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二十八回 · 润色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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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回 惜昵近公子做良媒 讳笞罚丫鬟结恶党

题曰:

百般颠倒费筹谋,千种幽思似水柔。
鬼魅因何难尽驱,心魔桎梏自为囚。

话说孙家的人来接迎春,邢夫人并不问他夫妻和睦、家务烦难,不过尽个面子情儿罢了。迎春素日为邢夫人所冷落,又非亲生,心中虽有百般怨怅,也不便多言,只得忍悲作辞。两个婆子扶她上轿,往东边甬道而来。宝玉从后赶上,扬手叫住。原来宝玉听说迎春要走,心里放不下,特来送她。孙家婆子忙停了轿。迎春下来,含泪同他叙了几句手足之情,又催他回去。宝玉满眼含泪,半日只说得一句:“二姐姐,我竟不能——”早已哽住。迎春反劝道:“好兄弟,别为我伤心。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,原由不得自己。你只好生念书,孝顺婶娘,我在那边也放心。”正说着,只见王夫人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赶来,嗔宝玉道:“你跑到这里作什么?快回去念书是正经。”宝玉道:“不过念着手足情分,来送送二姐姐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岂不知你的心?只是怕你出言冒撞,不知轻重,倒惹人笑话。”一面说,一面拿帕子替迎春拭泪,又用几句人情大理的话安慰了,送她上轿。宝玉无言可答,只得低头慢慢走了。

宝玉憋着一肚子闷气,无处排解,一路嗟叹,便往潇湘馆来。进门见黛玉歪在炕上看书,就在桌边坐下。黛玉看他这番光景,已猜着几分,便问:“二姐姐去了?”宝玉点头道:“你也知道,二姐姐受的罪不少。记得初结海棠社,她吟诗作东道,是何等热闹;如今一个个嫁了,园子里越发冷清。若女孩儿嫁了人,反要受这般折磨,倒是不嫁的好。”说至此处,又低了头道:“怎么女儿家的命,就这样苦。”黛玉听了,握着帕子咳嗽几声,眼泪早滚下来。宝玉见勾起她的心事,便不肯再说,只问身上如何,嘱咐保养。黛玉道:“你也快回去念书罢。舅母知道你在这里,只怕又不得安生。”宝玉又劝了两句,起身去了。黛玉怔怔的坐了一回,仍歪在炕上。窗外一缕秋风,送着清光入户;院中修竹欹斜,如人相倚,听那飒飒之声,也不知是风声是叹息。黛玉觉着微凉,便起身掩了轩窗,仍到炕上闭目歇息。

且说宝玉闷闷的回至怡红院,将到门首,只见院门大开,里面吵嚷不休。宝玉诧异,暗想:“这又是谁在我屋里闹?莫非李嬷嬷又来排揎丫头不成?”因放轻脚步,闪身进去一瞧,原来是葵官、荳官、艾官三个。葵官揪着袭人的衣襟,荳官扯住头发,艾官站在一旁骂个不住。宝玉越发纳罕:中秋以后,太太早吩咐将芳官等十二个都交与干娘,或聘或嫁,不许留园;今日如何又到这里,同袭人撕闹起来?忙赶上前去解劝。

只听艾官骂道:“好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儿!李奶奶说你妆狐媚子哄人,果然不错。别当旁人都是瞎子,你和宝二爷背地里的事,芳官也曾撞见,看你还赖得去不成。横竖我们已是撵出去的人,再撵一遭也不过如此;今日索性闹到人前,揭了你这张皮。”

宝玉听了大惊,赶忙拉住三个,央道:“好姐姐,且小声些,仔细外头听见。”三人回头见是宝玉,方松开袭人,又扯着宝玉衣袖道:“二爷回来得正好,也替我们评评这个理。我们平白叫人撵了,到那苦地方受气,如今想进园子瞧瞧也不能。”说着,不免都哭起来。宝玉眼圈儿也红了,道:“我只当再见不着了。你们的干娘想来又给了多少气受;偏太太不许我去瞧,叫人怎么样呢?芳官她们如今可好?”葵官抽抽噎噎道:“芳官在水月庵,藕官、蕊官去了地藏庵,龄官在城外赁了屋子住,蔷大爷还常去瞧她。我们几个被各自干娘领了回去,日日被逼着说人家。”宝玉听了,跌足道:“到底是我连累了。太太还在那边呢,若听见这里嚷起来,越发了不得。有话慢慢的说罢。”

荳官道:“说什么慢慢儿的。清清白白的人,倒说成狐媚子,撵的撵,散的散;真的却在这里安安稳稳。她为多得那二两银子,背地里不知递过多少话,反拿我们作筏子。”袭人忍了多时,至此也恼了,道:“你们自己淘气生事,太太打发出去,与我什么相干?如今私自进园,拉云扒瞎的寻趁起我来。若有不服,只管到太太跟前说去,少在这里混闹。”

艾官啐道:“又拿太太唬人。你敢当着天地神佛说一句,从没在太太跟前递过话?若有一句虚言,便叫口里生疔,喉咙长疮,来世托生个哑巴畜生。”荳官拍手道:“正是,正是!只消这一句。你若说得出口,我们掉头就走。”袭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迟了一迟才道:“我为什么同你们赌咒?也值得么。”

宝玉原只当是几个小丫头怄气,听到这里,心里早动了疑。往日房中那些私话,如何到了太太耳内,他未尝没有想过;今日又见袭人目光闪烁,不肯接声,竟如冷水浇心,手脚也凉了。

艾官瞧见宝玉颜色变了,便冷笑道:“二爷可听清了?一句誓也不肯起,倒说值不值得。太太屋里那些话,是怎么过去的,也不必再问。只是晴雯姐姐这一场冤屈,难道竟白受了?”荳官、葵官在旁道:“今日索性说开,叫一家子都评评。”说着又来拉袭人。

宝玉忙横身拦住,道:“断乎使不得。闹到太太跟前,少不得先问怎么进来的。那时放你们入园的人,岂不也受连累?”三人听了,不约而同的住了手。原来智能儿当年私逃后,发现无处投奔,只得仍回水月庵。净虚责罚了一番,因是自幼养大的徒弟,终究仍将她留下。艾官等被各自干娘领去后,满心不平,找芳官诉苦,恰知道了智能儿常同惜春往来,便托言有簪环钗契遗在园中,几番央求。智能儿禁不起缠磨,借了惜春的名色带她们进来;门上婆子因说是四姑娘,也未敢细问。此时怕牵出智能儿,三人你瞧我、我瞧你,一时都不言语。

宝玉见她们口气松了,又央道:“受的委屈,我心里都记着。袭人的事,也总有个明白。此刻悄悄出去要紧,若叫有心人撞见,再走便迟了。”艾官咬着牙道:“罢了,今日看二爷的份上。只劝一句,这样两面三刀的耳报神,再不可留在身边。”

宝玉听了这话,低头不语。原来他素有一个呆念头,要将房内诸人,不论家生外买,尽行放出,各随父母自便;只因舍不得朝夕相伴,故此迟延至今。这会子想着晴雯、芳官、四儿诸人,一个个因亲近自己反遭了祸,自己又护不得;再想到房里一句半句话,不知何时便传入太太耳中,心便灰了一半。呆呆立了一回,忽道:“也罢,这园里竟一个不留,都走了干净。岂止袭人,便是麝月、秋纹并这屋里所有的人,也都出去罢。”

袭人闻言,只怔怔望着宝玉。艾官三人听说连满院的人都要打发,不觉你瞧我、我瞧你,一时接不上话,方才那番气势倒先消了几分。隔了一会儿,艾官方硬着口道:“果然如此,才算公平。二爷可别改口。”说罢拉了二人便走。三人来路本不正,又觉这一场闹得大了,脚下越发快,径往暖香坞而去。

宝玉望着她们的背影,叹道:“我最恨背后道人长短。可怜晴雯,不过生得伶俐标致,不知碍了谁,便咒她死;芳官、四儿也是如此。如今叫我信谁去?”说着落下泪来。

袭人道:“二爷也疑我么?几个戏子嘴里,有什么真话,也值得听。我还要作针线,天又凉了,没工夫陪着混说。”一面说,一面理好头发衣襟,带气进屋去了。

宝玉在当地站了一回,随后走到门外,才要进去,便听屋里秋纹、碧痕、绮霰笑闹,还有抹骨牌的声音。怪道院中闹了这半日,竟无人出来,原来都在这里。宝玉立在帘外,倒像自己是个外人,越发没趣。正无理会,见春燕捧着茶碗从里间出来,笑问:“二爷怎么不进去?”宝玉道:“你来得正好。快去把你妈同咱们院里的小丫头都叫来。”春燕才见袭人脸色不好,又见宝玉神情与平日不同,虽满腹疑惑,也不敢问,忙放下茶碗,答应着去了。

忽有王夫人的丫头来道:“二爷,太太叫呢。”宝玉只得跟去。才出院门,又听麝月在身后笑骂:“小蹄子,叫你倒壶茶,怎么就没了影儿?”宝玉回身道:“春燕是我差出去了。等人到齐,叫她们候着,我回来有话说。”麝月应了一声,眼看他随那丫头去了。

不多时,春燕同母亲何婆,并檀云、媚人、佳蕙都到了怡红院。里间秋纹、碧痕、绮霰等了一会儿,不见麝月回来,也就收了骨牌,掀帘出来,见外间站着许多人,笑道:“今儿是什么大节下,倒这样齐整?”麝月道:“我也不知。二爷只叫在这里候着,说有话吩咐。”

秋纹等不解,回里间去问袭人。袭人只低头作针线,淡淡的道:“二爷素日不是常说,这屋里的人,无论家生外买,总要回了太太,一个个放出去?今儿只怕动真格的了。近年府里出得多、进得少,内囊也渐渐上来了。前番抄园子,未必没有借人作筏子、减省嚼用的意思;若直说家里艰难,脸上又不好看。我横竖也住够了,正想家去。你们若舍不得,只管求二爷。”说完脱了外衣,向炕上歪着不语。秋纹几个面面相觑,道:“这倒奇了,又与我们什么相干?”

原来史太君自中秋受了风寒,服药时好时歹,又因园中接连生事,添了烦恼,精神大减,时常说些暮年之语。老人家最怕冷清,必要凤姐等陪着说笑,因这一日留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尤氏并探春、黛玉用中饭,又特命叫了宝玉来。宝玉陪着说笑一回,见贾母气色远不及先前,饭也只用得几口;凤姐虽说了两个笑话,贾母不过勉强一笑,已是倦眼朦胧。王夫人、凤姐、宝玉看在眼里,各自难过。一时饭毕,漱口净手,众人方散。

邢夫人、尤氏同探春、黛玉先去了。王夫人见宝玉跟来,便问:“你又跟着作什么?还不回去念书。”宝玉笑道:“有几句话回太太。”待王夫人点头,宝玉方说如今家计渐艰,人口又多,若放几个人出去,也可省些用度;自己从此收心念书,不再同女孩儿们混闹,故来请太太示下。王夫人正为重阳节送元妃的节礼发愁,又只当他说的是春燕、佳蕙等小丫头,听了倒觉欣慰,笑道:“有几个不消你说,原也留不得。你既有这个心,只管自去料理。从今认真读书才是正理;若仍脱滑偷懒,仔细你父亲问你。”宝玉答应着,低头退了出去。

黛玉远远望见王夫人与宝玉在花丛边说话,便自回潇湘馆。她才用过饭,身上出了一层虚汗,被冷风一吹,顿觉发凉;再看满园秋色,较往日又萧索了几分。正低头走着,紫鹃赶来,把一件家常衣裳披在她身上,道:“姑娘保重身子要紧。天越发凉了,怎么还穿得这样单薄?”黛玉笑道:“又多嘴,那里就冷死我了。”一时回馆,仍歪在炕上看书。

至黄昏时,只见绮霰眼泪汪汪的来。紫鹃迎出去,约有顿饭工夫方回,眼圈也红了。黛玉问道:“她来有什么事?”紫鹃道:“宝二爷把春燕她们放出去了,连怡红院也说一个不留。绮霰同我好了一场,特来道别,说明日就同麝月、秋纹、碧痕回家去。”黛玉怔了半日,道:“去也好,宝玉是怕太太为难她们。赶明儿你同雪雁几个也走罢,我也学宝玉撵人。”紫鹃忍不住笑道:“姑娘越发会说笑了,什么也要学。”说着转身去了。

且说宝玉白日里放了春燕、佳蕙、檀云、媚人四个,夜间又同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说至二更,方才洗漱安歇。次日天明起来,便叫五人各回房收拾衣服箱笼,其余琐事一概不必理会。自己胡乱用了半碗粥,带了茗烟出门。

原来宝玉这一早出去,单为袭人寻个下落。他想袭人自幼服侍,已有那一层情分,如今若只顾放她回去,终身无人可托,自己反倒误了她。昨夜翻来覆去,想到相知诸人之中,惟有蒋玉菡性情温存,家计又过得,或者可以托付。因此叫茗烟备马,主仆二人竟往紫檀堡而来。

这蒋玉菡原是忠顺王爷跟前得意之人,前番因宝玉之故,被王府拿回;只因是圣上所赐之人,轻易动不得,他又伶牙俐齿,善能逢迎,后来竟未受责,仍背地里同宝玉往来。及至忠顺王犯事,锦衣卫拿去监禁,再无人拘管,蒋玉菡便在紫檀堡自在度日。今日忽见宝玉亲来,喜出望外,忙迎进院中,让坐献茶。

宝玉坐定,也不叙闲话,笑道:“我今日来,有一件终身大事同你商量。”蒋玉菡笑道:“二爷又来取笑。”宝玉道:“不是顽话。我房里有个袭人,你是听我说过的。她服侍我一场,向来尽心。如今我要放她回家,只是她日后的着落,不能不替她想一想。”说到这里,拿眼看着蒋玉菡。蒋玉菡先是一怔,随即起身道:“二爷的意思,可是——”宝玉道:“可托付的,我只想起你来。故此先来问你,愿是不愿?”蒋玉菡素日听说袭人温柔和顺,心中原有几分羡慕,此时喜得作揖道:“二爷若不是取笑,蒋某还有什么不愿的。”

宝玉忙还了礼,又道:“她虽是个丫头,到底跟了我这些年,我不肯叫她受委屈。你既应承,就须另请媒人往花家去,正经求亲下聘,择日迎娶。”蒋玉菡听一句,应一句,因又问袭人的年岁及家中人口。宝玉逐一说了,末后道:“这些礼数,少一样我也是不依的。”蒋玉菡笑道:“二爷放心,必定当正房迎来,断不草草了事。”

说毕,蒋玉菡留他用饭。宝玉道:“饭且不吃。我还要往花家去,先同她哥哥说明,也叫袭人自己知道。”蒋玉菡领会,便不强留,直送出庄门,看着宝玉上马去了。

宝玉同茗烟离了紫檀堡,径投花家。约行二十里,来到门首,便命茗烟叩门。开门的正是花自芳,猛见主仆二人,吃了一惊,忙问:“宝二爷怎么来了?”一面扶他下马,让进院中。家人也都迎了出来。彼此让坐说了几句,宝玉方笑道:“我今日倒是作媒来了。”花自芳道:“二爷又说笑,替谁作媒?”宝玉道:“就是你妹妹。我有个相知,名叫蒋玉菡,人品性情,你若打听便知;如今在紫檀堡有几亩田地、几间房屋,日子也过得。我方才去问过,他情愿正经求亲,娶作正房。只是这事还要你点头,我才好叫媒人来。”

花自芳听说是宝玉亲自主张,蒋家又有房有地,先还发怔,随即满脸是笑,道:“二爷果然不是哄我?若有这等好事,真是妹妹的造化。她难道倒情愿一世作奴才不成?”说着谢个不住。宝玉便命茗烟骑马回去接袭人来,当面商议。茗烟答应去了,宝玉仍同花自芳说话。

约有半个时辰,袭人随茗烟来到。她见了哥哥,只低着头,也不大言语。花自芳疑她不肯,便拉进里间,先问:“蒋家的事,二爷可曾告诉你?”袭人摇头。花自芳方把家计人品、宝玉作主等事,拣要紧的说了,又道:“你的身契早已不在咱们家名下,如今二爷肯这般周全,蒋家又愿拿正房礼来,那里再寻这样的事?你总不能作一世的奴才;便回家来,娘老子也养不到老。”袭人一声不言,眼圈却渐渐红了。花自芳又劝了几句,她才低声道:“既是二爷作的主,哥哥也说好,我还有什么话。”说完出来,在旁边坐了,仍不则声。

诸事商议停妥,宝玉便起身告辞。花自芳送至院门,袭人也跟出来,直送到马前。宝玉回头见她满面泪痕,像有话说,便站住等着。袭人忍了半日,方道:“二爷临走,听我一句。屋里的人若都去了,铺床叠被、端茶倒水,谁来照应?太太少不得另派生人,那些人又不知二爷的性情。好歹留下麝月一个,她嘴紧,也不搬弄是非;有她照看,我心里还安些。”宝玉听她仍惦记自己起居,心上一酸,道:“你放心,我依你,留下麝月就是了。你只管好生过日子罢。”

过了几日,蒋家果然请了媒人到花家求亲下聘,又择了吉日,备下八抬大轿,照娶正房的礼数,将袭人迎入紫檀堡山庄。进得门来,丫头仆妇都称奶奶,蒋玉菡也百般体贴。至晚开箱检点陪嫁,忽翻出一条猩红汗巾来,蒋玉菡看时,正是当日赠与宝玉的那一条,不想今日物遇旧主;因又取出宝玉所赠的松花绿汗巾,与袭人同看。袭人至此方信姻缘有定,渐渐安下心来。此后夫妻二人,倒也和顺。

正是:无怪无责在今时,他年报答知始终。

且不说袭人在山庄度日。自袭人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去后,怡红院只剩麝月一人服侍,幸而探春、湘云等还常来解闷,宝玉也未觉十分寥落。后来王夫人听说袭人也放了出去,竟配给蒋家,倒诧异起来,因问道:“这是谁作的主?怎么也不先回我一声?”丫头回说是宝玉亲往两家说合,已经娶作正房了。王夫人默然半日。她素来抬举袭人,原有留给宝玉之意;如今木已成舟,待要叫宝玉来,又觉名分上不过是个丫头,宝玉既不肯留,强留也无趣,只得罢了。此后偶然想起,虽有些不称心,也并未再问。

再说抄检大观园那日,从司棋箱中搜出男子鞋袜并潘又安的字帖,众人便说她同表弟私订。那绣春囊原是傻大姐在园中拾的,并非司棋箱内之物;无奈她另有私约信物,众口一词,便将两件事混在一处。司棋虽分辩再三,谁肯信她?王夫人命周瑞家的带出园去,邢夫人先押在下房,只说中秋之后再处置。待诸事稍定,便叫周瑞家的领着几个婆子,将司棋从下房提至议事厅。司棋拘禁多日,面目憔悴,又被婆子推搡进来,只得垂手站着。

邢夫人冷笑道:“好一个娇贵丫头。听说主子不在家时,你竟比主子还体面;厨房有鸡蛋,先要孝敬你,若迟一步,拿起来就打。你眼里可还有主子?”司棋含泪道:“这是奴婢从前年轻糊涂,求太太开恩。日后再不敢了。”邢夫人啐道:“好轻巧的说话。依你说,年轻时只管胡为,临了说声糊涂就完了,还要规矩作什么?这些且不论,那没廉耻的事,又怎么讲?”司棋低头不语。周瑞家的在旁喝道:“太太问你,装什么哑巴。”司棋掩面道:“太太既已都知道,还有什么可招的。只求饶过这一遭,奴才再不敢了。”

邢夫人道:“若这样事也不究问,府里还有什么体统?一个姑娘家,私约外男,成何规矩。别处容得,我这里断容不得。”司棋忽抬头道:“奴婢虽有不是,却不是见一个爱一个。我同表弟原是两下里真心。”邢夫人听了,冷笑道:“你们听听,她倒说出理来了。”周瑞家的同众婆子一齐哄笑。邢夫人越发恼了,道:“你不臊,我还臊呢。拉下去打四十板子,撵出去配人。若人人都学着自寻女婿,府里成什么地方了?”话犹未完,几个婆子早拥上来。司棋哭求不止,邢夫人只把脸转过去。众婆子拖出厅去,实实打了四十板,又将当日同她闹厨房的几个小丫头一并责打,尽行赶出。

司棋忍着疼痛回到家中,她母亲见了,不免又埋怨一场。一日,潘又安忽然寻来。司棋母亲一见他,新恨旧恨都上来,骂道:“好没脸的东西,害得她这样,还有脸来。”说着揪住便打。司棋忙忍痛拦道:“娘别打他。我虽恨他那日撇下我逃走,如今肯回来,究竟还算有情。况且女儿已经是他的人,难道还另寻旁人不成?”她母亲听了这话,怔怔的说不出什么。潘又安乘机上前,向司棋赔了许多不是,只说那日逃走原是权宜之计,从今再不负心,必定白头到老。正说着,忽听院里有人,原来是莲花儿并当日同司棋闹厨房的两个丫头来看望。

司棋、潘又安忙让三人进屋。莲花儿坐下便道:“咱们白挨一顿打,又受那些辱骂,想起来真叫人窝囊。”一个丫头道:“罢哟,咱们没根没基,除了忍着,还有什么法子。”司棋听了,咬牙道:“好一个‘忍’字。我挨这四十板也罢了,难道这口气就白咽下去?”潘又安看她一眼,道:“你又要怎样?”司棋冷笑道:“我能怎样。那府里什么没有?便少几件金银细软,只怕也无人知道。”莲花儿忙问:“这话可是顽得的?咱们这几个人,连门也未必进得去。”潘又安低头想了一想,才道:“外头倒有几个相识,只不知肯不肯。”司棋道:“肯不肯,总要问过才知道。”说至此处,众人便把声音低了下去。

过了几日,潘又安果然带了十数个人来。先来的尚说是朋友,后来又杂进几个游手好闲之徒,其中竟有做过贼寇的。众人关起门来,今日你一句,明日我一句,渐渐都把心思放在贾府财物上,只等可乘之隙。此是后话。

话分两头。香菱自跟了宝钗,旧路已断,终日郁郁,身子一日弱似一日。先是茶饭懒进,后来又添潮热,竟至昏昏沉沉,气息微细。宝钗便命文杏在旁服侍。文杏见她这般光景,不免暗暗伤心。

这日,金桂见薛蟠只在宝蟾房里,又同宝钗不睦,心中有气,便多饮几杯,在月下独坐。香菱在房中闷得难受,也勉强披衣出来。远远听见人家捣衣,声音随风而来。她举头一望,只见一轮明月照得满地如霜,身上便觉冷起来。低头看阶下的影子,瘦得不成样儿。想自己幼年被人拐去,连父母也记不得了。辗转到了今日,故乡更不知在何处。坐了一回,不由得泪珠直滚。后来两腿发软,只得扶墙回房,倒在床上睡去。

忽见一个暮年道士立在面前,看了她一眼,便抢上来抱住,放声叫道:“我那有命无运的儿,为父今日才得见你。眼看要作北邙乡女,教我如何割舍。”香菱不知何故,忙挣开些,道:“老先生认错人了。我又不是你的女儿。”道人拭泪道:“如何不是?你本是姑苏阊门人氏,小名英莲;为父姓甄名费,表字士隐。当年元宵佳节,你还在襁褓之中,便叫拐子偷了去。后来家中失火,旧宅已成一片瓦砾场。为父三劫之后,须到九十寿终,方往太虚幻境销号。不想你倒先行一步,因此赶来见你。”香菱听到“英莲”二字,怔了片时,又细看那道人面貌,虽是生疏,心内却觉亲近,不觉扑到怀中,流泪道:“若果是父亲,怎么这时候才来?女儿受苦久了。”士隐把她抱紧,只说:“儿啊,为父也有万般无奈。”

父女正在悲切,忽有一僧一道飘然而至,不由分说,推开香菱,将士隐拉走。香菱伸手要拉父亲,士隐也来拉她,无奈中间隔着云雾,那里挨得着。她心中一急,忽从梦中醒来,耳边犹有哭声。再看窗纸上月影摇动,像有一个人立在外面,便颤声道:“外面是谁?”不待再问,房门早已推开,金桂含着冷笑走了进来,道:“亏你倒睡得安稳,叫我一处处的寻。人人都说你那宝姑娘贤良,我今夜偏要送她一件说不清的事。”香菱病中懵懂,撑身欲起,只问:“奶奶说什么?”金桂走到床边道:“横竖你已不中用了,留着也是白费。明早人来,只当是她照管不周便了。”说着,把枕头向香菱脸上按住。香菱那里还有气力,只挣了几下,便没了声息。

金桂听见外面有声,忙丢下枕头,转身去了。

文杏睡在隔壁,梦中听得一声响,忙披衣过来看时,只见香菱面青唇紫,双目犹睁,早没了气息。她伸手摸了一摸,吓得倒退几步,随即哭喊着去告诉宝钗母女。宝钗母女闻报赶来,见这般光景,俱吃了一惊。看那光景,口鼻带血,枕褥凌乱,断不是病终。二人心中疑惑,却不敢明说,只伏在床前痛哭。

这里暂且按下。且说香菱一缕芳魂,早到太虚幻境销了号。警幻仙姑念她一生可怜,便准她回家见母亲一面。香菱拜谢出来,只觉身轻如叶,随着一阵清风飘到姑苏。低头看时,只见城郭依然,人烟凑集,却无十里街、仁清巷、葫芦庙的踪影。她来来往往寻了多时,方访得母亲封氏,仍依外祖封肃住在大如州,遂转向大如州而来。

一日,封氏同封肃在市上买针线,忽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路旁,含泪望着她。封氏起先不曾在意,走过两家门面,偶然回头,那女子依旧不远不近的跟着。她心中奇怪,便停住脚,温言道:“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?”那女子低了头,嘴唇微动,迟了片刻才问:“太太可是姓封?”封氏一怔,道:“姑娘如何晓得?”女子又低低问道:“从前家中老爷,可是姓甄?”封氏听了,惊疑不定,细将她从头看到脚,问道: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这些话从那里听来?”女子泪落不止,道:“我如今叫作香菱,从前却叫英莲。那年元宵,叫人抱了去,从此再不曾回家。”

“英莲”两字才入耳,封氏已觉心头乱跳,待要上前,又把脚收住,口中只道:“天下同名的也尽有。你既说是英莲,可还记得什么没有?”香菱摇头道:“那时年纪太小,别的全然模糊。方才梦见父亲,他说我是姑苏阊门人氏,父亲甄费,母亲姓封。”封氏听一句,心里便跳一下,待要认时,又不敢认。因伸手将她额前乱发慢慢掠开。香菱站着不动,只将脸仰起。封氏定睛看去,眉心一点胭脂痣,正是女儿落草便有的记认。看到这里,疑心尽去,手上一抖,先叫了一声“英莲”,又叫一声“我的儿”,把她紧紧搂住。香菱也唤“母亲”,两个人哭得连话也接不上来。

封肃先在前面走,走了一段,回头不见女儿,忙转身来寻。到得跟前,只见封氏抱着一个女子,便问是何缘故。封氏一手仍抓住香菱衣襟,哽咽道:“父亲仔细看看,这是英莲,是那年元宵丢的英莲。”封肃先还不信,看了那痣,又问几句旧事,才认是英莲,也跟着落下泪来。香菱伏在母亲肩头,断断续续道:“女儿总以为存心老实,便可保得无事;谁知遇上妒妇恶夫,日日不得安生。只怪女儿痴呆,不曾留个心眼儿。只是晓得迟了,再说也没用了。”封氏替她拭泪,道:“既寻回来了,过去的事不必再说。快随我家去,从今再不叫你受委屈。”说着,拉了她便走。

香菱随她走了两步,却忽然站住,道:“母亲,女儿今日能来,只为见这一面,身子实不由己,不能随母亲回去。”封氏那里肯舍,越发抱住不放。封肃也拽住她的衣袖,不许她走。三人正在拉扯,忽见空中来了四个金刚,拉起香菱便走。香菱两手向下乱抓,连声说道:“我要等父亲,他还不曾来。”话犹未完,已随云气而去,转眼不见了。封氏同封肃只顾仰面呼唤,除了空空长天,再看不见一点形迹。

再说宝玉从大老爷房内丫头口中,知道司棋受了板子,又遭驱逐,身上不由一颤,踉踉跄跄走回房,伏在炕上大哭。麝月端茶进来,见他两肩抽动,哭得气噎,早猜是为司棋。因知此时劝说,反添伤心,便将茶盏轻轻放下,叹了一口气,悄悄进里间作针线去了。宝玉哭了一回,想自己平日只会怜惜这个、舍不得那个,一遇真事,竟连半句话也代不得,心里愈发凄凉。

这一日,他勉强翻了几页书,眼前的字渐渐模糊,不觉伏案睡着。朦胧中,只见春燕领着莲花儿走来,后面又跟着佳蕙和蝉姐,进门便都拜倒;才要扶时,又见葵官、艾官、荳官三个追打袭人,蒋玉菡在旁拦劝。宝玉忙上前拉住,笑问:“玉菡兄同袭卿近来可好?”

蒋玉菡笑道:“自然是好的。她们不过拈酸,故意混闹罢了。”言犹未毕,又见秋纹携着碧痕、绮霰一路说笑而来,走到跟前,忽都皱起眉,道:“二爷好偏心,单把麝月留下,却将我们撵了。”宝玉才要分说,眼前一阵风过,众人竟无影无踪。

他正四下张望,忽闻近处有女子抽泣。循声看去,原来司棋坐在那里,指着他说:“二爷眼看我挨打,也不肯替我求一句情。”宝玉心中有愧,抢步过去,口内才说“并不是不肯”,司棋已经隐入黑影。随即又见香菱从影里出来,面上带笑,道:“我已往副册报到了。蒙仙姑指点,方知故乡原在姑苏阊门;父亲也要领我回去呢。”宝玉茫然道:“什么副册?那里还有几个副册不成?”香菱摆手道:“仙姑说,须等我们都去了,那册上才算满员。因此催着先走一步,免得误了后来报到的人。这里头的话,你日后自会明白,问我也说不清。”说着向后退了几步,身子忽远忽近,看不分明。

宝玉惟恐她也不见了,赶上去还要细问。忽从云里走下四个金刚模样的天神,一边两个,拉起香菱就走。香菱扭头向后,伸着双手,只喊:“我要等父亲,他还不曾来。”其声渐远,四下里霎时漆黑。

宝玉吃了一吓,猛然睁眼,只觉心头乱跳,身上的衣服已为冷汗湿透。定了定神,才知仍在自己房中。恰好麝月掀帘进来,他顾不得穿鞋,便一把拉住,道:“你快到那边瞧瞧香菱,只怕她活不成了。”麝月见他脸色煞白,原也吃惊,听了这句却又笑道:“才醒便说梦话,好好儿的咒人作什么。”

宝玉那里肯依,只说梦中见得明白,香菱断难活命,必要麝月去薛家打听。麝月道:“无缘无故,我跑去问人死活,岂不叫人啐出来?”宝玉央道:“不必登门。只在近处走一遭,遇着他们家的人,绕着弯儿问一句就回来。”麝月见他急得满眼是泪,再推不得,只好低声埋怨着,转身出去了。

宝玉原想亲去,又怕薛蟠拉住吃酒,或遇宝钗问长问短,反不得脱身,只得留在屋内。【夹批:宝玉嫌宝钗絮叨,嫌阿呆酒席邀约。佚趣!】他独坐在炕沿上,一时想香菱的病,一时又想梦中册籍,心内七上八下。外面有人来往,他便侧耳细听,却总不是麝月。约有半个时辰,才听帘栊一响。

麝月走进来,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,低声道:“真叫二爷说着了。香菱姑娘已经没了,却不是病死的。二爷这梦,竟比掐算还准。”宝玉呆了一呆,眼泪随即滚下,道:“死了倒好,也算跳出火坑苦海。二姐姐的命,只怕同她也差不多隐写了迎春的命运。”说到这里,将袖子掩了脸,又道:“怎么女儿家的命,都是这样苦?”遂伏在炕上恸哭。麝月想起香菱平日为人,也忍不住落泪,怕他看见,忙掩口走进套间。房内方静下来,忽听外面有人问:“宝二爷在么?”

不知来者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二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

题曰:

玉楼人静雨丝丝,素腕临笺落笔迟。
十阕幽吟花自瘦,留取幽香在折枝。

话说宝玉正为香菱伤心,忽见小鹊进来道:“老爷叫二爷呢。”宝玉听了,只说:“知道了,你回去罢。”小鹊挤眼笑道:“这会子再抱佛脚,只怕也迟了,老爷要试功课呢。”说完伸了伸舌头,一溜烟去了。宝玉料是为进学之事,心中虽不愿,奈前番已经应承过,只得慢慢踱到贾政书房。王夫人正同贾政说家事,见他挨挨蹭蹭进来,便命在旁坐下。

贾政抬头一看,见宝玉本生得粉妆玉琢,骨清神秀,偏又垂头塌翅,便冷笑道:“你又往那里游荡去了?叫了这半日,才这等屑屑嗦嗦的蹭来,越发像个偎灶猫。还不坐好!”宝玉忙垂手坐了。贾政又道:“书不念,经不读,只在丫头队里混。书房里的灰,只怕比书还厚。我原不指望你立什么功名,也须读得几篇文章,日后方可立身。照这样下去,前程都误尽了,看你还笑得出来!”宝玉只低头看着地下,一声不敢言语。

王夫人道:“明日仍该叫他读书。只是他那林妹妹素日也纵着他,李嬷嬷才劝一句,她便说什么‘休理那老货’,那里肯劝他向学?我少不得也要说说她。”贾政听见“上学”二字,皱眉道:“还提学堂!前番茗烟帮着主子混闹,薛家小子又争风吃醋,把个读书地方弄得乌烟瘴气。依我说,倒不如拘在怡红院里,每日叫两个丫头守着,还强似到那里虚应故事。”宝玉听一句,应一声。贾政挥手道:“去罢,好生念书。我同你母亲还有话说。再敢闲逛,仔细你的皮。”宝玉如逢大赦,忙答应着退出。才到门口,又听贾政在后喝道:“跑什么?我的话竟一句不曾入耳不成?”宝玉只得站住,复应了一声,方才去了。

王夫人见他走远,便道:“他如今也大了,亲事再搁不得。近来他大舅替几家来求,只是老太太早把黛玉许在心里,阖府也都当作定了。那年黛玉从扬州带来的产业,修园子虽使了几多,老太太还说余下的留作妆奁。既如此,何不下月便办了?”说到这里,又叹道:“宝玉只知顽笑,总要有个人时时劝他。黛玉的话他原肯听,只可惜黛玉也不肯把读书二字放在心上。”

贾政听了,摇头道:“太急了。林丫头品貌自然不差,只是性情未免尖利,身子又弱。我心里倒还有一个人。”王夫人问是谁。贾政将茶盏放下,道:“常公之女妙玉。论才貌人品,岂不更可取?她祖父同我祖上是生死之交,老太太与她祖母也极相厚。昔年老太太梦见满宅蜻蜓乱飞,醒来便病了,那个六安道士献茶占梦,不过胡说一气。后来还是她祖母开解,老太太方得心安。只因她祖父母、父母相继没了,两家才疏远下来。如今虽客居咱们这里,到底是世交宦裔,只怕宝玉还未必配得上人家。”

王夫人沉吟道:“好虽好,只怕人家不肯。再说宝玉心里只有黛玉,这话如何说得进去?”贾政道:“林丫头自然也要寻个门第相当的,方不负林家之托。至于宝玉,可先将妙玉的话露给他。若他还执意不肯,便说林丫头作正配未定,或只能委屈作侧室。他素来护着林丫头,断不肯叫她受这个委屈;逼到那一步,或者自己就回转来了。”王夫人听罢,并不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终身大事,那里是几句话就定得的,且缓一缓再说。”贾政点头道:“也罢。目前仍以读书为先,亲事容后再议。”王夫人因还要探黛玉口风,便起身辞了贾政,往潇湘馆去。

贾政说了半日话,略觉困倦,便歪在椅上闭目养神。心里却又想到妙玉之父素来端方,在朝多年,告老病故虽已有数载,论门第原也相称,况家业尚存。妙玉虽带发修行,究竟不是出了家的,日后仍可议亲。只是自己作长辈的,如何便好亲口相问?想了一回,忽忆起当初是林之孝家的将妙玉领进府来,便叫李贵传她进来。

不多时,林之孝家的进来请安。贾政先问了几句园中闲事,方道:“栊翠庵那位姑娘,近来可好?你得闲时过去坐坐,也替太太问候一声。”林之孝家的听了这话,心中已有几分明白,陪笑道:“老爷不知道,那位姑娘性情孤高,我又是个拙嘴笨舌的,倘或一句话不投机,倒惹她厌烦。四姑娘常往她那里谈禅下棋,倒不如请四姑娘过去,彼此也说得来。”贾政听了,点头称是,命人去传惜春。

略等一时,惜春默默的来了。贾政只说妙玉独居庵中,恐她烦闷,叫惜春请她到蓼风轩下棋。惜春正在疑惑,又见贾政命人捧出一柄玉如意,道:“这个也带去,只说是太太赏她顽的。”惜春抬眼看了一看,欲问又不敢问,只得接在手中,辞了出来。

且说邢岫烟要回家去,带着包裹,同薛家的婆子一路辞行。经过池中敞厅,穿过夹道门楼,远远看见蓼风轩内像是惜春的身影,便同婆子在窗外站住,想着要不要进去作别。只听里面寂无声息,忽然“啪”的一响,有人笑道:“你那里全是死子,我怕什么?”又听惜春道:“别说满话,且走着瞧。”岫烟听出是妙玉,便轻轻掀帘进去,叫婆子在外等候。

妙玉正凝神看棋,猛见岫烟含笑进来,倒唬了一跳,忙招手道:“邢姑娘来得正好,你来下罢。我不过闷了,出来走走。”岫烟笑道:“我今日回家,因想着咱们多年的情分,特来辞一辞。你们不必让,我只坐着看棋。”说着俯身看了一回,道:“你这边先兜住,再搭转一吃,她那角上的子便都保不住了。”于是挨着坐下,同妙玉说起旧事来。惜春见她们叙谈,也不好就走,便在旁陪笑。不觉说起今日是贾政叫她请妙玉下棋,又从帕内取出玉如意,道:“这是太太叫我带来的。”

妙玉听了,先不接,只问道:“太太好端端的,怎么想起赏我这个?”惜春道:“我也不知道,老爷只如此吩咐。”妙玉看了惜春一眼,又将那如意端详一回,淡淡道:“我一个出家人,留这个作什么?仍带回去罢。”惜春那里肯收,只说是太太所赐,二人让了几次。妙玉便不再说,方将如意接了,仍放在棋桌一角。一局既终,妙玉便起身道:“扰了这许久,也该回去了。”岫烟同惜春要送,她笑着拦住。二人知她不喜俗套,果然只送到门口。妙玉怀着一肚子疑惑,自回栊翠庵;岫烟、惜春也各自散去。

却说宝玉出了书房,行到沁芳亭边,只见波光映着楼阁,游鱼争食,翠缕站在水边出神。再向朱栏白石桥上望去,有个红妆佳人斜倚栏杆,正是湘云。黄花绿树依旧,石罅清泉也还照旧流着,只是昔日一园笑语,如今渐渐冷落;迎春、司棋诸人,又不知流落何处。宝玉触景伤情,连叹了几声,不觉流下泪来。

湘云远远看见,向他招手。宝玉走近,见翠缕同两个小丫头都抱着包袱,后面还跟着两个老嬷嬷,便问:“云妹妹这是往那里去?难道没了宝姐姐作伴,才住几日便烦了?”湘云道:“才不是呢。”说着脸先红了,欲言又止。翠缕忍不住笑道:“二爷还不知道?姑娘这一去,只怕有些日子不能来了。卫家诸事都已齐备,只等姑娘回去拜堂呢。”

宝玉这才想起湘云已许给卫太尉之子,今日果是为亲事回去。因不知卫家人品如何,心中忽又想起孙绍祖来,暗道:“倘或也是那样的人,云妹妹岂不又同二姐姐一样?”况湘云同黛玉、宝钗都是极亲近的,如今又少了一个,心中越发沉闷,只怔怔望着她不言语。湘云知道他的意思,反笑道:“二哥哥回去罢。闲了也可到我那里作客。”宝玉茫然答应。湘云临行又道:“我也劝你一句,往后少在外头流荡,读些书才是正经。将来同宝姐姐成了亲,若还是这个样子,日日拌嘴,可有得烦呢。”宝玉听到这里,忽沉下脸道:“什么宝姐姐、贝姐姐,我一个也不认得。”湘云原是取笑,见他当真尴尬起来,越发笑了,遂告辞而去。宝玉目送一行人走远,方才转身,心里却如乱草一般。

回到怡红院,只见麝月坐着作针线。宝玉靴也不脱,往炕上一倒,眼泪便湿了枕头。麝月忙放下活计,道:“才刚薛大爷拿着韔子来寻你,叫你往东府习射去。”宝玉翻身道:“叫他寻蘭哥去,我不去。”麝月笑道:“素日一听顽的就有兴,今儿又怎么了?”宝玉道:“什么习射,不过借这个由头轮流设宴,比谁家的厨子好,吃完了又抹牌赌酒,半日也不回来。老爷知道了,还不骂死我?”说到这里,忽又咬牙道:“他自己日日叫媳妇辖制,香菱却活活叫他夫妇两个磨折死了。他还有什么脸来找我!以后再来,只说我不在。”末后一句说得甚重,便将脸转向里边。

