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回 鸳鸯女谮语泄天机 绛珠仙泪尽抛全生
题曰:
熠熠九州域,顒望是帝基。
圣阙忽愔愔,麾下何凄凄。
瘗葬满荒径,舆图遍饿黎。
扊扅圮毁时,众色尽葳蕤。
【仓廪匮窾势倥偬,杜宇凄啼梦已空。
泣笑颠倒恨携愁,聪愚难辨逆似忠。
红粉飘零泪一斛,朱楼幻灭悲万重。
卿愧月夜我怜卿,展眼恩重亦前生。】
【此回中事,教人欲哭无泪,欲泣吞声。情缘没有此回,批书人亦省却几许眼泪。】
话说宝玉在紫檀堡中,由袭人夫妇供养,终日无事,不须自理衣食。麝月原在荣府,因宝玉被掳,遂自西南角门携包裹欲逃,于山下忽遇宝钗并莺儿赶路,遂邀至山庄暂住。不期竟与宝玉重逢,自此一心与袭人共侍宝玉。
暂且不表宝玉于山庄中恍惚度日,却说黛玉因见宝玉久不归来,夜夜难眠,日日忧心,房中不能安坐,独自倚坐竹林青石之上,遥望远处出神。紫鹃屡劝不回,只得陪立其侧。不觉月色西斜,夜气侵衣,黛玉方缓缓移步归房。
一时雪雁进来伺候,紫鹃因问:“日间晾晒衣裳可曾收进?夜气寒凉,取一件与姑娘披上。”雪雁取衣而来,却自衣中抖落一物。黛玉视之,乃一剪破香囊,下悬铰折之穗,忙拾于手中,不觉勾起往事,触物伤情,也不言语,只是低头对着那香袋怔怔的坐着。
正自伤神,忽闻门外脚步急促,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禀道:“宝二奶奶,门外聚了百十家奴,皆携着包裹欲趁夜散去,我再三劝也劝不住。”黛玉闻之,急得话不能言,惟抚胸咳嗽,喘息道:“快……快……快带我去。”遂命紫鹃扶至院外。
只见众家丁、丫鬟、婆子皆负囊欲行,喧嚷不绝。林之孝家的扬手要众人肃静,听林姑娘吩咐。众仆纷纷道:“又有什么好吩咐的!如今园子里,要钱钱没有,要粮食粮食没有!又事关性命,若遭贼人杀害,实在划不来!”哗然欲散。忽见小红自黛玉身后转出,扬声道:“诸位叔伯婶娘且停一停,听我一言再走不迟。如今外间混乱,盗贼四起,即便逃入山野旮旯,未必能逃过饿死,这园子里荒地亦有不少,咱大家伙耕种果腹不难。咱们的亲人皆遭贼害,若再投贼,岂非认贼作亲?不如同心协力,共驱贼寇,待日后世道好些,咱又可过团聚太平日子。”
众人闻之有理,遂息了散去之念。黛玉含笑谓小红道:“还是你有主张,不然我竟无措。”遂请小红入内细谈。小红笑道:“姑娘之事即我之事,奴才就是为主捐躯,亦属本分。”黛玉见其言语爽利,行事果断,便道:“你父亲因守卫贾府而死,接替之人统管也不擅,不如皆交你指挥。”小红谦道:“小奴无能,还请姑娘另择熟手。”黛玉不容推却,遂将众仆托付。小红忆昔晴雯等笑其攀高,恐招非议,再三推辞。然黛玉已起身离去,只得默应,决心竭力而为。
却说冷子兴、柳湘莲、薛蟠等道人贼子,因上次进攻大观园损失惨重,实力大减,故与贾蓉、贾蔷之流合为一党,休整两日又来犯贾家。其后数日仍不死心,屡屡纠众来攻。小红率众家仆拼死抵御,数次击溃贼众。蓉蔷气沮,咒骂几句退守水月庵。赵姨娘、钱槐亦率人来犯,亦被小红指挥众人逐出。
黛玉见小红果有才干,堪称女中豪杰,面上稍见笑意。众仆亦赞小红清廉无私,执法严明,名声日著,人心归附。
