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回 鸳鸯女谮语泄天机 绛珠仙泪尽抛全生

题曰:

熠熠九州域,顒望是帝基。

圣阙忽愔愔,麾下何凄凄。

瘗葬满荒径,舆图遍饿黎。

扊扅圮毁时,众色尽葳蕤。

【仓廪匮窾势倥偬,杜宇凄啼梦已空。

泣笑颠倒恨携愁,聪愚难辨逆似忠。

红粉飘零泪一斛,朱楼幻灭悲万重。

卿愧月夜我怜卿,展眼恩重亦前生。】

【此回中事,教人欲哭无泪,欲泣吞声。情愿无有此回,批书人亦省却几许眼泪。】

话说宝玉在紫檀堡中,由袭人夫妇供养,终日无事,不须自理衣食。麝月原在荣府,因宝玉被掳,遂自西南角门携包裹欲逃,于山下忽遇宝钗并莺儿赶路,遂邀至山庄暂住。不期竟与宝玉重逢,自此一心与袭人共侍宝玉。

暂且不表宝玉于山庄中恍惚度日,却说黛玉因见宝玉久不归来,日日垂泪,房中不能安坐,独自倚坐竹林青石之上,遥望远处出神。紫鹃屡劝不回,只得陪立其侧。不觉月色西斜,夜气侵衣,黛玉方缓缓移步归房,面上犹带泪痕。

一时雪雁进来伺候,紫鹃因问:“日间晾晒衣裳可曾收进?夜气寒凉,取一件与姑娘披上。”雪雁取衣而来,却自衣中抖落一物。黛玉视之,乃一剪破香囊,下悬铰折之穗,忙拾于手中,顿惹前情,触物伤怀,泪珠复落,垂首默然。

正自伤神,忽闻门外脚步急促,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禀道:“宝二奶奶,门外聚了百十家奴,皆负包裹欲趁夜散去,奴辈再三劝止不住。”黛玉闻之,急得话不能言,惟抚胸咳嗽,喘息道:“快……快……快将人唤回,若皆散去,园中谁人守护?”遂命紫鹃扶至院外。

只见众家丁、丫鬟、婆子皆负囊欲行,喧嚷不绝。林之孝家的扬手令众肃静,听林姑娘吩咐。众仆纷纷道:“尚有何吩咐!事关性命。若遭贼人杀害,岂不冤枉?”哗然欲散。忽见小红自黛玉身后转出,扬声道:“诸位叔伯婶娘且住,听我一言再行不迟。如今外间混乱,盗贼四起,除非逃入山野饿毙。我等亲人皆遭贼害,若再投贼,岂非认贼作亲?不如同心协力,共驱贼寇,待世道稍安,仍可团聚。”

众人闻之有理,遂息念散去。黛玉含笑谓小红道:“还是你有主张,不然我竟无措。”遂请小红入内细谈。小红笑道:“姑娘之事即我之事,奴才为主捐躯,亦属本分。”黛玉见其言语爽利,行事果断,便道:“他们统管不善,不如皆交你指挥。”小红谦道:“奴才无能,还请姑娘另择熟手。”黛玉不容推却,遂将众仆托付。小红忆昔晴雯等笑其攀高,恐招非议,再三推辞。然黛玉已起身离去,只得默应,决心竭力而为。

却说贾蓉、贾蔷与冷子兴、柳湘莲、薛蟠之流合为一党,休整两日又来犯贾家。小红率众家仆拼死抵御,屡次击溃贼众。蓉蔷气沮,咒骂几句退守城隍庙。赵姨娘、钱槐亦率人来犯,亦被小红指挥众人逐出。