麝月听他这番话,倒与往日不同,笑道:“二爷几时这样长进了?老爷若知道,岂不喜欢。”宝玉道:“偏你会说嘴。”麝月含笑往套间去了。宝玉还在那里发怔,忽见小鹊同小吉祥进来,唬得忙爬起身,随手抓过一本书,装模作样念起来。麝月出来迎着,笑道:“二爷早念了好一会子,比往日用心得多呢。”小鹊二人笑道:“二爷忙罢,我们好回老爷的话。”麝月送她们出去。宝玉等脚步声远了,便将书往炕上一掷,又倒了下去,嘱咐麝月道:“下次她们再来,你先咳嗽一声。桌上也常放一本书,省得临时找不着。”麝月笑道:“二爷只管作假,我们也陪着提心吊胆。何苦为贪这一时的顽,误了自己的前程?”宝玉道:“谁要你教训。”麝月也不理他,自进里间作活去了。

再说贾政同贾赦商议家事,说起宝玉来,贾政便道:“这孩子一年懒似一年,只在园里同姊妹丫头厮混。虽也会诌几句诗,究竟应试全在文章,于八股上竟没有一点根底。我已吩咐,从今日不许再吟诗作对,只攻文章,限他一年。若再无长进,索性不必念书,我也只当没有这个儿子。”贾赦笑道:“宝玉相貌清奇,天分也还不钝,诗上又有些灵性。只是一个人在家,那里静得下心?依我说,仍送进学里,有人同读,或者好些。”贾政道:“学中那几个邪魔外道,如何去得?”贾赦道:“把为首的坏种撵出去就是了。蓉儿、蔷儿同环儿都在那里,还有蘭小子作伴。”贾政想了一想,便叫李贵传话,不许金荣等再来入学。李贵答应着去了。自此宝玉虽有万分不愿,也不敢违拗,仍旧进了家塾。

贾家义学离府不过一里,本族与亲眷子弟,不拘贫富,都可来此读书。先前的香怜、玉爱已同金荣等人一并逐出;金荣虽满心不服,也只得另寻地方。薛蟠本就三日来、五日不来,如今少了几个相熟的同窗,越发来得少了,偶尔过来寻人说笑,也常叫金桂、宝蟾拘回去。至于贾蓉,虽已有妻室,功名却未成,仍旧在学中混着;贾蔷年纪尚轻,也同贾环、贾蘭、贾菌一道读书。

这一日,代儒拿书进来,见宝玉靠西南窗坐着,两套旧书放在花梨小桌上,纸墨笔砚都收在抽屉里,便命翻书讲解。贾蓉、贾蔷同贾环几个起初还捧书装样,不多时便不耐烦,低着头悄悄说话。

原来城外有个老儒,考了一世功名,至今还不死心。贾珍常拿此人作话,逼着贾蓉、贾蔷用功。这二人如何肯听?宝玉也是心不在焉,坐着只管东张西望。代儒讲得口干,暂往外面去了。忽见窗外探进一个头来,笑唤:“环三爷。”贾环忙伸手接进一包点心。宝玉看时,原来是贾环的小厮钱槐,特来讨好主子。贾环得意洋洋,故意拿出来分食。贾蓉、贾蔷瞧不上眼,便向外面叫道:“也回去给我们端好茶来。”自有小厮答应着去了。

众子弟乘先生不在,都到院中歇息。有的聚在一处说笑,有的倚着栏杆发呆。钱槐沿廊闲走,见本族一个寒苦子弟贾蓁,独自在墙边撕桂花瓣,便招手笑道:“你倒躲在这里清静。这几日怎么见了环三爷就藏?不过借你几串钱打酒,倒唬得各屋乱钻。”贾蓁明知他又来索钱,只缩在墙角,道:“钱兄不知道,我家铺子这些日子甚是冷落,父母连小儿的棉衣还置不起,那有余钱?便是府里近来的光景,你也该看得见。”

钱槐听了,抢上前揪住他的衣襟,道:“这是什么话,难道我抢你的不成?不过借几串钱替环三爷买纸笔,日后自然还你。倒编派这一车话来。”贾蓁挣着道:“已经借过几遭,可曾还过一遭?”钱槐听了,举拳便打。贾蓁忙低头躲闪,二人就推搡起来。恰好宝玉走来,忙喝道:“又怎么了?快松手。”钱槐见是宝玉,立刻放手陪笑道:“不过大家顽闹。”

贾蓉同贾蔷等人听见,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问缘故。贾蓁指着钱槐道:“他屡次借钱不还,今日又来要。我家又不是银铺,那有钱给他?说了两句,他便要打人。”贾蔷素来同贾蓁要好,听罢便把钱槐一推,道:“好个蛮小子,平日只当你直爽,原来也会弯着肚肠讹人。蓁大爷的钱也是你要的?”说着抬手就是一掌。

钱槐不敢还手,只捂着脸嘟囔道:“这算什么?诸位也不必装君子。勒索人的事,我还不是跟着诸位学的。”贾蓉听见,照头又是一巴掌,啐道:“还敢还嘴,在我面前挣歪。”贾环见这边围了许多人,挤进来嚷道:“谁欺负钱大哥?”待看清是贾蓉、贾蔷,仍梗着脖子道:“是谁打的,我便打还。”贾蔷冷笑道:“你不过是姨娘养的,也来充爷。再不听话,告诉你父亲去。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没有?”说完又打了钱槐一下。

贾环当众受了这句话,那里还忍得住,骂着便伸手打贾蓉。贾蓉侧身一让,旁边已有几个人拥上来;又有同贾环相好的过来相助。霎时间推桌倒凳,揪衣扯袖,乱作一团。宝玉见拳脚没眼,慌得躲到一旁。正闹得不可开交,代儒从外进来,厉声喝住。众人方各自松手,回到座中,仍一个个怒目相向。代儒问不出真话,只得把众人斥责一顿,这场风波才暂且压下。

那时贾府外面看着还好,里面的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。王夫人要用人参,一时竟寻不出好的,只得拿糟朽的来代。各房月钱拖了一月又一月,下人背地里不住埋怨。恒舒典门前,也常见府中熟面孔遮遮掩掩出入。起先不过当衣服首饰,后来连汝窑小器、茶具、银器也常有不见的;问起来,彼此推诿,竟查不出下落。下人既少了恩惠,差事上也日渐懒散,有时主子叫唤,竟要三催四请。贾政同凤姐虽想约束,处处都少钱使,也只能勉强支持,偶尔说起,都悔从前用度太奢。

自学中打过这一架,众子弟便渐渐分成两边。贾环身边常有几个粗野子弟跟随,贾蓉、贾蔷这里也聚着一班相熟的,今日争座,明日抢书,动不动便约在院里论高低。贾蓉因秦氏旧事,心中早同父亲有了嫌隙,每逢贾珍教训,不过低头冷笑,并不真听;贾珍见他如此,也觉无趣,父子间越发冷淡。贾环又常见家下人只奉承贾琏夫妇同宝玉,自己到那里都无人理会,心中如何不恼?有几个肯围着他奉承的,他便越发亲近,任凭这些人借他的名头欺负寒弱。日子一久,两边争斗愈多。宝玉最怕这些事,遇见便躲。代儒年老,喝住这次,又压不住下次,也只有叹气而已。

且说凤姐自前番命人捆了两个婆子,邢夫人当着众人替她们求情,话虽说在婆子身上,凤姐却知道是当众给自己难堪。当时只得陪笑应了,心里却冷了大半。后来绣春囊一事又惹王夫人疑心,她想着自己劳心劳力,到头来反落得里外不是人,渐渐便有了退意。

偏贾琏近日翻见尤二姐留下的几件旧物,触景伤情,时常背人叹息,连外间的事务也懒怠过问。凤姐看在眼里,只装作不知。一日到贾母跟前,陪着说了几句闲话,方道:“我近来身上也有些小恙,二爷又因见了二姐留下的东西,心里不自在。我们两口子都提不起兴头来,求老祖宗准我暂且少管几日杂务,也好安静调养调养。”

贾母知道她近来受了不少委屈,便道:“你素日争强好胜,什么事都要揽在身上,如今知道乏了,也不是坏事。暂且歇些日子,等身子爽利了再说。”凤姐答应着退下,自此凡事便不似从前那般争先了。

过了几日,王夫人又为亲事叫凤姐过去。凤姐因道:“前儿官媒又递了几张庚帖,有平原侯蒋家、定城侯谢家,还有襄阳侯戚家同景田侯裘家,一时也说不尽。咱们这里岫烟虽已许了薛家,李婶娘的两个女儿、三妹妹同四妹妹却都还未定,官媒也曾提过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也想着这事。才刚你姑父还说起。环儿虽不成器,年纪也渐大了,不如叫官媒到那几家探探,看人家可肯。”

凤姐忙笑道:“太太且别管环兄弟。赵姨娘心里未必没有主意,咱们何苦去碰这个火炭。说得不好,反怪咱们没把好的留给他;到时吃力不讨好,闹起来又不得安静。”王夫人道:“也是。那婆娘无事还要生非,软硬一概不吃,我也懒得理她。”凤姐笑道:“太太这话很是。”二人又说到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到了婚配年纪,王夫人命凤姐嘱咐官媒留心,方才散了。

晚间凤姐叫平儿同睡,先把日间家事说了一遍。平儿忽叹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前日彩霞嫁给来旺的儿子,那个人又夯又爱吃酒,赌输了便回来打骂。彩霞受不住,终日背人落泪。我昨儿听兴儿说,他家忽然走了人口,竟是彩霞带着妹子小霞,夜里逃了。”凤姐听了,也叹道:“往后我也少替人作媒罢。当初来旺媳妇百般央我,只当成全了一桩好事,谁知竟是这样。眼下公子小姐们都到了年纪,我少不得还要出头张罗;不论好歹,总有人抱怨。偏我近来身上又懒,几时才得少操些心,安生过几日?”说罢,又叫平儿去唤彩明。

平儿不解其故。凤姐笑道:“咱们这些人多不识字,不像林姑娘、宝姑娘同三姑娘、四姑娘,个个通文墨。我也寻了一本书,叫彩明教我认几个字。”平儿笑道:“奶奶如今也要读书求功名了,倒是奇事。”凤姐啐道:“放你娘的屁!叫你去便去,难道还要我亲自请他不成?”平儿忙笑着答应,起身去了。

凤姐拥着被坐了一会儿,彩明垂手进来。平儿随后笑道:“我才往那边去,几个婆子见我就往花园里藏,还有两个怀里揣着东西。我喝住一问,原来守夜时想聚赌吃酒。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,就放了。自抄园以后才严了几个月,如今又故态复萌。”凤姐摆手道:“这些小事且别提。彩明,你替我看看这本书,拣要紧的念来听。”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部书来。

彩明接过一看,原来是部医书,名叫《千翼方》。因不知从那里念起,便请凤姐示下。凤姐道:“只找妇人血症那一门。”平儿听了,已猜是凤姐的“血山崩”旧症又犯了,只因不好请医,才自己翻方子。她忙把彩明带到耳房,将病情悄悄告诉了,叫他细找可有现成的方剂。彩明初听也唬了一跳,把书翻了一遍,字虽认得,药理却不明白,那里敢胡乱开方?只得仍随平儿进去,悄悄摇头。

凤姐见了,便道:“不消这样怕。只拣几味止血药写下来,叫贾菖、贾菱照方抓去。”彩明无奈,只得捧书去办。这里凤姐忽觉头晕眼花,下身又热又痛,忙叫平儿倒茶。平儿递过茶来,低声劝道:“这样终究不是长法,还是请太医来瞧瞧罢。”凤姐把眼一瞪,道:“谁说我有病?少在这里胡沁。”平儿见她讳疾,也不敢再说。

却说王夫人还惦记黛玉素日不劝宝玉读书,因要亲自说她几句,便带了一个小丫头,慢慢往潇湘馆来。彼时黛玉才歇过午觉,正歪在临窗炕上出神。忽见王夫人进院,忙翻身下炕,亲自迎上来,又叫紫鹃:“快沏好茶来。”

王夫人摆手道:“我不渴,别忙。紫鹃、雪雁且到园子里走走,我有几句话同你们姑娘说。”二人知趣,答应着去了。黛玉敛衽坐下,心中虽觉诧异,只低头听着。王夫人道:“我还记得那年李嬷嬷劝宝玉别吃冷酒,你偏拦着,说不必理那老货。你同宝玉要好,陪他说笑原不为过,只是也该劝他读些书才是。”黛玉听到这里,脸上微红,欲答又止。

王夫人又道:“宝姑娘原是懂事的,只是她家里那个哥哥粗鲁不成器,宝玉又是个没心眼的,若常同这等人混在一处,日久总不是好事,还是远着些罢。倒是你同宝玉最知心,你说一句,胜似别人说十句。那年紫鹃不过一句顽话,他便急得痴痴呆呆。若硬要把你们分开,只怕反生出事来。”说到这里,略停了一停,才道:“往后你也替我拘束他些,别再只顾纵着他顽了。”

黛玉听了这几句话,先是一怔,垂着眼想了一会儿,方低声应道:“太太说的是。”王夫人看着她道:“宝玉是我的命根子。他若一生不成器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如今我把他托给你,你可别同他一起胡闹。”黛玉又答应了一声,并不敢多言。王夫人这才问她近来病得如何,要用什么药,只管过去取。黛玉笑道:“已经好些了。若要什么,必定亲去向太太讨。”王夫人又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辞。黛玉送到门口,叫王夫人拦住,只得回来。

她仍到炕上坐下,把王夫人方才的话一字一句想了一遍,许久不曾动。待听见窗外竹叶相击,方抬起头来。她原以为王夫人今日特来责怪,不料言语间竟有托付之意,心上那一点疑惧便渐渐松了。因觉屋里气闷,便走到门外看竹。此时虽有秋风,修篁仍是一片青翠,疏疏密密在风中摇曳。黛玉站在阶下看了一会儿,眉间才露出些笑意。

恰好紫鹃同雪雁回来,笑问:“太太往那边去了?我们在园里走了一遭,也没有遇见。方才同姑娘说了些什么?”黛玉笑道:“太太说已选了两个小厮,等着给你们作亲呢。”紫鹃、雪雁一齐道:“姑娘又拿我们取笑。”三人说笑着进了院。黛玉忽道:“我往宝玉那里去一趟。你们好生看家,若偷懒少了东西,回来只问你们。”二人笑着应了,黛玉便出了潇湘馆。

宝玉正为湘云出阁之事,歪在炕上闷闷不乐,忽听黛玉在外敲门,笑问:“屋里有人没有?”宝玉答道:“没有人。”黛玉道:“原来真没人,只有一只呆雁。”宝玉忍不住笑了,道:“妹妹今儿这样喜欢,莫非路上拾了宝贝?”黛玉听见,立刻收了笑,道:“又胡说。我且问你,肯不肯听一句话?”宝玉道:“妹妹也来管教我了?肯听,肯听。你且坐好,等我替你把眉毛描淡些。”

黛玉啐道:“谁要你描眉。既说听话,就把书拿来。”宝玉笑问:“是《西厢记》,还是《牡丹亭》?”黛玉道:“是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。”宝玉听了,笑倒在炕上。黛玉正色道:“别只管笑。今儿我也学一回宝姐姐,劝你读书。”宝玉坐起来道:“你学罢,我倒要瞧瞧像不像。”黛玉道:“我知道你厌那八股,说不过是诓功名、混饭吃的。我也不来同你讲功名好歹。只说老爷太太为这个操心,你纵不肯真心求取,也略作个样子,少叫他们生气。况且日后总要混碗饭吃,若真饿死了,还讲什么样子不样子呢。”

宝玉听罢笑道:“我依你就是了。”他心中早猜着必是长辈托黛玉来劝,见她说得认真,便不忍当面驳回。黛玉见他答应,也就收住,不再多言,起身要走。宝玉留她再坐一会儿,黛玉笑道:“还留我作什么?不怕我拿尺子打你的手,逼着你念书?我如今可厉害得很。”宝玉笑着送她到院中,回来仍往炕上一歪。

黛玉才出院门,恰遇贾政走来,忙垂手站住。贾政摆手叫她不要出声,也不多问,径往怡红院来。才到门外,便听宝玉高声念《孟子·万章》篇;进门一看,只见他捧着书,摇头晃脑念得起劲。贾政不觉点了点头,转身出来。黛玉陪着走了一段,方才各自散去。

宝玉从窗内看父亲走远,立刻把书一丢,仍寻闲书解闷。黛玉回到潇湘馆,只见春纤蹲在院内,就着水盆搋毛巾。抬头看时,西天乌云靉靆,正往东边移来,风也渐紧;廊下竹竿上的帕子吹得乱飞,眼看就要落雨。忽听“咣”的一声,风早把门撞上了。黛玉道:“紫鹃、雪雁,把窗子关好,只怕就要下雨。春纤,快收廊上的衣裳。”二人从屋里出来,望了望天,道:“昨儿还热得很,今儿果然该下场雨了。”说着帮春纤收拾起来。

黛玉独自进屋,闷闷的翻了几页古诗,看到几处怨词别句,不觉勾起离愁,也动了诗兴,便叫紫鹃磨墨,自己铺开宣纸。她听着窗外风声雨声,写下《十独吟》十首,约有一顿饭工夫方才停笔,又在篇首题了“十独吟”三字。

【其一】叶小鸾·明
一缕天香暂寄尘,炉心微暖未成春。
可怜篆字才萦半,便向虚空认旧身。
【其二】冯小青·明
借得生绡半幅春,蛾眉深浅也由人。
怜卿未敢轻垂泪,只恐卿还为我颦。
【其三】朱淑真·宋
半点灯花怯夜凉,挑残细蕊更微茫。
谁怜彻夜煎心苦,未到天明已失光。
【其四】张玉娘·宋
绣枕双鸳相向眠,半边香冷又经年。
人间未许同衾梦,留得相思到九泉。
【其五】李清照·宋
雁影年年过小楼,一行如字不能收。
明知不是归来信,犹逐啼声望不休。
【其六】谢道韫·晋
铜环不语守斜晖,曾见庭前柳絮飞。
雨啮苔侵斑驳处,年年犹待主人归。
【其七】鱼玄机·唐
玉剪生寒误绮罗,回眸缺处恨偏多。
平生自负裁云手,一寸新伤不可磨
【其八】柳如是·明
素练当年束晚妆,丝丝犹带旧时香。
而今百结无人解,留得空梁一缕凉。
【其九】杜丽娘·明
冻蕊重开隔岁春,一枝犹似梦中身。
而今月下重相认,半是香魂半是人。
【其十】李香君·明
旧扇残红不忍看,轻开犹似泪初干。
当时只道伤春色,一折江山一折寒

黛玉写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,默想一会儿,把笔搁下,歪在炕上打盹,不觉竟睡着了。紫鹃同雪雁进来,见她睡得正沉,忙取被褥替她盖上。紫鹃悄声叹道:“姑娘这失眠的病,夜里翻来覆去,只在白日打几个盹。这样的身子那里禁得住,病根儿又怎么去得了?吃的药也数不清,偏不见效。明儿仍要回太太、老太太,另请个高明大夫瞧瞧才好。”说罢,二人轻轻放下帐子,到外间作针线去了。

次日一早,宝玉起来洗漱,用过早饭。因秋深天凉,麝月催着他添了一件衣服,方往学堂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:(黛玉)一面悄推宝玉,使他赌气,一面悄悄的咕哝说:“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”
  2. 2蜻蜓即清廷;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品茶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: 贾母道:“我不吃六安茶。”妙玉笑说:“知道。这是老君眉。”
  3. 3因朝廷拖欠银饷,庄子连年受灾,子孙挥霍无度,贾府上下亏空,贾政作为贾家掌舵人,实图妙玉家资尚存,又碍于脸面又不能明说,故推说黛玉性情尖利。
  4. 4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: (邢夫人)直至晚间散时,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:“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,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,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。论理我不该讨情,我想老太太好日子,发狠的还舍钱舍米,周贫济老,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。不看我的脸,权且看老太太,竟放了他们罢。”凤姐听了这话,又当着许多人,又羞又气。
  5. 5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: (王夫人)“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,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,不亏你婆婆遇见,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。我且问你,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?”
  6. 6一、香·叶小鸾(1616—1632),字琼章,一字瑶期,自号煮梦子,明末吴江才女。她生于诗文世家,工诗词,善琴画,十七岁将嫁而卒。身后扶乩传说称其前身为月府侍书女寒簧,遂有谪仙暂降人间之说。其父叶绍袁收拾遗稿,题为返生香。 破戒十吟:“戏捐粉盒葬花魂”生查子·送春:“风飘唯点红,零落胭脂色。”故诗以香为题,兼取返生香、天香谪世与落花早谢诸意。
  7. 7二、画·冯小青(约1595—1612),本名冯玄玄,字小青,晚明扬州人。她出身官宦世家,父亲官至广陵太守。她自幼聪慧,工诗词、通音律。但家门后来遭遇政治横祸,父亲获罪,家道中落,她随亲戚逃至杭州,寄人篱下。 她嫁与杭州冯生为妾,为正室所妒,被迫幽居西湖孤山,在孤寂的幽居生活中,冯小青常临水自照,对着水中的倒影说话,写下了瘦影自临春水照,卿须怜我我怜卿。虽有满腹心事,却只能自己怜惜自己。 她死后葬于孤山北麓。她的大部分诗稿被正妻烧毁,仅存少数,后人辑为焚余集。 她酷爱牡丹亭,因此效仿杜丽娘,请画师为自己描摹真容,三次易稿,只为画出自己的神与韵。画像完成后,她焚香祭奠,对着画中的自己泣诉:小青啊小青,我们果真是有缘人。随后一恸而绝,年仅十八岁。 故诗以画为题,取其寄人篱下,顾影自怜之意。
  8. 8三、灯·朱淑真(约1135—约1180),号幽栖居士,南宋代女诗词家,与李清照齐名。其籍贯、生平历来多有异说,旧传因婚姻不谐而长期抑郁,诗词多写孤独、相思与闺中愁苦,后人辑为断肠集。 生查子·元夕作者一直存在欧阳修与朱淑真两种说法,至今在文学史上仍无定论: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
    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
    其减字木兰花云:独行独坐,独唱独酬还独卧。又云:愁病相仍,剔尽寒灯梦不成。故诗以灯为题,取长夜独坐、愁病相催、灯花挑尽而不能成眠之意。
  9. 9四、鸳枕·张玉娘(约1250—约1277),字若琼,号一贞居士,南宋末年松阳女诗人,著有兰雪集。她与沈佺青梅竹马,定下婚约,后沈佺父母双亡,家道中落,张玉娘私下资助沈佺,助他赴京应试。山之高,月出小。月之小,何皎皎!我有所思在远道。1271年,沈佺高中榜眼,却因劳累过度,在归乡途中病逝。张玉娘悲痛欲绝,在为他守节五年后,于1277年元宵夜梦到沈佺驾车相迎,醒后悲痛不已,最终不食而殒,年仅28岁。 鹦鹉冢:在张玉娘去世后,她的侍女霜娥因悲伤过度而死,紫娥也不愿独活而自尽。紧接着,那只鹦鹉也悲鸣而降(悲鸣而死)。家人被她们的忠诚所感动,将两位侍女葬在张玉娘墓的左方,将鹦鹉葬在墓的右方。因此,张玉娘的墓就被称为鹦鹉冢。 拟结百岁盟,忽成一朝别。故诗以鸳枕为题,取两心相许,却有名无实之遗憾。
  10. 10五、雁字·李清照(1084—约1155),号易安居士,宋代女词人。她生于书香之家,早有才名,与赵明诚共同校勘金石、收藏书画;靖康之乱后仓皇南渡,赵明诚病逝,所藏文物亦多散失,此后长期漂泊江南。 一剪梅: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声声慢: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故诗以雁字为题,取锦书难寄、故人不归与漂泊相思之意。
  11. 11六、门环·谢道韫(约346-约407),东晋才女,安西将军谢奕之女、王凝之之妻。谢安雪日问句,她以未若柳絮因风起作答,自此咏絮才成为才女的代称。 晋书又载,孙恩之乱中,王凝之与诸子遇害,谢道韫仍举措自若,命女婢舁轿,自己持刀出门拒敌,并亲手杀伤数人。故诗以门环为题,一面写庭前咏絮,一面写危难之际持刃出门、守护家门。
  12. 12七、玉剪·鱼玄机(约844—868),初名幼微,字蕙兰,晚唐诗人、女道士。她少有才名,曾为李亿妾,后来入长安咸宜观为女道士。唐末笔记传说她因疑妒而笞死侍女绿翘,最终以命案被诛; 其赠邻女云: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心郎。又云:枕上潜垂泪,花间暗断肠。故诗以玉剪为题,以剪裁比判断:才智本可裁云剪月,一念失准,却也会误伤绮罗,留下再难弥合的缺口。
  13. 13八、素练·柳如是(1618—1664),本姓杨,名爱,后名隐,字如是,号河东君,明末清初女诗人。她能诗善画,与钱谦益结缡。明亡之际,她曾劝钱谦益殉国;钱谦益去世后,钱氏族人逼索家产,她为保护家人与产业,却有心无力,带着守节、悔罪、殉家之意,自缢而亡。 其金明池·咏寒柳云:总一种凄凉,十分憔悴,尚有燕台佳句。又云:春日酿成秋日雨。故诗以素练为题,先取闺中白绢、旧日妆束,继而转出乱世寒柳与投缳自尽之悲。
  14. 14九、梅枝·杜丽娘是明代汤显祖传奇牡丹亭的女主人公,并非历史人物。她游园入梦,与书生柳梦梅相会;醒后相思成病而死,芳魂又寻见梦中之人,最终由柳梦梅掘墓开棺,得以还魂复生。 游园中唱道: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又道: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。故诗以梅枝为题,暗点柳梦梅之名,也取游园惊梦、因情而死、月下还魂之意。
  15. 15十、桃花扇·李香君(1624—1654),又名李香,明末秦淮八艳之首,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学歌,尽得音节之妙,十六岁便能演唱牡丹亭。 李香君在媚香楼结识了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,两人一见如故,互生爱慕。侯方域以一把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相赠,作为定情信物。 后阮大铖逼迫李香君改嫁淮阳巡抚田仰为妾。李香君誓死不从,以头撞柱,鲜血溅在了侯方域赠她的定情诗扇上。友人杨龙友将扇面上的血迹点染成一树折枝桃花,桃花扇由此得名,成为她坚贞不屈气节的象征。 清初孔尚任据其事迹写成传奇桃花扇,又对人物与情节作了大量文学塑造。题画中唱道:溅血点作桃花扇,比着枝头分外鲜。以侯方域与李香君的爱情为主线,借离合之情,写兴亡之感,将个人的儿女情长与南明王朝的覆灭紧密交织。

第八十三回 却尘缘贾母散余资 证因果夫人偿宿债

题曰:

散尽余资万事空,通灵来去两匆匆。
深深古井千秋月,历历前尘一照中。

且说宝玉往家学里去,先到贾母房中请安,只见王夫人陪着说话。宝玉上前作揖。贾母笑道:“明儿便是重阳,叫学里放一日假,咱们也聚着乐一日。玉儿也陪我到园子里逛逛。”说着,又嗽了几声。宝玉见她形容苍悴,病色甚重,心中不忍,答应一声,背过脸去拭泪。

恰好凤姐进来,见过贾母、王夫人,笑问:“老祖宗有何吩咐?”王夫人便把明日游园的话告诉了她。凤姐笑道:“早预备下了。”贾母问她可曾吃饭,叫一处吃了再去,遂命鸳鸯、琥珀传饭。凤姐问爱吃什么,贾母道:“还能吃什么?年成不好,府里如今也艰难。只可着分例,随便做几样罢,别难为厨房,没的又叫他们刮锅刮灶。”鸳鸯答应着去了。一时饭来,果然不过几样家常菜蔬。

贾母又问重阳进元春的节礼可齐了。凤姐面上略顿了一顿,随口应道:“正料理呢。”贾母看了她一眼,已知作难,便说不够时拿自己的梯己垫上。凤姐只得应了,亲自喂她吃了半盏碧粳粥。贾母推开碗,道:“身上不自在,叫太医来瞧瞧罢。”凤姐忙出去传话。

不多时,贾琏引王太医进来。王夫人扶贾母躺下,太医凝神诊了许久,方同贾琏到外间耳房,说道:“弦脉端直而长,气机不利,六脉弦迟,是素有积郁,又感了风寒。药用柴胡疏泄便是。只是寸关无力,心气已衰,脉气歇止,止有定数。”贾琏听了,心下已明白大半,仍请太医到正厅稍坐,自己进去笑道:“老太太宽心,老先生说不过偶感风寒,吃几剂疏风药就好了。”

贾母道:“你不必说这些话宽我。我自己忖度,只怕未必熬得过今岁。明日重阳,大家务必快快乐乐过一日;下回再聚,还不知……”贾琏、凤姐听至此处,眼圈早红了,忙强笑道:“老太太福寿绵长,必定百岁康宁。”贾母微微一笑,也不言语。

凤姐因要解闷,笑道:“我说个笑话给老祖宗听。那日我过潇湘馆,进去只见一只鹦哥儿,便问:‘家里有人么?’它说:‘没人。’我道:‘你不是人?’谁知它倒回我一句:‘你不是人!’”说得贾母、王夫人、宝玉都笑起来。

凤姐又问重阳可要传一班小戏。贾母道:“罢了。自那十二个孩子散了,我也没有心肠听戏。”凤姐笑道:“提起十二,倒也有趣。天有十二辰,年有十二月,人有十二属相。老祖宗说说,我该属什么?依我说,是个没嘴的葫芦,老实巴交,倒像兔儿。”

贾母笑道:“你且别忙,待我从头排来。子鼠么,咱们亲戚里倒有位小姐,成日各屋游逛,手脚也轻巧,正应了这个。”凤姐才要问是谁,贾母已接着道:“丑牛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又不多话,珠儿媳妇很合。寅虎威风凛凛,治家有方,自然是娘娘。”

宝玉笑道:“这两个倒妥。”贾母道:“卯兔小巧可怜见儿的,可不就是巧姐儿?辰龙,自是龙。巳蛇身段娇娆窈窕,是蓉儿媳妇。午马要骋风驰电,非俊杰不能配,探丫头合适。未羊便是迎丫头。”

凤姐插口笑道:“老祖宗别忘了我这个老实人。”贾母啐道:“你还老实!申猴机灵狡黠,能说会道,除了你还有谁?”凤姐道:“我原是个傻的,合该是未羊。”众人又笑。贾母接着道:“酉鸡司晨报晓,心气又高,是四丫头。戌狗忠心耿耿,活泼伶俐,是云丫头。亥猪待人爱答不理,只顾自己清高,妙玉正合。”

宝玉忙问:“还有呢?耗子精是谁?龙又是谁?老祖宗方才说的,莫不是林妹妹?”贾母笑道:“你回去细想便知道了。”说毕,饭也用完,众人方散。

次日清晨,宝玉胡乱吃了半碗苡仁红豆粥,便急着往园中去。麝月拿来穿花大红箭袖替他换上,道:“深秋清早,外头正寒,偏又这样猴急。回来若嚷头疼,可没人理你。”宝玉听她口气,俨然又是一个袭人,笑道:“怪道袭人临行特特留下你,看来他虽去了,人还在这里。”麝月道:“二爷既想他,何不仍叫回来?我也省些心。”

宝玉笑道:“罢了,是我多嘴。你一早出去,可见园里忙些什么?”麝月道:“热闹得很。采茱萸的,吃重阳糕的,还有嚷着出城登高的。周大娘传老太太的话,不许走远,只在园里行乐。等老太太用过早饭,请二奶奶、姑娘们陪着钓鱼,还要行令猜谜呢。”宝玉听了,低下头去,眼泪忽然滴了下来。麝月知是话触了他的心,忙笑道:“迟些再去,他们还未吃饭呢。”宝玉那里听得,急急出了门,先约黛玉,又到秋爽斋约探春,路上遇见李纹、李绮,便一同往贾母处来。

只见房中花团锦簇,笑语喧阗,凤姐、王夫人、邢夫人、李纨及众姊妹俱在。众人簇拥贾母入园。贾母由凤姐、王夫人左右搀扶,一路说笑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早叫丫鬟、小厮在各处预备,有放纸鸢的,有钓鱼的,也有捉迷藏取乐的。先到惜春房里看大观园图,见已经画成九分,只余几处点染,众人围着品评一回。出来转过藕香榭,行至蓼溆亭上。贾母走乏了,倚栏望见水光,忽然有了兴致,命众人就在这里垂钓。

贾政、贾琏忙命小厮分钓竿。凤姐、宝玉、黛玉、探春、惜春各拣一处坐下,丫头们安放矮凳,众人将丝纶抛入水中。贾母由邢夫人、王夫人陪着,在旁观看。不多时,鸳鸯笑着来回:“二奶奶才钓了好大一个鲫瓜儿。”彩明捧着小白瓷坛过来,众人都围着看。尤氏笑道:“凤丫头莫不是想着鲤鱼跳龙门?老太太快赏她个差事。”

贾母笑道:“快拿竿子把她打压下去。她这鱼是成了精的,难缠得很。”凤姐道:“老祖宗会降龙伏虎,我这小小鱼精,成得什么气候。”众人都笑了。贾母命彩明把鱼放回水中,道:“不过取乐,谁还真吃它不成?”说着,也在宝玉身旁坐下,拿过竿子钓了一回。

约有一顿饭工夫,宝玉钓了个杨叶窜儿,凤姐又得了几尾小鱼,黛玉、探春、惜春却一尾没有。宝玉性急,守了许久,忽见钓丝微动,忙用力一扬,不想钓竿“喀嚓”一声磕在石上,折作两截,丝也断了,钩子更不知去向。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笑声才歇,一阵秋风过处,水边败叶纷纷,草木尽带枯色。贾母看了一回,低声道:“我到这府里六十多年了,眼见一辈不如一辈。当年你们祖爷爷在时,凡事何等勤谨俭省;如今只剩一个空架子,儿孙们还只当是从前呢。”说到这里,停了半日,又道:“我夜里常梦见他们。醒来想想,竟没脸再见。”便拿帕子拭泪。

众人忙上来劝解。贾母自己倒勉强笑道:“今儿原为取乐,我又说这些扫兴的话作什么。”复拿竿子坐了一会儿,却再钓不上鱼来,渐觉神思困倦。贾政命人抬来小轿,鸳鸯等扶她上去,先回房歇息。众人又钓片时,也各自散了。

贾府宗族子弟如贾敦、贾效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蘅、贾芬等,也在园中嬉游多时,方尽兴而去。贾母原说晚间行令猜谜、抹骨牌,因身上乏了,都免了。另有贾蓉、贾蔷等公府子弟,往城外登高射猎,至黄昏才收弓回来。这些人素日虽说习射养力,其实不过聚饮赌钱。今日仗着贾母高兴,仍想照旧例烹猪宰羊,便不住声地催酒催菜。等了许久,却连一盘也不见送来。

贾蓉拍桌骂道:“人都死绝了不成?”几个厨役这才赶来,一个陪笑道:“大爷息怒。庄上接连遭了水旱,又闹蝗虫,米粮尚且交不齐;市上的好菜又贵得吓人,实在买办不来。”贾蓉那里肯信,伸手便要打。邢德全也骂道:“少拿这些话来哄人。你们惯会欺上瞒下,莫不是学吴新登,又在账上弄鬼?”

那厨役一边躲,一边道:“大爷若不信,只问粗米如今多少一升。近来从山东过来的人说,饥民连树皮都剥了,还有吃观音土胀死的;地方上钱粮仍旧照催,庄头那里交得来?”话还未完,贾蓉已把手中盘子摔得粉碎。尤氏闻声出来,忙喝住邢德全,又问原故。厨役苦着脸道:“莫说肥鸡糟鹅,便是粗米也吃不起了。”

尤氏道:“这话不假。老太太那边如今也只是白粳米饭,细米都难寻,你们还闹什么?”贾蓉等只笑道:“横竖短不了咱们,贵便多使几两银子。”说着仍催酒。尤氏骂了贾蓉两句,见他们全不在意,只得叹气去了。厨房东挪西凑,过了许久,才送上几样菜来。

蠢物我见了这番光景,心里又不安分起来。当初在大荒山青埂峰下,只因嫌那里寂寞,一心要到人世享富贵;自己偏又道行浅,不能飞渡这漫漫天地,亏一僧一道携我到此。元妃省亲时,楼台灯火,锦绣珠围,我还暗暗得意,只说此行不枉。谁知住不得几年,贾家竟冷落到连几盘菜也凑不齐。蠢物看着没趣,便想再寻一处热闹所在。诸公休笑,我原是个富贵心多、长性少的东西。

忽然记起江南甄家也有一位宝玉,听说名姓、相貌、性情,都与这里的相仿。蠢物暗道:“既也叫宝玉,或者身边也有一件佩物;便没有,见了我这副模样,想来也舍不得撵。”念头才动,趁着夜深人静便离了贾府,腾空而去。一路贪看城郭楼台,走走停停,直至次日午后,才寻到甄家门首。

看那大门,规模倒与贾府相似,只是门上朱漆剥落,阶前也无人洒扫。进到里面,更觉不对:院门半倒,满地荒苔,花木枯败,几处屋宇只剩断垣。石头正自纳罕,忽见旷地上燃着一堆落叶,寒烟里坐着个憔悴公子,对一副枯骨哭道:“妹妹,我回来迟了,叫你受了这些苦。”

石头仔细一看,那公子的形容果与贾宝玉无二,便口吐人言道:“好好一座府第,怎么荒凉到这步田地?你哭的又是谁?”那公子猛然回头,只见一块晶莹宝玉悬在半空,倒退一步,道:“奇怪,一块玉也会说话。”

石头道:“不必怕。我原是石头城荣国府贾宝玉身上佩的,因在那里闷了,出来闲逛。你想来便是甄家的宝玉?”甄宝玉拭泪道:“正是。你既从贾府来,怎么倒寻到这里?”石头不答,只追问地下白骨。甄宝玉道:“是我一个知己。我回来时,人已不在了。”说罢又哭。

石头见园中这般景象,少不得再问。甄宝玉起初不肯说,禁不住问了几次,才道:“家里先奉旨抄没,后来又遭贼寇,早已散尽了。族中有位四十多岁的兄长,做过兵部尚书,领兵立了几次功,反遭奸人构陷,受了凌迟。【凌迟处死的兵部尚书应是袁崇焕】余下的事,说了也是徒增伤感。”石头听了,暗想甄家竟比贾家更不堪,一时倒没了言语。

正说着,远处来了一僧一道,同甄宝玉说了几句玄机话,劝他勘破尘缘。甄宝玉听着,先还垂泪,渐渐低头不语;待抬起头来,神色已与先前不同,便向僧道拜谢,说愿遁入空门。那僧道笑了一笑,自去了。

甄宝玉回身对石头道:“我如今万念俱灰,就要出家。你也仍回旧主人那里去罢。”石头忙道:“我费了许多气力才飞来,难道又叫我飞回去不成?你既要了却俗缘,少不得四处走动,何妨把我藏在袖里,顺便送回贾府。”再三央告。甄宝玉想了一回,果然将它收入袖中,道:“待我先料理眼前的事,得便送你回去。”当下葬了白骨,离开甄宅,先往寺中剃度,随后才携石头北上。正是:

埋骨荒园泪满巾,断垣衰草送行人。
此身已向空门去,袖底通灵尚恋尘。

却说贾家无端失了通灵玉,宝玉登时神志昏愦,人事不省。阖家都乱了,里里外外搜寻不见。贾母由鸳鸯搀着过来,颤声道:“那是你的命根子,怎么就丢了?”又催众人各处细找。贾政只在屋中踱步叹气。赵姨娘进来说只怕不中用了,早些预备后事要紧,叫贾母、贾政一顿喝斥,赶了出去。

贾琏忙请张道士来。贾母迎着道:“老神仙快救救玉儿。”张道士陪笑道:“哥儿失了玉,魂灵无所镇守。且另系一块护身符,权代那玉护体,再作道理。”说着亲到床边替宝玉系上。过不多时,宝玉果然睁眼,先叫了一声“张爷爷好”。贾母、王夫人、黛玉、麝月等见了,这才略略放心。只是通灵玉仍无踪影,众人也不敢松懈,明察暗访了许多日子。

如此过了一个月。这日门上忽有人来报,说外头来了个和尚,手里拿着二爷丢的玉。贾母忙命请进。又听外头传说:“原来是甄家的宝玉。”众人迎出,只见贾琏同一个僧人携手而入。那僧人先合掌行礼,后向贾母等躬身。众人看他的形容,果与宝玉相仿,都暗暗称奇。

贾政命看座。贾母、王夫人同他叙起两家旧谊,彼此嗟叹。甄宝玉从怀中取出通灵玉,尤氏接来递给贾母。贾母一把攥住,摩挲许久,道:“可算回来了。”王夫人又哭又笑,只说:“我的儿,这一回可有救了。”忙叫麝月把玉送往怡红院。

黛玉、探春等也放下心来。众丫鬟只管打量甄宝玉,笑道:“奇了,真同咱们宝二爷一个模子。”众人便问玉从何处得来。他略说自己在故园遇见一块会说话的玉,后来受它央告,才带来交还。说到甄家遭难,只寥寥几句,满屋人已经唏嘘不已。

宝玉正在怡红院歇息,见王夫人同麝月送玉进来,欢喜自不必说。麝月又道:“老太太请二爷出去见客,是江南甄家的宝玉。”宝玉早听说此人与自己相貌无二,忙整衣前来。只见一位僧人坐在贾母身旁,果然同自己一般形容。两人彼此施礼,都觉面善。宝玉听他说话清雅,心中敬服,想起太虚幻境旧梦,便挨着坐下。

