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回 林黛玉嬉春待好音 贾元春托梦警天伦
题曰:
天降良缘贵似金,春风暖霭醉佳音。
谁顾晦鸦栖柳立,梦萦尘世恨愁侵。
话说赵姨娘并贾环忧惧愤恨,离了贾家往外头去了。贾政亦不遣人去寻,只对珍、琏道:“办喜事忌讳官司晦气,且不理他,日后再说。环儿不在家,婚事倒无人打搅,却是好事。他在外头待两日,便知那里好?离了家,焉得这般滋润!成日家抱怨天地,岂非人常道的蠢妇愚夫?”贾琏道:“老爷休理那婆娘。只是他这一去,恐招惹外头流寇,将来园子也不太平了,老爷还须想个法子。”贾政道:“我已嘱咐周瑞家的看紧园门。你去再拨二十个小厮,分班昼夜把守。正办喜事,莫叫冲撞了。”贾珍道:“宫里昨儿遣小太监送了喜礼,几家世交皆来道贺。娘娘亦打发夏守忠送来贺仪,已叫林之孝查收。今儿来客愈多,我在嘉荫堂待客,宝兄弟这边有劳琏兄弟操持。”一语未了,尤氏赶来道:“如何都聚在此?家里又来一拨人马恭送贺礼,我各处迎迓,分身乏术了。”贾政、贾珍忙过去应酬。贾琏回去唤了平儿来帮衬。
且说这两日贾府热闹异常,各衙官员络绎送礼。贾赦、邢夫人、贾政、尤氏皆搁下旁事款待宾客。因朝廷频于应对兵事,今岁官家竟比往年少了大半。更有传闻,宫中内相戴权被皇上查没家产,未几便缢死狱中。另有几家亦获罪下狱或问斩,一时牵三挂四,株连甚众。
抬轿打伞往贾府送礼者络绎不绝,镇国公府、理国公府、齐国公府、治国公府、修国公府、缮国公府,南安郡王、西宁郡王、忠靖侯史鼎、平原侯、定城侯、襄阳侯、景田侯、锦乡伯府等皆来道贺。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一早便至,入宝玉房中说笑。卫若兰、史湘云亦赶来贺喜,先拜见贾政、邢夫人等,复往怡红院探宝玉。
史湘云进门便笑着拱手道:“二哥哥大喜!”宝玉正与冯紫英谈笑,见湘云、若兰同来,忙迎道:“卫兄、史妹妹几时来的?竟忘了叫小丫头接应。”卫若兰道:“玉兄今得佳偶,可喜可贺!敢问这位仁兄是……”宝玉笑道:“此乃神武将军府冯紫英世兄。”卫若兰道:“久仰英名,今日幸会,三生之缘。”冯紫英亦闻卫家将门,仰慕已久,二人快谈畅叙。宝玉见湘云欲寻黛玉,便道:“他如今怕见人,新嫁娘难免羞怯。你打趣他须有分寸,莫惹恼了。”湘云道:“不劳二哥哥费心。我倒问你,往后可听林姐姐管教?我这就去教他降伏你的法子,看你肯不肯读书!”宝玉假作愁容道:“可了不得,史妹妹快回来!”湘云笑着跑了出去。冯紫英笑道:“世兄许久未至敝府?薛大哥亦少往,近来可好?怎不见他家来贺?”宝玉道:“许是迟些方来。”麝月捧茶出,众人品茗闲话。
且说湘云至潇湘馆,见门扉紧闭,院内笑语喧阗。叩门半晌,李嬷嬷方启门道:“云姑娘来了,屋里正热闹。”湘云快步笑问:“林姐姐在何处?我来瞧他。”只见满室锦绣,一屋子人围着黛玉说笑。黛玉见湘云至,忙近前道:“云儿快来救我!聒噪两日了,憋闷得慌,快带我透透气去!”湘云笑道:“好,我这便救你出去。”说着便拉黛玉。