且说黛玉清早起身梳洗,对镜理妆,气色略较往日为佳。紫鹃、雪雁送进药来,皆笑道:“小红姑娘果然了得,流贼皆不敢犯。昨夜安然无事,姑娘好睡。”黛玉笑道:“他原是跟琏二嫂子的,必是在那府中学得治家之能,或是传自父母。往日未留意这丫头,竟如此出色。待他来时,将这盘点心送去,这个家离他不得。”紫鹃笑道:“功臣自当重赏。姑娘放心,那些强盗再不敢来了。”黛玉笑而不语,叹道:“想我往日糊涂,心眼狭窄,只因他名唤林红玉,便不喜悦,致令府中皆改称小红。实在冤屈了他,刻意计较字眼,以为红玉即是流血之玉,林红玉岂不犯我名讳?日后还改回来,仍叫红玉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红字必定是流血?我看是红运喜庆才是。姑娘得遇他,日后必交好运。”黛玉饮药,笑道:“正是,紫鹃姑娘今日怎变聪慧了,我竟不识。”紫鹃笑道:“服侍何人便似何人,谁叫我跟了姑娘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丫头绝非此处生养,定是琏嫂子调教的,惯会说话奉承。”雪雁并侍女皆笑。
正说笑间,忽见春纤进来道:“方才见鸳鸯姑娘在门外徘徊,似有心事,不敢进院。”黛玉诧异道:“他素日与我无话,今日莫非有事?快请进来。”春纤应声而出,紫鹃亦觉纳闷。只见鸳鸯低头腼腆而入,万福道:“给林姑娘请安。”黛玉道:“不必多礼,随意便是。紫鹃看茶。”鸳鸯忙止道:“不必,不渴。此来有事相告。”又望紫鹃、雪雁、春纤,三人会意退出。
鸳鸯见人已去,方道:“我说之事,姑娘莫要外传。”黛玉笑道:“但说无妨,我不泄露。”鸳鸯道:“昨夜因多饮了水,半夜起身,开门出户,忽闻树丛中有人低语。趁月光窥看,竟是小红姑娘与一个男子说话,我便留心躲于树后。影影绰绰只能听清‘蓉哥儿银两’‘宝二爷’几字,我闻之心惊。后见小红姑娘收下了男子的包裹,两人散去。我才过去,发现树下遗失了个绢包,打开乃一令牌,上有字迹。奴婢不识字,特拿来请姑娘过目。”说毕自袖中取出绢包递与黛玉。
黛玉接包解开,见一令牌,细看上有一行字:“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”,顿时大惊,抚额道:“我有些头晕,多谢相告,容我歇息片刻。”鸳鸯忙道:“姑娘身上不适?我扶姑娘进去。”黛玉摆手道:“不必,你且坐。紫鹃,看茶与鸳鸯姑娘!”鸳鸯起身道:“不必了,姑娘,我还有事儿,先告辞了。姑娘好生歇息。”说毕,便径直离去。
黛玉见其去后,手持令牌反复观看,心中五味杂陈,忽腹中翻腾不止,头疼欲裂,扑倒炕上,痛彻之间,犹在思虑:“此令牌分明是贾蓉之物,怎被鸳鸯拾得?莫非小红真与贾蓉勾结?神明助我,颦儿心乱如麻。若冤屈好人,岂不误事!或是鸳鸯扯谎?他这几日并未外出,又不识字,且她自幼身在贾府,贾母待她不薄,没有构陷之理。小红为探宝玉下落确曾外出两日,数批小厮皆半点音讯全无,如何偏偏小红两日便将救出宝玉?且她回说宝玉平安、不日即归,如今数日过去,非但不见人影,连音讯也无一个,这不是诓我又是什么?如今看来怕是小红与贼寇勾结。倘若我看错其人,引狼入室,家败人亡,我乃罪魁矣。宁可错疑,不可错信。不如先试探一番,若果真冤枉了她,日后我便是负荆请罪,下跪磕头,也好过赌上这贾家百余口人性命来得稳妥。况他们既昨夜暗中联络,近日必有动作,此事拖之不得。”
思及此,便心下决然,且先恫吓小红一番,诈出虚实真伪。黛玉强撑起身,命三小厮唤小红来。小红正与母亲叙谈近日之事,忽见家奴来请,言林姑娘召见,笑道:“我这就去,母亲在家好生待着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快去罢!林姑娘必有要事相商,不可耽搁。”小红笑吟吟往潇湘馆来,却见两小厮迎出道:“林姑娘在那边园中等候。”小红心疑,随三厮前往。
