道:“爹爹如何撵起娘亲?快收回成命罢!”邢夫人近前抚其背道:“莫怪你父,皆是你母作恶多端。日后自有我看顾你,莫怕。”巧姐哭道:“任凭娘亲做了何等恶事,孩儿断不能没有娘啊!”众人劝止不住。巧姐又哭奔出门,不见凤姐踪影,一路哭寻,遇几个婆子,便哭诉娘亲被休之事。
转瞬阖府皆知。赵姨娘并素日怀怨的奴仆婆子,皆兴冲冲奔走相告。凤姐于房中收拾行囊,忽闻门外喧哗,出视,乃两媳妇,皆府中下人,内中一宁府媳妇,系那年协理秦可卿丧事时,因睡迷迟起,被凤姐责打数十板,罚一月银米者,正冷笑着与另一媳妇拌嘴。
凤姐见之,问:“你是那府里的,不好生待着,来此作甚?”那媳妇冷笑:“哟!你是什么阿物儿?还敢高声与我说话?做了这许多恶事,尚有脸待着?快滚回娘家去罢!”凤姐怒斥:“奴才敢如此放肆?看我不剥了你的皮!”那人哈哈笑道:“你打呀!我伸头教你打,你敢么?如今你算哪门子主子?连奴才都不是了,还摆什么威风!想当初我不过迟了片刻,你便重罚。今日不打你这恶毒婆娘,更待何时?”言罢扑上便揪凤姐头发。二人扭打一处,口中互骂不绝。
旁立媳妇笑道:“我二人今日非为吵嘴,乃是报仇!打得好!恶婆娘也有今日!”说着亦上前助打。小红恰至,忙来拉劝,二人方松手遁去。凤姐挽发整衣,骂道:“反了!奴才竟打起主子了!”小红急问何事。
次日,凤姐乘轿,与巧姐、平儿泣别,含泪归宁。巧姐虽哭挽留,亦无奈何,只得哭喊目送轿远。此事一传十,十传百,连外间亦知荣府琏二奶奶被休。凤姐归家,惊闻王子腾、王子胜获罪下狱,更添愁闷。
且说当年长安府太爷小舅子李衙内,一心欲娶张财主之女张金哥,遣人求亲。不想金哥已受守备公子聘定。两家争婚,李衙内托铁槛寺老尼净虚,央凤姐寻长安节度使云老爷,仗势逼守备退亲。守备忍辱收回前聘。凤姐坐享三千两纹银。岂料金哥钟情守备公子,自缢殉情;守备公子亦投河相殉。三家皆无善果。今闻凤姐被休归宁,势败,遂合谋告状,三家翻脸齐告凤姐,道其干涉婚姻,受贿三千,间接害死两条人命。都察院见此案重大,苦主皆欲置凤姐于死地,遂命重判,遣人捉拿凤姐。
且说凤姐在娘家羞愧度日,忽见四个青衣公差入园抓人。王家人惊问:“因何来此抓人?家中谁犯了官司?”青衣道:“奉老爷命,捉拿荣国府贾琏之妻王氏。诸位休阻公务。”
凤姐闻之破口大骂:“放你娘的屁!老娘无罪,凭何拿我!”青衣遂道出原委。凤姐听罢,如闻晴天霹雳,大厦倾颓,头晕目眩,几欲昏厥。青衣上前便锁,凤姐踢打哭喊:“我不去!我冤枉!碰死了也不去!”青衣不由分说,铁链套颈,推搡出门。凤姐终难抗拒,被押入囚车。
眼看将离金陵地界,凤姐探身回望,思此生恐难归故里,泣不成声。因路途遥远,当夜青衣将囚车停于客栈。凤姐身披枷锁,独囚客房,秉烛枯坐神伤。夜深,店小二送饭入内。凤姐泪眼问:“此去金陵几里?”小二道:“少说百里。”凤姐伏案恸哭。小二问几句,退去。凤姐于房中呼天抢地:“老祖宗!二太太!我对不住你们!本欲为家中积攒梯己,填补亏空,不想惹上官非,以身伏法。家大族大,若多几个理家男儿,我何须如此殚精竭虑?偏那起膏粱子弟,无一肯操心!外头只道府里金山银山,谁知内囊早尽!皆说我私藏贾家钱填王家,道我王家‘墙缝地缝都是钱’。谁知非但王家无钱,连贾家也空了!我替贾家弄的钱,还不够一点节礼份子,反要偷偷寻老祖宗挪借典当!如今我枉费心机,弄来一点子钱,倒把自身陷进衙门!真真痛断肝肠!”正哭间,忽闻远处笛声呜咽,有人唱道:
> 机关算尽招天怨,回首金陵路已赊。
> 孽海沉沦皆自种,黄泉路近悔应嗟。
凤姐闻之,愈觉悲凉,一夜无眠。
且说凤姐押至都察院,往日在外放贷之事亦被查出,罪上加罪。人人皆道天理难容。市侩泼皮张华闻讯亦赶至都察院,佐证前事。都察院遂将凤姐打入死牢,拟秋后处决。老尼净虚亦获罪入狱。王子腾及家人闻凤姐判死,慌忙凑钱打点都察院,贿赂官员,求其轻判。然那三家亦使重金。凤姐死罪虽免,终判终身监禁。