黛玉见小红果有才干,堪称女中豪杰,面上稍见笑意。众仆亦赞小红清廉无私,执法严明,名声日著,人心归附。

却说鸳鸯原欲趁贾家败落从中取利,不意小红突出,屡破贼寇,遂绝妄念,窃取各房之物裹衣而出,欲趁夜遁走另谋高就。

时值三更,碧云横空,月华如泻,鸳鸯自思:“前宵三月十五,月明如昼,今乃十七犹圆,照地如银,惟恐人见。”遂轻步下甬路,避至湖山石后柳荫之下,藏身树丛窥察。只见角门已闩,十数小厮或卧或坐,暗自叫苦。正踌躇间,忽被人自后掩口拖拽。

鸳鸯不敢声张,被三条黑影推入山洞。洞中漆黑,不辨面目,挣扎道:“饶命!”“休得聒噪!”一人低喝道,“不贪你银两,只须相助。若不从,立取性命!”鸳鸯讶道:“又有何事相托?奴家不解。”其人低语:“只须在林姑娘跟前传一番话。明日午后仍在此相候,赏银五十两。若不从,休怪无情。”鸳鸯问是何言,其人附耳细语一番,遂将鸳鸯推出洞外。鸳鸯踉跄而出,见三人远去,怔忡良久,一路思量归院。

鸳鸯掩院门,掌灯挑芯。忽闻墙头响动,疑是贼入,吓得缩被发抖。只见门扉轻启,探入一人,忙道:“是哪个丫头来此?自玉钏去后,此院唯我一人。黑灯瞎火,莫要玩笑,吓煞人也。”只见依次走进三人,低声道:“是我等,莫要声张。”鸳鸯视之,竟是司棋、潘又安并一汉子,忙下床道:“大哥请坐,我去沏茶。”汉子道:“安坐便是,谁要吃茶!”鸳鸯只得怯怯坐下。

司棋垂泪道:“昔年姐姐守秘之恩未报,今幸相见,定要一叙旧情。彼府早已势败,姐姐何苦死守林姑娘?不如联手行事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鸳鸯闻言心动。潘又安道:“实不相瞒,乃蓉大哥差遣,要姐姐明日对林姑娘只说见小红与蓉大哥有往来。”鸳鸯道:“我就说了,林姑娘岂肯信?这几日我又未出,怎知小红外间之事?”潘又安道:“蓉大哥定下‘掉包计’。”鸳鸯问:“何等‘掉包计’?”司棋道:“姐姐可记得坠儿?昔年因窃被晴雯逐出,今入蓉大哥麾下,奉命往大观园打探,被守园人逐出,谓其旧恶皆知,不准入园。坠儿言受人所托,窃得小红手帕一方,乃当年贾芸所赠。蓉大哥命以此帕包裹令牌,由姐姐交与林姑娘,就说乃小红之物。林姑娘见绢帕,必信无疑。”鸳鸯问:“何等令牌?”司棋自袖中取出一绢包,系一令牌递与鸳鸯。鸳鸯接来,见上有字迹,不识何字,道:“原来如此‘掉包计’,这上头字迹我却不识。”三人道:“你不认得,林姑娘认得,只交与他便是。”鸳鸯应诺,三人辞去。鸳鸯探院外无人,方复掩门。

且说黛玉清早起身梳洗,对镜理妆,气色略较往日为佳。紫鹃、雪雁皆笑道:“小红姑娘果然了得,流贼皆不敢犯。昨夜安然无事,姑娘好睡。”黛玉笑道:“他原是跟琏二嫂子的,必是在那府中学得治家之能,或是传自父母。往日未留意这丫头,竟如此出色。待他来时,将这盘点心送去,这个家离他不得。”紫鹃笑道:“功臣自当重赏。姑娘放心,那些强盗再不敢来了。”黛玉笑而不语,叹道:“想我往日糊涂,心眼狭窄,只因他名唤林红玉,便不喜悦,致令府中皆改称小红。实在冤屈了他,刻意计较字眼,以为红玉即是流血之玉,林红玉岂不犯我名讳?日后还改回来,仍叫红玉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红字必定是流血?我看是红运喜庆才是。姑娘得遇他,日后必交好运。”黛玉笑道:“正是,紫鹃姑娘今日怎变聪慧了,我竟不识。”紫鹃笑道:“服侍何人便似何人,谁叫我跟了姑娘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丫头绝非此处生养,定是琏嫂子调教的,惯会说话奉承。”雪雁并侍女皆笑。