只见黛玉在花园里已站好等着了,一见他来了,冷冷的道:“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。”小红笑道:“姑娘拿什么要我看?”黛玉掏出一个帕子,问道:“这是你的帕子罢?”小红看了诧然接了细看,果然是贾芸当年送给他的那个,纳闷道:“姑娘怎么有我的帕子?”黛玉冷笑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,说:“这是从你的帕子里找到的。”把令牌往地下一扔。小红心内大异,察觉黛玉今儿脸色不对,低头弯腰把令牌捡起,看了半天,不解何意道:“这又是那里查来的贼赃,姑娘要我去找这偷牌的人吗?我不认识字,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黛玉呵斥道:“别装了!你会不认识?你和贼寇私下往来的事这么快就忘了?”小红听这话不对劲,心里更迷惑了道:“姑娘今儿是怎么了,说的话都听不懂。”
黛玉闻言,冷笑了两声道:“做贼的自然都有一套说辞,你道能瞒得过我去?早有人揭发,你与那起贼寇暗通款曲,赠你金银。今日既已事发,休想再抵赖!还不从实招来,速将宝玉生死下落交代明白!”小红急得泪如雨下,跪前两步道:“这定是那起黑心烂肺的小人造谣生事!有人偷了奴婢的绢帕故意构陷,姑娘素日明察秋毫,怎的今日竟不辨真伪,偏听这等谗言?”
黛玉忽又头疼欲裂,也不容其分辨,硬指其私通贼寇,受贿无数。小红挣扎哭喊:“姑娘容奴婢分辨,实是冤枉啊!”
“还敢狡辩!”黛玉喝道,“取皮鞭来!看你招是不招!速速说出宝玉下落!”两旁小厮应声上前,将小红吊在树上,各执皮鞭侍立左右。小红声声“冤枉”凄厉刺耳,黛玉扭过头去不再理会,心下却暗忖道:观她情状,倒不似作伪,看来期间缘由怕是另有隐情。
小红见黛玉全然不听申辩,悲愤交加,哭骂道:“怪不得人人都说林姑娘心窄多疑,刻薄寡恩。今日果真不差!竟被小人蒙蔽了双眼!”此话恰似一把利刃,直刺黛玉心窝。这些时日,她眼见亲友接连罹难,宝玉生死未卜,为宝玉以多病之躯独守贾府,强撑着这将倾大厦,早已是心力交瘁,心神理智不过一缕游丝勉强维系。此刻被这般指责,只觉气血翻涌,喉头一甜,一股腥气直冲囟门,眼前泛起一片红雾,浑身发颤道:“打!”。三小厮不敢怠慢,举起皮鞭狠狠抽下,打得皮开肉绽,小红哀号求饶,黛玉顿生悔意,欲令停手,头顶却忽似千针穿刺,腹内亦翻江倒海,口欲言而无声,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原是今早紫鹃往茶房端药,行至窗下闻贾菖、贾菱道:“吓煞人也,外头死了这许多人,幸而命我等只管煎药,不然亦要上阵对敌,岂不吓死!”见紫鹃进来道:“药可煎好?林姑娘可等着呢。”贾菖、贾菱道:“已煎好,端去罢。”紫鹃端药道:“堂堂男子,胆小如此,平日只会欺软怕硬。”贾菖、贾菱冷笑道:“你懂得什么!”待紫鹃去后,相视窃笑道:“此番姓林的有罪受了,药中剂量加了一倍,又添了些许如狼似虎之药,谁叫他平日待我等刻薄,自作自受。”
此刻那虎狼药性发作起来,黛玉只觉五内如焚,痛楚难当。好容易捱过一阵,方略缓过气来,忙命小厮住手。小厮解下小红,只见其面白如纸,遍体鳞伤。原来小红本就生的骨贱身轻,如何能经得起这般高枝吊打,偏那三个小厮又是不知轻重的粗笨蠢人,下手忒重。如此一会儿,小红竟已气绝身亡。[ 【 蒲东寺怀古其九
小红骨贱最身轻,私掖偷携强撮成。
虽被夫人时吊起,已经勾引彼同行。
第五十一回,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】]
黛玉闻之如遭雷击,怔怔地立在原地,半晌动弹不得。良久,方幽幽叹道:“罢了,罢了。这些时日来,死人见得还少么?我的泪早已流尽了,这颗心…也磨得硬了。”说罢,命人去唤小红之母前来收殓,自回潇湘馆。