众婆子丫鬟忙拦,湘云气力大,推开众人,开门拽着黛玉疾走。紫鹃、雪雁紧随。李嬷嬷道:“既有云姑娘伴着,便容他散散心罢。”二人园中闲步,见小厮丫鬟婆子往来穿梭,或持苕帚,或提水桶,或搬杌凳,或擎红“囍”窗花嚷着送往怡红院。湘云见前方小园碧草如茵,杏花灼灼,柳丝袅娜,似佳人纤腰款摆;月季、芍药、木槿趁春和竞放。两只红蜻蜓掠过,湘云跳扑不获,那蜻蜓左右闪避,湘云顿足噘嘴又追。
紫鹃、雪雁唤道:“这树上有彩蝶儿,姑娘快来!”湘云蹑足弯腰,三人围花树欲捉蝶。黛玉立一株芍药前含笑观望。顽耍片刻,沿小径徐行。湘云见石桥雕龙绘凤,桥下清溪蜿蜒东北,招手笑道:“那边景致好,且去瞧瞧。”遥见河中两驾娘撑船。湘云拍手道:“有船在此,咱们坐船去。”一面怂恿黛玉、紫鹃、雪雁登舟。
驾娘识得黛玉,忙道贺。湘云道:“姑娘屋里闷倦,快撑船带我们顽顽。”驾娘笑应。湘云、黛玉共一舟,紫鹃、雪雁另乘一船。驾娘掌桨,顺流而行。湘云夺桨大笑而划,黛玉亦忍俊不禁。但见波光潋滟,莺燕呢喃,花香袭人,清风拂面。湘云轻哼小曲,紫鹃、雪雁时招蜻蜓。微风过处,船头落红簌簌。黛玉帕裹花瓣,忽见一蜻蜓栖于湘云鬓角,笑道:“乍看倒似别了支簪子。”湘云抬手欲捉,蜻蜓早飞,紫鹃、雪雁皆笑。
湘云道:“如此春光,岂可无诗?我入园时见景生情,偶得一首,林姐姐品评则个。”黛玉笑道:“不妨吟来。”湘云道:
> 千树夭桃笑意浓,采茶玉女醉东风。
> 种瓜老叟凝眸望,阆苑春深尽翠红。
黛玉笑道:“忒俗。”湘云故作庸句,原为激将,笑道:“嫌我作得不好,你且作一首。好姐姐,咱们联句可好?”黛玉道:“久未结社,趁此良辰联句取乐,倒也风雅。我先得三句:
> 春懒倚湖风
> 坡秀水溶溶
> 杂英覆柳岸
湘云笑道:“我对——
> 喧禽满芳甸
> 春色倍玲珑
黛玉笑道:
> 淑气催兰蕙
> 林花添新红
湘云道:
> 径草铺茵翠
> 诗情画意浓
黛玉道:
> 清景晴光转
> 绿柳淡还浓
湘云道:
> 碧波翠堪染
> 船前立蜻蜓
黛玉道:
> 波心鉴浅深。
> 香风醺若酒。
湘云道:
> 仙苑绝尘嚣,
> 心期此日成,
> 良缘人共欢。
黛玉不觉飞红双颊道:“联岔了,还是划船罢。”湘云会意而笑。众人言笑晏晏,轻荡兰舟向水中央行去。
只说贾府上下为宝黛婚事奔忙。各院人来人往,或待客酬酢,或装点门庭。入夜灯火如昼,人声鼎沸,竟无倦意。大观园正门高悬明角灯,两溜通明。上下人等皆新妆丽服,一时人语喧阗。李贵、茗烟燃起爆竹烟花,噼啪作响。
一时贾珍乏了,回至宁府,见尤氏胃疾发作,正煎药,因问:“蓉儿还未归?越发混账了。”尤氏努嘴道:“出去多日方回,不帮待客,只在屋里闷坐。不知这些时日作甚。”一语未了,胡氏拭泪而出道:“才劝几句,便骂我多嘴,说明日还要出去,数日不归。家里喜事不问,问他外头行止,竟恼了抬手要打。”言罢啜泣。