因贾环、贾蘭也在座,宝玉不敢造次,只道:“久仰世兄的名,今日一见,果然是万人中拔萃的人物。我极憨极浊,白白玷辱了‘宝玉’二字。”甄宝玉道:“施主说反了。我原也是块顽石,自以为可以雕琢;直到家业零落,方知世事无常,国土危脆,四大苦空,五阴无我。”

宝玉听了,忙问如何解脱。甄宝玉道:“佛门说到底,不过除去贪瞋痴三字。所谓‘我昔所造诸恶业,皆由无始贪瞋痴,从身语意之所生,一切我今皆忏悔。’若心上仍牵挂不休,口里说出家,也是无益。”宝玉听一句,心里动一下,又问尘缘最难断在何处。甄宝玉道:“若诸世界六道众生,其心不淫,则不随其生死相续。汝修三昧,本出尘劳。淫心不除,尘不可出。”

贾政见他说了许久,恐其口渴,忙叫李贵奉茶。甄宝玉却起身合掌,道:“贫僧叨扰多时,也该告辞了。”贾母那里肯放,命小厮搀到内间歇息。他推辞不得,只得暂且进去。

宝玉才听了这些话,如梦方醒,一时又叹又笑,自语道:“我原来竟是个痴人。在红尘里混了这些年,连形心二字也不明白。我也该随他去,离了这俗世,做个出家人。”贾母、贾政等听见,唬得忙喝道:“这是那里想来的荒唐话,快休了这念头。”遂命小厮将他搀了出去。

贾政嘱咐李贵好生服侍甄宝玉,原想多留几日。不料少顷李贵来报,说那和尚执意告辞,已经去了。贾政道:“远道送玉来,咱们尚未酬谢,怎么就放他走了?”一面嗔李贵无用,一面遣人追出大门,那里还有踪影,只得叹息一回。

自这日以后,贾母身上发热,扎挣了一两日,竟卧床不起,日夜脸上作烧,茶饭不进。贾政慌了,遍请京中名医,费了许多银钱,病势却一日沉似一日。族中子弟轮番探视,出来无不暗暗垂泪。贾母自己也知大限将至,要在临终前再见子孙一面。忽想起湘云,又恐新嫁之人不宜见待亡之身,才要鸳鸯传话,复又止住。

鸳鸯守在床前,哭得两眼红肿。琥珀见贾母神色陡变,不敢声张,悄悄出去告诉贾赦、贾政。贾政又请张太医来。太医诊罢,出门只向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摇了摇头,一言不发地去了。

贾赦、贾政会意,忙同王夫人等说明。贾母低声唤琥珀近前,附耳说了两句。琥珀出来道:“老太太要见宝玉,也叫儿孙们都来。”贾政急忙传人。不多时,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㻞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琼、贾璘、贾菖、贾菱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菌、贾芝、贾珍、贾蓉、贾蔷、贾荇、贾芷、贾琮、贾环俱至,在院中黑压压站满。尤氏、凤姐、李纨、宝玉、探春、惜春也都来了。

贾母命一个个进来看视,又强撑着同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说了几句话,道:“家里如今艰难,丧事不必铺张。我还剩些体己,都拿出来料理罢。”贾赦、贾政听了,愧得流泪,道:“母亲到这时候还要自己拿钱,做儿子的如何过意得去。”贾母便叫邢夫人、王夫人同鸳鸯开箱倒笼,把她从做媳妇起积攒的东西悉数取出。三人只哭着侍立,不肯就走。

贾母又要见宝玉、黛玉,道:“我最不放心的,就是你们两个小冤家。往后别再赌气吵嘴,好生和睦。宝玉不肯读书,也别逼得狠了。”二人早哭得说不出话来。贾母又道:“可惜我看不见你们成亲,这是我心里一件未了的事。”又把此事托付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、凤姐、李纨。末了又说:“若再见一个重孙子,我就安心了。”李纨忙把贾蘭推到床前。

贾母放了宝玉,拉着贾蘭又嘱咐几句,忽然脸上发红,嘴唇动了动,再说不出话来,竟含笑去了。贾氏一门顿时放声大哭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伏地号哭;王夫人、尤氏、凤姐、李纨和宝玉、黛玉,更哭得肝肠寸断。赵姨娘见贾母唤众子弟来看,独没有再见贾环,心中不忿,拉着李纨哭道:“环儿难道不是她孙子,怎么只单叫宝玉、蘭哥儿?”贾政喝道:“老太太弥留神竭,那里还能一个个见全。这个时候还争这些,真正没心肠。”赵姨娘撇撇嘴,自出去了。

贾家为史太君治丧,因老太太生前已有话,诸事从简。史鼐、史鼎的儿女先来送了赙賵;王子腾、王子胜也遣人送来赙仪。湘云同卫若蘭亲来守灵,哭得死去活来,探春、黛玉含泪劝了许久才止。凤姐想起贾母平日疼爱,接连哭过几场,自己也支持不住,告病躺下。

当年秦氏丧中,来往官客何等煊赫;如今宫里接连有人获罪,生死未卜,门前车马便冷落许多。元妃只遣夏太监来祭奠,所赐之物也比往年简薄。夏太监说娘娘闻知噩耗,思念祖母,哭得凤体不和,寝食难安。贾政等跪下,托他转奏,请娘娘节哀珍摄。

至辰初发引,贾政居长,披麻执杖,哀哭尽礼。灵柩出门,沿途虽有亲友路祭,到底不及往日铺排。行了半日,至铁槛寺安灵,孝男都在庙中伴宿。贾政原想请钦天监阴阳司,再请百余僧道打醮,奈内囊渐空,只得减去大半。又拣了十二个小沙弥,年纪从七岁到二十,俱已受十戒,尚未受具足戒,叫他们为贾母诵经度亡。

贾政想起水月庵还有一干女尼,向由贾芹管领,便叫赖大家的去寻。赖大带了三四辆车,把女尼女道士一齐接来。只是那庵里早已不成模样。芳官跟着智通,懒怠学经忏,常跑到地藏庵寻蕊官、藕官说笑;贾芹又同芳官有了沾染。后来见别的女孩儿渐知人事,也时常言语撩拨,便不止芳官一个了。

香怜、玉爱自从叫贾政逐出家学,同贾芹越发亲近,常悄悄溜到庵里,同小尼姑调笑,吹弹唱曲。后来又带进几个外头子弟,吃酒掷骰;其中竟混着匪类盗徒。贾芹明知来历,也不肯远着,反同他们称兄道弟。

一日薛蟠暗暗跟着香怜、玉爱到了庵里,见有这等去处,喜得抓耳挠腮,也同那一伙人混熟了。及至闻得贾府办丧,众人都想进去看看。贾芹摇头道:“如今府里人多眼杂,如何混得进去?”薛蟠嗐了一声,道:“西南角门素来疏懒,趁黑摸进去,有什么难的。”

当夜十余个人借着月色,从西南角门一个跟一个摸了进来,悄悄到了贾芹家里。贾芹才领了庵中月例,桌上摆酒,地下设局,众人吃喝聚赌,直闹到更深,外头竟无人知觉。

又一日,贾蓉、贾蔷邀邢德全、王仁在外书房小酌,兼着赌钱。席间说起薛蟠近来不去家学,却常往府里走动,不知作些什么。邢德全道:“管他作什么。咱们搳拳行令才是。”贾蓉却道:“老太太才过世,不满一个月,还是低声些。那两个唱曲的小子,也叫他们早些家去,省得叫人撞见。”

桌上已有板栗、白切羊肉、蟹黄包子、水芹鸡汤。贾蓉犹嫌不足,叫贾芹拿膳牌来,又点扎肝油豆腐、酱剥肉水晶团子、元宝虾、酸笋牛肉羹。贾芹笑道:“那里还有这些三黑三白。现成的只有豆花油条鱼、乌饭糕、神仙蛋、还丝汤、糊鲜螺丝、豆瓣闷蛋,凑合吃罢。”邢德全知道府里艰难,只得作罢。贾芹又取出杨梅酒、留云酒、黄金茶,众人一面斟饮,一面搳拳。

忽见门外有两个人探头,原来是金荣、玉爱。众人便道:“你不是往城里上学了,怎么逃回来?”金荣冷笑道:“我替母亲买药,告了假的,谁逃学了?倒是诸位这样乐呵,不怕有人告一状么?”贾蓉、邢德全喝道:“不过吃几杯淡酒,又没听戏唱曲,告谁的状?仔细捶你。”

金荣也不恼,走到桌边夹了块酥肉,道:“我要告的又不是这一桌。”说着把眼向玉爱一溜,笑道:“西南角门夜里倒热闹,芹二爷的朋友也多。”贾蔷忙道:“吃你的酒罢。没影儿的话,少混说。”金荣见有人让座,便坐下大嚼。邢德全瞪了他几眼,故意把筷子一丢,道:“这肉筋筋拉拉,咬也咬不动。”起身便走。贾蓉、贾蔷、王仁忙拉住,只说金荣原是个莽撞人,不必理会。

金荣见无人接话,觉得无趣,拉玉爱同走。玉爱把袖子一挣,笑道:“我还没吃饱,你先去罢。”金荣冷笑一声,自己去了。贾蓉这才叫玉爱坐近些,问道:“他方才说的是怎么回事?”玉爱先只说不知道,禁不住再三追问,才吞吞吐吐道:“也没有什么,不过芹二爷新交了几个人,夜里常来吃酒。”再问那些人来历,他便低头不答。

邢德全道:“这就不像话了。只是咱们又管得了谁?我先走了。”遂同王仁告辞。贾蓉、贾蔷反动了好奇,央玉爱夜里引他们去看,也想结识那些人。及至到了贾芹家,只见席间坐着几个生脸汉子,贾环也在内,正同众人哥哥弟弟地乱叫。二人见了贾环,彼此使个眼色,略站一站便退了出来,商议把此事悄悄告诉凤姐。

二人走到凤姐院外,见王夫人带着小丫头正在房中,贾蓉便道:“此刻说出来,反惹许多事。且回去再讲。”二人遂转身去了。

贾母去后,王夫人料理丧事,连日悲恸劳碌,添了病症,走路也有些恍惚。这日强撑着到凤姐房里,商量几件未完的家事。说毕要回去,凤姐见她步履虚浮,便同丰儿一边一个搀了出来。

三人将到穿堂,丰儿手中的灯忽然暗了一暗。穿堂旁有一口老井,井内像有人叹了一声。凤姐站住问道:“什么响?”丰儿侧耳再听,却又寂然无声。王夫人催道:“快走罢。”话才出口,井口便有一股寒气扑来,灯焰倏地变青。

凤姐先见井栏后立着一个披发女人,衣上水珠淋漓,看那眉眼,竟是死去的金钏。丰儿尚未看清人形,只见青石地上一行湿印,已从井边到了王夫人脚下。凤姐才叫得一声“太太”,王夫人已经回头。那影子冷冷说道:“太太还认得我么?井里这些年,好冷。”王夫人面无人色,只往后退。金钏又道:“当日无路可走,今日只得请太太也走这一遭。”

言毕,那影子倏然到了跟前,一把揪住王夫人的衣襟,倒退着往井边拖去。王夫人两脚似不由己,竟一步步随她过去。凤姐扑上去攥住衣袖,丰儿又从后抱住凤姐。只听井中水声一翻,灯便灭了。黑暗中凤姐只觉手里的衣帛猛地一滑,跟着一声闷响,井内水花四溅。

丰儿颤着手重新点灯,只见半幅扯破的衣袖搭在井栏上。凤姐探身叫了几声,那里有人答应;井水兀自一圈一圈地荡,那披发影子却不见了。至此方知王夫人已叫金钏的鬼影拖下井去。凤姐两手按着井栏,呆了许久,竟发不出声来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关于宝钗与鼠,应该不少人不太能接受,但这点其实前文有多处伏笔: 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中,贾宝玉为逗林黛玉开心,讲了一个耗子精替换香芋的故事。 原文是这样写的:宝玉在林黛玉房中正讲到耗子精时,薛宝钗撞入,并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,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。 绿蜡之典指的是第十七回元妃省亲时,宝钗劝宝玉用绿蜡替换绿玉。蜡的繁体字是蠟,其中含有鼠字。(古代蜡油常是老鼠美餐)因此认为绿蠟替换绿玉,如同鼠偷偷替换了玉,正如薛宝钗替换了黛玉的姻缘,取代林黛玉之意。 此外,在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,薛宝钗抽到的花签是牡丹,而牡丹别名正是鼠姑。此名亦暗含鼠字,与耗子精故事及蠟字中的鼠形成呼应,强化了宝钗取代黛玉的意象。朽木
  2. 2黛玉:龙吟细细,凤尾森森

第八十四回 薛宝钗弥望金玉姻 史湘云喜得如意郎

题曰:

霜落梧桐菊半残,西风吹透旧阑干。
姊妹争说良人好,我对寒灯一笑难。

话说凤姐听得井中水响,急叫丰儿唤人,自己伏在井栏上,借灯光看时,只见王夫人在水里浮沉,已呛得说不出话。她忙喊道:“快来人,太太落井了!”井旁有根汲水的麻绳,她忙抄起来抛下去,连声叫太太抓住。王夫人两手乱摸,绳头到了跟前,竟也握不牢。凤姐又伏身叫了几声,恨不得自己下去,只是井栏湿滑,无从着脚,心里越发慌了。

几个巡夜婆子提灯赶来,见井边乱作一团,都吓得变了脸色。有个年长的定了定神,道:“库房有长竿挠钩,快去取。”一人忙跑去扛了来,众人把竿探入井中,摸索好一阵,方觉钩住了衣裳,便七手八脚地往上提。凤姐在旁不住催促,又怕挠钩勾破衣裳,使王夫人重新跌回井中,忙叫众人稳住长竿,慢慢提拉。好容易将人拖到井台,王夫人浑身湿透,只管呛咳。凤姐同丰儿扶住她,忙叫人送回屋里,又叫婆子煎姜汤,自己跟到房中不提。

近来园中主仆病倒了不少,都说是瘴气,又有人疑是鬼祟。旁人吃了药,渐次好了;独王夫人日夜发热,睡中说些不明不白的话。贾政请大夫诊治,药吃下去不见效,反又昏乱起来,一时哭叫,一时认不得人。屋里人没了主意,守在床前垂泪。

那些大夫来时,都在床前细问饮食起居,临走不过说些清火养神的话。药煎了一碗又一碗,药渣堆在廊下,王夫人的热气仍未退。有人说方子用得不对,有人说病根在心,众说纷纭,谁也不敢担承。丫鬟们私下传说,前番园中闹过的事还没有完;也有人说病由心生,不该胡乱疑神疑鬼。贾政听见,斥了几句,心里却也不甚安稳。

一日,外头隐隐传来木鱼声。贾琏领了一僧一道进来,向贾政道:“宝兄弟前番着邪,多亏这二位救治。今日在街上遇见,我请他们来看看。”贾政忙让进屋。那和尚看了看王夫人,道:“这是冤疾,有促狭鬼作耗。先借通灵玉镇一镇,余下的病还须服药。”便同道人把玉悬在卧房门上。贾政待要送谢礼,二人已经去了;遣人追出门外,那里还见踪影。

玉悬了两三日,王夫人渐能认人,热却不退。贾政又请来一位自称专治疑难的医生,照方吃药之后,病势反重。正要请他再来,那人已卷了钱财走了,四处寻不着。贾府上下恨骂不已,也只得另请人诊视。谁知这一病竟迁延下来,从深秋拖过严冬,又捱到次年暮春。王夫人时而清醒,时而昏沉,偶见起色,不数日又复发作;汤药始终不住送进送出,屋中总有一股苦味久久不散。到了五月,她已饮食难进,一日弱似一日,众人看着,心中都明白了。

弥留之时,她紧握宝玉的手,含泪道:“我的儿,我去后只放心不下你。书还要念,别又丢开了;那促狭鬼若再来拧你掐你,又叫谁护着?”说了几句,声音渐低。宝玉哭得答不上话,直说愿随母亲同去,叫贾政喝住。黛玉、探春、凤姐、李纨也都陪着落泪。前后不过数月,贾家接连办了两场大丧,上下哭声不绝,屋里屋外俱是啼哭之声。宝玉失了母亲,整日不肯离开灵前。赵姨娘也随着众人哭了一阵,口里哀声不断,脸上却看不见泪。

停灵的几日,亲友虽来吊问,府里却没有从前那般的排场。有人送来香烛,有人只叫小厮捎一句话,便各自去了。凤姐看着灵前几样陈设,知道能省的地方都省到了,只怕还要再动些旧物。她不敢在宝玉跟前露出,回身时才悄悄叹了口气。

邢夫人见凤姐在旁侍立,冷冷道:“那日人就在你眼前,如何竟掉进井里?你这管家的,连个太太也看不住。”凤姐忍着泪道:“大太太,那日我同丰儿搀着太太,到了穿堂,井边忽有鬼影扑来。我两个攥着太太衣袖,实在拉不住,随即叫人来救。求大太太明察。”邢夫人道:“我又没亲眼见鬼。只听说先前那香囊的事,太太曾问过你,如今又偏在你送她回房的时候出了事。外头人若问起,你叫我怎么回?”

凤姐当着众人,只垂首不言。邢夫人见她不答,便又道:“这个且搁下。眼下宾客来往,府里虽不比从前,外头体面还得顾着。论理这是我们媳妇的差事,原不该劳动孙媳;只是你素来办事周到,少不得仍要你照看。”凤姐知道银钱难筹,人手也不好使,却不便推辞,只低声应了,出来时眼泪方落下来。

贾琏跟出来,听她说了难处,便往贾政房中去,道:“丧事固然从俭,太太的身后礼数也不能太缺。如今手里实在紧,须先筹些银子。”贾政皱眉道:“我也正为此事犯愁。你把各房能拿出来的器物开个单子,该当的当,该卖的卖,先把眼前事办妥。”贾琏应了,同凤姐连夜商量。

次日呈上单子,贾政看时,里头有猫儿眼、祖母绿,也有沉香拐、串珠、伽南扇坠、慧纹、琥珀眼扇坠;另列着大紫檀翘头案、锦红玛瑙、汝窑花囊、蜡油冻佛手、金螭璎珞等物。他看了半日,道:“连这些也要拿出去么?”贾琏道:“各屋陈设、古玩,有些早叫下人偷着典了。恒舒典老张说,近来府里的东西一件接一件送去,他那里也支不出大钱来收。”

贾政叹道:“那就叫林之孝把车马桌椅中值钱的,拿到菜市口去卖。那辆翠幄青绸车也舍了罢。”想了想,又道:“董其昌、米芾、唐寅、颜真卿、仇英那些书画,另托妥当的人转售与富家子弟,别散失得不明不白。”贾琏道:“若再不动这些,眼前连香烛纸帛也置办不起了。”贾政只点头道:“先料理眼前,余下的以后再说。”贾琏记下,便去料理。一应丧事,俱照家中现有的银钱办理。

王夫人去后,宝玉越发懒怠言语,常独自坐着出神。众人怕他伤心成病,轮着来陪他说笑,他也不过勉强答应几句。贾政见他如此,一时不忍深逼读书,日间只同清客闲谈,由他在屋里歇着。

有时贾政走到门口,听见里头半日没有声响,便站了一站,终究没有进去。清客们说起文章,他也只应付几句,眼睛却不时望向后院。宝玉见父亲如此,越发不肯开口,只在案前翻那几本旧书,翻过一页又停住。

贾母既殁,家里念鸳鸯服侍多年,许她自择去处。鸳鸯不肯离府,只在深院里做些针黹。贾赦因见贾家日渐式微,成日忙于和邢夫人商议新近的家务,也无暇顾及鸳鸯,早把当年的事忘了。巧姐渐渐长成,贾琏常为官事往平安州去,家中也顾不得许多。

展眼夏尽秋来。这日宝玉早起只管坐着,麝月摆了饭,他拿起箸又放下。麝月哄他吃了一口,见他仍歪到炕上,眼泪忽然下来,便道:“又想起什么了?屋里闷,出去走走也好。”宝玉听了,起身就走。麝月在后叫道:“外头凉,回来添件衣裳。”宝玉只说回来再换,径自出了门。

园中人少,几处房门关着,阶前的叶子也无人扫。宝玉沿着池边走了一回,见花木经了秋风,往日相聚的地方越发冷清,正站着发怔,迎面来了鸳鸯、玉钏。宝玉勉强笑问她们往那里去。玉钏道:“大老爷升了校书郎,满府都在贺呢。你怎还在这里?”宝玉道:“知道了。”也没再问。玉钏见他呆站着,笑说一句“真是个傻子”,鸳鸯拉了她便走。两个来到沁芳亭,坐下歇着。

鸳鸯道:“你倒替人家升官高兴,哪里知道这官是花钱买的。”玉钏儿讶然道:“倒没听说。”鸳鸯冷笑道:“人人都知道,偏你不知道。我告诉你,上个月宫里的戴内相倒了,牵连了不少人,许多位置都空了。东府的珍大爷有新内相的门路,大老爷便花了好些银子,买来的这个官。再说了,人家升官发财,又与咱们什么相干?将来咱们就有好结果了不成?大老爷早说过,凭我到了天上,这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。如今他又买官升迁,日后更不会饶我。我也不怕,且等他来寻我报仇,横竖不过一死。”

玉钏儿道:“那你怎不离了此处,逃往他乡呢?再说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。纵然老太太才去,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;等到三年孝满,还不是落在他的手心里?”鸳鸯道:“又能到哪里去?他的本事大得很,凭你到了天边,他也能寻着。在这里有众人遮护着,兴许还能平安无事。真到了那一日,我也不由他摆布。”玉钏儿道:“这倒也是。太太那回好好的,怎就到了井里?园内人都说,佛书上讲的,大凡官宦富贵人家,一生下来暗地里便有促狭鬼跟着,得空便要害人,想是太太遇着了。”

鸳鸯看了看左右,悄悄道:“你果真不恨太太?你姐姐金钏是谁逼死的,难道你竟忘了?”玉钏垂眉道:“不恨是假的,可恨又能怎么样?”鸳鸯冷笑道:“老太太一去,我才算想明白了。任你怎样服侍殷勤,到头来终究白忙一场,主子们又有谁记得你的好处?如今人人把尊卑次序看得越发重了,个个满腹功名利禄,长着一双势利眼。这园子里里外外,难道还有一个好人?难不成做奴才的,天生就该叫人呼来唤去?同是一个人,不过名分差些,何苦这样狠毒,任意打骂骑乘。老太太死后,不瞒你说,我对这府里只余怨恨了。什么琏二奶奶,你看把她兴的,我竟瞧不上眼!还有那些姑娘小姐,成日价把脸一仰,不见个笑影,好像人人都欠她们二百两银子似的。这样下去,便都死绝了,也活该。”

玉钏儿忙“嘘”了一声道:“这话只咱们姐妹私下说说,别叫人听去了才好。实对你说,你这话正说到我心坎里去了。咱们尽心尽忠,到头来还不是被主子恶声恶气地骂着赶出去?那回太太骂我姐姐‘狐媚子’,我就听不过去。就算姐姐有些不是,也服侍了她一场,怎好拿这等腌臜话去骂一个女孩子家,实在刻毒!姐姐死后,太太把她二两月钱分给我,可又能怎么样?人已经死了,再多银子也换不回一条命来。可见这些主子的心肠,真是又冷又硬。”

两个人正在嘀咕,忽见远远路上走着几个婆子,由凤姐陪着,有说有笑地往这边来。二人忙住了口,离了沁芳亭走开了。

原来贾赦新得校书郎一职,亲族多来道贺。代儒也放宝玉一日假,嘱他回去见客,莫在园中闲逛。宝玉进了二门,只见车马停了许多,丫鬟婆子忙着传茶,贾赦、邢夫人在前头待客,贾政坐在堂上,襄阳侯等宾客也已入席,几个清客在旁陪着。宝玉正想避开热闹,却见北静王也在那里。北静王瞧见他,招手叫近前坐下,问他多日怎么不来。宝玉笑道:“早想拜望王爷,学里总不得闲。”两人便说起别后的事情。

王子腾等原要送戏,在正厅前搭台;贾赦念着贾母孝期未满,婉言谢了。来贺的堂官穿着公服,筵席仍开了十余桌,外头车马来往,院里一时十分热闹。门上的小厮忙着接帖子,茶房里蒸汽不住往外冒,几个婆子端盘子走得脚不沾地。薛姨妈也到了,由邢夫人、宝琴相陪;探春、黛玉、李纹、李绮坐在旁席。宝玉不见宝钗,问起时,薛姨妈道:“铺子里事多,蟠儿同宝丫头都不得空。”宝玉便仍到北静王身边。席间多吃了几杯酒,北静王又劝了他两杯,问他近来可还读书。宝玉含糊应了,眼睛只往窗外看。散后由茗烟、李贵搀回怡红院。

却说香菱死后,薛姨妈、宝钗见她口鼻有血痕,疑心与金桂有关,只是没有凭据。母女背地商量,若闹到官里,恐反牵连自己;香菱又是屋里人,金桂到底是薛家的正房奶奶。两人叹息了一回,终究不曾报官,只将香菱好生葬了。

薛蝌同岫烟年初成亲,已从贾府搬出,在古董行附近租了房住。宝钗常去探望。这日见岫烟身上衣裳仍是薄的,便送来大红洋绉小袄、松花色绫子夹袄、斗珠儿小皮袄,又有宝蓝盘锦镶花绵裙、佛青银鼠褂子,另带些粮米。岫烟再三推辞,宝钗道:“收着罢,不过是家里现成的东西;天一凉,更用得着。”岫烟这才红着脸收下。

薛蝌在旁叹道:“父亲做了一世皇商,也不过留下几间房舍、一个院子。母亲又有痰症,我只凭那点散碎银子做个小营生,如今连衣裳也置办不起。”宝钗问旧日采买的账目可还收得回来,薛蝌摇头道:“父亲办差,见别人从中得利,他惟恐惹人说嘴,一概不肯沾。那时人人都说他清白,父亲也只当这是立身的根本。如今看来,清白虽好,家里柴米却不能少。生前总说清白要紧,谁想身后竟这样紧巴。家中处处都要用钱,手边那点银子转眼便空了,连日常的灯火饭食,也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。”宝钗问道:“铺子里也不见起色么?”薛蝌道:“古董生意最怕世道不安,来问价的人少,拿东西来当的却多。若不是岫烟还会做些针线,家里只怕连灯油也要省了。”宝钗听了,默默理着手边衣裳,道:“叔叔自有他的道理。只是如今你们日子难,叫我们看着如何过得去?往后缺什么,打发人来说,别只顾瞒着。”薛蝌、岫烟都低头谢了。

宝钗还要上街替母亲抓药,便起身告辞。夫妇两个送到街口方回。她买药归来,才到门前,已听见里面吵闹。自香菱死后,宝蟾越发不肯受金桂辖制,薛蟠又偏护着她,金桂常为此闹得全家不得安宁。此时金桂同宝蟾正在门边对骂,薛蟠出来把宝蟾往屋里拉。宝钗只看了一眼,径入母亲房中。薛姨妈歪在炕上,捂着胸口,见女儿进来,便道:“成日家吵,叫我如何安生。”宝钗斟茶劝了几句,母女相对,都不免叹息。

薛蟠先前借习射之名,到贾蓉、贾蔷处斗酒聚赌,输了几局回来,未免垂头丧气。回来又听宝蟾、金桂吵闹,闹得头疼。此时进了母亲房里,见宝钗同薛姨妈做针线,便没好气道:“妹妹还有心思做这个!贾家上下都传遍了,说等一二年孝期满了,便要给宝玉办亲事。”宝钗道:“哥哥管人家的闲事作甚?又与你我何干?你也少往那赌场去。输几个钱原是小事,那里却没几个正经人,成日家打降呲牙儿的。哥哥跟着他们,只怕越发学坏了。”薛蟠一听便急了,叨叨道:“少来叨登我!宝玉倒是正经人,你心里惦着他;如今人人都传开了,娶的是姓林的,你早没份了!”

宝钗听了,登时气得落泪,艴然向薛姨妈道:“哥哥从那边打旋磨子回来,又拿这些混账话来气我。”薛姨妈也气得直骂:“还不把手收了,安安生生坐着,又炮燥起来!不着调的混账东西,在外头灌丧黄汤,输了钱回来就嚼蛆。没耳性的东西,胡沁这些话作甚?叫你妹妹寒心!从今不许你再出去。一点正经事也不做,明儿给我到铺里去!快进你屋里待着去!”薛蟠口中还嘟囔几句,回自己房里去了。薛姨妈用手抚摩宝钗道:“别理那混账东西。你也好些日子没去探望黛玉那孩子了,闲了且去同她叙叙话,散散心。”宝钗点头道:“母亲这话甚是,我们姊妹也该聚一聚了。”母女又说了一宿的话,方才安寝。

次日清晨,宝钗往贾府探望黛玉。姊妹多月不见,见面自然亲热。说起湘云,宝钗道:“云丫头出阁也有一年了,怎不挑个日子回来瞧瞧?到底是姊妹的情分。”黛玉笑道:“她如今得了如意郎君,一刻也离不得,那里还记挂你我。”宝钗笑道:“看她得意的。咱们也不差,宝兄弟难道就不如卫家的才郎?将来妹妹同他成了亲,日日吟诗作赋,且气她一气。”黛玉脸上一红,啐道:“姐姐又来取笑我。”说着便躲进里间。

紫鹃端茶出来,宝钗问道:“你们姑娘近来还作诗么?拿来我瞧瞧。”紫鹃进去取了诗稿。宝钗见篇首写着“十独吟”,坐下看了一遍。黛玉抿着鬓角出来,道:“紫鹃又乱翻我的东西。那不过闷坐无眠,胡乱写的几首,没的叫姐姐笑话。”宝钗道:“哪里是胡乱写的,字字都见心思。”黛玉听了,伸手来夺,宝钗笑着藏到袖里。此处伏笔黛玉道:“你又给我戴炭篓子。”二人坐下,又说起薛姨妈和薛家近况。

宝钗回头向紫鹃道:“你平日服侍得也不算周到。你看姑娘病了这样久,倒成了个黄病秧子。”说着拉紫鹃到院中,道:“我听说园里近来不甚安静,太太落井,便有人说是促狭鬼作祟。我特意问了一个算命的,说林姑娘这病也像有邪祟缠着。何不请他进来看看风水,若能避一避,也好叫姑娘少受些苦。”紫鹃听了道:“宝姑娘说得有理。只是那先生肯进来么?还求姑娘替我们请一趟。”宝钗道:“都是姊妹,说什么谢。我这就去请。”

回到屋里,宝钗把此事告诉黛玉。黛玉原有些疑惑,见紫鹃、雪雁也劝,便道:“既是姐姐一番好意,便请来看看罢。”宝钗这才辞去。

不多时,麝月进来道:“姑娘在屋里么?二爷打发我来问,方才听茗烟说宝姑娘在园里,不知为了什么。”黛玉道:“不过许久不见,过来说话。”紫鹃便把请先生驱邪的事说了。麝月笑道:“宝姑娘想得周到,二爷知道了也必欢喜。”说完回怡红院去,正遇贾政在门口训斥宝玉,忙垂手站住。

贾政问道:“你在外头做什么?宝玉在屋里读书,丫头岂可擅离。”麝月低头道:“是宝姑娘来了,二爷叫我过去问话。宝姑娘请了算命先生,替林姑娘看看病。”贾政听了,想起王夫人落井一事,便道:“先生来了,叫他到我这里来。我也要问问府里的风水。”麝月答应着。贾政又训了宝玉几句,方才离去。

宝玉催麝月进屋,道:“宝姐姐这样好,连林妹妹的病也想着。算命的来了,我还要问问宝姐姐的姻缘。”麝月笑道:“你操这些心做什么?仔细叫宝姑娘听见。”宝玉只笑,也不接话,坐下看书。书页摊在膝上,半日也不曾翻过一页,依旧出神。

宝钗等了半日,才领张半仙进园。路上遇见探春、李纨和几个丫头,便说是替黛玉看看邪祟。探春听了,便同李纨一起来到潇湘馆。

宝钗一路叮嘱张半仙:“只看园中风水,不许妄入内室。这里规矩大,先生留心。”张半仙道:“这个自然。高门大户我也见过几处,姑娘放心。”

黛玉避在内室不出。张半仙先在院中看了看,指着东边道:“此处气口略窄。”又到西边道:“那边方位也有些冲。”几个小丫头忍不住掩口笑,被李纨、探春瞪了一眼。张半仙便叫紫鹃端水净手,摆下香案,燃香合掌,从怀中取出卦筒,恭恭敬敬作了一揖。

他摇了几回卦筒,将铜钱倾在盘中,低头看了一阵,才道:“园中确有不安之气。”宝钗问道:“可有法子?”张半仙道:“且待我再看一课。”说着掐指念了几句,又道:“若要驱逐,还须设坛。”

紫鹃把香灰拢在小炉里,探春又叫人取来一张干净桌案。张半仙将符纸一张张铺开,先看日色,又看檐角风向,再四面转看门窗,才把卦钱收起。黛玉在里间听着,偶尔咳嗽一声,外头便静下来。宝钗回头向内室望了望,见帘子纹丝不动,这才低声叫张半仙只照规矩行事,不许惊动姑娘。

正说着,贾政、贾琏进来。宝钗、探春、李纨及众丫头忙站在一旁。贾政道:“先生既来了,便在这里住两日。不拘有无,各处都设坛看看,驱一驱邪气。”张半仙忙答应。贾政命贾琏往各处预备,贾琏应声去了。

这一二日,张半仙在荣宁两府设坛,香花灯烛、钟鼓法器摆列开来,引得贾氏宗族子弟围了几层看热闹。贾珍、尤氏、凤姐也来瞧看,巧姐缠着平儿跟来。张半仙仗剑画符,忙了半日,方说妖邪已收,又在门上贴了封条,撤坛谢将。

贾政道:“可算完了么?”张半仙道:“好了,贵府公子乃衔玉而生,据在下看来,玉为土,与金相生,公子又名宝玉,须和相生之金匹配才妥,不可与木相配,因木克土,不吉也。”贾政便问其详。张半仙道:“公子名玉,不可找名中带木的匹配,须找带金的为佳。”

贾政摇头笑道:“不好,宝玉为土,更不可找金了。人人都知土生金,土反吃了亏。不妥,不妥!既是宝玉为土,还找个名字中带玉的就妥了。都是玉,就没有相生相克了。宝玉乃一介伧俗之物,不要先生费心劳神了。”张半仙呆了半天,道:“也是,在下就不多言了。”贾政叫人封了银子,打发他去了。

宝钗、探春、李纨正在黛玉房中说话,紫鹃回来道:“老爷同先生说,宝玉名字里既有玉,择配也要寻名字带玉的才好。”李纨笑道:“这倒有趣,玉玉相配,岂不妥当?”探春等都笑起来。宝钗也道:“林姑娘的终身总算有个着落了。”黛玉红了脸,拿帕子向紫鹃掷去,道:“这蹄子在人前说什么。”

紫鹃笑道:“多亏宝姑娘请来的先生,说得真灵。”宝钗道:“既如此,也替你算算姻缘。”紫鹃撇嘴出去了,众人一阵笑。宝钗便要告辞,黛玉、探春等留她不住,只送到园门。

宝钗见贾政同几个人从远处过去,站着看了一会儿。探春道:“园子里的花都谢了,越发冷清。”宝钗道:“可不是。”说完,二人各自散去。

宝钗回到家中,进房歪在床上。莺儿掀帘问张半仙说些什么,宝钗只道:“我身上不爽利,你先出去。”莺儿见她脸上不快,便退了出去。

刚到院中,便见金桂倚门问薛蟠:“大爷今日回来得早,敢是惦记你那宝蟾心肝肉么?”薛蟠道:“外头已经够烦,回来还听你絮叨。”金桂道:“如今你们一个个合起来挤兑我,连句话也不许说了?”薛蟠道:“不许说便不说。我写休书,你回娘家去。”

金桂哭道:“原来早有这个心。这个给我脸色,那个拿硬话堵我,横竖没人把我放在眼里。我偏不走,除非你们勒死我。”宝蟾听见,掀帘出来道:“少拿这些话吓人。你既会说,我也会说。你再闹,我还要咒你几句。”说着便同金桂扭在一处。

薛蟠气得要拉,薛姨妈已喘着赶来,道:“还让不让人安生?好好的家,叫你们闹成什么样子。薛蟠,你回屋去。”金桂一边扯着衣裳,一边哭骂。薛姨妈见劝不住,只叫薛蟠先走,外头仍是两个妇人厮打不休。

薛姨妈进房又道:“我早说少到贾府赌钱吃酒,你只是不听。”薛蟠道:“以后不去了。那府里如今也没什么好吃好玩的,月钱都减了,谁还有闲钱赌?”薛姨妈叹道:“咱家的铺子也难支撑。外头挑儿卖女的满街都是,几年不下雨,又闹蝗虫,你少出去招事,安生在家罢。”薛蟠道:“妹妹从那边回来,可说了什么?”薛姨妈道:“你这肚肠藏不住,告诉你又要胡说。”薛蟠道:“我自有分寸。”薛姨妈只道:“你妹妹的亲事还没着落,日后再说。”母子两个又说了一回家务。

话说贾政打发张半仙去了,凤姐急忙赶来,道:“人已经走了?我还同琏二爷说,叫他给巧姐看看年庚八字,怎就去了。”贾政问巧姐多大,凤姐道:“十三了,早些打算也好。”贾政道:“孝期未满,亲事不忙。”凤姐点头,回自己院中。

几个小丫头、婆子迎面走来,都笑道:“史姑娘的姑爷真是一表人才,和史姑娘正相配。”凤姐问道:“史姑娘来了?现在那里?”众人道:“在宝二爷屋里呢。”凤姐听了,便往怡红院来。

原来湘云同卫若兰成婚一年有余,早嚷着要回来看看众姊妹和宝玉,卫若兰拗不过她,便陪着来了,还带了些礼物。凤姐命人收下,另备酒筵接风。黛玉、探春、李纨、宝玉和众丫头都在怡红院陪着说话。

她一进门便先寻黛玉,见人好端端坐着,才放下心来。又问起老太太灵位安在何处,听说仍供在正堂,便合掌默了一回。卫若兰随在后头,叫人把带来的礼物交给凤姐,不过是些寻常物件。湘云忙道:“你们只管收着,别又替我客气。”

宝玉见卫若兰穿一件赤色如意麒麟贴里,腰束玉色斑花长穗宫绦,脚下是黑缎尖翘朝靴。卫若兰进来先向众人行礼,答话爽利,并不多说客套。他坐下时把衣角略略一拢,免得碰着旁边的茶盏;有人问他路上可曾劳顿,他只说无妨。问到贾母丧事,他也敛容说了几句;说起湘云一路思念姊妹,脸上又带出笑来。宝玉同他谈了几句,见他待人直爽,便渐渐亲近起来。湘云坐在旁边,眼里满是得意。

李纨笑道:“怪道枕霞妹妹这样欢喜,原来得了如意郎君。”湘云道:“这话我爱听。你们若不服,也各寻一个来给我看。”黛玉笑道:“才回来就显摆起来了。”紫鹃在旁道:“我们这里也有一位佳郎,是林姑娘的。”李纨忙道:“又胡说。”黛玉红着脸骂道:“这蹄子只会添乱。”众人都笑,紫鹃也退到一边。

湘云拉着黛玉道:“好姐姐,想死我了。这回来定要开诗社,谁也不许躲。”黛玉道:“好容易见面,便先要管人。明儿开就是了。”李纨道:“我只怕又作不好诗,到时胡乱诌几句罢。”探春、湘云听了都笑。史家乳母抱着湘云的孩子走来,众人围过去逗弄了一回。

外头宝玉同卫若兰谈得正浓。说到弓马武艺,卫若兰便问宝玉可曾习射,闲时好比比臂力眼力。宝玉道:“宁府天香楼近旁有个射圃,常有人在那里练习。你若有兴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卫若兰道:“来日方长,不在一时。如今外头世道不兴,天灾人祸频仍,战事也未曾息。若有机会,倒愿为朝廷效些力;只是困守家中,未免闷气。”说着拿手比了个拉弓的势子,眼里也有几分光彩。宝玉听了,只道:“等风波过去,自然就好了。”卫若兰笑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
湘云在屋里唤道:“你两个又说些什么?还不进来。”二人便住了话头,回到屋里。众人围坐嗑瓜子,正说笑间,麝月掀帘进来,手里却空着。宝玉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方才到那里去了?我还等着你拿柳嫂子烙的五香脆粟饼来。”麝月道:“我原到街上去取,谁知外头出了事,许多铺子都关了。听说一伙流民闯进衙门,嚷着要杀官,说都快饿死了。往后菜蔬如何买,也难说。廊下挂的羓肉又餲了,二爷看怎么办?”