林之孝家的闻讯赶来,见女儿惨死,瞪目大哭,扑上前道:“我女儿犯了什么法了,死的这么惨!请林姑娘出来,我要问个明白!”。
贾琮等子弟亦惊至,见小红毙命,纷纷道:“出了何事,怎将人活活打死?”三小厮皆摇头不知,只道奉命行事。林之孝家的咬牙奔至潇湘馆,指黛玉问:“我辈忠心为主卖命,反遭无故打死,这是什么道理,天理何在?”黛玉垂首道:“他私通贼寇,我亦无可奈何。”
林之孝家的道:“姑娘怎知他私通贼寇?是何人所说?”黛玉道:“自有人证物证,不必多问,我不会说的。”林之孝家的坐地大哭:“我的儿啊,你死的不明啊!我满以为忠心侍主就能讨得主子欢心,谁知君子易从,小人难侍,那些苛刻的主子实难讨取他的欢心,这样的主子不是君子啊!”【骂得痛快!天下心安理得者皆当受此一喝。】哭得涕泪交流。黛玉闻之意乱心烦,起身离去。
林之孝家的复奔至园中,见贾芸正蹲抱小红痛哭,上前扶贾芸道:“咱们离去,离了这园子。自古主子难侍的很,咱在休再自作多情。”贾芸泪眼通红瞪视道:“林姑娘何以糊涂至此,我问他去!”林之孝家的忙阻:“不必去了,人家高傲得很,理也不理,徒碰一鼻子灰。”贾芸仰天悲哭:“天神老爷,教教芸儿,何以自己人反与自己人为敌?”林之孝家的俯身抱小红,贾芸忽自拔刀刺腹,大叫倒地翻滚。林之孝家的吓极大呼:“女婿,何以亦做傻事!”哭抱其躯。贾琮等宗族子弟赶至,将贾芸、小红抬离。
却说黛玉在房中心乱如麻,理不出头绪,出门探问细由,忽见侍女春花哭奔而来道:“姑娘,芸哥儿与小红姑娘皆殁了。”黛玉猛然一惊,扶竹沉思:我一怒之下误将他打死,细思之下,却多有蹊跷,鸳鸯之言亦有可疑,何以贼人不慎遗失令牌?若是故意遗下叫鸳鸯拾去,岂不糟糕。越想越觉不妙,急唤侍女春花、秋月,命往唤鸳鸯,秋月道:“鸳鸯姑娘刚刚背了包裹从角门出去了。看门的问他,他说是林姑娘要他去外面打探宝二爷的下落。”
黛玉闻秋月之言,只觉天旋地转,一口鲜血喷出,昏倒在地。春花二人扶入房中,急唤紫鹃、雪雁出来,灌汤哭唤,方将黛玉唤醒。黛玉睁眼便欲撞墙,吓得三人急拦。
紫鹃哭道:“姑娘何以至此?早间尚有说有笑,怎又不好?”黛玉道:“但求一死,我罪深重!错怪小红,无颜苟活!”言未毕,喘不成声。紫鹃等皆怔住。黛玉恨道:“速命人擒回鸳鸯这叛贼,我要亲手杀了她!”又喘作一团。侍女应声奔出叫人。
黛玉命雪雁开箱,取那令牌,挣扎取砚台狠砸,却只颤栗难破。紫鹃见黛玉双眼赤红,知他深恨鸳鸯,无法可施,只劝:“姑娘保重身子,先闭目养神,莫要动气。”黛玉闭目后仰,几将紫鹃压倒。紫鹃急唤雪雁相助,扶黛玉卧倒,黛玉却又欠身挣扎,喝道:“紫鹃莫拦,我出去与他们谢罪。”紫鹃松手扶黛玉出外。黛玉寻林之孝家的不见,问人方知已率园中百余人离去。黛玉闻此,如遭雷击,心头乱跳,以她的天资,盾知贾家已亡于己手。立山坡遥望,浑身瘫软倒地。紫鹃急扶起,搀回程路。
话回前夜,鸳鸯原欲趁贾家败落从中取利,不意小红突出,屡破贼寇,遂绝妄念,窃取各房之物裹衣而出,欲趁夜遁走另谋高就。
时值三更,碧云澄净,月华如泻。鸳鸯自忖:“昨宵三月十五,月明如昼,今夜十六,月色依旧照地如银,只怕被人瞧见行迹。”遂轻步下甬路,避至湖山石后柳荫之下,藏身树丛窥察。只见角门已闩,十数小厮或卧或坐,鼾声不止,暗自叫苦。正在犹疑,忽被人自后掩口拖拽。
鸳鸯不敢声张,被三条黑影推入山洞。洞中漆黑,不辨面目,挣扎道:“饶命!”“休得聒噪!”一人低喝道,“不贪你银两,只须相助。若不从,立取性命!”旁有一女声细语道:“姐姐莫惊,是我。”鸳鸯听声耳熟,惊问:“可是司棋妹子?”