正说笑间,忽见春纤进来道:“方才见鸳鸯姑娘在门外徘徊,似有心事,不敢进院。”黛玉诧异道:“他素日与我无话,今日莫非有事?快请进来。”春纤应声而出,紫鹃亦觉纳闷。只见鸳鸯低头腼腆而入,万福道:“给林姑娘请安。”黛玉道:“不必多礼,随意便是。紫鹃看茶。”鸳鸯忙止道:“不必,不渴。此来有事相告。”【好个阴险奴婢,恨不能剥其皮食其肉!大哭!】又望紫鹃、雪雁、春纤,三人会意退出。

鸳鸯见人已去,方道:“我说之事,姑娘莫要外传。”黛玉笑道:“但说无妨,我不泄露。”鸳鸯道:“昨夜因多饮了水,半夜起身,开门出户,忽闻树丛中有人低语。趁月光窥看,竟是小红姑娘与几个男子说话,我便留心躲于树后。只听一人道,‘此乃蓉大哥所赠银两,你好生收着,事成另有重赏。下次林姑娘再命你查探宝玉下落,查得莫报,先告知我等,蔷大哥再赏银钱。’我闻之心惊。待其散去,往视之,见树下遗一绢包,打开乃一令牌,上有字迹。奴不识字,特拿来请姑娘过目。”【狗贼满口胡言,该当掌嘴!】说毕自袖中取出绢包递与黛玉。

黛玉接包解开,见一令牌,反复观看,上有一行字:“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”,顿时大惊,抚额道:“我有些头晕,多谢相告,容我歇息片刻。”鸳鸯忙道:“姑娘身上不适?我扶姑娘进去。”黛玉摆手道:“不必,你且坐。紫鹃,看茶与鸳鸯姑娘!”鸳鸯起身道:“不必,尚有他事,先告辞了。姑娘好生歇息。”说毕径去。

黛玉见其去后,手持令牌反复观看,心中五味杂陈,腹中翻腾不止。扑倒炕上,泪珠滚落,自思:“此令牌分明是贾蓉之物,怎被鸳鸯拾得?莫非小红真与蓉蔷勾结?神明助我,颦儿心乱如麻。若冤屈好人,岂不误事!或是鸳鸯扯谎?他这几日并未外出,且不识字。小红为探宝玉下落确曾外出两日,看来必是小红与贼寇勾结。我说他何以如此能干,人人不能击退贼寇,独他屡建奇功!必是合伙蒙骗于我,世间岂有如此忠仆?我看错其人,几遭其害。若信其言,家败人亡,我乃罪魁矣。”

思及此,恨意顿生,决意已定,急起身出门,命三小厮唤小红来。小红正与母亲叙谈近日之事,忽见家奴来请,言林姑娘召见,笑道:“即刻便去,母亲好生在家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我儿速去!林姑娘必有要事相商,不可耽搁。”小红笑吟吟往潇湘馆来,【可怜忠臣不知大祸将至!】却见两小厮迎出道:“林姑娘在那边园中等候。”小红心疑,随二厮前往。

只见黛玉立于园中,面若寒霜道:“你来看此是何物。”小红笑道:“姑娘有何物示我?”黛玉取出一帕问道:“此是你之物罢?”小红接过细看,果是贾芸当年所赠,讶道:“姑娘何以得此?”黛玉冷笑又自袖中取出一令牌道:“此自你帕中得来。”将令牌掷地。小红心知有异,见黛玉面色不善,俯身拾牌,观看良久不解道:“此是何处查获贼赃?姑娘要我去寻窃牌之人?我不识字,此上何字?”黛玉斥道:“休要装傻!你岂不识?与贼寇私通之事便忘了吗?”小红闻之愕然道:“姑娘今日何以出言令人不解?”