贾珍登时大怒,掀帘入贾蓉屋,见其翻寻物件,叱道:“不肖业障!成日不归家,在外胡羼,归来只知打老婆,日子你是还过不过!”贾蓉道:“家里自有人忙,少我何妨?”贾珍道:“我问你,现今何事比喜事要紧?闻你在外与强人厮混,乐不思蜀。怎敢做贼?”贾蓉道:“父亲言重了。外头流寇蜂起,似咱这等大族,岂能无护卫?若有事,叫他们拳脚料理便是。父亲竟不知?”贾珍道:“放屁!不惹大祸你必不回头。现今外头兵荒马乱,我问你,可曾随他们打杀劫掠?”贾蓉道:“嗐!人生一世,不过财利二字。平白谁肯受苦?家中渐次艰难,再不谋银钱,岂非等死?县衙早被流民占了,官兵镇压正酣!流民如蝗,驱之不尽。县衙撑不过几日,救兵不至便完了。”贾珍道:“外事我不管!从今起,你给我在家安分待着,半步不许出。若有人寻你,乱棍打出!”即唤数小厮看守贾蓉。
贾蓉虚应半日,卧榻假寐。贾珍令小厮门外看守,外锁房门,自去安歇。夜半,贾蓉逼小厮开门如厕。门方启,他便飞奔而出。小厮慌追,被贾蓉踹倒。待爬起,人已无踪,只得叩贾珍房门。
贾珍披衣急起,闻贾蓉遁走,怒嚷:“看个人也看不住!”亦不追寻,摆手道:“园子深阔,何处觅他?都回来罢。”惟咳声叹气。尤氏掌灯道:“大门有周瑞家的守着,速叫伙计追回。”贾珍叹道:“追回又如何?迟早仍去。”尤氏不听,命两丫鬟提灯出院。遥见灯火辉煌,人声切切,不觉至园门,闻喧闹声。近前细看,见数伙计提灯守门拒放行,周瑞家的正劝贾蓉归歇,贾蓉骂不绝口。
尤氏赶前道:“蓉儿无礼!还不速归,又往何处?”贾蓉不耐道:“有友病重,特去探视,休得拦阻。”尤氏道:“混账!三更半夜探鬼不成?再不归,绑你抬回!”贾蓉便争。忽闻墙上窸窣,“忽喇”跳下两条黑影。守门伙计急喊:“有贼!快拿!”黑影快步近前道:“蓉兄弟,外候半个时辰矣,如何不出?”众人见其面生,喝问来历,欲擒。那二壮汉略通拳脚,三拳两脚打倒守门人。
贾蓉忙道:“母亲勿怪,此即我友。出去片刻便回。”尤氏怒道:“我不同旁人,只问你归不归?不归便唤人了!”壮汉插话:“夫人息怒,两个时辰即返,不必过虑。”尤氏道:“何事须两个时辰?莫不是作恶!本只训子,你等反来撺掇。我只问:谁家夤夜逾墙寻友?非贼而何?再不退,立唤家人捆送官府!”二人只得告退,请开门。尤氏允之。岂料门启,二人推倒拦阻者,携贾蓉飞遁。尤氏气骂不休,又不敢追,命众人散去,对周瑞家的道:“由他去罢!家中正办喜事,岂容强人冲犯。你且退下,此事莫告那边府里,免其忧心。”周瑞家的低应。尤氏自归歇息。
且说贾政日间接待宾客,晚间复有几家送礼。贾政皆送至门外,约期再饮喜酒。回怡红院仍安排丫鬟小厮张罗。贾珍、贾琏见其劳顿,劝其歇息。忽麝月奔来道:“老爷,不好了!宝二爷的玉又不见了!”贾政、珍、琏皆惊:“何时之事?枕衾下、床底下可寻遍?此乃宝玉命根,岂容遗失!”麝月道:“屋里翻遍,踪影全无。”贾政急命再寻,众人里外搜寻良久,仍无踪迹。疑又遭窃,遂拷问众奴,亦无果。
原来蠢物预知家祸,自藏园中某处。【眉硃批:通灵玉功能有三,本回俱交代完毕。“一除邪祟”,前回马道婆弄纸人也。“二疗冤疾”,前回有王夫人被促狭鬼推入井中亦有指明。“三知祸福”,既指本回事已现下回抄家也。松斋】宝玉浑不在意:“寻不着莫冤众人。劳什子丢了也罢!”贾政因值喜期,不便动怒,只道:“明日再寻,都歇去罢。”众人散去。