司棋近前握其手道“是我,姐姐宽心,昔年姐姐守秘之恩未报[ 七十一回,鸳鸯女无意遇鸳鸯],我等本欲找姐姐报恩去,此时恰遇,正是天命,又岂能相害?”司棋垂泪道:“我们姊妹几个,哪个不曾是忠心耿耿。可金钏儿、晴雯、入画、袭人等人如今却是什么下场?老太君既已不在,贾府也势败无望,姐姐何苦死守林姑娘?不如咱姐妹联手行事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的好。”鸳鸯闻言心旌摇曳。
潘又安道:“实不相瞒,乃蓉大哥差遣,要姐姐明日对林姑娘只说见小红与蓉大哥有往来。”鸳鸯道:“我就说了,林姑娘岂肯信?这几日我又未出,怎知小红外间之事?”潘又安道:“蓉大哥定下‘掉包计’。”鸳鸯问:“何等‘掉包计’?”司棋道:“姐姐可记得坠儿?昔年因窃【虾须镯】被晴雯逐出,今入蓉大哥麾下,奉命往大观园打探,被守园人逐出,谓其旧恶皆知,不准入园。坠儿言受人所托,曾窃得小红手帕一方,是当年贾芸所赠。蓉大哥命以此帕包裹令牌,由姐姐交与林姑娘,就说乃小红之物,再提及宝二爷即可。”
鸳鸯问:“何等令牌?”司棋自袖中取出一绢包,系一令牌递与鸳鸯。鸳鸯接来,道:“原来如此‘掉包计’,这上头摸着似有字迹,我却认不得字。”三人道:“无妨,你不认得,林姑娘认得,只交与他便是。林姑娘素日聪慧过人,见绢帕自会想通前后。【慧极必伤】”鸳鸯应诺,三人低声嘱咐:“明日事后,我等在此门外相候,交付银两。”说罢,三人遁入夜色。
鸳鸯踉跄而出,四顾无人,月下展看绢帕,果见一令牌沉甸甸裹在其中,不觉怔忡良久,心乱如麻,一路思量,悄悄掩回院中。
黛玉面白如纸,咳不绝声,握帕颤行,一路咳一路行,几番投水撞树,皆被紫鹃拦住。黛玉此时百感交集,“哇”的吐出一口血来道:“咱们家完了,走了一百余人,家亡我手。”紫鹃亦哭得心碎肠断道:“姑娘何必自责,此皆他们之过。”黛玉倚沁芳亭栏杆凝望,紫鹃劝慰无益,只得陪立落泪,不觉天色已暮,黛玉思忖再三,往园中行去。
话说园中众人闻黛玉刚愎不明,枉杀功臣,皆不肯服,商议一同离贾家另谋生路。黛玉不顾天晚,往各房游说道歉,说得喉哑舌干,终不能动众人之心,皆冷面相待。黛玉悔了一宿,彻夜未眠。天明未梳洗,命紫鹃往园中探视众人是否离去。
紫鹃至园中,见众人负囊欲行,哭劝不止。众人不听,举步欲离。忽见园门大开,赵姨娘、钱槐领贼寇涌入。众人吓得抱头逃窜,众贼不由分说,见人便砍,遇人即杀,尸骨堆积如山。紫鹃吓得哭奔回潇湘馆,侍女端金盆请黛玉盥洗,黛玉呆坐发怔。紫鹃哭道:“姑娘快走,强盗又至。”黛玉呆呆道:“你们逃命去罢,莫管我。”紫鹃复出探看,回报道:“卫公子并琮三爷率人正与强盗厮杀,咱们的人英勇非常。”黛玉仍静坐不语。