黛玉道:“作贼皆会掩饰,只瞒不过我。已有人揭发,谓你与贼寇勾结,贾蓉、贾蔷赠你银两。今日休想逃脱,从实招来。”【颦卿何其糊涂。且住!且住!】小红急得泪涌道:“此乃小人造谣,有人窃帕构陷,姑娘怎不辨是非,轻信谗言?”黛玉此时怒火攻心,不容分辨,硬指其私通贼寇,受贿无数。小红大呼冤枉,见黛玉扭首不理,哭道:“怪不得人人说林姑娘孤高自许,心窄多疑,果真不差,被小人蒙蔽双眼。”黛玉闻之,怒不可遏,浑身发颤道:“与你取皮鞭来,看你还狡辩否!”三小厮依命将小红缚于树上鞭笞。小红挣扎哭喊:“姑娘容奴分辨,实是冤枉!”黛玉只命狠打。三小厮用力鞭挞,打得皮开肉绽,黛玉仍不住手,道:“留此阴险小人何用,打死正好。”【且住!且住!】小红哀号求饶,黛玉无动于衷。

不多时,三小厮打累,回禀已无气息。【看到此处,心碎肠断,不忍再观。颦卿太过,不禁泪如雨下。】黛玉道:“死了便罢,这些时日死人见得多矣,我泪已流尽,心亦硬矣。”小厮解下小红,只见面白如纸,遍体鳞伤,已气绝身亡。黛玉命唤其母安葬,自回潇湘馆。

林之孝家的闻讯赶来,见女儿惨死,瞪目大哭,扑上前道:“我女儿所犯何法,惨死至此!请林姑娘出来,我要问个明白!”起身便跑。

贾琮等子弟亦惊至,见小红毙命,纷纷道:“出了何事,怎将人活活打死?”三小厮皆摇头不知,只道奉命行事。林之孝家的咬牙奔至潇湘馆,指黛玉问:“我辈忠心为主,反遭无故打死,天理何在?”黛玉道:“他私通贼寇,我亦无奈。”

林之孝家的道:“姑娘怎知他私通贼寇?何人所说?”黛玉道:“不必多问,我不会说。”林之孝家的坐地大哭:“我儿啊,你死得不明!我只道忠心侍主可得欢心,谁知君子易事,小人难侍,刻薄之主实难讨好,这般主子非君子也!”【骂得痛快!天下心安理得者皆当受此一喝。】哭得涕泪交流。黛玉闻之心烦,起身离去。

林之孝家的复奔至园中,见贾正蹲抱小红痛哭,上前扶贾芸道:“咱们离去,离了这园子。自古主子难侍,休再自作多情。”贾芸泪眼通红瞪视道:“林姑娘何以糊涂至此,我问他去!”林之孝家的忙阻:“不必去了,人家高傲得很,理也不理,徒碰一鼻子灰。”贾芸仰天悲哭:“天神老爷,教教芸儿,何以自己人反与自己人为敌?”林之孝家的俯身抱小红,贾芸忽自拔刀刺腹,大叫倒地翻滚。林之孝家的吓极大呼:“女婿,何以亦做傻事!”哭抱其躯。贾琮等宗族子弟赶至,将贾芸、小红抬离。

却说黛玉在房中心乱如麻,理不出头绪,出门探问细由,忽见侍女春花哭奔而来道:“姑娘,芸哥儿与小红姑娘皆殁了。”黛玉猛然一惊,扶竹沉思:我一怒之下将他打死,虽曰罪有应得,然鸳鸯之言亦有可疑,何以贼人不慎遗失令牌?若是故意遗下叫鸳鸯拾去,岂不糟糕。越想越觉己之过躁,急唤侍女春花、秋月,命往唤鸳鸯,秋月道:“鸳鸯姑娘方才负包裹自角门去了。守门问其何往,他说是姑娘命他外出打探宝二爷下落。”