宝玉道:“小厮们多日不见荤腥,拿去给他们吃罢。”湘云道:“我们一路回来,只见田地焦干,农人伏在地上求雨。”这一句说完,屋里便静了。黛玉低头拨着茶盖,宝玉望着窗外,一时也无话。过了一会儿,麝月又道:“邢姑娘方才到大太太那里借粮米,说家里也难过。”

宝玉细问,才知道邢岫烟年初同薛蝌成婚,因日子艰难,来求邢夫人借银。卫若兰听了,便道:“既是相识,不能袖手。”湘云、探春、李纨、黛玉也道:“咱们各自凑些给她。”宝玉道:“正该如此。只是宝姐姐、薛姨妈和薛大哥,怎么没有帮衬?”麝月道:“或许已经帮过,只是薛家日日吵闹,邢姑娘也未必好意思开口。”众人听了,都点头。晚间卫若兰便同宝玉在怡红院歇下。

次日宝玉起身,已不见卫若兰。问麝月,才知他素来早起练功,已经往宁府天香楼射圃去了。贾珍在楼旁辟了圃场,供子弟彍弩习武。

贾蘭、贾蓉等人到那里时,只见卫若兰同冯紫英大踏步进来,腰间佩着金麒麟。卫若兰取箭弯弓,先试了几回,便跨上骏马,握紧缰绳。马绕场而走,他在马上引弓,箭箭都中。众人不觉喝彩,卫若兰只笑了一笑。子弟们纷纷问他的来历,俱暗暗钦敬。

宝玉赶来,在旁看了一回,见他兴致正浓,不忍上前搅扰,便含笑先回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【“炭篓子”即高帽子。第六十一回凤姐道:“给他个炭篓子戴上,什么事他不应承。”】

第八十五回 痴王孙传信牵奇缘 惭妙尼避情乘游槎

题曰:

天净沙
痴情长系潇湘,
痴儿错会严堂,
痴盼梅兰成双。
痴道周详,
痴谋到底荒唐。

话说史湘云夫妇在贾府住了两日,便要辞归。宝玉因外头不靖,少不得叮嘱道:“如今路上不大太平,车马虽齐,也须处处留心。”湘云笑道:“知道了。你几时也学得这样婆婆妈妈起来?”卫若蘭在旁道:“他说的原是正理,谨慎些也好。”

众人正替他们收拾行装,宝玉忽见二人胸前各佩着一只金麒麟,忙道:“这个太招眼,还不收起来?”湘云低头一看,笑道:“我竟忘了。”她这一只小些,原是从前便有的;若蘭所佩的却大些,上有文彩,正是那年清虚观打醮时张道士所献之物。后来不知怎样辗转到了湘云手里,又给了若蘭作表记。

卫若蘭听宝玉说得有理,便替湘云解下那只小的,连自己的大麒麟都收在怀里,道:“这便妥了。”湘云瞅着他道:“偏你们两个男子,倒比我还仔细。”黛玉、探春近前笑道:“仔细原不是坏事。待外头安静些,再回来住几日,岂不更好?”湘云道:“成日这样躲着,叫人好不闷气。若我真会变化,索性变个男儿,也出去杀贼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若会变化,岂不成了孙行者?”众人听了都笑。

一行人簇拥着送出门去。湘云同卫若蘭又到荣禧堂辞了贾政,方登车而去。宝玉送了一程,回来仍往怡红院作读书的样子,暂且不提。

因外头盗寇蜂聚,兵戈不息,贾府上下也不敢轻易出门。家塾暂且停了,贾政严命宝玉等在家安分,不许到外头游荡。贾珍亦把天香楼的弋射之会散了。无奈贾蓉仍同一班酒朋赌友来往,贾珍疑他在外结交匪类,呵斥过几次,他反以言语顶撞;后来狠打了两回,索性赌气,竟有彻夜不归的时候。贾珍无法,也只得由他。

贾环同赵姨娘见家中一日窘似一日,外头又乱,私下说起,反有几分幸灾乐祸,只盼乱中也能得些便宜。赵姨娘的内侄钱槐,父母在库上管账,家里颇有几个钱,又跟着贾环上学,便趁势笼络园中几个不安分的奴仆,连同马道婆等,常在一处吃酒聚赌,背地里嘀嘀咕咕。凤姐虽略觉有些影儿,究竟拿不住实据,不过骂贾环几句不长进,也就搁下了。一时各处尚且相安。

光阴易过,倏忽又是两年。正值秋闱将近,贾政命宝玉下场一试。宝玉近来功课原已荒疏,只因父命难违,不得不应承下来。

离场期还有几日,詹光沾光、单聘仁擅骗人等清客已先来道喜,都说宝玉此去必捷。贾政笑道:“诸位不必过奖。他腹中有多少东西,我岂有不知道的?能把卷子好生作完,也就罢了。”詹光忙道:“老世翁教子有方,二爷又是夙慧,断无不中之理。”贾政只摇头道:“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他若有些出息,能尽一点心,我也少操些心。只怕他不是这块材料。”

众人都盼宝玉得中,惟有黛玉深知他的功课,心中未免悬着:既怕场中拥挤,饮食起居不惯;又怕他厌恶时文,一时使性,说出不合宜的话来。这些话却又无处可说,只暗暗叫紫鹃打听场期罢了。

次日宝玉换了衣裳,来向贾政辞行。贾政看了他一会儿,方道:“这是你初进科场。从小到大,何曾有一日离了家人?今番各自入号,举目无亲,饮食冷暖都要自己留神。作完卷子,便早些出来,寻着外头的小厮,即刻回家,别叫人等候。”宝玉听父亲这番话,与平日训斥不同,忙一一答应,又跪下磕了三个头,道:“母亲养育一场,儿子尚未报答。今日既去,惟有尽心作卷,不叫父亲过于挂念。”

贾政听了,停了一会才道:“若老太太同你母亲还在,见你今日入场,也不知怎样欢喜。”宝玉不觉落下泪来,低头退出,随人赴考去了。

过了场期,贾政算着出场之日,早命人到外头等候。宝玉回来时满面倦容,进房向父亲请了安,便道:“孩儿文章作得草率,心里很觉惭愧。场中还有一个同考的,因文思不继,竟发起狂来,把卷子都撕了。”说到这里,忍不住又道:“这时文实在——”贾政沉下脸来喝道:“住口!自己不中用,倒拿这些话遮掩。再胡说,仔细你的皮!”宝玉忙垂首住了。

贾政问他所作何文,命他背了几句。宝玉勉强诵了一段,贾政听着不甚如意,也不再问,只叫他回去歇息。又过十余日,宝玉榜上果然无名。贾政恼怒了一回,命他仍旧用功,等下科再试。宝玉虽不以为然,面上只得应了。

王作梅道:“依晚生看,宝二爷这一科虽未得中,学问却是大进了。”贾政道:“不过稍通文墨,那里敢说学问。”詹光笑道:“这是老世翁过谦。非但王兄如此说,我们也都料二爷早晚必当高发。”贾政听惯了这等话,只淡淡一笑。

王作梅妄做媒又陪笑道:“晚生还有一句冒昧的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贾政道:“有话便说。”王作梅接道:“宝二爷年岁也不小了,不知已经聘定了那一家?”贾政听出话意,又知王作梅同傅试附势交厚,便道:“他的亲事,我心里已有计较。今日身上困倦,改日再谈罢。”王作梅见话头封住,只得陪笑作罢。

且说贾母、王夫人的孝期服满,园中又议起众子弟、小姐的婚事。凤姐同尤氏见各房有年长的小厮丫头,便叫他们自行择配。官媒婆又陆续送进几家庚帖,内中也有王侯子弟,都是来求娶探春、惜春、黛玉等人的。

凤姐道:“林丫头原是说给宝玉的,自然不提。探丫头、四丫头、四姐儿、喜鸾等都有份。其余几个家境寒薄的,咱们也只好多凑些妆奁。”尤氏一听惜春,便拍手道:“快饶了我罢!我可不去碰四丫头这个钉子。要说你自己说去。他成日闹着要铰头发做姑子,性子又冷又孤,你说一句,他有十句等着你;帮了他,他还疑心你害他。”

凤姐笑道:“我也知道四丫头难说。如今二老爷作主,大太太又时时操心,这事还是交给二老爷罢。大太太那里,我如今也不敢轻易开口。”尤氏道:“襄阳侯之孙戚建辉有意求娶探春,正要来提亲。那年蓉儿媳妇的丧事,戚公子也曾来过。他现今袭着二等男,前程正好。他家的势头如今也不逊于咱们,若果然成了,倒是探丫头的造化。”凤姐道:“果真如此,也算一门好亲事。”

她辞了尤氏,正要回去同贾琏商议,门外忽有一个小厮来回:“大老爷请二爷过去,说夏爷爷在外头,要见两位老爷。”凤姐心中一动,暗想夏守忠素日不常来,莫非宫里有事,忙进去告诉贾琏。

贾琏匆匆穿戴齐整,赶到贾赦房中,只见夏守忠正同贾赦、贾政说话。贾琏行礼坐下。夏守忠道:“前日贵妃娘娘凤体欠安。昨日奉旨,宣召亲丁四人入内探问,各准带丫头一名。男丁只许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,不得擅入。明日辰巳时进去,申酉时出来。”贾赦、贾政等肃立听了,复又归坐。待夏守忠吃过茶告辞,二人送到大门,回来商议入宫的人选。

因贾母、王夫人都已亡故,只得派邢夫人、凤姐前去,命贾琏、贾蓉留家照管。“文”字辈至“草”字辈一应男丁俱随行请安,又叫家人预备四乘绿轿、十余辆大车,明早伺候。众人领命,各自忙乱去了。

次日黎明,各房灯火俱已点起。太太们梳洗完毕,爷们也收拾齐整。卯初时分,林之孝同赖大进二门回道:“轿车都已齐备,在外头伺候。”众人匆匆用了些早饭,凤姐先陪邢夫人出来,各带使女一名,缓缓前行。李贵等先骑马往宫门接应,其余男丁各自登车骑马,随着家人一齐去了。

直至戌时,邢夫人、凤姐方回。贾赦、贾政急问元春病势。二人说,近来东南海疆有岛国犯境,戎羌又在一旁窥伺,流寇也乘隙作乱。圣上为此日夜忧劳,一时无人请命,元春便自告奋勇,亲往疆场鼓舞军士;一路奔驰,回来以后便病倒了。娘娘见了家人,除问府中诸事外,又再三嘱咐,各位公子小姐的婚事须早些料理,尤其宝玉,更不可久延。

贾赦、贾政听了,俱落下泪来。贾政叹道:“家里已经一年不如一年,娘娘偏又为这些事操劳成病。”回房以后,闷闷地饮了几杯酒,夜间也未曾安睡。

次日,凤姐因众人的亲事来回贾政。说过几家姑娘,便笑道:“娘娘既再三催促,宝玉的事更耽搁不得。依我说,老太太从前的意思原是林丫头。他们两个又自幼一处长大,倒省了许多周折。”

贾政道:“黛玉身子弱倒还在其次。她同宝玉太过亲厚,凡事未免顺着他。宝玉本就任性,若再没人规劝,往后成个什么样子?”

凤姐听了,便问道:“既不是林丫头,莫不是宝姑娘?”

贾政摇头道:“宝钗为人原也周到,只是宝玉那个性子,未必相宜。再说她家兄嫂——罢了,我原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凤姐诧道:“这样说来,难不成是傅家的姑娘?”

贾政道:“若论人品,听说傅姑娘倒也极好。老太太从前也说过,娶亲不要看他家的门庭财势,只要模样儿好,知书达理便好。只是我深厌傅家这一味趋奉攀附。”

凤姐想了一回,实在猜不出来,只得笑道:“这可难住我了。老爷属意的究竟是谁?”

贾政道:“便是栊翠庵的妙玉。”

凤姐吃了一惊,道:“她不是出家人么?”

贾政道:“她原非真个出家,只因从小多病,带发修行。她是常公之后,读书识礼,性情又冷些,或者还管得住宝玉。”

凤姐道:“老爷既这样说,自然有老爷的道理。只是老太太在日,虽没有明说,阖府谁不知道她老人家的意思?林丫头无父无母,老太太临终又把她留在这里;若如今另许了人,外头听见也不好。况且宝玉那性子,若不是林丫头,只怕还要生出事来。”

贾政沉吟了一回,道:“老太太的意思,我也不是全然不顾。只是常家虽已无人,南边却还有些旧业;她又没有兄弟牵累,若肯还俗,也不算辱没了宝玉。如今先使人去问妙玉。她若肯,自然照此办理;若她执意不允,便仍旧给宝玉定下黛玉。这件事我自有主意,你不必再说。”

凤姐听到这里,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;又知府中这些年左支右绌,便把话咽了下去。停了一停,又道:“还有四姑娘,成日闹着要铰头发做姑子,我们实在不敢劝她。”

贾政听了便恼道:“好好的女孩儿,做什么姑子!改日我亲自问她。若再执拗,少不得管教一番。”

凤姐道:“也只有老爷说得动她。我们多说一句,她倒有十句等着。”

贾政又问:“巧姐的亲事怎么样了?”

凤姐道:“还没有定。琏二爷挑得紧,送来的几个庚帖都不中意,只得再等一等。”

贾政道:“女孩儿家年纪渐长,也不可一味挑拣。叫贾琏留心便是。”

凤姐答应着告退出来。才到廊下,平儿迎上来低声道:“方才赵姨娘伏在窗外听了好一阵,见我过来才慌忙走了。”

凤姐蹙眉道:“又有她!不知这些话明日要传到那里去。”说罢,便同平儿去了。

费婆子原要赶上凤姐说话,忽见嫣红从那边过来,便道:“我正要回大太太,厨房里越发不成体统了。主子想吃一口南菜,他们便说家中艰难,没法料理。上头埋怨,底下也抱怨。依我看,必是柳家的把好东西藏起来了。”嫣红笑道:“这话也未必。”正说着,傅试家的两个婆子来给邢夫人请安,费婆子便陪着过去。

邢夫人正在午睡,那两个婆子等不得,托费婆子传话,自己先回去了。嫣红问是谁家的人,费婆子说了,冷笑道:“他家不过有个姑娘生得齐整些,便当作宝贝。每回来都说他家姑娘如何有礼,如何手巧,如何孝顺,絮絮叨叨一大篇。偏老太太从前爱听,连宝玉见了他们家的婆子也不厌烦。前儿又说多少人家来求,他家老爷总不肯应,只想同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。一回夸,一回奉承,倒把老太太的心说动了。”嫣红笑道:“若老太太还在,说不定真给宝玉定下了。”费婆子听了,只冷笑一声。

上头丫鬟说邢夫人醒了,嫣红忙上去伺候,费婆子也跟进去,把傅家来提亲的话回了。邢夫人听了,又叫贾琏来,照样告诉了他。

贾琏便到书房寻贾政,道:“方才傅试遣家人来求亲,说他有个妹子人品端方,想同宝玉结亲。”贾政道:“我早听说他妹子叫傅秋芳。只是这些人看中咱家的门第,便一味来求。你只说宝玉已有了亲事,叫他们不必再候。”贾琏答应着去了。

贾政闭目养神,想起张半仙驱邪以后,这两年府中仍断断续续有人染病;不想近日病势忽又添重,阖府里竟倒下大半来。心中暗斥张半仙同那六安道士俱是江湖骗子,又想起妙玉素通医卜,忙命林之孝家的好生将她请来。

妙玉本不愿来,只因栊翠庵中也有两个婆子染病,恐怕病气传开,才带了符药,由林之孝家的陪着,趁日色未尽到了荣府。贾政早命人唤来凤姐及几个女眷,在荣禧堂一同等候。

妙玉先将一叠符交给丫鬟,叫贴在病人屋内,又取出些药丸,命人分给病者服用,道:“先照这个服下,病势自然会减。”说了几句话,便要告辞。贾政忙留道:“妙公慢行,还有一事相烦。听说妙公精于卜筮,想求一卦,看看敝府往后的吉凶。”妙玉辞道:“贫尼不过略知一二,恐怕当不得。”贾政再三相求,她推脱不过,只得起卦。

卦成之后,却是雷火丰卦。妙玉细看上六爻辞,脸色不觉微微一变,随即将卦合起,道:“此卦眼下尚安,府中人口无妨。”贾政还要追问,她只说庵中有事,起身告辞。

贾政命林之孝家的送她回去。走了一段,妙玉便道:“药丸还须分送各处,大娘不必再送我,快去料理正事罢。”林之孝家的把灯笼递给她,嘱咐几句,自回身去了。

妙玉独自提灯而行,心下只管疑惑,复又自解道:“未必便应在眼前,何苦先自烦恼。”这日恰是九月初三,天色将暮,西边尚有一线微明。才转过潇湘馆外,隔着竹阴忽闻数声琴韵,便立住脚细听。

那琴声起初尚疏落,随风断续。少时,只听有人依调低吟道:

兰生旧庭,春日迟迟。
有人携卷,坐对芳枝。
花开如昨,人去何之?

妙玉听出是《猗蘭操》的旧调,辞却未曾听过,因站在门外听着。停了一会,里面又调了弦,吟道:

移根别院,风露相侵。
幽香未改,寒入花心。
旧书重展,遗墨犹深。

吟至“旧书”二字,声渐低了,惟有弦音一丝不断。略停一停,复又吟道:

兰兮兰兮,故土迢迢。
归心纵在,谁复相招?
露零空砌,香散寒宵。

末一句才住,那琴犹未止歇,仍将先前几音弹了两遍。妙玉忽想起卦中“阒其无人”四字,心中一紧;正自疑惑,又闻里面有人轻咳,便上前叩门。

原来黛玉白日里翻出几册从南边带来的旧书,独自看了半日;晚间心绪不宁,因借《猗蘭操》的旧调填了几叠新辞,叫紫鹃将琴安在竹阴下的小几上,原欲排遣,不想弹来反添愁绪。

紫鹃出来开门,见是妙玉,忙引了进来。竹梢外挂着一弯细月,只见黛玉穿着素衣,坐在疏影之下,指下余音尚未全歇。见她来了,忙按住琴弦,笑道: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我只顾坐着,竟不知道。”说着便要起身。妙玉止道:“坐着罢。我从那边回来,闻得琴声,才进来看看。”

紫鹃搬来一张矮凳,又取披风替黛玉披上,自去烹茶。妙玉坐下,见几上压着一张诗笺,便道:“这是妹妹新填的?”黛玉点头道:“胡乱凑的,连自己也唱不顺,偏叫你听见。”妙玉道:“头一叠还平和,后来便越发冷了。秋日原容易伤怀,何苦又拿这些话自苦?”

黛玉低头抚着琴边,良久方道:“也不为秋天。”说着略顿一顿,轻声道:“今儿是家父的忌日。”

妙玉听了,把诗笺轻轻放回几上,不再说话。黛玉向屋里唤道:“紫鹃,茶好了没有?”恰好一阵风过,竹叶簌簌有声。紫鹃捧茶出来,见二人都默然坐着,放下茶便悄悄退开。

妙玉端起杯子,却未送到唇边,只望着茶面道:“我师父在时,常说我心重,凡事不能看淡。那时听得厌烦,如今想再听她说几句,也不能了。”黛玉转头看她,道:“我只当你住在庵里,早把这些都撂开了。”妙玉用杯盖拨了拨浮叶,道:“若真撂得开,倒好了。”

黛玉听了,也不再问,只把茶捧在手里。远处偶有丫鬟唤人的声音,隔着几重院落,渐渐又静了。她才道:“今日翻那几本旧书,上头还有家父的圈点。小时候有读不懂的地方,总缠着他问;如今倒读懂了,只是——”说到此处,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
妙玉手中的杯子慢慢落在桌上。黛玉拢了拢披风,又道:“我原想着,你那边虽清冷,到底自在些。”妙玉淡淡一笑:“你替我算得倒好。我住的那几间屋子,不也在人家的园里?”黛玉抬眼看她,轻轻叹了一声。

西边的新月渐渐隐入竹梢,院中暗了下来。妙玉望着诗笺上“谁复相招”四字出了一回神,直到黛玉伸手收笺,才移开眼去。紫鹃捧了手炉来,道:“姑娘该进屋了,坐了这许久,手都凉了。”

黛玉接过手炉,笑道:“今日倒累你听了这些闲话。”妙玉起身道:“改日身上好些,再把琴取出来罢。这回只顾说话,倒没细听那曲子。”黛玉道:“你若不嫌,只管来。”两人走到院门,黛玉还要相送,妙玉拦道:“外头风大,回去罢。”黛玉扶门嘱咐她留神脚下。

妙玉提灯走过竹径,回头看时,紫鹃已扶黛玉进屋,窗上才亮起一点灯光。黛玉回房,见那几册旧书仍在案头,便将翻开的一页慢慢合上,道:“收在枕边,明儿还要看。”紫鹃答应着收了。

再说凤姐又往尤氏处议事,直到掌灯方回。平儿拿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丰儿提着灯笼,一同陪她穿园而过。只见灯影昏黄,秋风渐紧,庭榭间杳无人声。忽的一阵风来,满地黄叶旋起,树上的宿鸟也扑棱棱惊飞。凤姐觉得身上发冷,便向平儿要了披风。转过茶房,忽见窗下有几个人影,窸窸窣窣,像是几个小厮。凤姐立住喝道:“是谁在那里?”那几人回头见有人来,登时四散逃开。

凤姐怒道:“园里再不管,贼都要明着进来了。明日定要细查!”平儿道:“近来下人都抱怨月钱迟发,又减去一半,偷拿东西的只怕不少。”凤姐叹道:“这样下去,添多少人也查不尽。只是我若不管,家里越发不像样;若管,又不知得罪多少人。”平儿道:“奶奶既看见了,少不得先料理眼前。”凤姐点头道:“老太太、太太都不在了,我若也撒手,只怕早晚出事。”

才要安歇,忽听东边上夜的人一叠声喊起来:“了不得,有贼!”外头男仆也跟着呐喊。凤姐、平儿吃了一惊。平儿道:“果然来了贼。多半是环儿、芹儿招引外人在园里聚赌,叫人摸熟了路径。”话犹未完,林之孝已带着几个男仆,手持木棍奔进院来。

上夜的人嚷道:“上房丢了东西,房上还有人!”众人抬头看时,屋瓦纷纷落下,忙举棍遮挡。混乱中一贼从房上跌了下来,其余的沿着屋脊飞奔,翻过园墙逃走。谁知园内另有几人等着接赃,为首的正是贾环的跟班钱槐,手里已经接了好些物件。

林之孝领人追赶,只拿住一个跌下房来的;钱槐丢下手中物件,趁乱同其余几个由西南角门逃了。凤姐随后同林之孝家的入园查验,只见几处锁头已经拧断,房门洞开,箱柜也翻得乱七八糟。凤姐骂上夜的婆子道:“你们都是死人不成?贼进来了也不知道!”

那些人哭道:“我们管二三更的,一直前后巡走,并未敢偷懒。管四五更的不知去了那里,求二奶奶问他们。”林之孝喝道:“这会子先别分辩,各处都去查清,回来再算账!”凤姐正要说话,忽觉一阵头晕。平儿忙扶住她,向林之孝家的道:“奶奶身上不好,这里请你们料理,另去回大太太一声。”众人都答应了。凤姐回房以后,仍同平儿商议到深夜。

次日,凤姐叫来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,在议事厅说道:“近来园里失窃的物件不少,已经有几家来抱怨。如今外头不太平,只怕家中奴才也跟着学坏,还求几位婶子各处查查。”众婆子笑着应了,便派庆儿、昭儿、隆儿、住儿等挨房查看。

不多时,有人进来道:“大太太来了。”凤姐忙起身相迎。邢夫人由两个丫头搀进来,在圈椅上坐下,垂着眼皮道:“我才吩咐过两日查园里的贼,你倒先把事情揽去了。往日老太太、太太叫你管家,我自然无话;如今他们都不在了,这家里也该有个章程。看你身子不大好,回去安心养着罢,往后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
凤姐脸上一红,仍笑道:“太太说得极是,我正好偷些懒。”说着便要告退。邢夫人道:“忙什么,再坐坐。”凤姐笑道:“还有些小事未完,改日再来陪太太。”遂同平儿退了出去。

邢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冷笑道:“瞧把他能的!好像一家子只有他会办事,别人都是没用的。”林之孝家的等只陪笑,不敢接话。邢夫人又道:“往后有事只管来回我,不用再找琏二奶奶。今日这件事也不算什么,你们看着办了罢。”说完便起身走了。

林之孝家的见她去远了,方同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吐舌笑道:“好歹也该指示一句,如今全丢给咱们,叫咱们自己藏掖着办。”三人说了几句,各自查办去了。

凤姐回房以后,眼泪才落下来,对平儿道:“我白操这些心做什么!底下人骂我,上头也嫌我多事。从今以后,也学着惜福养身,什么都不问,倒干净。”平儿劝道:“奶奶且保重身子要紧。”凤姐忙拭泪笑道:“我又没有生气,不过白说一句罢了。”说完便叫人换茶,不再提起。

这日,贾政把宝玉叫来,道:“莫忙着走,我有要紧话说。”宝玉垂手站着。贾政叫他坐下,方道:“你年纪不小,也该成家了。我知道你同黛玉亲厚,只是论人品家世,我已另择一人,遣人求亲去了。”宝玉听了,脸色便有些变了,忙道:“父亲莫逼我!若是宝姐姐,我断断不依。”

贾政道:“谁提宝钗了?我说的是栊翠庵的妙玉。”宝玉怔住,一时答不出话来。

原来贾政叫宝玉之前,早已唤来林之孝家的,命她往栊翠庵提亲。林之孝家的听了,迟疑道:“这事宝二爷可知道么?”贾政不耐烦道:“不必问他,你只照我的话去办。”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命而去。

妙玉正在院中修剪花木,忽听有人叩门,便叫侍女去看。侍女隔门瞧了瞧,回来道:“是府里一位管家婆子。”妙玉皱眉道:“我同这些人素无来往,想来不过是些应酬话。叫她回去罢。”侍女便隔门说道:“师父今日有事,不便见客,请大娘回去。”

林之孝家的在外笑道:“姑娘别忙赶我。我是奉老爷之命,有一句要紧话回你们师父。”妙玉在院内听见,只得叫人开门。林之孝家的进来,先满面含笑地问了安。妙玉让她坐下,道:“大娘今日来,不知老爷有何吩咐?”

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原不是什么吩咐,却是一件喜事。我奉老爷之命,来问师父一个意思。宝二爷年纪已经大了,府里正替他择配。老爷素来敬重师父的门第人品,若师父允准,自会依礼下聘。不知师父意下如何?这事也不催,师父只管细想几日,再叫人给我一句回话。”

妙玉听到“求亲”二字,手中才剪下的一枝花便落在案上,随即冷下脸道:“大娘休得唐突。贫尼既入空门,如何说得这等话?”说罢转过脸去。林之孝家的仍陪笑道:“这不是我的意思,实是老爷叫我来问。师父若恼,只当我不曾说;三日之后,不论肯与不肯,遣个人来回一声便是。”

妙玉正要再斥,不觉想起从前惜春送来的那柄玉如意,一时竟怔住了,手指只按着案角。林之孝家的见她不语,便起身道:“我话已带到,不敢久扰。”说罢自去了。

侍女送客回来,见妙玉仍站在案边,便问道:“人已经走了,师父还想什么?”妙玉只道:“没什么。”随即往东禅堂去,走到床边,和衣向里躺下,不再言语。

林之孝家的回到荣府,恰见贾政同宝玉在书房争执,宝玉满面泪痕。两人见她进来,都止住了话。她只说已到栊翠庵,把话传明白了。贾政点头叫她出去,又向宝玉斥道:“婚姻大事,自有父母作主,由不得你一味胡闹!你既非黛玉不娶,那她就做副室,一并嫁你!你若再争,我便只当没有你这个孽障。回去安分等着,不许再多话!”说完不容分辩,起身出了书房。

宝玉低着头回到怡红院,进门便伏在桌上不语。麝月见他神色不对,问道:“又是谁招你了,怎么失魂落魄的?”宝玉摆手道:“别嚷,让我静一静。”麝月看了他一眼,只得退到里间。

宝玉坐了一回,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,忽而想起黛玉,自幼一处长大,喜怒都彼此明白,如今竟要叫她屈居人下,心里如何过得去。想到这里,便又坐下,要写信求父亲收回成命。

笔才落纸,却又想起妙玉平日的品貌才情,自己每见她,心中也曾敬慕。父亲既已遣人提亲,若一味违拗,只怕两边都受委屈。他把笔搁下,痴痴想道:“名分原是外人分的,只要我心里不分先后,一例敬重,断不叫林妹妹受半分委屈,也未必不能周全。”想到这里,心下略宽;忽又想到黛玉若亲耳听见,不知如何伤心,便不敢再往下想。如此翻来覆去,自欺自解了几遍,终究又铺开一张纸来。斟酌许久,才写成一封短笺,折好藏在怀内。

且说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查了一日,拿住钱槐和当夜同他一道接赃的两个小厮,都是赵姨娘房里的人,便回了邢夫人,将三人捆在马圈里。邢夫人命每人责打四十板,扣两个月钱,再关两日放出。两人答应着,带了几个奴才往马圈来。

谁知赵姨娘、贾环并几个小厮正在那里替钱槐三人松绑。周瑞家的喝道:“快住手!你们还要乱家法不成?”贾环怒道:“拿错了人,也算家法?”赵姨娘道:“昨儿他们都在环哥儿屋里樗蒲掷骰子,何曾出去偷东西?”

周瑞家的道:“别忙着抵赖,今儿已经查实,正是他们几个。”赵姨娘嚷道:“我们房里的人便都是贼?那些克扣月钱、放重利的,又该怎么说?当初修园子,不知多少银子落进了谁的口袋;如今倒一个个装起清白人来!”

周瑞家的气道:“看你是半个主子,我不与你争。我们奉大太太之命处置这几个贼,你们只管让开。”赵姨娘等偏拦着不许动手。赖大家的见争执不下,暗叫一个小厮去回邢夫人,自己仍在这里周旋。

不多时,邢夫人带着七八个小厮赶来,喝道:“谁再敢拦,一并责打!家里没有王法了不成?”赵姨娘上前要辩,邢夫人指着她骂道:“没眼色的东西!黑白不分,成日只会吵嚷,还不给我滚回去。”赵姨娘、贾环等只得悻悻退开。

邢夫人叫人即刻动手。一时棍棒落下,打得三人哭喊求饶。赵姨娘等远远听见,咬牙低声骂道:“且莫得意,日后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自有见高低的时候。”说罢拂袖去了。

邢夫人又问起四五更值夜脱更的事。周瑞家的回说,近来府中染病的人多,上夜的实在不敷分派。邢夫人听了也没说的,只得罢了。

邢夫人正要往宁府去,恰遇贾政闻讯赶来,便将前后情形说了一遍。贾政听罢,气得骂道:“这个婆娘越发混账!家中奴才已够难管,他还带着环儿生事,成什么体统!”说着又骂贾环、钱槐几句。

邢夫人先回房歇息。贾政命两个小厮去叫赵姨娘、贾环来。二人寻了许久不见,走到荣府门口,正遇宝玉同茗烟,便问见过贾环没有。宝玉说未曾见,那两个小厮只得往别处寻去。

宝玉见四下无人,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茗烟道:“你替我送到栊翠庵,亲手交给妙玉,别叫旁人看见。”茗烟笑道:“二爷放心,这点事还办不了?”接来揣在怀内,一径去了。

到了庵门,茗烟敲了两下,里头无人答应。他恐久站叫人瞧见,便把信从门缝中塞了进去,转身跑开。过了一时,侍女出来洒扫,拾着这信,便拿进去呈给妙玉。

妙玉正倚榻出神,见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,不觉迟疑,停了一停,方拆开来看。只见上面写道:

> 槛内浊玉顿首。久慕蘭姿清品,未敢轻渎。今闻严命相求,心虽惶惑,实非无情。浊质庸愚,何敢仰攀;惟愿结秦晋之好,朝夕相敬。仓卒布诚,伏惟鉴谅,幸赐一言。怡红院浊玉谨拜。

妙玉看过一遍,仍旧合上;坐了一时,却又展开。忽听窗外一阵风过,帘子动了几动,她方觉失神,忙将信纳入袖中,起身出了禅房。侍女问往那里去,她只说到园中走走,不许跟来。

她出了栊翠庵,沿河岸缓缓而行。原来宝玉估量茗烟已经送到,便在庵外山坡候着回音。妙玉转过几间茅舍,又过一座竹桥,抬头见山坡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人恰也回过头来,却是宝玉。她脚下一停,随即转身欲走。宝玉已经赶上几步,隔着一段路作揖道:“妙玉姐姐请留步。”

妙玉没有回头,只道:“二爷有话便说,不必跟来。”宝玉果然站住,低声道:“信中唐突,只求姐姐莫怪。父亲的意思虽急,我不敢逼迫姐姐。姐姐肯与不肯,只赐一句明白话,我也好回去。”

妙玉这才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,道:“婚姻之事,自有你府上长辈作主。你又写这封信来做什么?”宝玉道:“长辈虽作主,我心里的话却不能不叫姐姐知道。”妙玉听了,将目光移向山下,只见水边几个小鬟正在垂钓。她默然片刻,方道:“你若真把旁人的心都想明白了,也不必来问我。”

宝玉一时不解,欲待再问,妙玉已转身下山。他追出几步,又怕逼得太紧,只得停住。妙玉沿小径绕过竹林,不多时便不见了。宝玉在原地站了一会,终究无话可说,只得回怡红院去。

妙玉回到栊翠庵,侍女见她神色有异,不敢动问,只拣些府中闲话陪她解闷。说到各房子弟,便道:“听说府里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,脾气古怪得很。那年林姑娘说句要回姑苏的顽话,他便痴痴傻傻地病了一场。人人都说,他同林姑娘从小是一对儿。”

妙玉听到这里,手中茶杯微微一顿。侍女还要往下说,她却道:“这些话从那里听来的?以后不许混传。”侍女忙住了口。

入夜以后,妙玉独自在灯下坐着。宝玉的信仍在袖中,她取出放在案上,看见“实非无情”四字,便把纸掩住。前夜潇湘馆的琴声仿佛又到耳边,黛玉低头拭泪的光景,那诗笺上“谁复相招”四字,也一齐涌上心来。她把灯花剔了又剔,终究仍将信折起,收入袖中。

侍女进来添灯,见榻边不知何时已有了行囊,忙问:“师父又要往那里去?”妙玉道:“在这里住得久了,也该走了。你叫他们悄悄收拾,明早往东南去。”侍女怔道:“这样匆忙,可是为今日提亲的事?”妙玉只低头理着经卷,道:“此地原非久留之处,何必再问。随身衣物带上,旁的都留下。”侍女见她不肯多言,也不敢再问,自去料理。

次日天色未明,园中人尚未起身,妙玉已带着几个侍女离了栊翠庵。众人从小径往江边去,只见岸旁一只小船,艄公正待解缆,见来了几位女客,忙把船拢岸,接她们上去。

船桨摇开,小舟顺流而下。妙玉坐在篷边,回头看时,晨雾尚未散尽,岸上的树影、屋脊渐渐模糊。侍女问道:“到了东南,咱们往那里落脚?”妙玉只道:“到了再说。”此后便闭目不语。那船去得远了,来路也渐渐没入烟水之中。

再说宝玉自回怡红院。贾政见他果然不再争闹,只当已经回心,便催问妙玉可曾回话。宝玉只说不知。贾政遂命林之孝家的备下礼数,再往栊翠庵正式提亲。

林之孝家的来到庵前,只见两扇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院里静悄悄的。她一面叫人,一面走到禅房,见香炉早冷了,几上只留下几卷经书,床帐也已收拾停当。各处寻了一遍,那里还有妙玉同侍女的影子。她心知有异,不敢耽搁,忙回府复命。

贾政听说人已走了,皱眉道:“昨日还在庵中,如何一夜便不知去向?”林之孝家的道:“门也不曾锁,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想来早有去意。”贾政听了,默然不语。宝玉站在一旁,想起山坡上妙玉那句话,也只低下头去。

正是:

天净沙
自称槛外清修,
却将一纸私收。
才欲临风放手,
又藏衣袖,
怕连梦也难留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四姐儿:贾琼的姊妹,喜鸾:贾㻞的姊妹。七十一回提及
  2. 2 “雷火丰卦”是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五卦,上六爻辞:“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。”译文:高大的房屋被遮蔽,从门缝窥视,寂静无人,三年不见人影,凶险。盛极必衰,需警惕表面繁荣下的危机。
  3. 3第八十二回,贾政本计划用假话激宝玉一番,宝玉必不愿意委屈林妹妹,便会妥协。

第八十六回 簪杏花庶女梦良缘 披嫁衣王姬泣祖祠

题曰:

片片蕉阴蔽逸才,偏枝未许杏花开。
经纶枉锁钗裙内,一棹烟波去不回。

话说林之孝家的回明妙玉已经离了贾府,贾政、宝玉听了,都怔了半日。林之孝家的问道:“可要着人四下寻一寻?”贾政叹道:“罢了。她既执意去了,若再寻访,倒像咱们仗势强逼一般,甚是不妥。”便叫宝玉仍旧读书,此事容后再议。宝玉低头答应,自回去了。

原来这两年天下多故,四下里尽是兵灾:玉户岛屡犯海疆,坎方北方有戎羌,坤地西南有流寇;旱蝗方过,北地又起痘疹瘴疫,百姓流离。贾赦奉调往西南听令,贾政等亦奉旨到海疆监修城垒;平安州有流贼作乱,节度使又差贾琏前去应办。数月之间,府中人心惶惶,直到冬尽春回,诸人才陆续回来。

自王夫人亡后,赵姨娘原想趁乱揽些事情,不料邢夫人、凤姐仍把持得紧,一点也轮不到她,心中越发不平。因月钱又减了,常在媳妇婆子跟前抱怨。那些人中也有素日受过凤姐管束的,听她说得热闹,便跟着添言递话,聚作一处嘀咕。

这日赵姨娘正同几个婆子诉苦,忽有丫头说起,当初兴造园子,总管赖大、来升等不知落了多少银子。赵姨娘听了,便带着人寻到邢夫人处,口口声声道赖大家的园子盖得气派,必是侵吞公中银两;又说来升并俞禄、张材家的都有私账,连赵嬷嬷的两个儿子赵天梁、赵天栋,也曾在园工上动过手脚,求邢夫人把旧账一总查明。

邢夫人听了,只问道:“这些话是谁亲眼见的?账目又在谁手里?”赵姨娘一时答不出,只道:“外头都这样说,难道竟是空穴来风?”邢夫人冷笑道:“你们自己的手脚便件件干净?这会子倒来催我。知道了,且都去罢。”赵姨娘还要说时,身后的婆子暗扯衣襟,只得悻悻退了。

待众人去远,邢夫人叫嫣红把近年的几本旧账取来,翻了两页,便掷在案上,道:“真要一齐翻起来,只怕这府里没有几个经得住查的,倒不好收场。且拣一件有凭据的办了,也堵堵那些人的嘴。”说着又问:“琏二奶奶经手的账,可都在这里?”嫣红回说尚有些在凤姐房中。邢夫人听了,垂着眼皮半日没有言语,命将账册收起,容后再看。

过了几日,赵姨娘往园中来,见茗烟同扫红、锄药、伴鹤争抢几件玩意,便骂道:“几个猴崽子,敢是偷了什么,在这里分赃?”茗烟等笑道:“姨奶奶休冤枉人。大老爷、老爷已经回府,带来些顽意,赏了我们罢了。”赵姨娘诧道:“老爷回来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说着便往书房来。

进门见贾政歪在椅上闭目养神,鬓发添霜,形容比先前又憔悴了许多。赵姨娘陪笑问了安。贾政皱眉道:“出去罢。我心里烦,有事只去回大太太。”赵姨娘碰了一鼻子灰,只得退下。

不多时,贾琏、贾珍进来。贾政问过西南和平安州的情形,才说到海疆粮道断绝、城池失守,声音便哽住了。贾琏、贾珍忙在旁劝解。贾政叹道:“将士百姓守了数月,至死不降,偏偏援兵不到。这些话,叫人如何说得。”说着又觉神思困倦,丫头们忙扶他进去安歇。

贾琏回房,小丫头回道:“方才官媒朱大娘来过。我说二奶奶昨夜没睡好,在里间歇着,她便往大太太那边去了。”凤姐迎出来笑道:“这朱嫂子的腿也快跑细了。襄阳侯府要同咱们结亲,这两日帖子来往不绝。”平儿一面替贾琏宽衣,见他眼边尚有泪痕,便凑近瞧了瞧。

凤姐笑道:“怎么,不认得你二爷了?”平儿道:“二爷这是在那里受了气,倒淌眼抹泪的回来?”贾琏叹道:“方才听老爷说海疆陷城,守城军民粮尽援绝,神威将军被俘,也绝食死了。老爷伤心,我听着也觉难受。”凤姐收了笑,道:“竟到了这个地步,可见外头的事真是难说。”停了一会,又道:“可惜咱们是妇道人家,纵急死也帮不得半点。若来世托生个男子,我必领兵杀尽这些贼寇。”贾琏笑道:“你的威风,在家里已经尽够使了。”凤姐瞅了他一眼,平儿也忍不住笑了,三人这才略宽解了些。

说到亲事,贾琏道:“那日襄阳侯过府,曾见过三妹妹一面,回去便说与他孙儿戚建辉。戚家已经托朱大娘递来年庚,大老爷、二老爷也都有意。戚公子只闻得三妹妹的才貌,想明日借着来作客,远远瞧一瞧。”

凤姐笑道:“这也使得,只是不可唐突了三妹妹。”想了一想,道:“明日在大花厅设席,我陪三妹妹在里间坐一会。你陪客从穿廊过来,隔着窗格见一面也就是了。”贾琏道:“这样最妥。”凤姐笑道:“三妹妹的事,你不用管,我自有道理。”一时摆上饭来,二人净手吃饭不提。

饭后,凤姐往秋爽斋去。叙过几句家常,便把贾琏从外头带回的话略说了说。探春听见守城的人至死不降,神威将军又绝食而亡,不由得红了眼圈,道:“既有这样肯死守的人,为何还落到——”说到这里,便住了口,低头拭泪。

凤姐劝道:“外头这些大事,咱们那里说得清楚。你就是急坏了,也替不得他们。”又笑道:“倒有一件眼前的事。戚家公子明日过府,想远远见你一面。”

探春听了,啐道:“偏在这时候说这些。”凤姐道:“天下的事归天下,女孩儿家的终身也耽搁不得。你素日有主意,明儿只管看他人品如何,旁的有我呢。”探春道:“既是老爷们都应了,我去便是。”又问惜春的亲事。凤姐道:“她一提便恼,只好等二老爷自己问去。”说毕,叫侍书、翠墨往自己房里取几件新衣,命探春明日穿戴,方告辞去了。

次日清晨,侍书起来服侍,见探春已梳洗停当,正要出门,便问往那里去。探春道:“我到园里走走。”说着出了院门,信步走去,忽见几百株杏花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。探春在树下站了一会,折下一枝,拿在手里看了看,仍从原路回了。

过不多时,凤姐来到秋爽斋,亲自替探春理妆更衣。看见妆台上那枝带露杏花,便拈起来簪在她鬓边,笑道:“也叫它跟你去见见世面。”探春抬手要摘,凤姐按住道:“好好的,摘它作什么?”又取镜子照给她看。侍书、翠墨在旁抿嘴笑道:“姑娘平日那样厉害,今日倒不许我们看了。”探春啐道:“还不快收拾东西,只管混闹。”二人这才忍笑去了。

候了约有半个时辰,丰儿来传话,说客已到了。凤姐遂带着探春出了园门,往荣府大花厅来。里间垂着帘子,窗格半开,窗前排列着几盆盛开的杏花,外廊另设酒席。探春坐下,侍书、翠墨立在身后服侍。凤姐安顿了几句,又从侧面转到前头照应。平儿正看着婆子们摆酒器,见赵姨娘在穿堂口问贾环何处去了。婆子回说不知道,赵姨娘也不走,只坐在廊下同她们说话。

凤姐才转过穿廊,便听屋里有人说笑。进去一看,只见贾琏同一位年轻公子站在壁前看画。那人约有二十上下,身量魁伟,眉宇间颇有英气,举止却还从容。凤姐只说酒席已经齐备,便先退回厅内。

贾琏陪戚建辉从穿廊往席上来,因说起海疆失守,叹道:“如今四下不宁,像你们将门子弟,日后少不得要多出力。”戚建辉敛容道:“建功虽不敢自许,祖上的家声却不敢有坠。”探春在里间听见,抬眼从花隙中望去。恰好戚建辉也向窗内看了一眼,见探春簪着一枝杏花坐在那里,竟住了脚。贾琏让道:“请罢。”他才回过神来,拱手让贾琏先行。探春已垂下眼去。

入席以后,戚建辉虽同贾琏说话,听见厅内杯盏一响,便把话头忘了。贾琏只作不知,仍旧劝酒。探春在里面用了些茶点,凤姐便命侍书、翠墨陪她从厅后回园,自己留下照应酒饭。

酒席散后,贾琏因要更衣,命小厮引戚建辉到前厅用茶,待更衣毕,方去送客。凤姐回到房中,平儿收拾了酒器,也回来了。凤姐笑道:“看戚公子方才那副模样,这门亲事已有八九分了。”平儿勉强笑了一笑,嘴唇动了动,又把话咽下。

正说着,贾琏沉着脸走了进来。凤姐见了,问道:“方才还好好的,怎么转眼就恼了?”贾琏气道:“什么八分九分!我刚送他到二门,他忽然改口,只说三姑娘究属庶出,正庶有别,恐怕门第不称,叫咱们把年庚退还。帖子说送便送,说退便退,那里有这样的道理!”凤姐冷笑道:“襄阳侯同咱们家相交多年,三姑娘是谁生的,难道今日才知道?”