外间厮杀一阵复一阵,直至天黑未休。
黛玉见紫鹃端药而来,本不欲饮,被紫鹃等催迫,勉强饮下。问道:“外间如何?你们去瞧瞧。”紫鹃出视,慌返道:“不好了,咱们的人死伤无数,皆趁夜躲藏。姑娘快再想想对策,园门恐被贼守紧,出不去了。贼人提灯搜屋,若被搜出,如何是好!”掩面而泣。雪雁亦泣道:“外头贼人叫嚷,见林姑娘不可妄动,说有个钱大哥看中姑娘,要留与他。”黛玉闻之,气得浑身乱颤,骂道:“狗贼胡言,不如取我性命!”忽觉腹中翻江倒海,霎时药性发作,生不如死,挣扎伏炕,大汗淋漓,喘道:“紫鹃与我端的什么药?饮下求死不能,难受至极。”
紫鹃慌急为他捶背,黛玉命勿捶,强忍叹道:“不怪你,看来我等极易落贼手矣。”紫鹃默然垂泪,与黛玉相偎,黛玉喘道:“自我入府以来,老太太、太太待我无不尽心,你虽是我的丫头,却似亲姊妹一般。说什么主子、奴才,往日我将这些名分看得太重,大家都是人,谁又比谁高贵?我往日待你太苛,今悔已迟。”一席话说得紫鹃低头泣道:“今生能服侍姑娘,是我的福分,我愿守姑娘一世。”黛玉强笑道:“贼人立等要闯,自古以来国破之战,女子皆遭践踏,或卖青楼。我深忧你与雪雁,我誓死保全清白,宁可撞死,也不受贼人玷污。”
紫鹃偎依含泪笑道:“我与姑娘同心,想我等皆女儿清洁之身,未染男子气味,决意以死全节。”雪雁急道:“姑娘快想想法子罢,园门恐被贼守严,出不去了。若被恶人擒获侮辱,如何是好?”黛玉闻“侮辱”二字,神色一惊,转笑道:“何至此等地步?你们外头瞧瞧,可有山洞可躲。我想起宝姐姐那处现在偏僻无人,有假山可藏身,雪雁快收拾东西,备些吃食,我等趁夜藏入。”
雪雁应声去寻食物。黛玉见他去远,闭目静坐,喘歇片刻,命紫鹃开箱,取出一幅白绫绢子,又命取墨一锭,持笔书于绢上:
“今势至此,余已存死志。借绫绢托肺腑之言:余粗鄙如庸众,不堪中兴重任,美誉留世,反误杀忠良,致家败人亡,痛彻心扉。思诸因果,皆余一人之过。望贤能之师勿因吾罪,降罚众人,大兴杀戮。余允尸身示众,千刀万剐,只求放过无辜家人仆役。切记切记!”
紫鹃不识字,以为他又赋诗抒怀,待其书毕,劝他歇息养神。黛玉又道:“快与我寻根绳子,将诗稿书本捆藏山洞。若被贼人见得,必遭焚毁。”紫鹃应声屋内屋外寻觅,寻得一根绳子道:“何不以衣包裹?”黛玉夺绳道:“快往内收拾,寻些吃食,我等藏山洞数日,趁贼不备再逃。此绳用处多矣,岂可少得?”