黛玉行至潇湘馆门首,闻秋月之言,如雷轰顶,一口鲜血喷出,昏倒在地。春花二人扶入房中,急唤紫鹃、雪雁出来,灌汤哭唤,方将黛玉唤醒。黛玉睁眼便欲撞墙,吓得三人急拦。

紫鹃哭道:“姑娘何以至此?早间尚有说有笑,怎又不好?”黛玉哭道:“但求一死,我罪深重!错怪小红,无颜苟活!”言未毕,喘不成声。紫鹃等皆怔住。黛玉恨道:“速命人擒回鸳鸯这叛贼,我要剥其皮!”又喘作一团,闭目流泪。侍女应声奔出叫人。

黛玉命雪雁开箱,取那令牌,挣扎取砚台狠砸,却只颤栗难破。紫鹃早知他恨鸳鸯,无法可施,只劝:“姑娘保重身子,莫要动气。”黛玉闭目后仰,几将紫鹃压倒。紫鹃急唤雪雁相助,扶黛玉卧倒,黛玉却又欠身挣扎,喝道:“紫鹃莫拦,我出去与他们谢罪。”紫鹃松手扶黛玉出外。黛玉寻林之孝家的不见,问人方知已率园中百余人离去。黛玉闻此,如遭雷击,心头乱跳。立山坡遥望,浑身瘫软倒地。紫鹃急扶起,搀回程路。

黛玉面白如纸,咳不绝声,握帕颤行,一路哭一路行,几番投水撞树,皆被紫鹃拦住。黛玉此时百感交集,“哇”的吐出一口血来道:“咱们家完了,走了一百余人,家亡我手。”紫鹃亦哭得心碎肠断道:“姑娘何必自责,此皆他们之过。”黛玉倚沁芳亭栏杆凝望,紫鹃劝慰无益,只得陪立落泪,不觉天色已暮,黛玉思忖再三,往园中行去。

话说园中众人闻黛玉刚愎不明,枉杀功臣,皆不肯服,商议一同离贾家另谋生路。黛玉不顾天晚,往各房游说道歉,说得喉哑舌干,终不能动众人之心,皆冷面相待。黛玉哭了一夜,悔了一宿。天明未梳洗,命紫鹃往园中探视众人是否离去。

紫鹃至园中,见众人负囊欲行,哭劝不止。众人不听,举步欲离。忽见园门大开,赵姨娘、钱槐领贼寇涌入。众人吓得抱头逃窜,众贼不由分说,见人便砍,遇人即杀,尸骨堆积如山。紫鹃吓得哭奔回潇湘馆,侍女端金盆请黛玉盥洗,黛玉呆坐发怔。紫鹃哭道:“姑娘快走,强盗又至。”黛玉满面是泪,呆呆道:“你们逃命去罢,莫管我。”紫鹃复出探看,回报道:“卫公子并琮三爷率人正与强盗厮杀,咱们的人英勇非常。”黛玉仍泪流不语。

外间厮杀一阵复一阵,直至天黑未休。紫鹃往茶房端药,行至窗下闻贾菖、贾菱道:“吓煞人也,外头死了这许多人,幸而命我等只管煎药,不然亦要上阵对敌,岂不吓死!”见紫鹃进来道:“药可煎好?林姑娘候饮。”贾菖、贾菱道:“已煎好,端去罢。”紫鹃端药道:“堂堂男子,胆小如此,平日只会欺软怕硬。”贾菖、贾菱冷笑道:“你懂得什么!”待紫鹃去后,窃笑道:“此番姓林的有罪受了,药中剂量加了一倍,又添虎狼之药,谁叫他平日待我等刻薄,自作自受。”相视窃笑。