平儿在旁听着,低头不语。凤姐见了,便问:“你究竟知道什么?”平儿道:“方才我从侧门出来,远远见赵姨娘拦住戚公子说话。”

凤姐道:“还有呢?”

平儿低声道:“我上前去,只听得姨娘说什么‘岳母’‘孝顺’‘替环儿谋个前程’几句,我忙请姨娘回来,戚公子也没言语,随小厮往前去了。”

凤姐气得拍了一下桌子,道:“这老不死的下作玩意!别人只怕女儿没有好归宿,她倒自己赶着坏事,看我不骂死她!”说着便要去寻赵姨娘。平儿忙拦道:“奶奶这会子同她吵,也挽不回来了,倒叫三姑娘听见。”贾琏叹道:“原委千万别告诉三妹妹。只当戚家嫌她庶出,还不过恼那起势利人;若知道亲娘亲手坏了姻缘,心里更受不得。”凤姐想了一回,也只得应了。

凤姐来到秋爽斋,还未进门,先听见里面笑声。只听侍书向翠墨道:“方才二爷让客入席,那位公子站在窗前,倒忘了走了。”翠墨正替探春取下鬓边杏花,闻言笑道:“怪道姑娘回来一路都不说话。”探春伸手接了花,啐道:“再胡说,仔细你们的嘴。”众人越发笑起来。凤姐站在帘外听了,心中好生不忍,只得含笑进去。

坐了一会,叫丫头们都往外间去,方叹道:“戚家的亲事,只怕不能成了。”

探春怔了一怔,问是何故。凤姐只说戚建辉忽然拘泥起正庶来,道门第不称,要把年庚退回。探春沉吟道:“他家同咱们相交多年,递年庚以前岂有不知道我是庶出的?既嫌这个,今日又何必巴巴地来?”

凤姐道:“他自己没个定见,这会子说这些,也不值当听。这样的亲事不成也罢。”

探春低头道:“既是嫌我庶出,还有什么可说的。”虽极力忍着,眼圈却已红了。凤姐只握着她的手,劝了几句。方才鬓边那枝杏花放在妆台上,被风吹落了两瓣,二人都没有理会。

且说贾政回家之后,因海疆兵败,心中郁结,大小事情一概懒得过问,终日只在房中咳声叹气。宝玉也从别处听来些消息,成日发怔落泪。麝月劝他看书,他把书推开道:“外头这样乱,那里还有心肠念这些八股?也不知道明日又出什么事。”麝月道:“我也不劝你,只别叫老爷撞见,好歹有时拿在手里作个样子。”说毕,自去做事。

黛玉见宝玉几日不出门,饭后便到怡红院来。麝月正在廊下搭衣裳,见她来了,悄声道:“里头来了好几位,正说一件大事呢。”黛玉进去一看,李纨、平儿、鸳鸯、探春都在那里,个个面带愁容。

黛玉问道:“又出了什么事?”宝玉含泪道:“朝廷因海疆不能解围,要同玉户岛议和,叫南安郡王府送一位郡主过去。”黛玉道:“既是南安府的事,你们为何又这样?”

李纨叹道:“南安太妃舍不得自己的女儿,方才到咱们府里来相看,要认三妹妹作义女,替郡主远嫁。”

黛玉听了,半日才道:“拿别人家的女儿去,自己倒舍不得,这主意也亏他们想得出来。”探春忙道:“罢了。这些话别叫外头人听见。”黛玉低下头去,不再言语。

宝玉伏在桌上哭道:“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,偏要三妹妹去?”平儿道:“圣意既定,太妃又亲自来了,咱们这样人家那里担得起不从。”探春低头坐了一会,道:“既到了这一步,不依也不能。你们不必再替我说了。”说时声音尚稳,眼泪却已落在衣襟上。

恰有邢夫人的丫头进来道:“大太太请三姑娘过去。宫里来了许多人,都在那里候着。”探春起身去了,众人仍旧默坐。

到了邢夫人房中,见外头站着好些宫人。进去时,南安太妃正同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说话,一见探春,便放下茶杯,拉住她的手笑道:“好闺女,越发出挑了。快到干娘身边坐。”探春陪笑坐下,任她挽着肩膀,说些亲热话。

一时摆上酒饭。南安太妃拣了一箸菜,要亲自送到探春口中,探春忙笑着推让。太妃又问宝玉、黛玉、李纨等人,贾政只回说已经用过饭了。饭后,众人陪她在园中略走了一回。

南安太妃握着探春的手道:“这事来得仓促,委屈我的儿了。这两日不要往各处走,明日宫里有人来替你妆扮,后日便由水路送往海疆。到了那边,自有人接应。”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都连声答应。太妃说身上乏了,众人忙送她往嘉荫堂歇息。

探春回到秋爽斋,见众姊妹都在那里等着,知道相聚的时候不多,便强笑陪着说话。晚间又同凤姐、黛玉、宝玉、李纨、平儿等吃酒说话,直至夜深方散。

众人散后,席面撤尽,窗外也静了。探春独坐灯下,从匣中取出历年随手记下的旧札,又将当日理园时另记的草账一并摊开。那些纸上,有的是理事的得失,有的是平日想来未尽的话,原不相连属。侍书来劝她安歇,见她不肯,便搬来炭盆,拢好火;又劝了两遍,实在捱不住,只得往外间睡去了。探春将旧札、草账前后参看,提笔把向来想过的话一一写来。写到疑难处,搁笔想了一回,又翻过几页旧账,重蘸了墨续写。直至五更,方联缀成篇。其文曰:

盖闻天地生人,赋性各异,岂尝于降生之先,分其嫡庶,别其男女,量其门第而为之厚薄哉?世俗相承,却先问所出,后察所长。豪家子弟,学未成而誉先至;寒士奔走衣食,纵有一得,常困笔砚。至于闺中弱质与偏房所生,名分横在目前,才情未伸,先教自敛。或终身湮没,世人反指而曰天下固无其才:是玉藏石中,未剖而罪其不明;兰生深谷,未采而疑其不芳也。余身处闺闼,又出偏房,困于此久矣;然念天下寂寂无闻者,又岂止一人而已。
曩者摄理园务,见竹木果蔬皆称公中所有。既属公中,人人得取一枝一叶;及其枯损,又无一人肯任咎。婆子但图省事,丫鬟任意攀折,账上虽列其名,园中已失其实。余因就近分与各人照管,使司竹者惜竹,司花者护花,凡所产之物,亦许稍留自用。无多时,篱落整而荒畦治,非人性忽勤,亦以辛苦不至全付流水耳。可见任事须使责有所归,使劳者有得;徒悬公中二字,未必真能全公。
但人情易进而难退。今日托他照管,明日便道此物由我;始而惜其花木,继而靳人攀折。账目久无人问,出入也只凭一口。及到岁终,所余几何,所费几何,旁人竟不能知。公中之物,一任众取,固将狼藉;专付一手而永不查问,亦将成私业。此中转移甚微,起初不过一筐果、一担薪,日久则真伪皆出其口。治一园已如此,况治一家一国乎?
近闻海疆失守,军中绝粮,孤城乏援,岂天下真无粮、真无人乎?海舶往来、货殖出入,余不能知其详;但以园中出入推之,若有权势之家握其利而蔽其数,寇息则称海道无事,寇至又借军需请帑,则仓廪虽空,私门未必不厚;将士虽勇,又将何恃?园中失一器,尚可问到执事之人;天下耗千金,却常归于“事势如此”四字。倘任财者兼能掩数,任事者又倚门援自固,则边声愈急,彼势愈重,虽有忠勇,亦无所借手矣。
门户既塞,孤寒无由自见;财货既聚,豪右易以养名。今日以财延士,明日士为扬誉;子弟因誉得位,既得位又可周全其家。外人偶有才识,进无阶梯,退无衣食,只得老于蓬蒿。及至国家有警,若仍专任此数家,安能尽得天下之才?所缺财饷,又岂是数日催征便能取足?平日弃才不收,临事忽叹无人;平日壅财不通,急时忽忧无饷,正如坐守满园花木,任其一处枯萎,一处争肥,到头来春色同归摇落。
吾意用人但察其可任,不可以门第掩之;付人以事,既不可没其微劳,亦不可纵其久据。账须有人问,有余之物当以补不足,使居其位者不敢以公家为私囊,或可少救壅蔽之患。顾此言易发而难行;深闺一女子,身且不能自择,何敢妄论天下?今海疆方急,朝廷所取于余,非胸中所蓄,不过一副女儿身耳。所论者远,所守者微;纸上纵有千言,临去红衣一裹,仍随潮去。天地果不择才,世路何以如此?若世路终如此,世间湮没者,又当有几何哉!

探春写毕,搁笔良久。本想将这文交给宝玉收着,便从头细看。

看到末后“用人但察其可任,不可以门第掩之”一句,才觉通篇多有干碍。提笔欲删,涂去“门第”二字,回看前后,却是删得一句,遮不得全篇。灯花爆了一声,探春忙回头看门,见帘外无人,仍把纸页按在掌下。

默坐半晌,方把今夜写成的几页文字就灯上引着,放入炭盆。待火焰低了,再借着余火,将案上的旧札、草账一并焚了。探春把两只僵冷的手伸过去,烘了一会。窗纸已发白,外头便有人叩门。侍书忙起来开门,原来是宫人奉命来催妆的。几个宫女捧着衣饰进了房,为首的吩咐闲人一概不许入内,众宫女便替探春梳妆收拾。如此又忙乱了一日。

到了次日,恰逢清明。早间下过一阵细雨,园中杨柳含烟,几个丫头在高枝下荡秋千。贾氏族中各房备下香烛祭物,车马相随,一同往白杨村祖坟祭扫。到了坟前,贾赦、贾政率领众人依次跪拜。林之孝、来旺儿等除草添土,贾琏将纸钱压在坟头。祭毕,邢德全等几个外戚尚列坐饮酒,直至尽醉,催了几次才肯起身。众人回府以后,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又入祖祠,在祖宗灵前奠酒行礼。

探春仍在秋爽斋,独自在房中吃闷酒。侍书等再三相劝,她只道:“不醉不能启程。”众人见劝不住,只得随她。不多时,探春已有了七八分酒意。

一时宝玉又来送别,取出一包诗稿,原是探春先前托他将旧日众人所作的诗词抄录一份,带往异乡留个念想的。宝玉含泪递了过来,探春捧着诗稿道:“将来我想你们时,也还有这些东西可看。”说罢忍不住落泪。

探春换上大红嫁衣,因对侍书道:“往后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,我想再看一遍园子,也到祖祠里辞一辞。”南安太妃见时辰尚早,便准她去了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才从祖祠出来,见探春一身嫁衣,自丛绿堂那边走来,径入祠中,便命下人在外候着。

探春进了祖祠,抬头见一列祖宗牌位,贾母、王夫人的灵位也在其中。她先到贾母灵前跪下,含泪道:“老太太,孙女来辞你了。蒙你疼我一场,今日孙女穿了嫁衣,你老人家却看不见。此去海天迢递,只怕再不能来给你磕头。”说着伏在拜垫上,哭了一回,仍强自起来。

又移到王夫人灵前,道:“太太,女儿也来辞你。你在时,家里大小事总还有人作主;如今女儿就要远行,往后弟妹们若有难处,我隔着万里,也照看不得了。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。炉内一缕香烟缓缓绕过灵牌,空祠中并无声息。侍书等候在门外,听她哭声渐歇,才进来扶道:“姑娘,时辰不早了。”探春拭了泪,又向诸位祖宗牌位磕头,方扶着侍书出来。

探春酒意未消,出了祖祠,仍要往园中去。台阶下有两个小童在放风筝,那风筝乘着春风飞得甚高,线脚却摇摇不定。探春仰面看了一会,只说:“倒飞得远。”说罢仍往前走。

走不多远,望见一处房舍挑着杏帘,忽然想起杜牧的诗,低低念道:“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恰好路旁有一群小童顽耍,她便向他们问那里有酒。那些孩子见她穿着嫁衣,先怔了一怔,便都围拢来。一个笑道:“新娘子也寻酒吃么?”另一个指着园里道:“这里就有呢。”还有几个只管仰头看她的凤冠。

李纨闻声赶来,喝道:“都散开,休要围着瞧!”一群小童这才跑开。李纨扶住探春道:“好妹妹,方才吃的还没醒,那里又找酒吃?快回去罢,别误了时辰。”探春见是她,便不再问,由李纨同侍书扶了回去。

过了晌午,宫里来人接探春到渡口。江边泊着一艘大船,宫女、从人都已齐备,船夫正扶着跳板。贾府合家送至岸边,探春见贾政由宝玉扶着,便上前拜道:“父亲保重。女儿不在跟前,往后还望少些忧烦。”贾政欲要开口,只点了点头。

那边宫人已催请登船,众人哭声俱起。赵姨娘从后面挤来,一把攥住探春衣袖,道:“闺女,咱娘儿两个虽不大亲热,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。你这一去——”下半句早被哭声噎住。探春握着她的手,停了一停,才道:“环儿性子躁,娘多劝他一劝。”宫人又来催请,赵姨娘仍不松手。探春低头看了看衣袖,又叫了一声“娘”,赵姨娘这才松了手,旁边婆子忙扶住她。

探春辞过诸位长辈,由宫人扶着踏上跳板。侍书、翠墨同丫鬟婆子们只在岸上哭。船夫等她走过,便来收板,宝玉还要往前,黛玉在旁低声道:“你若怜她,便站住,别添她的心。”宝玉怔怔止步。

船夫解了缆,撑开船身。探春这才进舱坐下,将那包旧日诗稿抱在膝上,掀着帘子仍往岸上看。直待岸上人影看不真切了,方放下帘子。正是:

满纸经纶化作尘,庙堂偏用女儿身。
嫁衣祠下辞宗祖,生祭人间一枝春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【第六十三回中,众人曾以“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,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”取笑探春。】

第八十七回 花柳质命断无情兽 绣户女自绝美韶华

题曰:

移根别院隔重门,半朵轻云寄瓦盆。
东君漫掷朱栏外,妒草侵根逼素魂。
敛香只乞风怜蕊,低枝偏添践踏痕。
委地香销春不问,空庭寂寂又黄昏。

话说探春所乘之船渐渐开去,岸上众人只见一片白帆没入烟波,再也望不见了,方默默回身。贾政立得久了,两腿酸软,贾珍、贾琏忙上前扶住。贾政含泪道:“咱们家的女孩就都是好的?偏偏来咱家认干女儿。回去把女孩们的亲事都料理停当了最是要紧,省得日后又有人来胡缠乱认。”说罢,只管低头走路,不再言语。

赵姨娘跟在后面,早已哭肿了眼,忽然赶上来道:“怎么四丫头和林姑娘他们没有选上,偏选上探丫头了?你们欺负我心实,把她们都藏掖起来,单单推我的姑娘出去顶缸。将来也难见了,我只和你们要人!”贾政气得浑身乱颤,骂道:“混帐婆娘,都这时候了还闹。探丫头是你的女儿,不是我的女儿?平日里你操了多少心?成日家就知道拈酸吃醋,逞强斗狠,你是要看咱贾家都败了才不闹了。”赵姨娘道:“咱贾家都败了也别问我,只问他们去。老爷天天坐在井里,那知道咱们的钱都落到他们手里去了。”贾珍、贾琏见她出语不妥,忙止住道:“姨娘怎么学会翻瞎话生事了。话是不能乱讲的,快别混说了。老爷身子不好,快扶着老爷上轿子回去歇息着要紧。”

凤姐看不过去,走近道:“家里怎么不好?任凭怎样,还有大太太老爷管着,又与你什么相干!成日家没见你干过多少正经事,小偷小摸的人倒招了一大堆聚在你屋里。这家里的东西三天两头不见了,都是谁偷的?倒装起好人来,贼喊捉贼的!”尤氏、李纨等见吵得难以煞住,忙唤了丫鬟小厮扶贾政等上轿子回园子。众人陆续散去,赵姨娘、贾环见没人理会他娘儿两个,只得住了口自便。

到了荣府,贾政在书房歇息。才换了衣裳,贾琏便捧着几本账册进来,贾珍、凤姐随后也到了。还未说话,只见来兴在门外探头。凤姐道:“有事便进来说,鬼鬼祟祟作什么?”来兴进来回道:“昨儿后街有十来个饥民,拿着棍棒在府门外转了半日,还向门上的人讨米。有两个只盯着门里瞧,张材怕不是好意,叫小的来回一声。”

贾政忙问:“可曾生事?”来兴道:“门上给了几升糙米,暂且散了。只是近来这样的人一日多似一日,夜里也有人扒墙。”贾政便叫周瑞家的传话,各门添几个壮健小厮,入夜即落锁;大观园前后门也须查点,闲人不得出入。贾琏道:“添人固好,只是门上两个月没有领钱,昨儿已有人闹着不肯当夜。”

贾政皱眉道:“不过两个月月钱,怎么竟支不出来?”贾琏把账册翻开,道:“老太太那一场事尚欠着外头的银子,太太的丧事又接着来;这几年府里的旧亏,从不曾补过。外庄遭了旱蝗,租子只收得三四成,南边又因兵差添了许多使费。三妹妹远行、清明祭祀也费了一注。贾琼娶亲,喜鸾出阁照例还得添礼。库里看着有账,现银却没有几两了。”

凤姐道:“还有几家铺子的货银,催了几次,只推道路上不靖,运不进来。加上眼下米价日涨,别说月钱,连日用米粮也难接济。”

贾政听了半晌,道:“偌大一个家业,竟到这步田地。账房和管库的这些年都作什么去了?”贾琏迟疑道:“账上原有许多陈年窟窿。吴新登管着银库,问到紧处,只说照旧支销;赖大、张材等又各管一处,彼此推诿。外头早有话,说管家们置的田房比主子还齐整,只因赖家几辈子在府里,盘根错节,不好骤然翻脸。”

邢夫人也来了,听见这话,便道:“既说没钱,越该把旧账理清。往年这些事,多是琏儿媳妇经手的,谁领过银子,谁收过东西,总有个下落。”凤姐听出话中有话,便笑道:“大太太说的是。我经手的账都还在,老太太、太太两场事,典当了什么、赊欠了什么,也可一笔笔查。只怕查到后来,不独是一两个人不好看。”

贾政不愿听她们争执,摆手道:“如今不是翻旧口舌的时候。先将库账、庄账和田契一一对明。府里的事由大太太同琏儿料理,我只看总账。”

众人商议定了,又传周瑞家的、吴兴家的、郑华家的、来旺家的、来喜家的来,将几处分头派定。贾政又说:“愿意出去的奴仆,不必强留;只是眼下外头乱,若一时无处投奔,也不可立刻赶出去。先减去不急的差使,口粮照人数重算。”众人听命,自去办理。

一连查了数日,将库上旧簿同采买的账一对,竟有许多对不上的。又有人回说,几件公中字号的银器,曾在赖家吃酒时见过。周瑞家的从赖大庄上寻出几张新置的田契,细看年月,恰是库里短银子的那几个月。吴新登起先还要强辩,及拿出领票来,上头明明是他自己的签押,便低了头。贾琏将这几件事报与贾政、邢夫人知道,请到议事厅来,传赖大等当面回话。

赖大道:“奴才一家服侍府里几辈子,外头置下几亩田,也是家里人一点点挣来的。老爷只听旁人挑唆,岂不寒了旧人的心?”

贾政指着桌上几件银器道:“田地若是你家的,何以这些公中器物也在你那里?你置这些田地,怎么偏赶在库里短银子的那几个月?你若说得明白,我自然不屈你。”赖大见问得紧,只咬定是底下人混拿了去,并不肯认。

正问着,赖嬷嬷由赖大家的搀了进来,一见贾政便哭道:“我从年轻时候服侍老太太,吃了多少苦,老爷小时候我也抱过。如今老太太尸骨未寒,就查到我们屋里去了。纵然小辈们有些不到处,也该看我这张老脸,留他们一条路才是。”

贾政起身让她坐,道:“妈妈的旧情我不敢忘。只是府中连月钱、米钱也发不出来,查到的又都是公中之物。若只因是老人便一概不问,旁人又怎么说?”赖嬷嬷听了,拍腿哭道:“主子富贵时,谁不说奴才能干;如今家里短了银子,便拿旧奴开刀。果然是树倒猢狲散了!”一面哭,一面骂儿孙不争气。邢夫人命媳妇们好生扶她出去,并未许人呵斥。

贾政便革了赖大的总管差事,凡有账可查的田契财物,先都封起来,限他把亏空一宗宗补还;吴新登等也须照数交出银子。宁府贾珍只拣账上几处明白的,叫来升来骂了一顿,撤了他的差事,命将公中的银钱器物交还。

谁知追回的钱物虽不少,一处处分派下来,也就不剩什么了。补了下人拖欠的月钱,买了两个月的粗米,又还了老太太、太太丧事欠下的几笔银子,余下些许,还得留着给近支亲眷办婚嫁。众人虽领了钱,却也不大欢喜,都知道这是拿旧仆的家私填眼前的窟窿。

凤姐回房后,向贾琏道:“赖家原不是干净的,只是这口子一开,大太太少不得还要往我旧账里钻。”贾琏道:“你经手的事多,难道笔笔都能清楚不成?如今先顾眼前罢。赖家儿子如今也做了官,逼得太紧,谁知他还会弄出什么来。”平儿在旁道:“主子等钱用,奴才怕查账,竟没有一个安心的。”凤姐听了,只低头拨弄算盘珠子,半日不曾说话。

一日宝玉从园中出来,见焦大同几个小厮领了月钱,正商议买酒。焦大拍手道:“赖大那一干吃里扒外的,今日也有了报应。”一个小厮道:“亏得查出银子,不然这个月又是白等。”焦大啐道:“主子到了发不出月钱,才想起蛀虫来,也算不得早。你们得了几个钱便念好,没见府里已空成什么样子!”

宝玉听他们说得粗俗,懒得理论,仍往潇湘馆去。黛玉正给架上鹦鹉添食,见宝玉进来,知他又躲懒,便笑道:“外头都忙得人仰马翻,你倒越发清闲了。”宝玉道:“那些账本子看得人头疼。我只因这几日三妹妹走了,忽又想起二姐姐来。她嫁去三年,老太太、太太两场大事也不曾露面;三妹妹远行,又不见她回来,岂不奇怪?”

黛玉收了笑,道:“我也曾问过,只听说病着,后来又说随孙家往外任去了。究竟如何,谁也不知。”宝玉道:“孙家那人原不是个和气的。我明日亲去问问,若能见二姐姐一面也好。”黛玉道:“去问自然使得,只别一听不中听的话便同人争起来。她既在人家门里,你闹得狠了,吃亏的还是她。”宝玉答应着,当日便叫茗烟打听孙宅所在。

次日一早,宝玉换了寻常衣裳,带着茗烟往孙家去。到了门前,只见门庭齐整,门子听说是贾府宝二爷,彼此使了个眼色,回道:“奶奶旧病未愈,年前已经随我们老爷往大同静养去了,二爷今日见不着。”宝玉问何时回来,那门子只说还没定日子,再问便不肯开口。

宝玉正在踌躇,忽见侧门内一个媳妇提着水桶出来,身形瘦削,低着头匆匆走过。宝玉认出是绣橘,忙唤了一声。绣橘浑身一颤,回头见是宝玉,脸色顿时变了。她向门里望了一眼,只道:“二爷先往前头去,别在这里站着。”说罢提桶转入旁边小巷。

宝玉会意,叫茗烟牵马等候,自己跟到巷后一座破土地祠旁。绣橘放下桶,宝玉急问:“二姐姐究竟在那里?他们为什么不叫我见?”绣橘张了几次口,泪先落了下来,道:“二爷再也见不着姑娘了。”

宝玉听了,怔了一怔,抓住她袖子道:“这是什么话?”绣橘掩面道:“姑娘嫁来将及一年,便没了。”

宝玉耳中只管轰轰的响,过了好一会,才问道:“好好的人,怎么便没了?”

绣橘抽噎了一回,才断断续续说起。原来迎春头一次回娘家,孙绍祖逼她带些值钱东西回去。迎春不肯,回去便受了一场打骂,自此被赶到后院柴屋居住。后来孙绍祖丢了两件器物,偏说是迎春藏的,叫人从柴屋里搜出赃物,又把她打得昏迷不醒,迎春旧伤未好,又受了寒,发起热来,也不请好大夫。拖了十来日,便咽了气。

宝玉浑身发抖,道:“这群畜生!雷劈不死他们!这么大的事,怎么没人送信?”绣橘道:“信都叫他们扣了。老奶奶为了偷偷传信,也叫孙家给打死了,余下的人谁敢开口?姑娘和老奶奶都被他们悄悄抬到城外埋了,连正经丧事也没有。”

宝玉泪流满面,道:“我这便回去告诉老爷,叫他们来问孙绍祖。他纵有天大胆子,也不能把人命遮过去。你也断不可再回那个虎狼窝了。”说着将袖中银子尽数塞给她,绣橘只取了一小包,道:“谢二爷,多了反招人眼。二爷替姑娘在家里烧一炷香,也就是她的福了。”说罢向他磕了一个头,转过巷口,便杂在人丛中去了。

宝玉回到家中,直往书房见贾政,将绣橘的话哭诉了一遍。贾政惊得站起身来,问道:“嫁去一年便死了?又瞒到如今?”及至听完,气得两手冰冷,忙叫人请贾赦、邢夫人来。

贾赦初时不信,及见宝玉说得有头有尾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只骂道:“孙家祖上还受过咱家的提携,如今竟敢这样欺负亲家!那丫头既知道,怎么不早来回我?偏到今日才逃出来说嘴。”邢夫人哭道:“他家一味说病着,后来又说出京了,谁想到竟早死了。”贾赦又道:“当日我也是被他家体面话哄了,并非有意把女儿送进火坑。”一面说,一面也落下泪来,口中却只骂孙家哄骗,连下人不早来回话,也一并埋怨上了。

贾珍、贾琏奉命带了家丁,往孙家问个明白。那边先还推说孙绍祖不在,一连闹了两日,他才认道:“她同奶娘是前年病死的。那时府上接连有事,我也不好再来添乱。”又道:“绣橘偷了首饰,怕人拿她,自己逃走了,反编出这些话来诬赖!”贾琏要见迎春带来的那些人,孙家不是说卖了,便说不知那里去了。合宅上下,却都咬定迎春是久病死的,谁也不认有打骂的事。

贾珍等又到城外看坟,不过两座荒冢,人已埋了两年。若说要告官,孙绍祖又仗着兵部的交情,反咬贾家纵容逃婢,讹诈他家。两边争了几次,他只肯补办一场薄祭,至于打死人的话,一字也不肯认。贾珍、贾琏一肚子气回来,合家明知迎春死得冤枉,一时也无可如何。

宝玉又到潇湘馆,将这些话告诉黛玉。黛玉听了,并不言语,只将手中帕子揉作一团。紫鹃、麝月在旁也都垂泪。宝玉坐不住,独自往紫菱洲去。

到了缀锦楼,见门窗半掩,屋里静悄悄的。窗下还是旧日的棋枰,散着几枚黑白棋子,上面落了一层薄尘。案角那面旧菱花镜,镜背也黯了。宝玉拿起来看了一回,又轻轻放下,别的东西竟不敢再看。因想二姐姐在家时无人替她作主,出了门连声冤也叫不得,便取纸蘸墨,写了一首《悼菱洲歌》:

菱洲春水绕空楼,
棋罢无人子自留。
一载朱门消弱质,
三更风雨咽清秋。
有冤未敢高声诉,
抱病谁曾问所由?
归路如今何处问,
满园花木替卿愁。

写毕,宝玉将诗压在棋盘下面,伏案哭了一场。后来麝月寻来,见他两眼红肿,也不多劝,只扶他慢慢回去。

迎春的消息传遍园中,众人无不伤叹。惜春原在暖香坞抄经,听见外面丫头们低声议论,便叫彩屏进来问。彩屏红着眼道:“二小姐原来早已不在了,嫁去将及一年便叫孙家折磨死了;他们瞒了两年,今日才露出来。”惜春手中的笔顿在纸上,墨汁慢慢洇开。因问:“姐姐死了两年,家里竟无人知道么?”彩屏哭道:“孙家一时说病,一时说出门,想传信的老奶奶也叫他们打死了,谁能知道。”惜春听罢,把那张写坏的经纸揭下来,折在一旁,再没有说话。

这日贾珍来见贾政,又说起定城侯谢家欲来相看的事。贾政因迎春之死,心中本已疑惧,却又怕权贵再插手女儿婚事,只道:“谢家虽也是侯门,总须先察清人品,不能又只凭媒人口舌。四丫头年纪到了,也该叫她自己见见女眷,不可一味躲避。”贾珍道:“她性子古怪,近来只同尼姑来往。我劝一句,她倒有十句冷话等着。”贾政便命尤氏将惜春领来。

惜春进门请了安,坐在下首。贾政道:“谢家明日有女眷来,你随你嫂子见一见。并非就此定亲,不过是亲戚间来往,你也不该总藏着。”惜春低头道:“既未定亲,更不必见;若有了意思再来见,便同定了也无分别。”

贾政皱眉道:“婚姻自有长辈斟酌,岂容你一概推拒?谢家门第也还清白。”惜春抬眼道:“门第清白,未必里头的人也清白。二姐姐的孙家,当初不也说得十分体面?”

这一句话触到众人痛处。贾政沉下脸道:“二丫头是遇人不淑,不能因此疑尽天下人。你小小年纪,口里不要这样刻薄。”惜春道:“我不敢疑天下人,只是不愿拿自己去试。”说罢便闭口不言。贾政气得训斥几句,见她始终冷冷的,只叫尤氏带回去,嘱咐明日不许躲藏。

惜春回到暖香坞,彩屏开了衣箱,拣出一件藕合色夹袄道:“姑娘看明日穿这一身可好?”惜春也不答话,只伸手将面前的首饰匣推开,自取了一卷经书低头看去。彩屏无法,只得把夹袄放回箱中,忽见箱底压着两件灰布缁衣,不觉惊道:“姑娘,这两件衣裳是哪里来的?”

惜春道:“前日问智能儿要的。我嫌那些绫罗穿着累赘,想着斋戒抄经时换上,倒清净些。”

正说着,忽听有人道:“姑娘有这片诚心,何愁修不成正果。”二人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小尼进来,却是智能儿。原来智能儿从前常随净虚进府,为王夫人送经,因惜春肯周济纸墨,便渐渐有了往来。张妈认得她是给惜春送经的,也就放了进来。

惜春见她便道:“你前日说的那个小庵,可还有容人的地方?”智能儿打量她一眼,道:“地方倒有,只是那庵久没人照管,屋子又破,冬日还漏风,日子清苦得很呢。”惜春道:“这才好。我是真心出家,又不是去享福。没了那些俗物,正好清清净净的修行!”

智能儿道:“姑娘既不怕清苦,又是真心想定了,我自然肯领姑娘去。只是出了这道门,往后是苦是乐,都不能回头了。”惜春道:“我若想着回头,今日便不会问你。”

彩屏听了忙道:“姑娘若当真有此心,还是回明老爷的好。私自走了,岂不叫合府着急?”惜春默然一会,道:“你去请老爷来,我同他说明白。”彩屏答应着去了。

见彩屏出了院门,惜春便站起身来道:“我并非一时赌气,也不是受你撺掇。往后有苦处,也是我自己受着。”她打开箱子,取出早已收好的灰布缁衣和两卷经书。箱底压着一卷长画,正是从前众人托她画的大观园图,如今已然画成。惜春展开看时,只见怡红院、潇湘馆、蘅芜苑、紫菱洲诸处俱在,亭台花木仍是旧日颜色。看了一回,仍旧卷好,依旧放回箱底,并不带走。

惜春换上缁衣,用布巾遮住头发,只带了那个小包,向智能儿道:“后角门的张妈年老糊涂,又贪钱得紧,素日惯替丫头们私相传递。从她那里出去最便。”

智能儿迟疑道:“只是门上近来查得紧。”

惜春从碎银中拣出一块,笑道:“有这个,她便不紧了。”

二人来到后角门,正值换班,门内只张妈一人。张妈先见智能儿,已要开门,忽见她身后又多了一人,不觉愣住,道:“怎么又多了个小师父?”

智能儿将银子塞在她手里,悄声道:“妈妈老糊涂了,今儿本就是两个人来的。拿着银子补补身子罢。”

张妈掂了掂手中银子,虽看出二人行迹可疑,只当又是哪个丫头要私会情郎,便只装作眼花,笑道:“果然是老了不中用,连来时几个人也记岔了。”说着打开角门,将两人偷偷放了出去。

彩屏到贾政跟前回了话,贾政吃了一惊,忙同尤氏赶到暖香坞。进门却不见惜春,桌上经卷还摊着。彩屏慌得各处去叫,并无人答应,急得哭道:“姑娘方才还说等老爷来,怎么这会子就不见了!”

贾政命人把各门关上,叫周瑞家的逐处查问。问到后角门,张妈才知道方才放走的小尼便是四小姐,慌得前言不对后语。周瑞家的听出话缝儿来,逼问了几句,她便跪下,将受银子开门的话都招了。贾政听了,气得手直颤,道:“把这蠢妇的差事革了,逐出去!快分头到城门上、庵堂里寻,务必把四丫头找回来。”

贾珍闻信赶来,便催家人道:“还不快去寻!咱们家的姑娘跑到外头,叫人知道了,成什么体统!”尤氏道:“我只当她平日说的是气话,谁知竟当了真!如今一走,倒叫一家子替她担惊。”彩屏哭道:“姑娘提过几回,我们只道是说着顽的。”贾政越听越懊恼,只坐在暖香坞等着。

到了掌灯时分,家人回来,都说寻不着。西城几座庵堂问遍了,沿路车店也问过,都不曾见有这样的人过去。贾赦在外厅等得不耐烦,骂道:“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!二丫头的事才出来,四丫头又跑了,叫外头人听见,咱们的脸往那里搁!”因把守门的骂了一顿,催贾珍再多派几个人去寻,自己先回房去了。

接连寻了数日,城内外所问的庵堂,都不见惜春的踪影。原来智能儿领着她,专拣小路走,中途换了两回车,投往京西一个僻静小庵去了。惜春在那里改了姓名,等闲不见外人。彩屏见她决意不肯回去,后来到宁府禀明尤氏,求放自己出去。尤氏便叫管事的照例给了几件衣裳,放她自去。

这边寻人未歇,那边查账又生出事来。一日来旺进来回贾琏道:“来升家昨夜已经空了,只剩几件粗笨家具。他们先把银钱寄在外亲家,借着出城找四小姐的由头跑了。”贾琏叹道:“门禁一日紧似一日,要走的人倒都有法子。”又听说赖尚荣任上的县衙叫乱民占了,他也弃官逃了回来。赖家没了倚仗,只得忍着气,将查出的亏空一一补还。别的奴仆有心虚的,也悄悄藏起细软,只等得空便走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第七回惜春见智能儿时,曾说“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”,此处遥应前文。

第八十八回 邢夫人执意寻舛错 王熙凤聪明误此生

题曰:

铁槛寺,馒头庵,昔日威风谁敢拦?
铁槛冷,馒头脏,争来夺去血斑斑。

话说荣宁两府接连办了两场大丧,外头的旧欠收不上来,里面的日用却一日也少不得,算来算去,越发不敷。贾政无法,只得将近年各处账册传齐,连日同邢夫人、贾珍、贾琏夫妻等在议事厅查问。周瑞、林之孝带着小厮在外伺候,众管事听见传唤,个个敛声屏气,不敢多走一步。

这日查到张材夫妇并赵嬷嬷两个儿子的账。贾琏把领票、回单逐张翻过,指着两处道:“张材几处领银却没有回单,后面添的田契又说不出由来,倒是和亏空对得上。赵天梁、赵天栋虽也多领了几笔,沿途却有支销单子,只是日久糊涂,一时未能合拢。”贾政接过看了一回,道:“张材这里既有实据,先将家产封存,逐出去等候抵补。赵家兄弟所领银两虽有差错,究竟未见侵吞的凭据,革去差事便罢。”

赵嬷嬷听了,忙替两个儿子分说。贾琏道:“如今并不抄你们的东西,也不再追究旁的。你两个往后另寻生计,好生奉养老人家,就是了。”赵天梁、赵天栋心下庆幸,连声答应。赵嬷嬷见两个儿子虽丢了差事,却也未曾获罪,也领着他们叩头出去。张材夫妇还要争辩,周瑞早把他们带下去,将账上注明的几件财物先行封存,等候抵补。贾珍又将宁府的一册递过来,说俞禄各项都有领票可查,并无亏空。贾政点头,仍命俞禄照旧当差。

正说着,忽有小丫头回道:“赵姨奶奶来了。”贾政才皱了皱眉,赵姨娘已掀帘进来,道:“老爷只管查底下人,主子们的账便都清白不成?”贾政喝道:“这里说正经事,你来搅什么?”赵姨娘道:“我也不过替众人问一句。一个个都说琏二奶奶手里出入大得很,怎么没人问她?还有人说那年尤二奶奶好端端进来,不上半年便死了,这又算在谁的账上?”贾政沉着脸道:“越说越没了规矩。成天拿这些没影的事儿混沁。倒是谁说的,给我把人叫来!”赵姨娘把嘴一撇,道:“我不过听来的闲话,那里替你寻人去。罢了罢了,我走便是了。”说完急忙出去了。

凤姐站在贾政身后,骂道:“快站住,说个囫囵话就想走,你给我说清白了,是听谁说的!”争奈赵姨娘已是出去了。凤姐直气的脸色发青,贾政劝道:“别理这婆娘,他成天造谣生事,唯恐天下不乱。以后他再进来,不用多言,即刻轰了出去。”凤姐借口说头晕,要回去歇着。贾政道:“你这几日也操了不少心,累了就回去歇歇罢。”凤姐由丰儿扶着,平儿陪着出去了。

贾政笑道:“赵婆娘嚷着要查这个查那个,他自己纠集了一伙子贼在家里,倒忘干净了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他怕什么!他保准道:谁脸上也没有写着贼字,怎么就说他们的人都是贼了。”贾政笑道:“可是无理至极。早前我听说他有个侄子叫什么钱槐的抓了又放,放了又抓,常与环儿在一处的,这样鸡鸣狗盗之徒留他作甚。”周瑞上前禀告:“钱槐数月之前已经因为偷盗逐出去了。”

且说凤姐出了议事厅,走不多远,便赶上赵姨娘和小鹊,喝道:“站住!你给我说明白,我杀了谁了?”赵姨娘住了脚,故意慢条斯理的向小鹊道:“我且不走,看他能吃了我。”凤姐上前便打了他两个耳刮子,骂道:“没廉耻的婆娘,成日家胡沁,倒越发长了你的威风!”赵姨娘那里肯依,拿头往他怀里撞,哭嚷道:“你再打两下我瞧瞧!在奴才跟前逞威风罢了,竟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!”平儿、丰儿、小鹊忙上前拉劝。

凤姐仍骂道:“让我撕了这贼妇的嘴,看他还嚼舌头不嚼!”赵姨娘越发嚷起来:“大家来瞧瞧!拿着奴才的月钱在外头放利,如今倒打起人来。这家里的账都是他做的,谁敢问他!雷公老爷怎么不劈了这黑心的!”平儿一面拦着凤姐,一面道:“姨娘也住口罢!闹得合府都听见,谁脸上好看?”丰儿嘴里骂着,又去推赵姨娘。小鹊吓得退在一旁。赵姨娘扬手要打丰儿,脚下一滑,反跌了一跤,小鹊忙来扶起。恰逢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往议事厅去,见了这般光景,忙上来将二人劝开。

凤姐气汹汹的回至房中,丰儿捧茶上来。他接在手里,只喝了一口,便重重搁在案上,道:“如今府里少一两银子,都是我吞了;死一个人,也是我害的。横竖把我填进去,众人便干净了。”平儿道:“奶奶且消停些。那一位素日说话没头没脑,老爷也未必肯听。”凤姐道:“不听?大太太方才那一眼,你没瞧见?这些年我在这里顶缸受累,得罪的人何止一个两个。用着我的时候,都说能干;一朝不用,恨不得人人上来踩一脚。”说着便歪在炕上,拿帕子掩了脸。

不多时,贾琏进来,见丫头们都垂手站着,无人敢言,便笑道:“这又是谁惹了二奶奶?”凤姐冷笑道:“你方才都听见了,倒来问我。”贾琏道:“赵姨娘的话也值得动气?我还不知道你么。家里这些年里外支撑,少了你原办不得。只是你也太要强,凡事都要揽在手里,才叫人有嘴可嚼。”凤姐听了,坐起身道:“原来连你也嫌我揽权。很好,从今儿起我一概不管,看你们谁有本事。”贾琏正待再劝,忽有邢夫人的丫头来请,说有要紧话。贾琏只得去了。

原来邢夫人本性愚犟,听了赵姨娘的话,定要查个清楚。回到房中,便把善姐和秋桐叫来问话。那善姐起初只说二姐身子不好,别的一概不知。邢夫人喝道:“你当日天天在他房里,如今倒推得干净。若再不说,我便把你交给老爷,先问你一个怠慢主子的罪。”善姐听了,忙跪下道:“太太饶命,是奴才糊涂。”

秋桐素日要强,此时见善姐这般模样,也有些不自在,冷笑道:“问这些陈年没影儿的事,能问出什么来?”邢夫人抬眼看他。秋桐又道:“那胡君荣再糊涂,好歹也是个太医,难道连喜脉也诊不出?况且二爷又不是没说过,二姐信水不行,常作呕酸。偏他一剂药下去便落了胎,事后又逃得无影无踪。若说都是凑巧,我却不信。”

邢夫人想了一会,命二人退下,叫小丫头请贾琏来。先将秋桐的话说了,才道:“琏儿,尤氏妹子那件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贾琏不答,只将案上的茶碗挪来挪去。想起胡君荣次日清早便举家逃了,若只是一时误药,何以走得这样快?因道:“儿子委实不知。不如把当年请医的小厮叫来,再问一问。”

那小厮当年为此挨过一顿狠打,此时见了贾琏,早已战战兢兢。邢夫人问起当日情形,他回道:“二爷命小的请太医,因王太医去了军前,只得请了胡太医来。才到二门,旺儿哥便接了过去,说不用小的管了。余下的事,小的实在不知。”贾琏听到旺儿,便又想起张华告状那一节,也有他在里头。

贾琏辞过邢夫人,回到外书房,挑了两个素来可靠的小厮,悄悄伏在凤姐房前的穿堂里;又叫旺儿进来,道:“今儿有人报我,胡君荣躲在西城一处客店。你到外头点十来个手脚伶俐的小厮,等我换过衣裳,一同拿他去,别叫他跑了。”

旺儿口里答应,出了书房,却不去点人,急急的往凤姐房里来。未到门前,伏着的两人便将他捉住,押回贾琏跟前。贾琏喝道:“混账东西!叫你去点人,你跑到二奶奶那里报什么信?”