平儿、小红哭至狱中探视,为狱卒所阻。二人袖出碎银买通禁子,方得一见。只见凤姐囚禁多日,伤痕累累,面黄肌瘦,云鬓散乱,坐于破席垂首不语。见平儿、小红,急扑至栅栏前哭道:“你们可来了!他们如何判的?家里怎不来赎我?”平儿哭道:“奶奶尚不知?官府已判重罪……恐……恐终身难出此牢了。”凤姐哭天抢地:“我要见官申冤!我所犯何至于此?官府不明是非啊!”平儿又告家中已使钱求情,死罪得免,然终身监禁难改。
凤姐悔恨为贪那三千银子误了终身,泪如雨下,又道:“我亦无甚牵挂,只忧巧姐婚事未定。往后无娘亲照看,谁人知冷知热,与他一口汤饭?”平儿泣道:“奶奶放心!巧姐交与我,定当悉心照看。”小红问狱中饮食。凤姐道:“此处缺茶少食,饿煞人也。带吃的了么?”小红忙递上几个馒头。凤姐抢过,狼吞虎咽,噎得打嗝。平儿、小红见状放声痛哭。凤姐取墙边破碗,仰脖灌尽凉水。
平儿见其衣衫褴褛,问谁撕破。凤姐道:“还不是牢里那些囚妇撕打时扯破的!我怕她们不成?已干过几架了!”正说着,墙角三个蓬头女囚扑来争抢馒头。凤姐一面骂一面争夺,被三人按倒痛殴。平儿、小红急呼住手。三人哪里肯听?仍打个不休。二人无奈,欲唤狱卒。狱卒道:“探视时辰已到,该走了。”回头瞥见牢内撕打,又道:“此乃家常便饭,管得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”复催二人速离。平儿、小红哭喊:“奶奶保重!下回再来看望!”语未毕,已被狱卒推出。
凤姐被打得鼻青脸肿,缩于墙角讨饶。三女囚饿极,分食馒头去了。凤姐见平儿、小红已去,含泪摇撼栅栏哭喊:“怎都走了?话还未说完!”一时无人理会,自感凄凉,失魂跌坐,嚎啕大哭。
夜半,凤姐冻醒。“血山崩”旧疾因狱中缺医少药,愈发沉重。浑身燥热,满面通红,几处疼痛钻心,实难忍受。抱臂枯坐,呆望窗外一钩残月。三女囚已睡。凤姐自思:“想我王熙凤聪明一世,人称脂粉队里英雄,如今自作自受,报应不爽。更兼沉疴缠身,痛楚难当,生有何趣?不如一死,少受活罪!”遂解下腰间汗巾,抛于栅栏高处,系个死结,引颈入套,双足一蹬。不多时,便咽堵气绝,魂灵出窍。恍惚见秦可卿影影绰绰立于前。凤姐大惑:“蓉儿媳妇怎在此处?”秦氏道:“我非蓉儿媳妇,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。其中有个缘故。我于警幻宫中司掌情孽,奉警幻仙姑之命接引于你。你今生罪孽深重,本当打入地府。因‘结怨司’无人掌管,又念你颇有才干,仙姑欲以此司托付于你。”凤姐叹道:“我向不信阴司报应,今日方知大谬。神仙灵怪,原是有的。只抛却红尘家业,委实不忍。如今家中诸事未了,牵挂难释,何来心思掌管这空职虚司?”可卿叹道:“婶子实乃痴人,竟忘却当年所托了。”凤姐不解。可卿道:“此时提亦无益。速随我去见仙姑,于情榜销号罢。”凤姐遂魂魄飘荡,随其而去。
且说平儿、小红归府,哭诉凤姐狱中惨状。贾琏念及夫妻情分,亦不忍垂泪。寻贾赦、贾政哭道:“如今他在那牢中受苦,虽是报应,实也可怜。本以为休了便罢,不想牵出命案,今生难出。大家再凑些银两,减其罪愆罢。”贾赦、贾政落泪道:“谈何容易!家中实在困窘。”正说间,巧姐大哭奔入:“爹爹!娘亲出事了!”
众人急出,见都察院狱卒赶车送回凤姐尸身,言道此地近王家,省些脚程,托贾家送还王家。众人哭作一团。巧姐哭昏,平儿忙抱去寻太医。贾琏扑尸嚎啕,紧抱不放。贾赦、贾政哭着亦拉不动。邢夫人、尤氏、贾蓉亦来哭了一场。园中与凤姐不睦者,皆道报应不爽。赵姨娘、贾环更是称心如愿,暗自庆幸。贾府厚葬凤姐。巧姐、小红披麻守灵,不在话下。
话说贾琏见凤姐逝后,房中缺了主事之人,便将平儿扶了正。平儿待巧姐如己出,亦毋庸赘述。有几家欲聘巧姐,托官媒送来庚帖。贾琏观之皆不如意,掷于一旁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