却说黛玉见紫鹃端药而来,本不欲饮,被紫鹃等催迫,勉强饮下。问道:“外间如何?你们去瞧瞧。”紫鹃出视,慌返道:“不好了,咱们的人死伤无数,皆趁夜躲藏。姑娘快想对策,园门恐被贼守紧,出不去了。贼人提灯搜屋,若被搜出,如何是好!”掩面而泣。雪雁亦泣道:“外头贼人叫嚷,见林姑娘不可妄动,说有个钱大哥看中姑娘,要留与他。”黛玉闻之,气得浑身乱颤,骂道:“狗贼胡言,不如取我性命!”忽觉腹中翻江倒海,霎时药性发作,生不如死,挣扎伏炕,大汗淋漓,喘道:“紫鹃与我端的什么药?饮下求死不能,难受至极。”

紫鹃慌急为他捶背,黛玉命勿捶,强忍叹道:“不怪你,看来我等极易落贼手矣。”紫鹃默然垂泪,与黛玉相偎,黛玉喘道:“自我入府以来,老太太、太太待我无不尽心,你虽是我的丫头,却似亲姊妹一般。说什么主子、奴才,往日我将这些名分看得太重,大家都是人,谁又比谁高贵?我往日待你太苛,今悔已迟。”一席话说得紫鹃低头泣道:“今生能服侍姑娘,是我的福分,我愿守姑娘一世。”黛玉强笑道:“贼人立等要闯,自古以来国破之战,女子皆遭践踏,或卖青楼。我深忧你与雪雁,我誓死保全清白,宁可撞死,也不受贼人玷污。”

紫鹃偎依含泪笑道:“我与姑娘同心,想我等皆女儿清洁之身,未染男子气味,决意以死全节。”雪雁急道:“姑娘快想想法子罢,园门恐被贼守严,出不去了。若被恶人擒获侮辱,如何是好?”黛玉闻“侮辱”二字,神色一惊,转笑道:“何至此等地步?你们外头瞧瞧,可有山洞可躲。我想起宝姑娘院中有翠嶂假山可藏身,雪雁快收拾东西,备些吃食,我等趁夜藏入。”

雪雁应声去寻食物。黛玉见他去远,闭目静坐,喘歇片刻,命紫鹃开箱,取出一幅白绫绢子,又命取墨一锭,持笔书于绢上:

“今势至此,余已存死志。借绫绢托肺腑之言:余粗鄙如庸众,不堪中兴重任,美誉留世,反误杀忠良,致家败人亡,痛彻心扉。思诸因果,皆余一人之过。望贤能之师勿因吾罪,降罚众人,大兴杀戮。余允尸身示众,千刀万剐,只求放过无辜家人仆役。切记切记!”

紫鹃不识字,以为他又赋诗抒怀,待其书毕,劝他歇息养神。黛玉又道:“快与我寻根绳子,将诗稿书本捆藏山洞。若被贼人见得,必遭焚毁。”紫鹃应声屋内屋外寻觅,寻得一根绳子道:“何不以衣包裹?”黛玉夺绳道:“快往内收拾,寻些吃食,我等藏山洞数日,趁贼不备再逃。此绳用处多矣,岂可少得?”

紫鹃入内寻诗稿书本。黛玉因被菖菱下虎狼药,浑身难受,求死不能,欲活受罪,解绳纥繨持绳奔出。紫鹃翻寻多时,抱书本诗稿出,却不见黛玉,慌急出门寻觅。不敢呼喊,恐惊贼寇,暗中搜寻,然外虽有明月,终不似白昼易见,故寻多处未果,心如火焚油煎。