旺儿忙道:“二奶奶早先交代的几件事,还没办完。小的想着这一出去,怕误了事,先去回一声。”贾琏道:“交代了什么事?你说来我听。待我问过二奶奶,有一句不对,看我打断你的腿!”旺儿慌了,支吾道:“不过是外头几件零碎事。”

贾琏拍着桌子道:“还敢混舌!”旺儿忙跪下磕头,口里只叫“二爷饶命”。

贾琏道:“蠢东西!若没个凭据,我何苦叫人拿你?实告诉你,张华已经拿住,该说的都说了。你老实回我,便饶你这一遭;还敢瞒哄,今儿便叫你媳妇来领尸首,凭谁也护不住你!”

旺儿听说张华已经招了,脸上顿时没了血色,磕头道:“二爷饶命!是二奶奶使银子叫张华到都察院告二爷的。事后又叫小的斩草除根。小的不敢杀人,在外头躲了几日,回来只说张华叫强人一闷棍打死了,二奶奶也就信了。”

贾琏原是拿话诈他,不想真问出这件事来,心下倒吃了一惊,面上却不露,接着问道:“胡君荣那一节呢?也给我说清楚。”

旺儿道:“当日小厮领了胡君荣来,是小的在二门接着,先带到二奶奶那里。他们说些什么,小的在外头,并没听见。那天夜里,二奶奶封了四百两银子,叫小的送到胡家。到时见他行李都收拾好了,拿了银子便走。小的后来才知道尤二奶奶落了胎。二奶奶同他说过什么,委实不知。”

贾琏想起当年在二姐灵前发过的誓,又恨自己将此事撂下多年,手往腰间一按,才记起并未佩剑。他在地下走了两转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盖落了下来,咬牙道:“好个毒妇,竟这般歹毒!”

因命人请贾政、邢夫人来,叫旺儿从头说了一遍。二人听了,都吃了一惊。贾琏便要出去,道:“待我拿剑来,杀了这悍妇,替二姐报仇!”邢夫人忙拦道:“何用你动手?送到都察院,自有人问他。”贾政道:“奴才攀咬主子的事也有,总须叫凤丫头来对问。况且闹到官面上,贾、王两家都没体面。先叫他来说清楚,休忙着动刀告状。”

贾赦得了信,也赶来劝阻,道:“何苦又闹出官司来?若果然容不得,写封休书,打发他回娘家就是了。他哥哥还在朝中做官,不可造次。”邢夫人又怕得罪王子腾,便也劝贾琏。贾琏听了,只得收住告状的话,同邢夫人往凤姐房里来。

凤姐正和平儿商议园里的事,听得门外贾琏吵嚷,才站起身,他二人已进来了。见他们脸色不好,正要问时,贾琏已冷笑道:“好个歹毒的妇人!你还有什么话说?趁早收拾包裹,回你娘家去罢,我这就写休书。”因叫平儿磨墨。平儿听得呆了,站着不敢动。

凤姐心中惊疑,先给邢夫人请了安,让在圈椅上坐下,勉强笑道:“二爷这是打那里着了魔,倒撵起老婆来了?”邢夫人道:“你不知道?我说给你听。”遂将所问的几件事一一说了。

凤姐低头想了一会,拿帕子拭泪,跪下道:“我平日怎么待二姐,下人们都看着。我一心一意待他,何曾起过害他的念头?底下若有人作践他,也是秋桐、善姐背地里做的,怎么都算在我身上?求太太问个明白。”贾琏向外喝了一声,秋桐、善姐、旺儿便掀帘进来,战战兢兢的跪成一排,谁也不敢抬头。

凤姐见了,便扑到贾琏怀里哭闹道:“二爷索性拿刀杀了我罢!听了奴才几句话,就来作践自己的老婆。你原是嫌了我们娘儿两个,变着法儿赶我,好另寻一个称心的!”邢夫人冷笑道:“你也该知足了!不曾送你到官里,已是留了情面,还要怎样?便是琏儿依你,大老爷也断不肯依。”凤姐听了这话,低着头跪在一旁。贾琏叫平儿取过纸笔,写了休书,掷在他面前。凤姐拿起来,也不看,掩着口哭着出去了。

巧姐同小红迎面走来,见凤姐这般模样,忙上前问。巧姐道:“娘怎么哭了?谁欺负了娘?”凤姐一把搂住,哭道:“往后咱们娘儿两个就要分开了。你爹不要我,打发我回娘家去呢。”巧姐听了,也大哭起来,道:“我不信!我问爹去。”说着便往屋里跑。

小红留下扶着凤姐,听他说屋里的事。巧姐跑进去,拉着贾琏的胳膊哭道:“爹为什么不要娘?别叫娘走!”邢夫人过来搂着他道:“不怪你爹,是你娘自己做下了事。往后有我照看你,怕什么?”巧姐只哭道:“我不管,我要娘!”众人劝不住,他又跑出去寻凤姐。

次日,车已在角门外候着。凤姐收拾了两箱随身衣物,并一个包袱。平儿带人将箱子搬上车,他自背着包袱出来,见赵姨娘领着几个媳妇在那里探头探脑。内中一个宁府媳妇,从前受过他的责罚,便拦着道:“这里头怕也有公中的东西,可别混带了去。”凤姐喝道:“我的嫁妆,也轮得到你查?”那媳妇笑道:“从前轮不到,如今可难说。”一面说,一面扯开包袱,几件衣裳都散在地下。赵姨娘同那几个婆子站着笑,谁也不上前拾。小红赶来骂道:“没脸的下流东西!奶奶再怎样,也轮不到你们伸爪子!”说着蹲下拾起衣裳。众人见贾琏过来,方一哄散了。

凤姐上了车,仍回头看巧姐。巧姐哭着追到阶下,平儿紧紧抱住。凤姐从帘内伸出手来,待要招呼,又缩了回去,只叫车夫走罢。车子转过墙角,还听见巧姐在门里叫娘。

一路无话。行了月余,方到金陵。凤姐进了王家,才知王子腾、王子胜新近被圣上降罪,家中光景也大不如前。亲族见他被休回来,又怕惹上贾家的旧事,虽不曾明着逐他,言语间却甚冷淡。凤姐素日何等要强,如今也只得闭门度日。

且说当年馒头庵那件事,张财主失了女儿,守备家死了儿子,两家积恨至今。如今听说凤姐失势,便合写一张状子,告他收了三千银子,插手退亲,逼死了一双儿女。都察院见文书收据俱全,不好推却,因牵涉金陵王家,先提净虚来问。那净虚只求脱身,把干系都推在凤姐身上。供词与文书相合,便行文金陵,拘提王氏。

金陵地方接了文书,不敢迟误。这日王家门上报说官差到了,凤姐出去,见是两个差役。为首的道:“奉文拘提王氏进京听审。”凤姐起初还喝问,听见说起张家、守备家、李衙内和馒头庵,身子一晃,忙扶住门框,道:“这些是多少年前的事,又来问我作什么?”差役道:“有话到堂上说去,我们只管奉差。”便取出锁具。王家人不敢拦,只收了两件衣裳给他,看着差役将他押上囚车去了。

将出金陵地界时,凤姐从囚车里探身回望,心想此去京城,不知是吉是凶,怕再没有回来的日子了,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。至晚,两个解役投了一处驿馆,将他锁在偏房。他独对孤灯坐着,也不言语。夜深,馆夫送茶饭来,凤姐含泪问道:“这里离金陵已有多少里了?”馆夫道:“少说也有百十里了。”凤姐听了,越发忍不住,伏在案上哭起来。馆夫也不敢问,放下茶饭,悄悄退了出去。

到了二更,人声已静,忽听墙外“笃、笃”几声拐杖响。一个跛足道人披着破衣,疯疯癫癫的沿街走来,口内唱道:


权也空,势也空,一朝落难众人攻。
名也空,利也空,梦里荣华醒时空。
爱也空,恨也空,痴心妄念作牢笼。
得也空,失也空,机关算尽两手空。
一步空,步步空,半生心血付秋风。
悔也空,叹也空,回头已是百年空。

凤姐听了,只把衣襟裹紧,一夜未曾合眼。

囚车到京,已是深秋。凤姐押到都察院,又有人告发他在外放利的事,一时众口纷纷,都说不该轻放。张华闻信,也来供了当日受人指使告状的始末。贾、王两家虽托人说情,张家和守备家却不肯罢休,也花银子求人,要从重办他。官中审过几次,因他既有馒头庵收银退亲、暗害张华的事,又犯了违禁放利一款,合起来判了五年徒刑,收入女监。贾家救他不出,直到冬月,又使了些银子,才许女眷进去探望。

平儿同小红跟着禁卒过了两重铁门,里面阴湿寒冷,霉气扑鼻。平儿近前唤了声“奶奶”,墙角的人方抬起头来。只见凤姐瘦得脱了形,面色蜡黄,穿着旧衣,头发拿一根布条挽着。见他二人来了,忙挨到栅栏前道:“可算来了!家里怎么样?姐儿呢?”

平儿忍泪道:“家里还过得去。姐儿日日念奶奶,我不敢带他来。”凤姐点了点头,又问:“这案子到底怎么样了?还不能赎我出去么?”平儿低声道:“老爷、二爷都托过人,到底还是判了五年。”

凤姐听了,眼泪直流,道:“不过图那三千银子,倒把自己填进来了!我只挂着姐儿,年纪小,亲事又没定。往后没了娘,谁还肯问他一声冷暖?”平儿道:“奶奶放心,有我在一日,必不叫姐儿受委屈。”又从怀里取出药来,道:“林姑娘问了奶奶的病,照着方子配了几丸药,托我送来。宝二爷还要解下那块玉,叫我带来给奶奶护身。我那里敢接,只把这话告诉奶奶。”凤姐怔了怔,道:“那呆子!玉也是胡乱给人的么?没接的是。”说着接过药,收在怀里。

小红问在这里吃些什么。凤姐道:“茶也没有,饭也吃不饱。你们可带了吃的来?”小红忙将带来的食篮递进去。凤姐拿起一个馒头便往口里塞,连噎了几下,又到墙边端过破碗,将凉水一口喝干。平儿、小红看了,只管流泪。

平儿见他衣上破了几处,便问是谁扯的。他道:“还不是同牢的那几个!我也不怕他们,打了几回,把衣裳都扯破了。”正说着,墙边三个女囚见有吃的,都挨过来。一个瘦长妇人伸手便拿,凤姐忙护住食篮道:“做什么!这是我的。”那妇人道:“到了这里,还分什么你的我的!”说着又来夺。

凤姐那里肯让,将他的手打了回去,道:“反了!也不打听我是谁。”那两个听了都笑,一个扯住篮子,一个来掰他的手。凤姐护着骂道:“一群饿牢鬼,也敢在我跟前撒野!”话未完,篮子已翻了,各样吃食滚在地上,一个馒头落在墙角的泥水里。

三个女囚俯身便抢,凤姐也去夺,却被一个揪住头发,另一个反扭着他的胳膊,将他按倒在地。头上的布条已散,乱发拖在泥里,口内还骂,背上又挨了几下,才叫不出声来。平儿同小红隔着栅栏,伸手够他不着,急得直哭,只求他们住手。小红回头叫禁卒,那人却拿木尺敲着栅栏,催道:“时辰到了,快出来!”

凤姐挣扎不脱,只得护着头脸央告:“好姐姐们,都给你们,别打了!好歹给我留一个罢。”三人方撒了手,将其余吃食尽数抢去,各自退到墙边,只留下那个浸了泥水的脏馒头给他。凤姐伏在地下喘息,听平儿哭道:“奶奶保重,我们改日再来。”抬头看时,禁卒已推着二人往外走,忙爬到栅栏跟前叫道:“别走!我还有话呢!”话未说完,铁门已关上了。

入夜北风紧,外头又下起雪来。凤姐蜷在破席上,才睡了一会,腹内便绞痛起来,摸时衣上已湿了一片。原来他血症未愈,几个月来一路奔波,又吃这牢狱的苦,近日更连番挨打,病势越发重了。取出药来,就着冷水咽下,疼痛虽略止些,无奈身上冷,仍睡不着。倚着墙想起尤二姐,也不免有几分悔意。只是眼下日日受人欺负,这身子如何挨得过五年?便挨过去,贾家已不要他,王家又那般相待,出去投奔谁呢?想来想去,又怕又不甘心。

想起平儿已应承照管巧姐,他心里方略宽些。偏是想到女儿,便又想到贾琏,连这些年经手的家务也都记起来,一件件哪里撂得下。直坐到天将明,低声道:“我再受不得这个罪了。”便解下腰间布带,自缢而死。

恍惚间,见雾中一个美人提灯走来,细认却是秦可卿,因吃惊道:“蓉儿媳妇,怎么是你?”秦氏道:“婶子还认得我么?当年梦里托你的话,竟一句也不曾放在心上。”凤姐道:“我素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,谁知今日却在这里遇见你。家里许多事都没完,姐儿又小,我怎么去得?”

秦氏道:“婶子算计了这一世,结下的怨却还没了。如今警幻命我领你往结怨司去,情榜上自有你的名姓。”凤姐道:“他们负了我的,就罢了不成?”秦氏道:“你记着人负你,也该想想自己负了谁。这口气若不放下,到太虚也是住不安稳的。”说毕在前引路。

凤姐跟了几步,仍回头看,雾中仿佛是荣国府的门,巧姐哭着在后追车,细看又不真切。才要转身,秦氏已把灯一引,前面现出“太虚幻境”四字。他口内还说:“我的事还没完呢!”便随着那灯去了。

且说平儿同小红探监回来,把牢中所见哭诉了一遍。贾琏念及夫妻旧情,也掉下泪来,因去求贾赦、贾政道:“原想着打发他回娘家,也就罢了,谁知又惹出这些事。如今他有病在身,关在那里,连饭也吃不饱。虽是自作自受,究竟叫人不忍。好歹再凑些银子,叫他少受些罪罢。”二人听了,也觉伤心,只道:“家里这般光景,一时又往那里凑去?”话未说完,巧姐哭着跑来道:“爹,娘出事了!”

众人忙出去看,见凤姐的尸首已放在一辆马车上,旁边站着两个狱卒,说是都察院打发来的,托贾家转送王家。巧姐见了,哭得背过气去,平儿忙抱进房中,叫人请医。贾琏伏在车旁,拉着凤姐的手大哭不放,贾赦、贾政劝了几回,才劝开了。邢夫人、贾蓉等闻信赶来,也都落泪。那些素日同凤姐不和的,背地里却有说“报应”的,赵姨娘和贾环更是称愿。

贾府破例仍按正妻的礼收殓,因手头窘迫,丧事只得从简,不免有些潦草。巧姐同小红穿孝守灵,自不必说。待丧事完了,贾琏房中无人主持,便将平儿扶了正。平儿待巧姐如同己出。有几家来求亲的,托官媒婆送了庚帖来,贾琏看着都不中意,只撂在一边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 第十五回,凤姐道:“你是素日知道我的,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,凭是什么事,我说要行就行。”

第八十九回 有情人欣遇赏心事 不良妾专煞良辰景

题曰:

欲探春光访丽天,娉婷喜对画如仙。

佳期醉近诚堪待,岂料欹危乱管弦。

话说贾琏看了官媒婆送来的几家庚帖,俱不十分称意,便撂在一边。平儿笑道:“二爷怎么瞧瞧又搁下了?这几家也算名门,与姐儿门楣倒也登对——”一语未了,贾琏打断道:“休要啰唣,我自有主意,你且忙去罢。”平儿见他倦了,遂安顿他在炕上歇息。

自凤姐去后,家中顿觉冷清。平儿虽贤惠,却不似凤姐惯会插科打诨,逗趣解颐,故贾琏与之言语甚稀。平儿扶正以来,里外皆赞他公私分明,勤谨和善,待人至诚,比凤姐更得人心。然贾琏犹念旧情,待平儿不免疏淡了些,晚间常不归家,不知何处借宿。平儿背人垂泪,贾琏窥见他眼圈微红,疑是伤感,心下愧然,暗忖:平儿素日贤淑知礼,善体人意,阖府无不称道,如此冷落实属不该。及至内间,果见平儿独自拭泪,贾琏心软,上前抚其肩温言道:“是我怠慢了你,惹你伤心,委实对不住。往后再不出去夜宿了。”

平儿执帕拭泪笑道:“二爷多心了,何曾怠慢?不过是想起二奶奶往日恩情,心里发酸罢了。”贾琏叹道:“你不忘旧主,实属有情有义。日后我断不可再如往日般冷落于你。”平儿道:“二爷言重了。倒是今早听邢大舅说,仍接岫烟姑娘回咱家住,道他夫君不知去向,至今杳无音信。”贾琏讶道:“竟有此事?他家又生何故?”二人一时猜度不出。

平儿自去内室收拾衣物,贾琏便往贾政书房来。恰见邢夫人与贾政议事,见他进来,忙道:“琏儿来得正好,快坐,有话说与你听。”贾琏坐了。贾政道:“如今凤丫头不在了,家里全仗大太太与你内外操持。前儿娘娘忽遣小太监送信,道军务冗杂,今年恐难归省。又记挂宝玉年长,命家中速速完婚,不可再延。正与你等商议,不若本月便将喜事办了。目下已是仲春二月,万物苏生,草木蕃秀,气象更新。宝玉成家后,也好收心立志,发奋图强,做个顶门立户的男子。虽说功课平平,文章倒也做得上来。娘娘如此疼爱宝玉,无非盼他习些实学,异日博个功名,方不负娘娘苦心。我想宝玉与黛玉自幼一处长大,青梅竹马,情意相投,且门第相当,亲上作亲,实为良缘。琏儿以为如何?”

贾琏笑道:“儿子并无二话。只是昨日细查家中人丁册子,莫说上头银钱支绌,便是底下人口也难养活。若裁减,他们又无去处,只得苦撑。”邢夫人道:“虽家道不比从前,然婚姻大事不可草率。一应礼仪事宜皆交与你操办。想往年这等事都是凤丫头张罗,咱们省心不少。如今他不在了,少不得你多费神。”说着眼圈又红,叹道:“咱是否待凤丫头忒绝情了些?如今悔之晚矣。”贾琏不禁落泪,半晌无言。

贾政亦伤感道:“去罢,全交与你了。”又起身叹道:“咱家已至这般田地!旧库银子早空,非但用尽,外头尚有亏空,寅年吃了卯年粮,一时周转不开。强撑几年虚架子,如今也塌了。东省地亩租子也交不上,家中米粮银子尚无着落。这般光景,恐一二年也支撑不住!外头大盗蜂起,乘衅作乱,主忧臣辱,乌雀群噪。礼部也发不出银子了,前年还托光禄寺代发,如今去问,官员们支吾搪塞。咱也只能坐吃山空。衣饰家伙,一一折变了,暂充喜事之用。我去那厢吃剂伤风药,昨夜未盖好被褥。”言罢自去书房。贾琏便问邢夫人岫烟因何搬回。邢夫人见左右无人,悄声道:“岫烟自嫁与薛家蝌儿,贫苦无依,吃穿用度俱是艰难。忽一日在街上遇一人,自称蝌儿父亲官中同僚,曾至其家宴饮阔谈,彼时蝌儿尚幼,他还赠过蝌儿许多顽意。问蝌儿可记得他。蝌儿认出是父亲故交,名唤范思言【贩私盐】,同衙为官过的,忙施礼延请家中坐。范思言见蝌儿贫窘,又是落泪又是嗟叹,道他父亲原是盐务官员,多少该有余资,不想一贫至此,不免埋怨他父亲太过清廉,以致子孙无福。又悄悄告蝌儿,他如今仍在盐务,于某处弄了些私盐,置盐船三只,往来江西、湖广贩卖,欲寻帮手,又恐非亲信。知蝌儿老实口紧,便撺掇蝌儿同贩私盐。

蝌儿正愁家计艰难,思量半日便应了,瞒着岫烟与他贩了几回。岂料后来被人首告,范思言被官府锁拿,蝌儿【书中带虫者,果真尽皆祸害】夤夜遁逃,不知所踪。岫烟知他犯下这等事,不敢独居,忙来投奔,暂住咱家。”贾琏听了,讶然道:“官府定不至此处寻人,岫烟在此,或可避过此劫。”二人又叙几句方散。

且说贾政在书房闭目养神,忽见赵姨娘进来道:“特来向老爷报喜。”贾政见他,暗忖:“往年他在我跟前装得温婉小意,我凡事也听他的。不想近年竟换了个人,时时造谣生事,人也鄙陋了,着实可厌。”遂冷冷道:“我没空听你胡吣,出去罢,我要歪会子。”赵姨娘笑道:“怎是胡吣?老爷听了必欢喜。”贾政道:“那便快说。”赵姨娘道:“宝玉大了,也该娶亲了。马道婆有个亲戚,他家有个好闺女,长的又俊又巧,又会绣又会织的……”未及说完,贾政喝断:“甭说了!快出去!我已将黛玉许给宝玉了,往后休再乱说亲。那家既好,说与环儿罢。环儿不成器,谁家女孩嫁他都是遭罪。你也多管管他。不是我说,功课不好罢了,怎还引他交些狐朋狗友,走邪道!”

赵姨娘道:“这有什么?老爷管得忒宽。依我说,宝玉与林丫头不行。林丫头全不懂规矩,只会见一个打趣一个,日后只怕生事。”贾政怒道:“还胡说!出去!这事由不得你!”赵姨娘赌气而去。

且说黛玉在潇湘馆内翻看诗书,忽闻院中笑语喧阗,脚步杂沓,却是李纨、平儿、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并几个丫鬟进来。众人皆笑道:“恭喜新二奶奶,贺喜家里添了新主子。”黛玉不觉飞红了脸道:“婶子大娘们又取笑我了,此话不可混说。”周瑞家的笑道:“并非混说。老爷已吩咐了,道本月便办喜事,命我们勤谨伺候。特来告知姑娘,往后就由这几个丫头专司姑娘妆扮。新娘子岂可马虎?从今儿起,姑娘可要听我们调度了。”黛玉低头扭过身去,含羞不语。

周瑞家的笑道:“姑娘倒害臊了。”众人皆笑。林之孝家的道:“你们都来瞧瞧,怪道人人说林姑娘与宝二爷是天生一对,果然天仙似的品貌,打着灯笼没处寻去。”众人都道:“可不是?宝二爷好福气。”紫鹃、雪雁亦从里间出来笑道:“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今日,正该好好乐一乐。”众人围着黛玉,咭咭呱呱笑个不住。绣鸾笑道:“我去告诉姐妹们知道,林姑娘大喜了。”李纨笑道:“此处用你不着,快去传告罢。”绣鸾喜孜孜疾步而出,逢人便说。

那几个丫鬟笑道:“求林二奶奶日后当家,莫管得太严,也体恤奴才们些。”李纨笑道:“什么林二奶奶?既嫁与宝二爷,日后便称‘宝二奶奶’才是。正如那府里称‘琏二奶奶’、‘蓉大奶奶’、‘珍大嫂子’,何曾有人叫‘凤二奶奶’?”紫鹃、雪雁等忙敛衽施礼,笑道:“给宝二奶奶请安。”

黛玉握脸笑着推道:“快忙去罢,又嚼舌了。”李纨笑道:“宝二奶奶已开始当家,吩咐你们干活呢!”紫鹃等都笑道:“这几日也无甚活计,不过给新娘子梳妆打扮。姑娘快坐下,我们可要动手了。”黛玉受不住聒噪,欲躲开,平儿笑道:“快按住,别叫他跑了。”众人一拥而上,按黛玉坐下。

黛玉笑挣道:“饶了我罢,不跑还不成?”一语未了,忽闻门外有人问:“林姑娘在么?”众人松手回看,却是赵姨娘来了,登时怔住。平儿恐他混闹,忙向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递眼色。二人会意,推着赵姨娘便往外走,道:“姨娘来得正好,我们正寻姨娘有事。快到那边细说。”赵姨娘挣脱道:“我来瞧瞧姑娘,拉我作甚?快松手!”二人不容分说,好歹将他支走。紫鹃等仍与黛玉说笑。赵姨娘被周瑞家的拉到园中,絮些闲话,不觉黄昏,方散了。

且说宝玉被贾政唤至书房,告知本月将与黛玉完婚。宝玉欣喜若狂,犹不信,连问三四遍。贾政笑道:“这回不哄你,四五日后便操办起来。”宝玉飞也似的欲告黛玉。贾政出门唤回他道:“不到拜堂莫见新娘!要懂规矩!”宝玉只得止步,复往园中来,心内欢喜,眼前万物皆含情意。但见:

日色融和,春光骀荡,芳蘭幽芷,东风细细,翠阴庭树小廊静

穠李夭桃,柳丝万缕,娇莺清啭传香径

数点红英,双燕归来,春风轻揭帘栊

春满我家,谁解我心,相思一夜窗前梦

宝玉一路行来,不觉过了沁芳闸桥,至当年黛玉葬花处。遥望一丛丛桃花如绯云彩雾,迷离妖娆,向人含笑。宝玉折下一枝,细细赏玩,暗想:妹妹此刻定是粉面含羞,似这桃花般晕红。不由一笑,心道:管他什么规矩,我这就送桃花与妹妹去。如此想着,笑向潇湘馆来。行不数步,遇墨雨、引泉、挑云、伴鹤说笑而来,见了他都道:“宝二爷大喜,赏奴才们些彩头罢!”宝玉笑道:“过几日叫你们吃喜糕吃个饱。”四人涎脸抱住宝玉搜身,笑道:“赏些东西罢。”宝玉笑道:“别闹!等新奶奶当家,好好治你们,看还淘气不?新奶奶可厉害呢。”四人道:“新娘子在何处?我们瞧瞧去。”宝玉笑道:“四个小猴崽子!快干活去,老爷要来了。”挣开便走。

且说黛玉见平儿、李纨等散去,命新来的小丫头关了院门。忽闻叩门声,小丫头开门,见宝玉持花而立,不觉怔住。宝玉笑吟吟道:“你是哪屋来的?倒眼生。”小丫头道:“老爷遣我们来服侍姑娘。宝二爷请回罢,姑娘说了,这几日若您来,好生请回。”

宝玉道:“我说句话便走。”小丫头拦着不让进。黛玉听见,出来道:“让他进来罢。”小丫头闪开。宝玉持花笑嘻嘻近前道:“那厢桃花开得正艳,送与妹妹赏玩。”黛玉转身欲进房,被宝玉一把抓住手道:“可抓住了!这回再不松手,粘着永不分开。”黛玉甩手道:“不松手又能如何?你还不是不听我的?”

宝玉道:“我听!我听!如今妹妹做了宝二奶奶,便是主子。主子的话,谁敢不听?”黛玉“扑哧”一笑:“又跟谁学的油嘴滑舌?讨嫌!”宝玉道:“我为妹妹得了一身病,如今全好了。知妹妹也为我添了心病,特来宽慰,叫妹妹放心。”黛玉道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快回去罢。过几日再来,老爷见了不喜。”宝玉道:“妹妹莫撵我。见妹妹愁眉不展,定是心病未去。妹妹笑一笑我便走。”黛玉噘唇道:“我就是有心病。瞧你一口一个‘宝二奶奶’,说的是宝姐姐罢?这会子说得好听,过两日还是忘不了你的宝姐姐,叫我如何笑得?”

宝玉笑道:“妹妹若不信,我剖腹抉心你看。管他宝姐姐、贝姐姐!妹妹不笑,我便不走。”黛玉不觉笑了。宝玉情切切近前,猛一把将其拉入怀中,笑道:“妹妹笑了!从此病根儿可除尽了。”黛玉挣道:“里里外外都是人,叫他们看见成何体统?”宝玉只得松手。黛玉垂首红脸道:“二爷回去罢,快有人来了。”宝玉招手笑道:“听你的,宝二奶奶,我回了,明儿再来寻你。”转身去了。紫鹃、雪雁笑着从套间出来道:“适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,也都瞧见了。”黛玉伸手要打他两个:“听见什么了?瞧见什么了?别混吣!”雪雁捂嘴笑道:“我听见有人说:‘里里外外都是人,叫他们看见成何体统?’”黛玉闻言脸更红了,追打二人,二人边躲边笑。

园中遍传宝玉将娶黛玉,人人奔走相告,喜气洋洋。贾政唤来林之孝、周瑞道:“赖大、来升已罢免总管之职。现今着你二人接替。林之孝任荣府总管,周瑞往宁府任总管。往后园中事务交你二人掌管,务必尽心。”二人谦让半日,只得应承,笑道:“老爷放心,定当勤勉效力。”贾政道:“你们且去,先忙宝玉婚事。将怡红院洒扫洁净,各处贴上红‘囍’字,悬挂灯笼,收拾房舍,全交你们领着人办。”林之孝、周瑞退下。贾政又命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,去将赵姨娘房中聚集的一干闲人驱散呵斥。

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带人寻赵姨娘,将贾政之言传了。赵姨娘听罢怒道:“家中就不能来个三朋四友了?老爷也不瞧瞧蓉哥儿,日日不归家,同贾蔷在外胡混。怎不管他们,偏来训斥我们?定是你们挑唆!我只和你们闹!”二人见他胡缠,不理而去。赵姨娘向外喊道:“这园子里人都与咱有仇,住不得了!”又寻贾政闹道:“老爷忒也偏心!蓉哥、蔷哥在外勾三搭四不问,偏同我们过不去,是何道理?”

贾政喝道:“谁说不问?他们成日不见影踪,如何问得?若回来必加管教!你也不想想,外头这般乱,怎还把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屋里引?不论有心无心,往后家中少了物件,只问你们要!”赵姨娘道:“我们清清白白,诸事未作,老爷放心。往后人来人往,老爷也别管,你也管不了!”言罢转身便走。贾政气得浑身乱颤。

赵姨娘回至住处,看什么都不顺眼,摔了茶碗。小丫头弯腰拾碎片。贾环从里间出来道:“母亲又受谁的气了?告诉我,替母亲出气。”赵姨娘道:“老爷一心张罗宝玉喜事。看去日后是宝玉当家了,咱们再无出头之日。”贾环道:“老爷把谁说与他了?”赵姨娘道:“便是那姓林的丫头。那丫头与咱说不上话,又小心眼儿,动不动淌眼抹泪,难缠难处。宝玉若当了家,家业多分与他,咱们想得些好处也难了。老爷见你就烦,咱娘俩在这府里越发没势。人人嫌弃,不愿同咱说话,这家里真真待不得了!”言罢大哭。

贾环道:“母亲莫哭。咱过不好,他们也休想快活!定要闹他一场,叫他们喜事办不成!我不过生得丑些,没宝玉招人爱罢了。这家里个个以貌取人。那宝玉日日趾高气扬,前倨后恭,娶妻只要模样好,不论哪里来的野孩子都往家拉。儿孙凡生得平庸的,便冷落一旁。这都是他们的错,休怪咱们心狠怨毒!”

赵姨娘道:“前儿我小恙,叫彩云拿银子买些柴胡、细辛。他说街上乱得很,尽是些流民结伙,见铺就抢,见官就打,把彩云吓回来了。倒有一桩奇事——薛家那呆霸王竟与那起流民混在一处,他几时入伙的?”

贾环道:“这有何奇?孩儿不也同一伙弟兄们在一处?如今乱世为王,谁不想寻个出路?薛大哥同他妹子原算计着府中财势,一心想与宝玉结亲,图那宝二奶奶的位子。不想如意算盘落空,大失所望,又不肯舍了这油水,如今牙一咬,入了帮派,要与亲戚反目了。”

赵姨娘道:“那呆霸王本就是个凶徒!当初打死人命,抢走香菱,这等人物岂有慈悲心肠?趁此乱世,定要添些罪孽!蓉小子也盘算争夺府中财势,薛家亦是明争暗斗,觊觎多年。府中人口多,保不定谁还虎视眈眈。咱们若不抢先干一场,恐要落人后了!”贾环道:“阖府上下待宝玉如珍似宝,都盼他成家立业,掌权当家。若宝玉死了,这家里的爵位不愁我去承袭。可惜他偏不死!”赵姨娘道:“不怕他不死,只怕咱心肠不够硬!无毒不丈夫!你领着那些弟兄们呼啦啦起来,一百个宝玉也人头落地!”娘俩遂密议起来。

这边贾政正于书房与周姨娘分派衾枕帐幔,忽见林之孝进来回禀,命周姨娘退下。林之孝道:“适才锦衣卫来人,说要入府搜捕。”贾政惊诧道:“又是谁犯事了?怎的这时来人?”林之孝道:“原是宝玉的干娘马道婆作些邪魔外道之事,如今败露了。锦衣卫要拿他下刑部监,问成死罪。前几日替人作法下毒,使人家内眷得了邪病,家翻宅乱。他又去说能治,烧献些纸马香钱,果然‘见效’,索了十几两银子。岂知败露,有人去他家寻他,无意搜出一匣子,内有象牙刻的男女魔王,并七根朱红绣花针,立时送锦衣卫。审出许多官员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阴私事来,故知会了营里。抄了他家,抄出好些泥塑煞神、几匣子闷香。炕后空屋挂着一盏七星灯,灯下几个草人,头戴脑箍,胸穿钉子,项拴锁链。柜中无数纸人,底下几篇小帐,记着某家验过,应找银若干。得人油钱香分,不计其数。那老虔婆闻风遁逃了。”贾政听罢,切齿骂道:“宝玉同凤丫头那年魇病,必是这老虔婆所为!我记得事后,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讨过几回银子,路遇我时,神色仓皇。当初还疑惑几遭,总不知缘故。凤丫头当家,难免招怨。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,竟下此毒手!家中出此恶妇,那还了得!如今败露,岂容他逍遥法外?我这就派人拿他下狱!”命人速拿赵姨娘,拘押再审。

且说宝玉天明又欲探黛玉。至潇湘馆,见大门紧闭,仍去叩门。林之孝家的开条门缝笑道:“宝二爷请回罢。新媳妇不到拜堂那日,新郎倌见不得。”不让进门。宝玉无奈笑道:“有理,我便回去。”只得往怡红院来。

刚至院门,见贾琏、贾珍正吆喝李贵、茗烟、扫红、锄药、伴鹤往高处挂红灯笼。回头见宝玉来了,皆笑劝他莫乱跑,几日后便成亲。宝玉红脸回书房去了。

贾珍、贾琏又命茗烟等到院中挂灯。茗烟兴冲冲跑进跑出,忙得满头汗,忽想起凳子忘在门外,出去拿时,猛见刚挂的两盏灯笼各被砸破一洞,大惊喊道:“哪个缺德的砸的?还要命不要!”贾琏、贾珍闻声出看,亦气骂。四顾无人,命茗烟取下另换新灯。

茗烟换上新灯,随二人入院。忽见墙边探出一人头,手握石块,嬉笑着欲掷灯笼。贾琏、贾珍奔前大喝:“住手!往哪里跑!”那人却不掷,只冷眼睨着二人。贾琏、贾珍见是贾环,怔住道:“你哥哥成亲,阖家大喜事,你这是作甚?”贾环并不惊慌,撅嘴道:“林姐姐配不上宝玉哥哥,这婚事另议为妙。”

贾珍怒道:“放屁!简直胡闹!快叫他父亲来管教,混帐东西!”茗烟忙应声跑去。贾琏道:“你要娶媳妇,自与你挑好的。怎坏起你哥哥的婚事来?叫外人知道不笑你痴傻?”贾环道:“不配自然要拦!我母亲已为宝玉哥哥另觅一门好亲,强过林姐姐。”贾珍、贾琏便与他争执。

少顷,贾政赶至,哆嗦着骂:“坏小子要反天了!还了得?”上来便给贾环几记耳光。贾环哭嚷:“你们就知疼宝玉哥哥!他有什么好?还给他娶亲!依我说,赶他出去才是正理!”贾政喝道:“没叫你寻么?挑三拣四,一个不愿,把人家女孩都耽误了,也没见你看上哪个!作孽的畜生!”贾环哭着要去打茗烟:“叫你多嘴去叫人!看我不打死你这狗奴才!”贾政气得又揪贾环要打,反被贾环使力推坐于地。贾环已然无法无天

贾珍、贾琏忙扶起贾政。正混乱时,忽听有人嚷:“老爷忒也偏心!只会打环儿,护着宝玉!”贾政停手,见赵姨娘一脸怒色赶来。贾珍、贾琏忙道:“姨娘此话差矣!他做得对,谁还打儿子不成?”赵姨娘道:“老爷一向瞧不上环儿,今儿说打就打!俺娘儿俩在这府里待不得了!你要打,连我也打了罢!”伸着脖子要贾政打。

贾政果真打了两耳光。赵姨娘何曾受此气?坐地撒泼哭闹:“横竖是被人欺,我也不活了!”贾政道:“家中儿女众多,我岂能面面俱到?环儿也是我儿,我怎不疼他?要吃给送,要喝给端。你们还不知足,还要闹!家中事还少么?你们还要添乱!”乃告珍、琏赵姨娘与马道婆使魇魔法害凤姐、宝玉。二人听罢,骇然道:“这可是吃官司的勾当,岂能坐视?”赵姨娘听了,面无愧色,依然混闹。

赵姨娘道:“老爷只要赶走宝玉,我们就好好过。不然就把家业全给环儿,家里交我当家,我便不闹。”贾珍、贾琏皆笑。赵姨娘道:“横竖有我没他!老爷不赶宝玉走,我们就走!一百年也不回来!”贾政气得喘息不定,茗烟忙与他揉胸。贾琏道:“说了半日,还是要当家、要家业!你们还知不知羞?也不照照镜子配不配!”贾政喘道:“我一个钱也不给你们留!要走便走!此处容不下你娘俩了!”赵姨娘哭着要掐贾政脖子,被贾珍、贾琏死命拉开。贾政道:“林之孝他们怎还不来?快叫人把这毒妇捆了见官!”