贾政归房宽衣熄烛,卧榻辗转良久方朦胧睡去。恍惚闻众人嚷猿出事,大惑不解。见前方宫殿巍峨,太监宫女奔呼。贾政扯一太监问:“‘猿’出何事?【眉硃批:猿既猴也,猴既侯也】是‘园’是‘袁’是‘员’?何园生变?”太监道:“休扯!逃命要紧!皇上正究我等错处,甚么圆不圆,是元春娘娘出事了!”言罢推贾政而奔。贾政闻言大恸,哭喊:“娘娘何在?我来救你!”忽见刀斧手推一人至,披发五花大绑,非别个,竟是元春。一见贾政哭道:“父亲救我!孩儿冤枉!”【眉硃批:原来不是“园”、“猿”、“圆”,是冤也。可叹!可悲!】贾政急拦:“列位且住!娘娘所犯何罪?押往何处?”刀斧手道:“奉旨行事,赶赴午门。”贾政闻“午门”二字,大哭:“忠荩嬖人怎犯死罪?荒谬至极!快放人,我带他归家!”元春哭道:“迟矣!恐难生还。列位大哥且住,容我拜别老父。”众人道:“也罢,休误行刑。”元春泣告贾政:“儿今方悟,为官功高,不敌谗言一语。儿别无他说,惟告父亲速速抽身逃命!再不归告家人,恐不及矣!”【眉硃批:闻此言只让人涕泪交流】忽闻刀斧手喝:“时辰已到,速行刑!”只见乱刀齐下,将元春砍作千百段。贾政惊叫而醒,正是:
> 人生似梦亦非梦,空使英雄泪满襟。
> 【千古尘网谁抛撒,入彀尘民多少家。
> 繁嚣终有梦醒时,展眼忠骨焕烟霞。】
窗外依旧昏黑。贾政怔忡半日,心如刀绞,泪滚如珠,辗转衾褥,早湿透一团。【夹批:看此句,批书人亦心如刀割,不知如何作批。只再赋诗一首以发感慨:
> 英雄爱向群山立,世界茫茫郁思飞。
> 伤感不晓因何起,多少壮怀却化泪!】
次日天明,贾政起身犹汗涔涔,垂头丧气复往怡红院。先命小厮丫鬟各房再寻通灵玉,仍无端倪。贾珍、贾琏、尤氏皆来探问,闻玉失皆惊。尤氏道:“上回甄家宝玉送玉,莫非又往他家去了?那玉能自去自来?端的奇物。既如此,不必寻,想是缘尽,与宝玉离散也未可知。”贾政道:“不如遣人往甄家寻寻?”贾琏道:“不必。闻甄家昨日已被抄没。其子年三四十,随驾征讨,已处斩。皆传其勾结戎羌,被告于圣前。龙颜震怒,诛其人,抄其家,早七零八落。宝玉娶亲,他家亦无人来贺。”贾政惊诧,叹息道:“罢了,玉失不寻,且忙喜事。”复遣人分派事务。贾政呆坐不语,半日方被尤氏提醒,起身强笑:“昨儿未睡稳,神思昏沉,且歪片刻。”言罢卧宝玉榻上闭目养神。尤氏忙命丫鬟覆衾。
且说湘云夜宿黛玉房中,二人叙话至三更。天方明,湘云便唤黛玉:“新嫁娘速起!我教你持家之道。”黛玉探首衾外道:“你说作新娘这般辛劳,唬煞人也。细想甚不合算,怎如我拥猫高卧,暖意融融,懒怠起身。横竖明日方礼成,何须急甚?”湘云坐床沿笑道:“好娇贵小姐!满腹牢骚,你且听着:第一,御下须恩威并施,不可过苛,亦不能纵容。昔迎春姐姐受奴欺不敢言,姐姐若效之,恐无宁日。”黛玉笑道:“此理我知。只如今家中刁奴难缠,聚赌酗酒、滋事斗殴,我若管束,必得严苛,又恐开罪于人。”湘云道:“开罪何妨?奴才敢欺主?”黛玉笑道:“你既这般利害,不如长住我家,代掌家务可好?”湘云道:“岂有此理,成何体统!”又道:“第二,宝玉若不听你劝,仍与狐朋狗友游荡,不事诗书,姐姐便与他闹。”黛玉道:“依你便是。第三我替你说了:家中日蹙,实堪忧烦。忆昔探春妹妹理家,井井有条。如今咱也效他,召众奴妥为分派。”湘云道:“正该如此。怎宝姐姐一直未贺?莫是他家有事?”黛玉道:“我也不晓。许是他亦办喜事,分身乏术。”湘云笑倒。紫鹃捧水请湘云盥洗,雪雁递巾,另有二侍女侍立候黛玉梳妆。