紫鹃入内寻诗稿书本。黛玉因被菖菱下虎狼药,浑身难受,求死不能,欲活受罪,解绳纥繨持绳奔出。紫鹃翻寻多时,抱书本诗稿出,却不见黛玉,慌急出门寻觅。不敢呼喊,恐惊贼寇,暗中搜寻,然外虽有明月,终不似白昼易见,故寻多处未果,心如火焚油煎。
且说天近拂晓,清露初凝【风露清愁】,黛玉见一轮明月照路可辨,欲趁月色穿过竹林,忽药性攻发,浑身如坠冰火,只得倚着一竿修竹暂歇。黛玉本就玲珑心透,知大势已去,又恐遭贼侮辱,污了清白,不如一死了之。突又念起宝玉生死未卜,孰料这最后一念,竟如千万根针扎在心间,痛彻骨髓。但求临去之前能再见上宝玉一面,这望眼欲穿的执念,竟逼的眼中渗出丝丝血泪,血泪【绛,红也,绛珠,血泪也】滴在竹上,斑斑成痕。[ 第三十七回,探春又向众人道:“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,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。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,他又爱哭,将来他想林姐夫,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。以后都叫他作‘潇湘妃子’就完了。”大家听说,都拍手叫妙。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。]黛玉病痛稍缓,复又前行,不觉行至柳叶渚边,只见槐柳成行,月泻林间,四周树影婆娑,花影重重。正是:
痴意浓情凡尘游,风摧林秀英雄愁。
堪怜绮楼守不在,泪似春江水悲流。
黛玉倚柳树喘息,仰天悲望,自思:“我今之罪罄竹难书,错杀小红,致贾家败于我手,众人亦受我连累丧命,死有余辜。只恨苍天无情,纵容恶贼横行,我似嫦娥悔深,欲赴广寒,恨入骨髓。此刻虽死,犹恐人不知名姓。虽得全尸,未必有人肯葬。”四顾见一槐旁有五柳,生出一计,自袖中取出两方旧帕,乃当年宝玉病中所赠。又想:“日日当众拭泪,人人知是我物,且上有字迹,下人识得。”寻一树洞置入。仰见枝繁叶茂,可遮风雨,免污帕子,若有人见,俯拾即是。复行至槐树下,见有一垤堄可踏,将绳往高枝一抛,穿枝而过打一死结,遥呼三声宝玉,将头伸入绳圈,双足一蹬,眼前霎时漆黑,不辨方向。一时魂灵出窍,悠悠荡荡不知何往。
忽闻空中仙乐阵阵,见一群垂髫仙女抱琵琶奏鼓乐,拥一面熟之人乘绣幢翠盖飘然而至,于黛玉身旁稽首停驻。黛玉正自恍惚,细视之,竟是秦氏悠悠而来,揖道:“我等奉警幻仙姑之命,接绛珠妹子回太虚幻境。”黛玉愕然道:“此话怎讲?”可卿道:“我本警幻之妹可卿是也,因妹子生前乃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草,受赤瑕宫神瑛侍者日日甘露灌溉,欲酬报灌溉之恩,故下世为人,以一生眼泪还他。今泪已还尽,特请妹子往太虚幻境司掌朝啼司、夜怨司、春感司、秋悲司,妹子速随我去销号。”
黛玉闻之,豁然开朗道:“谢姐姐指点,不然妹子一世不明。”可卿携其手,众仙抬过彩轿,扶黛玉坐上,翠带飘扬,鼓乐引路,飘飘荡荡飞往仙界而去。
话说紫鹃四处寻觅黛玉不见,忽于柳叶渚边见黛玉悬槐枝之上,吓得大哭。
正是:
绛珠谪世化颦身,木石前盟泪还恩。
顽石迷踪陷紫檀,谢庭咏絮守危门。
孤木难支大厦倾,病骨相思倍伤神。
错勘奸谶摧红玉,痛令孤忠冤难陈。
罡风狞啸摧华阙,天柱崩摧寰宇裂。
金瓯残缺山河碎,玉殿尘湮社稷沦。
焦土残垣鸦啄目,寒江冻渚鬼招魂。
泉路滔滔吞艳质,人间萧萧剩荒村。
燕去巢倾栖野木,鹊啼空盼不归人。
彻骨悔憾焚肺腑,剜心愧念叩帝阍。
潇湘泪尽心犹泣,洒上空枝尽血痕。
枯槐吊影香魂散,重归离恨天外身。
【 谢庭咏絮守危门:堪怜咏絮才,谢道韫率众守家之典。
燕去巢倾栖野木:资治通鉴“春燕归,巢于林木”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