赵姨娘见势不妙,扯贾环道:“此处容不得咱了,走罢!外头自有投奔处。将来回来报仇,莫怪心狠!”言罢拉了贾环便走。贾政喊道:“快来人!将这没规矩的婆娘孽子乱棍打死!”却见他二人已去远,只得怒道:“走了倒好!一去永莫回来!真真气死人也!”贾珍道:“老爷莫同他一般见识。若听他当家,园子里人还有活路?”贾琏亦道:“正是。如今还是忙宝兄弟喜事要紧。”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回 林黛玉嬉春待好音 贾元春托梦警天伦

题曰:

天降良缘贵似金,春风暖霭醉佳音。

谁顾晦鸦栖柳立,梦萦尘世恨愁侵。

话说赵姨娘并贾环忧惧愤恨,离了贾家往外头去了。贾政亦不遣人去寻,只对珍、琏道:“办喜事忌讳官司晦气,且不理他,日后再说。环儿不在家,婚事倒无人打搅,却是好事。他在外头待两日,便知那里好?离了家,焉得这般滋润!成日家抱怨天地,岂非人常道的蠢妇愚夫?”贾琏道:“老爷休理那婆娘。只是他这一去,恐招惹外头流寇,将来园子也不太平了,老爷还须想个法子。”贾政道:“我已嘱咐周瑞家的看紧园门。你去再拨二十个小厮,分班昼夜把守。正办喜事,莫叫冲撞了。”贾珍道:“宫里昨儿遣小太监送了喜礼,几家世交皆来道贺。娘娘亦打发夏守忠送来贺仪,已叫林之孝查收。今儿来客愈多,我在嘉荫堂待客,宝兄弟这边有劳琏兄弟操持。”一语未了,尤氏赶来道:“如何都聚在此?家里又来一拨人马恭送贺礼,我各处迎迓,分身乏术了。”贾政、贾珍忙过去应酬。贾琏回去唤了平儿来帮衬。

且说这两日贾府热闹异常,各衙官员络绎送礼。贾赦、邢夫人、贾政、尤氏皆搁下旁事款待宾客。因朝廷频于应对兵事,今岁官家竟比往年少了大半。更有传闻,宫中内相戴权被皇上查没家产,未几便缢死狱中。另有几家亦获罪下狱或问斩,一时牵三挂四,株连甚众。

抬轿打伞往贾府送礼者络绎不绝,镇国公府、理国公府、齐国公府、治国公府、修国公府、缮国公府,南安郡王、西宁郡王、忠靖侯史鼎、平原侯、定城侯、襄阳侯、景田侯、锦乡伯府等皆来道贺。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一早便至,入宝玉房中说笑。卫若蘭、史湘云亦赶来贺喜,先拜见贾政、邢夫人等,复往怡红院探宝玉。

史湘云进门便笑着拱手道:“二哥哥大喜!”宝玉正与冯紫英谈笑,见湘云、若蘭同来,忙迎道:“卫兄、史妹妹几时来的?竟忘了叫小丫头接应。”卫若蘭道:“玉兄今得佳偶,可喜可贺!敢问这位仁兄是……”宝玉笑道:“此乃神武将军府冯紫英世兄。”卫若蘭道:“久仰英名,今日幸会,三生之缘。”冯紫英亦闻卫家将门,仰慕已久,二人快谈畅叙。宝玉见湘云欲寻黛玉,便道:“他如今怕见人,新嫁娘难免羞怯。你打趣他须有分寸,莫惹恼了。”湘云道:“不劳二哥哥费心。我倒问你,往后可听林姐姐管教?我这就去教他降伏你的法子,看你肯不肯读书!”宝玉假作愁容道:“可了不得,史妹妹快回来!”湘云笑着跑了出去。冯紫英笑道:“世兄许久未至敝府?薛大哥亦少往,近来可好?怎不见他家来贺?”宝玉道:“许是迟些方来。”麝月捧茶出,众人品茗闲话。

且说湘云至潇湘馆,见门扉紧闭,院内笑语喧阗。叩门半晌,李嬷嬷方启门道:“云姑娘来了,屋里正热闹。”湘云快步笑问:“林姐姐在何处?我来瞧他。”只见满室锦绣,一屋子人围着黛玉说笑。黛玉见湘云至,忙近前道:“云儿快来救我!聒噪两日了,憋闷得慌,快带我透透气去!”湘云笑道:“好,我这便救你出去。”说着便拉黛玉。

众婆子丫鬟忙拦,湘云气力大,推开众人,开门拽着黛玉疾走。紫鹃、雪雁紧随。李嬷嬷道:“既有云姑娘伴着,便容他散散心罢。”二人园中闲步,见小厮丫鬟婆子往来穿梭,或持苕帚,或提水桶,或搬杌凳,或擎红“囍”窗花嚷着送往怡红院。湘云见前方小园碧草如茵,杏花灼灼,柳丝袅娜,似佳人纤腰款摆;月季、芍药、木槿趁春和竞放。两只红蜻蜓掠过,湘云跳扑不获,那蜻蜓左右闪避,湘云顿足噘嘴又追。

紫鹃、雪雁唤道:“这树上有彩蝶儿,姑娘快来!”湘云蹑足弯腰,三人围花树欲捉蝶。黛玉立一株芍药前含笑观望。顽耍片刻,沿小径徐行。湘云见石桥雕龙绘凤,桥下清溪蜿蜒东北,招手笑道:“那边景致好,且去瞧瞧。”遥见河中两驾娘撑船。湘云拍手道:“有船在此,咱们坐船去。”一面怂恿黛玉、紫鹃、雪雁登舟。

驾娘识得黛玉,忙道贺。湘云道:“姑娘屋里闷倦,快撑船带我们顽顽。”驾娘笑应。湘云、黛玉共一舟,紫鹃、雪雁另乘一船。驾娘掌桨,顺流而行。湘云夺桨大笑而划,黛玉亦忍俊不禁。但见波光潋滟,莺燕呢喃,花香袭人,清风拂面。湘云轻哼小曲,紫鹃、雪雁时招蜻蜓。微风过处,船头落红簌簌。黛玉帕裹花瓣,忽见一蜻蜓栖于湘云鬓角,笑道:“乍看倒似别了支簪子。”湘云抬手欲捉,蜻蜓早飞,紫鹃、雪雁皆笑。

湘云道:“如此春光,岂可无诗?我入园时见景生情,偶得一首,林姐姐品评则个。”黛玉笑道:“不妨吟来。”湘云道:

千树夭桃笑意浓,采茶玉女醉东风。

种瓜老叟凝眸望,阆苑春深尽翠红。

黛玉笑道:“忒俗。”湘云故作庸句,原为激将,笑道:“嫌我作得不好,你且作一首。好姐姐,咱们联句可好?”黛玉道:“久未结社,趁此良辰联句取乐,倒也风雅。我先得三句:

春懒倚湖风,坡秀水溶溶。

杂英覆柳岸,

湘云笑道:“我对——

喧禽满芳甸。

春色倍玲珑,

黛玉笑道:

淑气催兰蕙。

林花添新红,

湘云道:

径草铺茵翠。

诗情画意浓,

黛玉道:

清景晴光转。

绿柳淡还浓,

湘云道:

碧波翠堪染。

船前立蜻蜓,

黛玉道:

波心鉴浅深。

香风醺若酒,

湘云道:

仙苑绝尘嚣。

心期此日成,良缘人共欢。

黛玉不觉飞红双颊道:“联岔了,还是划船罢。”湘云会意而笑。众人言笑晏晏,轻荡兰舟向水中央行去。

只说贾府上下为宝黛婚事奔忙。各院人来人往,或待客酬酢,或装点门庭。入夜灯火如昼,人声鼎沸,竟无倦意。大观园正门高悬明角灯,两溜通明。上下人等皆新妆丽服,一时人语喧阗。李贵、茗烟燃起爆竹烟花,噼啪作响。

一时贾珍乏了,回至宁府,见尤氏胃疾发作,正煎药,因问:“蓉儿还未归?越发混账了。”尤氏努嘴道:“出去多日方回,不帮待客,只在屋里闷坐。不知这些时日作甚。”一语未了,胡氏拭泪而出道:“才劝几句,便骂我多嘴,说明日还要出去,数日不归。家里喜事不问,问他外头行止,竟恼了抬手要打。”言罢啜泣。

贾珍登时大怒,掀帘入贾蓉屋,见其翻寻物件,叱道:“不肖业障!成日不归家,在外胡羼,归来只知打老婆,日子你是还过不过!”贾蓉道:“家里自有人忙,少我何妨?”贾珍道:“我问你,现今何事比喜事要紧?闻你在外与强人厮混,乐不思蜀。怎敢做贼?”贾蓉道:“父亲言重了。外头流寇蜂起,似咱这等大族,岂能无护卫?若有事,叫他们拳脚料理便是。父亲竟不知?”贾珍道:“放屁!不惹大祸你必不回头。现今外头兵荒马乱,我问你,可曾随他们打杀劫掠?”贾蓉道:“嗐!人生一世,不过财利二字。平白谁肯受苦?家中渐次艰难,再不谋银钱,岂非等死?县衙早被流民占了,官兵镇压正酣!流民如蝗,驱之不尽。县衙撑不过几日,救兵不至便完了。”贾珍道:“外事我不管!从今起,你给我在家安分待着,半步不许出。若有人寻你,乱棍打出!”即唤数小厮看守贾蓉。

贾蓉虚应半日,卧榻假寐。贾珍令小厮门外看守,外锁房门,自去安歇。夜半,贾蓉逼小厮开门如厕。门方启,他便飞奔而出。小厮慌追,被贾蓉踹倒。待爬起,人已无踪,只得叩贾珍房门。

贾珍披衣急起,闻贾蓉遁走,怒嚷:“看个人也看不住!”亦不追寻,摆手道:“园子深阔,何处觅他?都回来罢。”惟咳声叹气。尤氏掌灯道:“大门有周瑞家的守着,速叫伙计追回。”贾珍叹道:“追回又如何?迟早仍去。”尤氏不听,命两丫鬟提灯出院。遥见灯火辉煌,人声切切,不觉至园门,闻喧闹声。近前细看,见数伙计提灯守门拒放行,周瑞家的正劝贾蓉归歇,贾蓉骂不绝口。

尤氏赶前道:“蓉儿无礼!还不速归,又往何处?”贾蓉不耐道:“有友病重,特去探视,休得拦阻。”尤氏道:“混账!三更半夜探鬼不成?再不归,绑你抬回!”贾蓉便争。忽闻墙上窸窣,“忽喇”跳下两条黑影。守门伙计急喊:“有贼!快拿!”黑影快步近前道:“蓉兄弟,外候半个时辰矣,如何不出?”众人见其面生,喝问来历,欲擒。那二壮汉略通拳脚,三拳两脚打倒守门人。

贾蓉忙道:“母亲勿怪,此即我友。出去片刻便回。”尤氏怒道:“我不同旁人,只问你归不归?不归便唤人了!”壮汉插话:“夫人息怒,两个时辰即返,不必过虑。”尤氏道:“何事须两个时辰?莫不是作恶!本只训子,你等反来撺掇。我只问:谁家夤夜逾墙寻友?非贼而何?再不退,立唤家人捆送官府!”二人只得告退,请开门。尤氏允之。岂料门启,二人推倒拦阻者,携贾蓉飞遁。尤氏气骂不休,又不敢追,命众人散去,对周瑞家的道:“由他去罢!家中正办喜事,岂容强人冲犯。你且退下,此事莫告那边府里,免其忧心。”周瑞家的低应。尤氏自归歇息。

且说贾政日间接待宾客,晚间复有几家送礼。贾政皆送至门外,约期再饮喜酒。回怡红院仍安排丫鬟小厮张罗。贾珍、贾琏见其劳顿,劝其歇息。忽麝月奔来道:“老爷,不好了!宝二爷的玉又不见了!”贾政、珍、琏皆惊:“何时之事?枕衾下、床底下可寻遍?此乃宝玉命根,岂容遗失!”麝月道:“屋里翻遍,踪影全无。”贾政急命再寻,众人里外搜寻良久,仍无踪迹。疑又遭窃,遂拷问众奴,亦无果。

原来蠢物预知家祸,自藏园中某处。【眉硃批:通灵玉功能有三,本回俱交代完毕。“一除邪祟”,前回马道婆弄纸人也。“二疗冤疾”,前回有王夫人被促狭鬼推入井中亦有指明。“三知祸福”,既指本回事已现下回抄家也。松斋】宝玉浑不在意:“寻不着莫冤众人。劳什子丢了也罢!”贾政因值喜期,不便动怒,只道:“明日再寻,都歇去罢。”众人散去。

贾政归房宽衣熄烛,卧榻辗转良久方朦胧睡去。恍惚闻众人嚷猿出事,大惑不解。见前方宫殿巍峨,太监宫女奔呼。贾政扯一太监问:“‘猿’出何事?是‘园’是‘袁’是‘员’?何园生变?”太监道:“休扯!逃命要紧!皇上正究我等错处,甚么圆不圆,是元春娘娘出事了!”言罢推贾政而奔。贾政闻言大恸,哭喊:“娘娘何在?我来救你!”忽见刀斧手推一人至,披发五花大绑,非别个,竟是元春。一见贾政哭道:“父亲救我!孩儿冤枉!”【眉硃批:原来不是“园”、“猿”、“圆”,是冤也。可叹!可悲!】贾政急拦:“列位且住!娘娘所犯何罪?押往何处?”刀斧手道:“奉旨行事,赶赴午门。”贾政闻“午门”二字,大哭:“娘娘这等忠心,怎犯得死罪?荒谬至极!快放人,我带他归家!”元春哭道:“迟矣!恐难生还。列位大哥且住,容我拜别老父。”众人道:“也罢,休误行刑。”元春泣告贾政:“儿今方悟,为官功高,不敌谗言一语。儿别无他说,惟告父亲速速抽身逃命!再不归告家人,恐不及矣!”【眉硃批:闻此言只让人涕泪交流】忽闻刀斧手喝:“时辰已到,速行刑!”只见乱刀齐下,将元春砍作千百段。贾政惊叫而醒,正是:

人生似梦亦非梦,空使英雄泪满襟。

【眉硃批:

千古尘网谁抛撒,入彀尘民多少家。

繁嚣终有梦醒时,展眼忠骨焕烟霞。】

窗外依旧昏黑。贾政怔忡半日,心如刀绞,泪滚如珠,辗转衾褥,早湿透一团。

【夹批:看此句,批书人亦心如刀割,不知如何作批。只再赋诗一首以发感慨:

英雄爱向群山立,世界茫茫郁思飞。

伤感不晓因何起,多少壮怀却化泪!】

次日天明,贾政起身犹汗涔涔,垂头丧气复往怡红院。先命小厮丫鬟各房再寻通灵玉,仍无端倪。贾珍、贾琏、尤氏皆来探问,闻玉失皆惊。尤氏道:“上回甄家宝玉送玉,莫非又往他家去了?那玉能自去自来?端的奇物。既如此,不必寻,想是缘尽,与宝玉离散也未可知。”贾政道:“不如遣人往甄家寻寻?”贾琏道:“不必。闻甄家昨日已被抄没。其子年三四十,随驾征讨,已处斩。皆传其勾结戎羌,被告于圣前。龙颜震怒,诛其人,抄其家,早七零八落。宝玉娶亲,他家亦无人来贺。”贾政惊诧,叹息道:“罢了,玉失不寻,且忙喜事。”复遣人分派事务。贾政呆坐不语,半日方被尤氏提醒,起身强笑:“昨儿未睡稳,神思昏沉,且歪片刻。”言罢卧宝玉榻上闭目养神。尤氏忙命丫鬟覆衾。

且说湘云夜宿黛玉房中,二人叙话至三更。天方明,湘云便唤黛玉:“新嫁娘速起!我教你持家之道。”黛玉探首衾外道:“你说作新娘这般辛劳,唬煞人也。细想甚不合算,怎如我拥猫高卧,暖意融融,懒怠起身。横竖明日方礼成,何须急甚?”湘云坐床沿笑道:“好娇贵小姐!满腹牢骚,你且听着:第一,御下须恩威并施,不可过苛,亦不能纵容。昔迎春姐姐受奴欺不敢言,姐姐若效之,恐无宁日。”黛玉笑道:“此理我知。只如今家中刁奴难缠,聚赌酗酒、滋事斗殴,我若管束,必得严苛,又恐开罪于人。”湘云道:“开罪何妨?奴才敢欺主?”黛玉笑道:“你既这般利害,不如长住我家,代掌家务可好?”湘云道:“岂有此理,成何体统!”又道:“第二,宝玉若不听你劝,仍与狐朋狗友游荡,不事诗书,姐姐便与他闹。”黛玉道:“依你便是。第三我替你说了:家中日蹙,实堪忧烦。忆昔探春妹妹理家,井井有条。如今咱也效他,召众奴妥为分派。”湘云道:“正该如此。怎宝姐姐一直未贺?莫是他家有事?”黛玉道:“我也不晓。许是他亦办喜事,分身乏术。”湘云笑倒。紫鹃捧水请湘云盥洗,雪雁递巾,另有二侍女侍立候黛玉梳妆。

湘云以青盐擦牙漱口道:“林姐姐今早用何膳?我叫人传去。”黛玉叹:“如今天时不正,田亩歉收,家中有甚好的?精米难觅,胡乱熬碗芋粥,撒把糙米便是。菜蔬亦只常物,端碗薄粥来啜罢。胃口懒怠,食量本小。”湘云道:“此你病根,总未大好。平日谁与姐姐配药?”黛玉道:“府中专有配药子弟,谁病便熬了送来,仍是那府两人掌管。这几日心宽病减,倒忘了吃。”二侍女闻言忙道:“姑娘要何药?我们去药房命熬好端来。姑娘今是主子,求姑娘多体恤咱们。”湘云笑道:“快去药房叫熬了端来。宝二奶奶日后自不亏待你们。”二婢应声而去。黛玉道:“妹妹家中可好?妹夫待你如何?”湘云道:“他敢欺我?闹不烦他!幸而他百般呵护,痛惜备至。非我夸口,这般好男子世间难寻,我亦知足,自觉比迎春姐姐、三妹妹、四丫头命强些!”言及此,眼圈又红。黛玉欲言,波斯猫自衾内钻出。湘云招手引逗,反被挠一爪。黛玉失笑,亦不眠了,起身更衣。少顷紫鹃端粥,黛、湘各进一碗。侍女捧药至,服侍黛玉饮毕。黛玉对镜理妆,复揽猫顽耍。

却说冯紫英在府宿了一宵,天明与卫若蘭作别:“明日来讨喜酒。”卫若蘭喜其拳脚,院中论侠义旧闻至夜半,乃道:“日后得闲,敝府再叙。”宝玉道:“昨儿临安伯来贺,老爷言乌家庄租子收不上来。”冯、卫诧异:“闻说已在途中?”宝玉道:“租车原明日可至。谁知京外遇强贼劫道,将车上物件尽掀于地。乌进孝告是贾府租车,贼人不听,拉车便走,混打车夫,扬刀欲砍。奴才们弃车逃归。乌进孝回禀,被老爷痛骂。家中本不宽裕,今连嚼裹也难了。”冯紫英、卫若蘭怒道:“告知何处遭劫,我等替你讨回!”宝玉道:“恐难矣。随口一说,莫放心上。”叙谈半晌,冯紫英辞去。宝玉、卫若蘭欲回房,忽见贾琏陪薛蟠说笑而来。宝玉本不欲理,已被瞧见,只得含笑相迎。薛蟠笑道:“宝兄弟大喜!银子已交那边,明儿来吃酒。”贾琏笑道:“多亏薛兄弟相助,租子尽追回了。”宝玉、卫若蘭皆愕然【夹批:吾亦纳罕】:“薛兄好手段!”贾琏笑道:“那日强人夺车,恰薛大哥同柳湘莲带一道众路过。认出乌进孝,闻租被劫,一时义愤,齐上与贼厮斗。不消片刻,贼人败退,伙计唤回,租车仍送咱家了。”宝玉道:“柳二哥功夫了得,只是现今何处?多日不见,甚念。薛兄何不携来一聚?”薛蟠笑道:“他本欲来,道观有事,已回平安州,明日必来吃酒,还带几位朋友。”贾琏、宝玉皆笑:“甚好!定当设筵款待。”

薛蟠欲归,宝玉问:“你如何与他相遇?”薛蟠道:“巧遇罢了。明儿细说。”言罢便走。贾琏、宝玉、卫若蘭送至大门方回。

且说贾政忙至晌午,炕上歪了半日,神思稍复,起身复往园中去。忽闻园内一片嘈杂,不知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一回 锦衣卫查抄荣宁府 御林军戒严大观园

题曰:

诏令如山镇微臣,贤众辨冤无一人。

君恩未报捐躯赴,萧瑟西风泣郁林。

【盛馔谁知成迍邅,跋前疐后愈苦艰。

锱铢必较孜求甚,挣揣灾殃詟惧缠。】

且说贾政正欲往怡红院理事,刚踱至外头,忽见园中众奴仆乱窜,因喝问:“乱跑甚么?出了甚么事?”小厮回道:“来了好些官兵,堵住了南大门,说园内人等一概不许放出!”贾政闻言大惊,忽见南面拥进成百官兵,手持缨枪,吆五喝六,喝令园中人等往墙根站定。贾政噄惊不小,急忙赶上前问道:“究竟是何缘故?谁遣尔等前来?”众官兵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:“瞧你模样倒像个主子。快往那边站好了!我等奉圣旨前来抄家。一个不许放出!”说罢便来拉扯。

贾政急道:“我贾门数世以来,不敢行凶霸道,这又是为着何事查抄?”一官兵冷笑道:“便告你知晓又能怎的?圣上说元妃外通戎羌,业已处死,着我等来查抄戎羌贿赂元妃的赃物。快老实站下!王爷立等就要到了。”贾政听闻,如雷轰顶,涕泪自流,摇摇晃晃几欲栽倒,幸得鸳鸯跑来搀住。又见二门上家人哭奔来报:“王爷传老爷往荣禧堂听审。琏二爷、珍大爷都被押往那里去了。”众兵卒不由分说,便将贾政推搡至荣禧堂。鸳鸯只得驻足,左右打探。

忽见贾敕、贾效、贾敦跑来嚷道:“休得乱抓人,快些松手!”众官兵乱嚷:“反了!竟敢违抗圣旨!”围上去便是一顿拳脚。贾敕三人一时性起,竟与官兵撕打起来。众弁兵一拥而上,举枪便砸。贾政急得哭喊:“莫伤他们!子弟们年轻不懂事啊!”兵卒已将三人捆得结结实实,推往南院马棚去了。贾政亦被兵卒推推搡搡,赶至荣禧堂。鸳鸯亦赶往南大厅,但见园内哭喊喧天,丫鬟婆子于各宅穿堂乱奔,兵卒呼喝追赶不绝。

鸳鸯正行间,忽见南边嫣红、翠云从仪门哭奔而来,道:“大太太在何处?快叫他躲躲,王爷正寻他呢!”鸳鸯道:“我也未曾寻见。”顾不得二人,独自往荣禧堂来。嫣红、翠云寻了半日,却见邢夫人躲在穿堂内浑身筛糠,忙扶住他藏起。邢夫人哭道:“他们来做甚么?好好儿的如何抄起家来?”嫣红忙拉他躲稳再细说。【邢夫人未有抓去,非是虚构,实有其事。阅者不知,只瞒不过批书人耳。】

且说柳家媳妇从后街买菜回厨房,正与几个婆子洗菜,忽闻外头喧嚷,从后园门绕至后门,只见许多官兵推搡着几个婆子,喝骂着往里闯。周瑞并几个小厮奔跑喊道:“快报老爷、太太!家里出大事了!来了好些宫里的爷们!”柳家媳妇唬得急忙转回厨房,忽见闯入十数个官兵,进屋便是一阵乱砸乱翻,狼藉遍地,又飞起一脚踹倒柳家的。柳家媳妇掩口哭奔出来,正撞见詹光、程日兴【成日兴(马屁精之意)】、胡斯来、单聘仁、卜固修、王作梅被官兵推搡着,欲拿绳捆缚。詹光急哀告道:“列位大爷休要错怪!我等俱是府中乡党,前来贺喜的宾客,并无甚瓜葛啊!”众兵卒见他们衣冠楚楚,非是平头百姓,岂肯听辩?皆捆了赶着走。

贾政被推至荣禧堂,只听里面呼冤之声不绝。入得厅内,只见上首坐着锦衣府堂官赵全与西平王,见了他皆仰面不理。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,亦有认得的,亦有不认得的,总不答言。彼时贾赦、贾琏、贾珍皆跽跪听令,唬得面如土色,浑身乱颤。

满堂筵席未散,众亲友原为宝黛亲事而来,尚未散去。赵堂官道:“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卫查看贾赦家产,番役已把守各门。本宅上下人等,一步不得乱走。亲友不必盘查,速速放出。”那些亲友闻此,如逢大赦,慌忙抱头鼠窜而去。

贾政挨着贾赦跪下。赵堂官宣旨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贾妃借视师之机,暗通戎羌,收受贿赂,业已凌迟处死,故来贾门查证。凡敢违逆者,立斩不赦!【众卿亦太明哲保身矣,不肯饰言相救。贤臣志在忠益,虽奏折文辞偶谬,纳谏言语得失,君王当旷然怒之。小民犹不惧谤,曷君王反不容善言而不录哉?余每念此,未尝不叹息也!】又罪臣旧相戴权供称,曾收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一千二百两,为其子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谋取五品龙禁尉之职,罪不可赦,着革去世职,押贾珍、尤氏、贾蓉入京监候刑,钦此。”跪者几人闻罢,号啕大哭。贾珍伏地哭领旨。【夹批:秦氏“死封”一回竟应在此处,真世人所想不到也。】赵堂官叠声喝令:“拿下贾珍!”只见两个番役扭着尤氏进来。尤氏披头散发,哭挣道:“王爷!冤枉啊!我不走!放手!”赵堂官命一并押上囚车带走。番役们撩衣勒臂,提了贾珍尤氏出去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泪如滚珠。【夹批:可叹!可怜!可悲!】

少顷,赵堂官取过一封都察院案牍,冷笑道:“贾琏,张华旧案如今已经查明。你于国孝家孝之中,背旨强逼良民退亲,背着父母私娶,有妻更娶;前因贾家势盛,案悬未发,今日还有何说?”贾琏伏地哭道:“小人一时糊涂,求王爷开恩!”赵堂官道:“今逢钦案,一并从重,着革职下狱,打入死牢候旨!来人,将贾琏带出!”贾琏放声恸哭,两个番役将铁链往其颈上一套,拽了出去。

赵堂官转过一副笑脸望着西平王。西平王冷冷道:“另有贾赦母丧未终,竟夤缘内监捐纳校书郎,设宴受贺,买官违制之事亦已查实,辜负皇恩,有忝祖德,着革去世职。尚有薛蝌贩卖私盐,在逃未获,其妻匿于贾府,一并拿获带走。”不多时,几个兵卒推搡着邢德全、邢岫烟过来。邢德全浑身乱颤,摇摇欲倒,被兵卒喝骂拽起。岫烟掩面而泣。正忙乱间,忽见外面几人进来,赵、西二王忙起身笑迎。

众人看时,却是北静王已至厅上,边走边叠声道:“贾赦又告出一款,莫要匆忙了结!”赵堂官、西平王皆笑问:“愿闻其详。”北静王道:“适才有贾家奴婢首告:贾赦倚势凌弱,强占良民财物,实属罪责难逃。”【那个奴婢报的,阅者细思便知。】【YY】赵、西二王尚不解,北静王道:“有石姓良民,人称石呆子,家藏古扇无数,俱是希世奇珍,尽被贾赦恃强夺去。来人!与贾赦上了枷锁,带回宫中严审!”两个番役上前揪起贾赦,拖了出去。北静王又道:“贾政虽无大过,且其女和亲有功,本不应查。然圣上恐其或有贪酷之罪,着将全家细搜一遍,看有无眼生之物。若查得出,一并治罪不饶!”

忽见贾雨村走来,赵堂官忙起身让座道:“大司马何故亦在此处?”【五十三回,贾雨村补授大司马,协理军机参赞朝政。】贾雨村笑道:“学生本为贾门贺喜而来,旁观多时。因见贾家尚有一罪未明,特来举发。”北静王笑道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贾雨村道:“前年甄家避祸,曾将家私藏寄贾府,此算不算得一宗?”【七十五回暗笔】北静王笑道:“此乃窝藏之罪,定当严惩!”遂宣道:“贾政革去世职,全家贬为庶民!”【不妨想想,贾雨村为何要落井下石?北静王又为何顺水推舟?】

贾政怒视雨村道:“我且问你姓甚名谁!好个忘恩负义的小人!我上去打不死你这奸雄!”【奸贼。第一回提及贾雨村乃莽操面相】起身欲扑,被番役拦住。雨村笑道:“罪臣还敢猖狂若此!”西平王喝命将贾政关入耳房待命。两个小卒推搡贾政出去,贾政犹骂雨村不绝。赵堂官见詹光等六人捆在一旁,喝问身份。六人哭诉不过是左近良民,又言愿举告贾府罪状以求自赦,唠叨半日。赵堂官命人录其言辞,忖度此六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,无甚关碍,且本家亦有此类,乃无关痛痒之徒,点头令官兵放了。六人慌忙叩谢,溜之大吉。

赵堂官又命众兵卒往园中各房查找罪证。众兵卒应声蜂拥而出,四处查抄。行至内仪门,忽见一白发老叟,哭喊着要进荣禧堂,被拦道:“奴才不许入内!快抓了关起!”焦大顿足捶胸哭道:“今朝果然弄到这步田地!我日日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,没一个听的!倒像我要害他们!那些不成器的主子,如今似猪狗般推上囚车抓走了!早听我一句,何至今日!我要哭也没处哭去,还活着作甚!”兵卒上来捆他。焦大吼道:“我活了八十多岁,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,倒叫人捆起来!我如今也不要命了,和你们拼了罢!”说着便往番役身上撞去,早挨了几拳打在脸上。焦大大喝一声,一头撞向廊柱,可怜头破血流,登时毙命。【夹批:又一个冤死的忠臣。】番役将其尸首抬过一边,复往贾赦院中来。

众兵卒将园中丫鬟婆子就近关在院内,于贾赦院中抄检半日。因不见邢夫人,分派人各处搜寻。一队人往贾珍院查抄,亦不见贾蓉踪迹,遣一人回荣禧堂报知;另一拨兵卒径往凤姐院去抄。众兵卒在屋内开箱破柜,花瓶杯盘尽皆打碎,衣物鞋帽遍地乱扔;书本扯破,纸砚掷地;帐幔扯下,踩着衾被翻检。抄出些器用之物,俱登记在册,遣两人回荣禧堂禀报。

赵堂官命二人一一念来。二人轮流念道:“银碟三十六件,银酒杯十六个;黑狐皮八张,青狐六张,貂皮二十张,黄狐十张,猞猁狲皮十二张,蔴叶皮三张,洋灰皮二十张,灰狐腿皮三十张,酱色羊皮十张,猢狸皮二张,黄狐腿二把,小白狐皮十四块;洋呢二十度,毕叽二十三度,姑绒十二度,香鼠筒子十件,豆鼠皮四方,天鹅绒一卷,梅鹿皮一方,云狐筒子二件,貉崽皮一卷……”

北静王不耐道:“这算甚么?谁家没有?念金银珠宝!”一人念道:“珍珠十三挂,淡金盘一件,金碗二对,金抢碗二个,金匙十八把;银大碗四十个,银盘十三个;三镶金象牙筋二把,镀金执壶四把,镀金折盂三对,茶托二件;赤金首饰共三十三件。”

西平王道:“一家子几百口人,就这些怎够度日?荒唐!”贾政跪插言道:“此中大半系这两日亲友为贺小儿喜事所赠之礼,家中焉有这许多金器?”北静王道:“便全是你家的也不值甚么。还有无?快念!”

又一人道:“鸭皮二把,灰鼠六十张,獾子皮三张,虎皮二张,海豹一张,海龙六张,灰色羊十把,黑色羊皮十三张,小狐皮六张,江貉皮二张,獭子皮二张,猫皮十五张;绸缎八十卷,纱绫七十一卷,羽线绉二十二卷,氆氇十六卷,妆蟒缎二卷;葛布三捆,各色布三捆;各色皮衣一百一十二件,棉夹单纱绢衣一百四十件;玉玩十二件,带头九副,铜锡等物二百余件;钟表十八件,朝珠九挂;各色妆蟒十四件,宫妆衣裙八套,脂玉圈带一条,黄缎十二卷;潮银二百两,赤金十四两,钱三千吊。另有房地契纸若干。”北静王道:“这也不值甚么。只抄出这些,回去不好交差。亦无戎羌所赠赃物,想是藏在亲戚家了。圣上谕旨:王家、史家、薛家亦一并查抄,看贾氏有无赃物藏匿彼处,明日再办!还有,大观园尚未细查,不知藏了多少!立等派人去查!”众兵役领命,列队往大观园奔来。远远望见玉石牌坊,绕过月台、正殿、侧殿、崇阁危楼,向东而来。

且说茗烟正在怡红院点放爆竹,忽见几个婆子哭喊奔来:“来了好些官兵,闯进园子里了!”茗烟唬了一跳,果闻喧哗呐喊自远而近,似有千军万马,不觉捂额大叫:“强盗来了!救命啊!”忙跑入院内关门。平儿、周瑞家的正指使丫鬟小厮忙碌,忽见茗烟关门嚷道:“都躲起来!外头有官兵来了!”

未及细问,只听大门“嘭”地撞开,闯入一群官兵。平儿等惊叫捂耳,窜入屋内。门口官兵见墙上贴着大红“喜”字,不由分说一把扯烂;抬头见挂着大红灯笼,笑道:“王爷叫咱查赃,这挂着劳什子,想是里头藏着赃物!”用缨枪几下戳烂,又往椽子里乱捅。一卒笑道:“办喜事也不看时候!家里几个主子不久都要上法场了,先守三年孝再办不迟!”说罢,哄堂大笑。又喝令众卒分往各屋查抄。

平儿、周瑞家的亦惊呆,哭着缩在墙角。宝玉正于屋内与林之孝家的说话,忽闻院中一片喧嚷,忙出看时,又惊又怒,上前拦道:“谁叫你们来的?还有王法没有?”一兵道:“圣上下旨:凤藻宫尚书贾氏勾结戎羌,业已处死,罪无可逭!着我等来贾府查抄罪赃。大观园园门已戒严,园内人等一概不许放出!敢抗旨者,立斩!”宝玉听了,只觉天旋地转,“哇”地一声哭倒在地。茗烟上前扶起,搀至里间坐定。宝玉又站起哭道:“娘娘是冤枉的!我和他们评理去!”茗烟急按道:“二爷不可!仔细吃亏!”【贤众轻慢之罪竟大于国殇!陛下素喜朝无讳言,全不顾臣子为社稷深虑,忠言嘉谋,爱国如家,陈其忧患。箴谏之官,皆骂为居下讪上,罪死无赦。叹叹!】宝玉失神跌坐椅上哭道:“完了!咱家大祸临头了!茗烟,你快去那边瞧瞧老爷他们如何了,看了速来回我。”茗烟应着急急去了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另一路人马奔至潇湘馆查抄。湘云正帮黛玉对镜理妆,忽见闯入大队官兵,见人便推赶。紫鹃、雪雁拦阻,早被踹倒。紫鹃爬起哭奔进来道:“姑娘快躲躲!进来好些臭男人!”湘云、黛玉惊得“砉”一声站起。众官兵进屋乱翻乱砸。湘云怒道:“快住手!休要胡来!”一卒道:“我等奉旨查抄!违者处死!”湘云、黛玉呆怔不敢言。一时未抄出可疑之物,众官兵散去。湘云、黛玉抱着痛哭。黛玉奶娘王嬷嬷、紫鹃、雪雁进来,见屋内箱开柜破,七零八落,地上尽是笔墨纸砚、脂粉妆奁,忙拭泪蹲地收拾。忽见春纤哭奔进来道:“娘娘薨了!”众人皆唬住了。

官兵搜至黄昏,未见可疑之物,陆续散去。赵堂官、北静王、西平王因未查出贾政大过,留了一小半家产,余者皆命官兵装箱带走。正是:

诗云:

迷茫御殿不知愁,吞泪椒房梦故楼。

谁辨圣君冷面色,动怒忽然碎官侯。

贾政被小厮破门放出,捶胸顿足,哭昏过去。林之孝、周瑞赶来掐人中。半晌,贾政方“哇”的一声哭出声来。宝玉、黛玉、湘云并贾家众子弟奴仆围住,哭的凄声震耳。贾政哭道:“我贾家都怎么了?祖父勤勤恳恳,为朝廷效力立功,挣下两个世职。如今到我辈竟全削了去,教我如何承当得起?”不觉跪倒在地,仰天合掌哭道:“皇天菩萨在上:我贾氏一门,纵有后辈儿孙骄奢淫佚,暴殄天物,犯下无边罪孽;以致阖府抄检,押解入监,凶多吉少。所有罪孽,情愿一人承当,求宽宥我家子孙!怜我虔诚,早早赐我一死,宽免诸辈之罪!”【夹批:每读此处皆令人哽咽不能作批。】言罢,起身欲撞墙,被众人哭喊着拉住。邢夫人亦来大哭道:“老爷莫寻短见!家里还指望着你支撑呢!”贾政思及元春惨死,心如刀绞,支持不住,哭了几声,又昏厥于地。众人慌忙扶起,搀往书房去了。

邢夫人想到贾赦、贾琏、贾珍、尤氏被抓,亦哭得站立不稳。嫣红、翠云扶他回去歇息。众人见贾宅被官兵祸害得一片狼藉,边走边痛骂不绝。黛玉想到贾雨村不顾前情,忘恩负义,骂道:“墙倒众人推!他也来落井下石,枉为人师!我为有此业师羞耻!他不配为人师长!”宝玉愤然道:“真真世情如纸薄!宫里竟无一人替娘娘辩冤!恨不能闯入宫去,指着那起奸臣痛骂!又想问问皇上,怎就这般轻信谗言?”