湘云以青盐擦牙漱口道:“林姐姐今早用何膳?我叫人传去。”黛玉叹:“如今天时不正,田亩歉收,家中有甚好的?精米难觅,胡乱熬碗芋粥,撒把糙米便是。菜蔬亦只常物,端碗薄粥来啜罢。胃口懒怠,食量本小。”湘云道:“此你病根,总未大好。平日谁与姐姐配药?”黛玉道:“府中专有配药子弟,谁病便熬了送来,仍是那府两人掌管。这几日心宽病减,倒忘了吃。”二侍女闻言忙道:“姑娘要何药?我们去药房命熬好端来。姑娘今是主子,求姑娘多体恤咱们。”湘云笑道:“快去药房叫熬了端来。宝二奶奶日后自不亏待你们。”二婢应声而去。黛玉道:“妹妹家中可好?妹夫待你如何?”湘云道:“他敢欺我?闹不烦他!幸而他百般呵护,痛惜备至。非我夸口,这般好男子世间难寻,我亦知足,自觉比迎春姐姐、三妹妹、四丫头命强些!”言及此,眼圈又红。黛玉欲言,波斯猫自衾内钻出。湘云招手引逗,反被挠一爪。黛玉失笑,亦不眠了,起身更衣。少顷紫鹃端粥,黛、湘各进一碗。侍女捧药至,服侍黛玉饮毕。黛玉对镜理妆,复揽猫顽耍。
却说冯紫英在府宿了一宵,天明与卫若兰作别:“明日来讨喜酒。”卫若兰喜其拳脚,院中论侠义旧闻至夜半,乃道:“日后得闲,敝府再叙。”宝玉道:“昨儿临安伯来贺,老爷言乌家庄租子收不上来。”冯、卫诧异:“闻说已在途中?”宝玉道:“租车原明日可至。谁知京外遇强贼劫道,将车上物件尽掀于地。乌进孝告是贾府租车,贼人不听,拉车便走,混打车夫,扬刀欲砍。奴才们弃车逃归。乌进孝回禀,被老爷痛骂。家中本不宽裕,今连嚼裹也难了。”冯紫英、卫若兰怒道:“告知何处遭劫,我等替你讨回!”宝玉道:“恐难矣。随口一说,莫放心上。”叙谈半晌,冯紫英辞去。宝玉、卫若兰欲回房,忽见贾琏陪薛蟠说笑而来。宝玉本不欲理,已被瞧见,只得含笑相迎。薛蟠笑道:“宝兄弟大喜!银子已交那边,明儿来吃酒。”贾琏笑道:“多亏薛兄弟相助,租子尽追回了。”宝玉、卫若兰皆愕然【夹批:吾亦纳罕】:“薛兄好手段!”贾琏笑道:“那日强人夺车,恰薛大哥同柳湘莲带一道众路过。认出乌进孝,闻租被劫,一时义愤,齐上与贼厮斗。不消片刻,贼人败退,伙计唤回,租车仍送咱家了。”宝玉道:“柳二哥功夫了得,只是现今何处?多日不见,甚念。薛兄何不携来一聚?”薛蟠笑道:“他本欲来,道观有事,已回平安州,明日必来吃酒,还带几位朋友。”贾琏、宝玉皆笑:“甚好!定当设筵款待。”
薛蟠欲归,宝玉问:“你如何与他相遇?”薛蟠道:“巧遇罢了。明儿细说。”言罢便走。贾琏、宝玉、卫若兰送至大门方回。
且说贾政忙至晌午,炕上歪了半日,神思稍复,起身复往园中去。忽闻园内一片鼎沸,不知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