且说黛玉见天近拂晓,一轮明月照路可辨,趁亮急行园中,东张西望,但见处处尸骨堆积,皆是自己人,虽悲愤交加,却因长年哭泣,眼中泪尽,无泪可流,知大势已去,加药性攻发,浑身苦楚,又恐遭贼侮辱,污了清白,不如一死了之。不觉行至柳叶渚边,只见槐柳成行,月泻林间,四周树影婆娑,花影重重。正是:

绛珠谪世化颦身,木石前盟还泪恩。

顽石迷踪陷紫檀,谢庭咏絮守危门。

孤木难支大厦倾,病骨相思倍伤神。

错勘奸谶摧红玉,痛令孤忠冤难陈。

罡风狞啸摧华阙,天柱崩摧寰宇裂。

金瓯残缺山河碎,玉殿尘湮社稷沦。

焦土残垣鸦啄目,寒江冻渚鬼招魂。

浊世滔滔何处净?虎狼眈眈践玉尊。

燕去梁空巢倾覆,素手难牵袂已分。

千种悔憾凭谁诉,万般愧念叩阎门。

潇湘泪尽心犹泣,洒上空枝尽血痕。

枯槐吊影香魂散,重归离恨天外身。

黛玉倚柳树喘息,仰天悲望,自思:“我今之罪罄竹难书,错杀小红,致贾家败于我手,众人亦受我连累丧命,死有余辜。只恨苍天无情,纵容恶贼横行,我似嫦娥悔深,欲赴广寒,恨入骨髓。此刻虽死,犹恐人不知名姓。虽得全尸,未必有人肯葬。”四顾见一槐旁有五柳,生出一计,自袖中取出两方旧帕,乃当年宝玉病中所赠。又想:“日日当众拭泪,人人知是我物,且上有字迹,下人识得。”寻一树洞置入。仰见枝繁叶茂,可遮风雨,免污帕子,若有人见,俯拾即是。复行至槐树下,见有一垤堄可踏,将绳往高枝一抛,穿枝而过打一死结,遥呼三声宝玉,将头伸入绳圈,双足一蹬,眼前霎时漆黑,不辨方向。一时魂灵出窍,悠悠荡荡不知何往。

忽闻空中仙乐阵阵,见一群垂髫仙女抱琵琶奏鼓乐,拥一面熟之人乘绣幢翠盖飘然而至,于黛玉身旁稽首停驻。黛玉正自恍惚,细视之,竟是秦氏悠悠而来,揖道:“我等奉警幻仙姑之命,接绛珠妹子回太虚幻境。”黛玉愕然道:“此话怎讲?”可卿道:“我本警幻之妹可卿是也,因妹子生前乃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草,受赤瑕宫神瑛侍者日日甘露灌溉,欲酬报灌溉之恩,故下世为人,以一生眼泪还他。今泪已还尽,特请妹子往太虚幻境司掌朝啼司、夜怨司、春感司、秋悲司,妹子速随我去销号。”黛玉闻之,豁然开朗道:“谢姐姐指点,不然妹子一世不明。”可卿携其手,众仙抬过彩轿,扶黛玉坐上,翠带飘扬,鼓乐引路,飘飘荡荡飞往仙界而去。

话说紫鹃四处寻觅黛玉不见,忽于柳叶渚边见黛玉悬槐枝之上,吓得大哭。

正是:

痴意浓情凡尘游,风摧林秀英雄愁。

堪怜绮楼守不在,泪似春江水悲流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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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改写说明**:

- **强化原著文学风格和语气**:对白和叙述均采用更贴合《红楼梦》的古典小说用语和含蓄婉转的表达,突出人物性格和情感层次。

- **诗词与批注注重格律和风味**:对回末诗和文中诗句做了平仄调整,保持悲剧氛围,批注用语也更贴近脂批风格。

- **区分角色语言和身份特征**:主要人物如黛玉、小红、鸳鸯等的对话根据其身份和心境调整用词,突出各自性格和处境差异。

如果您有其他风格或语气的偏好,我可以进一步为您调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