众人只是啼哭。宝玉见卫若蘭含泪旁立,走去劝道:“险些连累卫兄,实在过意不去。卫兄与湘云妹妹还是回去瞧瞧!家里自有老爷操心。”卫若蘭道:“玉兄何出此言?我岂有不念亲戚之难、独自回去之理?我不走,定要在此守护众人方妥。”湘云亦不肯回。平儿道:“不妥。适才官兵言道,明日要到王家、史家、薛家查抄赃物。若再不回,恐家中生变。”李纨、黛玉等亦劝其归。湘云思量有理,便应了。唯卫若蘭仍不肯去,对湘云道:“官兵要查也只查史家,不查卫家。你自回去,我多待几日。”湘云道:“我去去便回,你们等我。”平儿便叫了几个小厮护送湘云回去,又道:“外头乱得很,走路小心!”小厮应了,同湘云往园门去。众人目送其远去,方各自回房。

话说薛蟠往贾家送了贺银回家,路上见一长队官兵,军牢快手前呼后拥,威声喝道,往贾家方向去了,内有宫中番役,甚觉奇怪。忽听路人议论元春已被皇帝处死,官兵正去贾家抄检,唬了一跳,慌忙赶回。刚进门便闻院内吵嚷,原是金桂、宝蟾争执。薛姨妈见儿子回来,埋怨道:“你日后也别出门了!你前脚走,他们后脚便吵,混帐之极!这家里也过不得了,散了罢!”金桂嚷道:“奴才欺负主子,婆婆不帮,反助着奴才欺主,实在糊涂!”薛蟠忙拉母亲进屋,宝蟾亦跟入。宝钗自那屋掀帘过来。金桂站门边窃听,只听薛蟠道:“坏了!坏了!贾家出事了!元春被皇上处死了,派了大队人马去抄家!”又听宝钗道:“哥哥如何胡说?这岂是顽的!”薛蟠道:“哄你是王八!句句实言!妹妹反不信?”薛姨妈道:“可了不得!贾家这一抄,怕要连累亲戚,咱家也保不住要来查抄了!”薛蟠、宝钗急道:“这却如何是好?”薛姨妈道:“趁官兵未至,速将家中贵重之物装箱,带到山庄里去。”薛蟠道:“母亲说的是蒋玉菡?他现住紫檀堡,和袭人都在。咱去投奔他!他与我至交,岂有不纳之理?事不宜迟,这就带了家私去他处。”宝蟾道:“去便去,只别带上这搅家精!”金桂听了闯进道:“你才是丧门星!不带我去,难道独留我在此不成?你们若留下我,我便对官兵实说你们去向!不信便试试!”薛姨妈无法,道:“罢了!你跟了走罢!留下你混说白道,倒叫人不放心,薛家名声都要坏了!”宝蟾扑上欲撕金桂嘴,被母子劝开。薛姨妈遂唤来仆人张德辉等收拾,欲投紫檀堡。众人忙乱打点家私,命几个奴才抬了箱子,夤夜赶往紫檀堡来。

话说袭人自嫁到山庄,蒋玉菡百般温柔体贴,将袭人照料得遂心如意,袭人暗喜命好,得此如意郎君。因念及当年向王夫人密报晴雯不是,致晴雯等离府,宝玉体念旧情,不计前嫌,反将好姻缘说与他,心中着实感激;时时思量知恩图报,只惜无由。正感叹间,忽见宝钗一家夤夜投奔,言贾家遭祸,不觉大惊,呜呜咽咽哭将起来,被蒋玉菡好言劝住。蒋玉菡与薛蟠多年深交,见其举家来投,欣然接纳,另收拾一院落安顿薛家。金桂、宝蟾素有嫌隙,各挑了相隔甚远的屋子住下。薛蟠取出梯己赠与玉菡,自此在山庄安顿。

此处暂不言。话说皇帝遣赵堂官等往王、史两家查抄,未有所获。又至薛家,却见人去屋空,心生疑窦,然寻不出人证物证,只得作罢。贾家经此大祸,抄去金银无数,较前更形穷蹇。家中终日人心惶惶,不知所归。又有十数个奴仆携了行李,离府自便去了。

贾政、邢夫人遭此重击,痛不欲生,终日以泪洗面,家事亦无暇料理。宝玉、黛玉成婚之事又落了空,搁置不提。林之孝家的来问贾政宝黛何时成婚,贾政道:“家里抓走好几个,生死未卜,那里还有心绪办喜事?快休再提!”林之孝家的只得作罢。平儿寻来林之孝、周瑞两大管家道:“老爷、大太太成日闭门不出,家计总要支撑,又无人操持。如今我被琏二爷扶了正,也算主子了,我作主重整门户方妥;林姑娘虽未行大礼,也算是宝玉的人了,亦是主子。日后众人须听他指使才是。”林之孝、周瑞满口应承,无有二话,皆称平儿为“奶奶”。平儿便去寻黛玉,要他当家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二回 萧墙祸恶子通强梁 世道艰道人连流寇

题曰:

烽烟万里帝京昏,基业艰年化片云。

不惧受死驱恶寇,雁飞海内泪盈樽。

【批语:

孽寇逼拶城骤变,紵衣踬绊泣声喧。

烝民踵至瞩望处,漫道尸骨万里绵。】

话说黛玉命紫鹃、雪雁等将屋子收拾齐整,笔墨纸砚俱安置妥帖;开箱检视,幸而往日诗稿尚未撕毁。黛玉思及婚礼未成,反遭流寇洗劫,又念贾家获罪,贾赦、贾珍、尤氏、贾琏俱被擒拿,凶多吉少,一时痛定思痛,心如刀绞,复又啼哭不止。紫鹃、雪雁近前劝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这也由不得人。姑娘且宽心些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黛玉辗转难眠,望着紫鹃、雪雁、春纤等丫鬟收拾屋子,院中亦抛掷些衣物书本,众人秉烛弯腰拾掇,一时乏了,黛玉命春纤搬凳坐下歇息,忽闻紫鹃道:“墙边明晃晃的是何物事?”又听雪雁道:“是些流萤,倒也有趣,只是家中多年未见,却是稀罕。”黛玉闻之,忆及古诗“于今腐草无萤火,终古垂杨有暮鸦”之句,觉流萤非祥瑞之物,命紫鹃捕捉,莫使飞动草间。紫鹃领命至内间取来罗扇,雪雁寻得布袋,二人欲捕流萤。

却见点点荧光似夜星闪烁,上下翩跹,黛玉转念思及流萤命短犹自忙碌,为他人添光,于心不忍,遂命紫鹃二人不必再捉,回屋就寝。

夜里,黛玉遍体虚汗淋漓,挣扎起身,唤侍女春花、秋月掖好被衾,复又躺下。紫鹃、雪雁服侍其睡下,亦自拭泪安寝。黛玉翻来覆去难以入眠,不时咳嗽,连紫鹃亦被咳醒。紫鹃道:“姑娘尚未安歇么?”黛玉道:“我何尝不欲睡,只是不能成眠。你自睡罢。”言毕又咳。紫鹃见黛玉如此,心知日间巨变,焉能安枕,亦忍不住蒙首啜泣。忽侍女春花来报,道那府里奶奶来了。

黛玉挣扎坐起,见平儿含笑进来道:“我来瞧瞧姑娘睡了不曾。既已安歇,便不搅扰了。”起身欲行。黛玉笑让其上炕坐了道:“嫂子莫走,并未睡呢!”又问其从何处来。平儿叹道:“家里出此大事,老爷、太太只是啼哭,想着便叫人心酸。如今咱家境况大不如前,也没几个主子能当家了。虽说宗族子弟不少,非则年幼,即无持家之才。老爷吩咐,日后全仗宝兄弟支撑门户。现今宝兄弟尚小,待有朝一日功成名就,年岁稍长,便是家中顶梁柱。如今缺人持家,姑娘虽未出阁,也算得主子了。合家上下谁敢不从?故请姑娘协理家务。”

黛玉叹道:“我何尝不愿家业兴旺,只恐势单力薄,下人不肯听命。”平儿笑道:“姑娘多虑了,但拿出主子款来,谁敢不遵?只要姑娘谦和温谨,不以才矜物,事上以礼,待下以和,必得人心。”黛玉暗忖:“我虽身子怯弱,多病多灾,却也是个要强的。既家里委我持家,便该振作精神掌管。胖子非一口吃成,日久天长,自然熟稔。说实在的,人谁无功利之心,皆喜听人赞语,我岂能无动于衷?”遂笑道:“虽如此说,还须嫂子辅佐指点,我一人终究力薄。”平儿笑道:“有老爷太太扶持,姑娘放心便是。”黛玉叹道:“虽这般说,岂是易事?只看家中光景便知,入不敷出已久,又被圣上抄没许多,穷则思乱,需得想个法儿才好。”平儿道:“姑娘所言极是,我亦思量多回,只如今天下不宁,灾患频仍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你我也无可奈何。”黛玉道:“如此坐以待毙亦非良策。何不召集奴才子弟,将园中空地尽数垦种粮米果蔬,自给自足,免饥馑之忧。”平儿道:“姑娘所见极是,明儿便召集园中众人,说明此事。届时姑娘亦须亲往监看,那些奴才不敢不依。”因见天色已晚,不便久坐,起身辞去。黛玉亲送至大门外,方转身回来,歪在炕上握帕拭泪,直至二更方朦胧睡去。

天明即起,梳洗更衣。对镜理鬓之际,忽见平儿携丰儿来请,黛玉吩咐众丫鬟看顾屋子,遂带紫鹃、雪雁同往议事厅。邢夫人、周姨娘并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单大良家的、余信家的、来喜家的、王兴媳妇、郑好时媳妇等一早候在那里,见平儿、黛玉进来,俱行礼问安。

邢夫人让二人坐了,对众人道:“从今起,家务仍照常料理,林姑娘现今亦是咱家主子,日后尔等见了他,皆须听其指派。”黛玉起身向众人颔首归座。平儿道:“如今园中空地不少,婶子大娘们回去吩咐小厮们,将荒地尽数耕种,日后粮米一项也可省心。”众人笑而称是。黛玉起身道:“我本不谙持家,还望婶子大娘们日后多担待些。”言毕行礼。众人皆笑道:“姑娘太过谦了,奴才们如何禁得起。这便回去传话,日后还求姑娘多照应。”邢夫人道:“如今外头乱得很。闻说蓉小子、蔷哥儿与强贼结拜,干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。自今日起园门紧闭,不得开启,任何人不得放入,蓉小子、蔷哥儿回来亦不许开门。”周瑞家的应了。嫣红、翠云端杯盘碗碟进来,摆满一桌。邢夫人道:“早起忙了半日,大伙早饭便一处用罢。”众人漱口洗手毕入座。因见伺候添饭者捧着的竟是下人的米粥,并无像样菜肴,众人皆知这三四年旱涝相继,饥民遍野,寻常百姓家的米饭白面亦是难得,故皆默然,低头进食。

邢夫人叹道:“世道越发艰难了,家道亦一蟹不如一蟹,采买不顺,只得将就罢了。”又问下人们可曾用饭,忽一婆子进来道:“回太太,王住儿家的同费婆子又在园中骂开了,说要主子开饭,叫了半日也未见一口吃的,端来的不是烂菜叶子,便是不够吃,嚷着要见主子理论。”

原来这费婆子仗邢夫人之势,常倚老卖老,因酒菜短缺,不免动气,同王住儿家的胡骂乱嚷,一时那些未能果腹者亦随之哄闹。邢夫人怒道:“糊涂攮的蠢妇愚汉!忒也张狂,主子尚不足用,那里寻山珍海错伺候他们?”命周瑞家的前往惩治,又道:“也不全怪奴才们混闹,终是‘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’。不可责罚过甚,劝散便了。”

周瑞家的领命去了,正见费婆子、王住儿家的同丫鬟婆子们骂不绝口,近前道:“甚么事值得这般吵闹?主子们尚不足用,那里轮得到咱们?幸而大太太开恩,不作深究,若遇心窄的主子,打几下也是有的,还不速退!”费婆子笑道:“周嫂子这话说的,咱岂是无事生非之人?实恐日后不得安宁,才多嘴几句。周嫂子可闻一早宫里的消息,说圣上问琏二爷话,因回得不当,已触怒龙颜,当即命人将跪着的一干人拉去斩首。琏二爷等俱已丧命,谁知日后又有何事开罪圣上,若咱们亦遭池鱼之殃,可就完了。”

周瑞家的忙掩其口道:“快休胡言,仔细主子听见,还要命不要?”众人只得散去,不再议论。一时府内人心惶惶,皆躲于屋内交头接耳,各忧前程。一些刁奴、媳妇、婆子乱嚼舌根,说贾府行将败落,被贾政知晓,命小厮们各掌其嘴,严禁再议。

邢大舅、王仁见家中衣食窘迫,寻不着好吃食,俱在贾家外书房喝闷酒,对家事说长道短,以泄私愤。邢大舅抱怨邢夫人吝啬小气,看重银钱,不肯周济亲戚;王仁亦说近来赌运不济,手头拮据,向各房借钱皆遭回绝,二人终日牢骚满腹。

且说贾环同赵姨娘离了贾府,与贼寇为伍,仗着手中财物,广招人马。司棋、潘又安亦偕狐朋狗友加入流寇队伍,一个个兴头十足,自诩时来运转,伺机作乱。【批语: 天下之人贵衣锦谋利,慕爵名通达,轻贱守节,群阴不慑纲维,敢于放诞违法。圣德若弘尧舜风化,尊儒尚学,习夏禹俭约,贵农贱商,诵殷周典文,日昃勤政,权略固内外,亟定列爵,乃民何其幸矣!然今之天下,乱政资始,群凶呲目,风节日颓,日欲照光盈无度,月欲转时见亏缺,云欲布乌黑遮天,星欲烁黯然无光,禾欲产萎靡无粒,鸟欲飞无枝可栖,乾坤混乱,阴阳相悖,兵荒马乱,人无定处,造化弄人,胡虏逆篡,舟车所至,人迹所及,典籍靡遗,公理渐替,怎不悲乎?】

且说贾蓉在外头吃穿用度日蹙,外间局势乱如蓬麻,此时不有所作为,更待何时?俗语云:“成则王侯败则寇”,待将来争得功名,谁人敢道不是?遂将旧日学堂里顽劣子弟纠集一处,振臂一呼,于庙宇庵堂聚众,打磨刀械,四处抢掠烧杀。

古来君子皆澹默少言,不妄交游,石头试想那些俗物日日挈觚提壶,惟酒是务,兀然而醉,若对之陈礼说法,告以夷狄内侵,灾眚屡降,其必怒目切齿,摔瓮掷槽,乃至是非蜂起,情尽义竭,谁能聪颖警醒,庶几可全?

话说自那回芳官跟了水月庵智通,蕊官、藕官二人随了地藏庵圆心,芳官因不服智通管束,成日不事劳作,只顾厮闹,拾头打滚;蕊官、藕官又跑至水月庵同芳官合伙对付智通,另召几个姊妹,一处过活。芳官等原本不足十二人,后于旅途中遇旧日戏班中人,补足十二地支之数。智通岂是他们对手,只得隐忍不言。岂料某日忽从外闯入众多流寇,占了庵堂,反令芳官十二人兴奋不已,俱与流寇打成一片。

且说贾蔷亦同龄官住于尼姑庵中,相处既久,龄官之矫情任性令贾蔷颇觉头痛,二人常为琐事争吵。贾蔷本是个心性浮浪的,当年曾与秦可卿、凤姐皆有苟且,今生岂肯苦守一妻?故又勾搭了几个不轨粉头。那龄官是个要强的,不容贾蔷胡为,在庵堂哭闹不休。贾蔷一时烦厌,携粉头逃往贾蓉队伍。龄官寻不着贾蔷,独自蒙被啼哭。芳官等劝道:“姐姐何苦自寻烦恼,男子没一个好东西,走了便走了,离了男人一般过活。”龄官道:“除他我谁也不要,定要他回心转意,莫再理那些狐狸精。”芳官道:“姐姐何其痴也,男子那有专一的?”龄官默然半晌,抬头道:“他若不肯回心,我亦须惩戒于他,咱们寻他去。”忽见藕官进来道:“又无菜叶了,街市冷清,咱们还须去地里剜野菜。”

于是十二人各提篮兜往村野中来,闻得村中有啼哭声,打听方知又有老人、孩童饿毙,几个村民蹲于新坟前烧纸祭奠。十二人边蹲地剜菜,边蹙眉道:“那里还有像样野菜,俱被人挖尽了,连苋菜、拉拉秧亦所剩无几,只得挖些无人要的刺儿菜。闻说有的地方连树皮都剥食了,还有腌杨树叶作咸菜的,这世道真真活不得了,贾府里亦好不到那里。”蕊官道:“贾府虽吃穿大不如前,然其家藏金银珠宝、古玩摆设,件件值钱。咱们何不盗取些许?”芳官笑道:“他府上少说三百人,去了岂不打断你的腿?”蕊官道:“咱们也投了蓉哥队伍,增些势力。”龄官冷笑道:“我不去,那负心人在彼,我恨还恨不过来。”芳官道:“咱们是投蓉哥,非投他,有何相干?”一时议定,十二人回庵收拾行李,投奔贾蓉队伍。

于乡路上恰遇许多人负袱投奔,内有相识者,乃司棋、潘又安并一伙朋友,亦往投贾蓉。十二戏子遂与之同行。司棋道:“你们何不投赵姨娘他们?”芳官冷笑道:“这娼妇向来恶气熏人,愚不可及,当年为一包茉莉粉砸我脸上,此仇未报,怎反投他?荒谬!”司棋道:“我倒忘了,那泼妇在府里便无人愿理,人品若此,又怪得谁?”两路人合为一处,赶赴贾蓉庵堂聚点。贾蓉欣然接纳,暗地对冷子兴笑道:“咱们男多女少,不免泄气,这回可好了,弟兄们亦有消遣处。”二人相视大笑。

且说周瑞家的往园门行去,欲再嘱咐小厮们严守门户,忽见守门小厮喧嚷不止,急问:“又闹甚么?”那几个小厮道:“蓉大爷、蔷大爷从外头回来,要进门,不敢开,从门缝里瞧去,乌压压一片强盗跟在后面。吓煞人了!”周瑞家的上前窥看道:“真真骇人,顶好门莫开。”忽闻贾蓉门外大骂:“小的们反了,竟敢不开门!眼里还有主子没有?”

周瑞家的冲门缝喊道:“管你是谁,就不开门!家里已不认你了。速去!带着强盗欲行打劫不成?都听好了,是大太太、老爷吩咐,自今起大门紧闭,欲如何请自便。”贾蓉气极大骂:“狗奴才!敢同主子论理,反了!不开门,咱们便撞门。不然从墙头翻入。”周瑞家的唬了一跳道:“再添几人堵门,取大竹杠顶住。”几个忙去寻杠子,不多时抬来碗口粗竹杠,气喘吁吁赶来。周瑞家的命顶紧大门,忽见墙头探出几人脑袋,忙命众小厮持竹竿力击,只听墙头“哎哟”连声退去。周瑞家的道:“景况真真不妙,自今起昼夜须有人严守。”众人应诺。稍顷,周瑞家的从门缝窥看,外头人影俱无,方舒心放下。小厮抬来大竹椅放下,周瑞家的坐镇指挥。

忽一小厮上前道:“才听外头人说,县衙已被强盗占了。县令被吊打二百鞭子,已然毙命。那些捕快一哄而散,如今天下乱为王了,无人管治。还闻说连宫里也不安稳,流寇快打进去了!”言毕大哭。周瑞家的亦吃惊不小,含泪道:“真真骇煞人,日后怎生是好?咱不管外头如何,只要闭门不出,凭外头闹去!”又道:“你们好生看着,我再去回老爷太太。”忙赶至园中禀告贾政、邢夫人。

贾政闻之心急如焚道:“家里也没多少银子了。国有吴新登【贾府银库管家】之流,婪聚金银,不肯上缴,强辩系府中子弟藏匿,霸田躲租,假公济私,以致帑廪皆虚,民不聊生。闻说城之四面贼寨相望,群贼啸聚,鼓噪而进。快将园中众人召集,于议事厅外列队,我有话吩咐。”周瑞家的忙往各处传人。

过半日,只见黑压压三四百人聚来,内有平儿、李纨、黛玉、宝玉、贾琮等主子,亦有管家婆子、丫鬟奴才等,七嘴八舌议论不休。待众人站定,贾政、邢夫人命肃静听训。贾政道:“大家都听真了,外头有强盗欲闯民宅,情势危急。现分派任务:这八十小厮守园门;那一百二十个不理此事,去园中垦荒耕种;其余仍各司其职。”又推黛玉、李纨、平儿、周姨娘等上前道:“有事便报主子知晓。”众奴才闻之皆惊,几个胆小的哭道:“吓煞人了!强盗要进来,可怎生是好?”黛玉与贾政商议片刻,贾政又道:“我不敢保强盗进不来,你们回去各备防身之物,刀棍皆可,只莫与自己人嬉闹误伤。”众人领命。

贾政一声令下,众人散去。那八十人自去守门,余者仍回园中。平儿、黛玉见贾政、邢夫人倦乏,搀其往荣禧堂来。贾政哭道:“有凤丫头、琏儿、珍哥、珍哥媳妇、探丫头在家帮着治家便省心了。可如今都不在了,只剩我这老朽,真真痛杀人也!”言毕大哭。贾政沉吟半晌又道:“昨日府外有胡公表荐一善扶乩观天象者,我素敬高人,厚礼迎见。此人对我说:今天下欲乱,帚星流坠,唯尽早寻避难之所,慎之慎之!我思其辞竟不能解,仆人嗤其妄言,我知其博闻广识,绝非虚语。今贼人纷起,华夷凋零,八方不宁,蜂虿释毒,熊罴啸猛,刑律废弛,官吏尸位,主无鱼贯之助,臣无朝堂之赴,上下背离,亡礼失道,唯有弃家南迁矣。”又盘算多时,难以决断,只得回屋思量。

平儿、黛玉亦无良策,唯啼哭不止。邢夫人哭道:“老爷犯了事,定要发配。他那身子我岂不知,怎受得流放之苦?还有琏儿,连性命都丢了。真想不到有今日之败,痛杀痛杀!”一时哭得咽堵气噎。平儿恐哭伤老人,忙劝慰,李贵等上前扶贾政、邢夫人回去不提。

自这日起,园门接连三日昼夜紧闭,八十小厮分作两班,昼则鸣锣,夜则击柝。黛玉每日亲往园中监看,督着众人将荒地尽数翻起,分畦种下菜蔬菽粟,又命取荆棘枝条扎于墙根,运河泥筑起土埂。新播的种子尚未出芽,余粮却一日少似一日;众人望着田畦,只盼能捱到收成。外头的信儿一日坏似一日,园中人也只当听不见,低头各做各的事。黛玉咳嗽日重,夜夜守着灯火坐到三更,人前却又强撑着,不许人看出倦来。

且说那日周瑞家的用了午饭,照例至园门察看。见百名小厮分作两班,一班回去吃饭,一班仍守着,近前道:“诸位辛苦了。”众小厮道:“不累不累,再累也不能放强盗进来,不然大家都完了。”周瑞家的点头称是。

忽闻门外有人喊:“母亲速开开门,女婿支撑不住了!”周瑞家的从门缝窥看,竟是古董商女婿冷子兴,忙道:“你怎来了?女儿在家可好?铺子怎样了?”冷子兴急促道:“母亲快开门,强盗已抢光铺子,女婿我来避祸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不能开啊,外头有强盗!”冷子兴道:“强盗还未到,母亲快开门让女婿躲躲,不然女婿活不成了!”周瑞家的道:“外头真无人么?我不敢乱开。”冷子兴道:“母亲怎连女婿也不救了?忍心看女婿被强盗所杀?开了门再用梴檩顶住便是。”周瑞家的又从侧缝窥看,似真无他人,便道:“罢,你快进来,我好关门。”命小厮开门。小厮奉命挪开竹杠,开启大门。岂料冷子兴奋力推门大喊:“门开了,都进来啊!”众人一惊,只见外面闯进持刀握剑者,见人就砍,众人慌作鸟兽散。贾蓉、贾蔷亦持剑闯入,指周瑞家的骂道:“狗奴才,不是你女婿叫门,还不开呢!”周瑞家的不觉懵了,大哭道:“你们莫胡来啊,园中已无值钱物事了!”贾蓉道:“家里定还有好东西,今儿都借来用用。敢违抗者一概杀死!”言毕大呼:“走!”众强贼涌向园中。

周瑞家的指冷子兴骂道:“孽障!胆敢勾结强盗胡作非为,算我瞎眼,将女儿嫁与猪狗不如之徒!”冷子兴道:“任你怎么骂,我只当不闻。”转身欲行。周瑞家的拦阻蓉、蔷不让前进,贾蓉持剑朝其胸腹猛刺,周瑞家的哀号倒地翻滚,又被贾蓉踢了一脚,不多时气绝身亡。冷子兴【冷之心,心冷之至】反笑道:“蓉兄好剑法,兄弟日后也学学。”贾蓉笑而挥手,与众贼乌压压如飞蝗般涌向园中。

顿时园中炸锅,众人奔逃哭嚎。众强盗闯入各院搜掠财物,屋内七零八落。丫鬟婆子吓得哭躲里间。有强贼见美貌丫头,拉至一旁强行玷污;文花、佩凤【贾珍尤氏的丫鬟、侍妾】惨遭淫辱刺死,翠云【贾赦的侍妾】急奔跳入河中;祝妈【管理潇湘馆的竹子】、田妈【管理稻香村的庄稼】年老体弱,逃命不及,被贼寇杀害;几个不堪受辱与强盗撕打,被一刀劈死;有的被追无处藏身,索性跳井。俞禄眼见家财被扫荡一空,跌坐嚎啕,一贼抱箱而出,他死抱其腿不松,被流寇一刀砍死。【无余路】

贾蓉正搜财物,忽见李贵扶贾政颤巍走来喝道:“住手!财物皆在我屋中,莫扰他人!”贾蓉挥手,众强贼围拢。贾政怒道:“你们不是讲义气么?难道小辈杀长辈也算义气?”贾蓉道:“不与你啰嗦,交出钱财便走!”贾政道:“抄家之后,尚剩些金银在我屋里。拿去罢,只莫伤众人。”贾蓉道:“便是这样。”命几人入贾政房搜寻,不多时抬出三四口大箱,贾蓉一一开启笑道:“都在这儿,抬走!”众人上前抬出。

贾蓉、贾蔷拱手别过贾政,如蜂阵般撤去。贾政不觉晕倒,李贵等大哭唤醒。半晌,贾政强睁泪眼泣道:“完了,咱贾家一败涂地,子孙皆做强盗去了。祖宗颜面尽失,我愧对贾家啊!”正说着,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、李纨并众奴仆哭进来道:“家里被抢得不成样子了,几个丫头死得好惨。”

贾政泣道:“我有罪啊,不该养了一窝畜生子孙,疏于聿修厥德,致子孙窳劣,成穿窬之盗,弄到自杀自灭。”正言间,忽小厮来报:“才退一拨强盗,又来一拨,是赵姨奶奶同贾三爷回来了。”贾政道:“都站好了,我与他们对质,看他们待要如何!”又命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、宝玉、李纨等先回,自拉椅坐了等候。

不多时,赵姨娘、贾环气势汹汹领一伙流寇闯入道:“老爷偏心,将家财都给了蓉儿、蔷儿!”贾政冷笑道:“我只问一句:你们便得了珍宝,心术不正,守着一堆财宝有何趣味?旁人就会夸你们了不成?”贾环持剑上前道:“父亲,休怪儿子无情,只怨你们都做错了。”

贾政怒道:“我将你们养大,这也是错?只悔你初生时未将你掐死!”赵姨娘吼道:“老爷偏向宝玉,不疼环儿,还想着宝玉当家,俺娘俩竟似有如无。环儿再不好,也是你的骨血。你无情,我无义,休要埋怨。”

贾政骂道:“混帐挨天刀的泼妇,好好儿子被你教坏,还有脸胡吣?我起来打不死你这毒妇!”起身欲打赵姨娘,被贾环一脚踹倒。贾政捂胸道:“好,好得很!儿子会打老子了,这是哪家规矩?这般不孝子孙,竟以义气招来大帮强盗。强盗都瞎了眼了!”贾环嚷道:“到这时还死倔,真真死不悔改。”言毕持剑朝其胸腹猛刺。可怜痴心父母训儿有方,竟招杀身之祸,不知又是何人之鉴。贾政地上翻滚多时,两眼一瞪,四肢松驰,竟此去了。[ 三十三回,贾政:“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,你们才不劝不成!”]贾环【家患】、赵姨娘命众贼各处搜检财物,众贼呐喊四散,奔往东西两府。

且说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行至内仪门,忽见周姨娘哭奔而来道:“老爷被环儿刺死了,强盗都追来了,大家快逃命啊!”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闻之放声大哭。只见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璘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荇、贾芷领二百奴才各持刀剑奔来,大呼要斩贼首。卫若蘭亦握剑急至,大喊:“狗贼莫逃,吃我一剑!”邢夫人哭道:“老爷已被环儿这孽障杀害,快将贼婆贱子诛杀,为老爷报仇!”众人燃起怒火,冲入强盗群中拼杀。卫若蘭忙命一干小厮护佑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撤往别处,自奋力跳入贼群砍杀,只见剑光闪处,数贼倒地,亦有数小厮被贼寇刺死,一时难尽述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赵姨娘、贾环另带数十贼寇冲往怡红院,恰于路上撞见宝玉,嚷道:“给我拿下,暂勿杀死,要活的!”几个贼寇上前绑了宝玉,旁侧一群小厮持木棍与流寇搏斗,正是宝玉小厮茗烟、扫红、墨雨、引泉、扫花、挑云、伴鹤、双瑞、双寿几个。宝玉挣扎踢打贼寇,边骂贾环作孽。李嬷嬷拄杖颤巍巍打贾环,不慎摔倒,抱其腿哭叫:“莫抓哥儿,抓我罢!”贾环踢了几脚,李嬷嬷死抱其腿不放,地上拖行一阵,钱槐挥剑下刺,李嬷嬷哀号数声,气绝身亡。茗烟见主子有难,举棍冲入贼群挥舞,忽见卐儿含泪奔来以身护茗烟,嚷道:“莫打我茗哥哥。”二人终非贼寇对手,被众贼围住乱刀砍死。余小厮见宝玉被掠,不敢恋战,仓皇逃散。贾环见园中厮杀激烈,占不得便宜,急喝令众贼往园门逃去。卫若蘭等亦不追赶,回身收拾伤亡子弟、家奴。平儿哭命人将贾政尸首抬至大堂安放。邢夫人、李纨、黛玉哭得泪天泪地,忙乱不堪。

黑山村乌进孝同四养子亦闯园杀人,高喊甚么“天有恩与人,人无报与天,当杀尽天下人,以合天意,妇则淫之杀之,孺则煮之食之。”因与柳湘莲队伍合为一处,到处大憝杀伐作恶。被害丫鬟有侍书、翠墨【二人探春丫鬟】、丰儿【凤姐丫鬟】;被抢金银又遭屠戮的有李贵【宝玉小厮,李嬷嬷儿子】、戴良【仓上管事】、钱华【前文未提】;被掳下落不明的有靛儿、琥珀、玻璃、翡翠【琥珀等三人为贾母丫鬟】、篆儿【邢岫烟丫鬟】、善姐【尤二姐丫鬟】、银蝶【尤氏丫鬟】。贾芹深悔己身勾匪结寇,酿下滔天大祸,日日啼哭洗面,后不知所终。

黛玉闻此谬论,愤然道:“人有何资格夺天之权行凶霸道?天作孽犹可恕,自作孽不可活,人人皆可死,他们为何不死?管他八大王、九山王,迟早必有报应,真真人若无知可以祸国殃民矣!”暂时言不到此处。

且说冷子兴、贾蓉一伙于城外荒庙分赃,冷子兴因铺中有事,先行告退,急行街上。忽闻脚步杂沓,忙躲商铺窥看,只见几十道人持刀剑赶来,内有旧友,曾一同经营古董,忙迎上笑道:“薛兄从何处来?幸会幸会!”薛蟠、柳湘莲回头,拱手笑道:“奇遇,奇遇!”站定叙话:“冷兄何不加入,大伙共干一场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冷子兴道:“求之不得。请问这是往何处去?”柳湘莲道:“后面还有咱们队伍,这是去贾家寻些物事,弟兄们等不及了。”冷子兴道:“蓉兄弟已去过了,园中恐所剩无几。”薛蟠道:“再去瞧瞧,或有余剩。”冷子兴不觉点头道:“大门未必能进,可从西南角门入。”众道人闻之皆奔贾家而来。

后回便知——

【原文此回碧痕、绮霰和佳蕙三人(皆宝玉丫鬟)被劫掠下落不明,但此三人于八十一回,被遣散出去,故前后矛盾。因侍书、善姐后文无笔墨,故增添在此回中。 朽木】

注释

  1. 1【腐草为萤: 李纨又道:“绮儿的是个‘萤’字,打一个字。”众人猜了半日,宝琴笑道:“这个意思却深,不知可是花草的‘花’字?”李绮笑道:“恰是了。”众人道:“萤与花何干?”黛玉笑道:“妙得很!萤可不是草化的?”众人会意,都笑了说;“好!” --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借黛玉之口,点出了礼记的腐草为萤。年少的时候很喜欢这个谜语。 贾家后辈有两个上榜,一个是贾蘭,一个是贾菌(木死生菌)。 贾家的大树死了,生菌。 金陵的姊妹散尽,化萤。 木死生菌,腐草为萤。 朽木】

第九十三回 逞凶遭斥菖菱怀忿 佯欢伺机霁月藏锋

题曰:

角门纷乱夜乌啼,手足何堪怨怼迷。

车毂蒙尘侵古道,雕园芜没覆荆棘。

【回前批:西江月

秀美春光有限,冷凄秋意无情。

欲阻春影莫成风,振翼难留残梦。

几处枯杨飘落,谁家怨女悲声。

恩仇终报刹时匆,试问孰人侥幸?】

话说众道人闻讯皆往贾家奔来,远远却见赵姨娘、贾环率大队流寇自彼处行至,恐遇之又是一番恶战,忙退避隐蔽之处,小道自返观中。

且说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等命人将贾政并史太君、王夫人等挨次安葬于祖茔,归来已是黄昏。黛玉握帕啼泣回潇湘馆,紫鹃迎出搀入内间。黛玉哭骂道:“狗强盗毫无仁心,无端戕害无辜。竟连亲父亦忍下手,实乃灭绝人伦,天地不容!”紫鹃亦泣不能劝。忽见春纤哭奔入内道:“不好了,大太太哭厥过去了。”紫鹃道:“一进门便咋咋唬唬,没见姑娘正伤心么?”

黛玉掩泪道:“那边自有解劝之人,不劳咱们操心。只恐强盗再来园中行凶,咱们又敌他不过,如何是好!”紫鹃道:“大门已叫小厮用石头堵死,外头一时进不来了。”春纤仍坐垂泪,半日方道:“姑娘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紫鹃愕然道:“这丫头怎么心事重重的,有什么事就快说吧!”春纤哭道:“宝二爷已被赵姨娘、老三掳去了!”黛玉闻之,“哇”的一声喷出血来,肝肠崩裂,哭晕过去。

紫鹃、春纤哭唤:“姑娘怎的了?快醒转来!”急唤二侍女入内侍奉。半晌,黛玉方苏,手指门外,推开紫鹃,哭喊道:“宝玉,宝玉!”向外奔去。紫鹃、雪雁并侍女哭劝拉回。黛玉坐炕上怔怔垂泪,侍女端粥喂之,只扭头不顾,泪如断珠流不尽。紫鹃泣道:“姑娘终日啼哭,眼中究有几多泪珠,哭得人心都碎了。”

春纤与二侍女亦哭劝略进粥糜。黛玉勉强啜两口,忽又呛咳,握帕掩口,推碗摇首,向壁倒卧。半晌复起,望窗发怔。紫鹃端茶劝道:“姑娘莫过悲戚。”黛玉道:“取我书箱来,此刻睡不着,欲看会儿书。”紫鹃应声入套间,唤雪雁同搬出一檀香雕花箱。黛玉道:“此乃我从苏州携来之箱,尽素日所爱之书,临行那年又将父亲许多书籍装入。”

言毕开箱,一一翻检,对紫鹃道:“眼下贼寇侵扰,欲从书中觅些御敌之策。”但闻园中风声,自西而东呼啸不绝,穿枝打窗,飒飒作响。一阵木樨【桂花别称】清香透入,檐下铁马叮当乱鸣。自思:“若父母在世,南边景致,春花秋月,水秀山明,二十四桥,六朝遗迹,香车画舫,红杏青帘,何等尊荣。今寄人篱下,虽得多亲照应,亦算安详,不知前生作何孽障,今世遭此流寇洗劫,父亲携来之家产恐亦不保,真如李后主所言‘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’矣!”

见书中载历年兵乱,民不聊生、哀鸿遍野、生灵涂炭之处,不觉握帕堕泪。读至“妇抱孺子弃草间”一句,叹声凄然,滚泪道:“古往今来,岁岁年年,何其惨烈,何其相似!纵有前车之鉴、警世之言,难敌世人造衅逆乱之心。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君子危墙之下,谁人可避?既人人惧兵,又何苦乐而趋之?”

紫鹃道:“那些贼寇都是穷疯了,缺衣少食,才揭竿而起的,姑娘没听说过梁山贼寇吗,人皆称是‘官逼民反’。”黛玉叹道:“物不平则鸣。自古王道威严,鲜有体恤民瘼者,倒似举国紧要惟他一人,万姓命若草芥。实则不然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今四方寇乱,天下分崩,王威不振,朝野危惧,社稷倾覆,兵临城下,岂尽贼寇之责?然以暴制权,贻害无穷。小人本是无赖恶徒,假意信奉义气,投效贼寇,貌似甘心服从,实则忍气吞声,不过借机窜升高位,大行杀戮。若小人有朝称王,品行不端,必现凶相,剪除将帅,所谓‘义气’、‘仁义’俱是虚言。若小人新立王朝,重蹈覆辙,民生多艰,终又官逼民反,命丧魂断。历代更迭,换汤不换药,百姓何曾富庶平安?上行不义,下必效之。王者以暴夺权,高呼‘天经地义’,百姓必亦学而习之,再以暴夺权。以不正教民,民安得心正?”

紫鹃亦叹。黛玉说乏了,复卧下。紫鹃覆被于其身,道:“雪雁,姑娘药煎好未?快去端来。”雪雁道:“我往茶房瞧瞧。”起身而去。

行至聚锦门,见十数婆子小厮喧哗吵闹,询之方知未得饭食,俱嚷嚷往厨房翻寻吃食。另有秦显家的撇嘴道:“这算甚?几日未饱饭了,还强留咱们在府里,饿得发昏。依我说,但得饱饭,叫我与强盗为厨亦情愿,强似饿死。”众人笑而不信。秦显家的果往南门去,言投流寇,众人不便拦劝,任其远去。雪雁本分,不管闲事,叹口气往茶房来。

原来府中专有配药煎药者,亦系贾族子弟,名唤贾菖、贾菱,生性贪顽好赌,正在茶房追逐嬉闹。一者跳桌跺笑,如开锁猢狲;一者骂骂咧咧举凳追打小厮。那小厮禁不住,抱头窜逃,正撞雪雁身上。雪雁嗔道:“作死么!”又见贾菖、贾菱追出,忙问:“林姑娘的药煎好未?”二人不耐道:“早着呢!”见小厮逃远,反对雪雁吹哨调戏,推搡捉弄起来。

雪雁气哭跑回,见黛玉仍卧泣不语,恐其动怒,只道药未煎好。紫鹃候片刻,亲往茶房端药服侍黛玉服下,方自歇去。想到素日亲熟之人接连丧命,又宝玉安危难料。黛玉泪亦难止,卧不能寐,思虑半夜方朦胧睡去。

不觉恍出园门,荡荡至城外,见一古庙,匾题“嶽神庙”。庙内灯烛辉煌,人声鼎沸,迷糊入内,见满庙贼寇,并有赵姨娘、贾环在内,狂笑秽语,骂不知何人。又见一贼按宝玉头令跪,宝玉被缚,坚不肯跪,贾环掌掴其面,骂不绝口。黛玉气极,冲推贾环道:“狗贼放手,莫打宝玉!”赵姨娘斜眼道:“打尚是轻的,待会儿便剐了他!”黛玉大惊,跪抱赵姨娘腿哭求:“姨娘饶了宝玉罢!家里甚么都归你了,这家也尽交你当家。我只求和宝玉住乡下,自耕自食,绝不倚赖他人。”赵姨娘一脚踢开黛玉道:“宝玉必死,他活一日,这家我们便当不成!那些下人会说主子尚在,不容俺娘儿们当家。宝玉死便无人多嘴了。”

言毕掣出腰间刀子,向宝玉胸口一剜,掏出血心。宝玉扑地,伸手向黛玉道:“妹妹,我活不成了,快救我!”黛玉吓得魂飞魄散,扑抱宝玉痛哭:“宝玉,宝玉!”赵姨娘、贾环并众贼哄笑,黛玉放声大哭。忽闻紫鹃唤道:“姑娘,姑娘,快醒醒!”黛玉哭醒,额汗涔涔,身尽虚汗,泣道:“宝玉出事了,我寻他去。”

急起掀被,紫鹃忙按住道:“仔细着风。”恰二侍女披衣起来,忙取干巾递与黛玉自于衾中拭身。黛玉思梦中景,揪心不已,若宝玉真为贼害,怎生是好!复又悲从中来,可竟却一滴眼泪也无。【至此潇湘泪尽】她怔怔地坐着,只觉得周身都空了。紫鹃犹疑间亦伤心陪坐,良久黛玉方才卧下。

天明,紫鹃穿衣起,见黛玉已醒,拥坐发怔,额汗浸鬓,忙劝再卧。黛玉道:“不可再卧了,家中如今千头万绪,老爷没了,只平嫂子、大太太二人支撑不来,我自当分忧,须勤谨些。”于是穿衣即起,带紫鹃、雪雁往贾赦院探邢夫人。

邢夫人一夜未眠,云鬓散乱,呆坐未梳洗,面有泪痕。嫣红端水请盥漱。邢夫人勉力起身取巾,见黛玉入,忙让坐。忽小丫头报平儿至,亦满面倦容,较昔憔悴。邢夫人哭道:“家中只咱三人支撑门庭矣。昨日死了许多人,强盗还来,虽园门堵石,亦难保一世。咱妇道人家,怎似男子带兵打仗?我见血便晕,昨日就晕了好几回。”平儿道:“家中大半奴才不肯出力抗贼,使唤不动,还有一干人嚷嚷回籍。可恨玉钏昨煽动几人投贼,被我痛骂,犹不服。”黛玉愤然道:“何不掌嘴?如今家中人心本就浮动,此风断不可长!”

平儿叹道:“玉钏说,他们量着官府里不清不正,此所谓‘官逼民反’。自古黄巾、赤眉之流皆以暴制乱,故而打打杀杀,便是替天行道,为民请命。”

黛玉道:“荒谬!黄巾、赤眉之流,不过是趁势作乱的草寇,何曾真心为过百姓?昨日侍书、琥珀这些丫鬟们,又何曾碍着他们‘替天行道’?若说官场污浊,难道奸淫掳掠便是清正?自古替天行道者,必先怀仁心、行正义。眼下这群贼子,分明是假‘官逼民反’之名,行豺狼嗜血之实,不过是一群泄其私欲的魑魅魍魉!”

正说时,见李纨、李婶、李绮、李纹、林之孝、周瑞等一大群人入,邢夫人忙让坐。邢夫人道:“家中实在艰难,那几个子弟手无缚鸡之力,还赖众人扶持。林总管带众奴守园正门,周总管带人守后门。另每位主子派二十小厮护卫,余角门亦派人看守,命时时紧盯。”

黛玉补道:“如今府内数次遭劫,恐钱粮不足,再生变故,还需珠大嫂子清点集中一下园间地头的钱粮,琮兄弟帮忙理一理府中兵刃,弓弩,绳索,鸣锣等物,以备不测。”吩咐已毕,众人忙去。另黛玉牵挂宝玉生死,派了几小厮暗往城中打听宝玉下落。几人出园,见街道冷清,门户紧闭,皆道:“茫然四处,又何处寻觅?找着了怕也遭了贼人毒手。不如逃命去!”遂沿小径逃往他处。

黛玉由紫鹃、雪雁陪往潇湘馆,忽见园中一群小厮围聚不知何事。近前见贾菖、贾菱正口吐秽言,以脚踹一小厮面门,不觉心头火起,上前道:“住手!他犯何事,遭此踢打?”贾菖道:“也没有什么,我看他不顺眼,他又不肯听我的,欠打!”黛玉见小厮面肿,认出是贾政那边小厮,素日忠厚老实,不惹事端,知是众人欺他软弱,喝道:“好大的威风!恃强凌弱,欺软怕硬,这便是你们的本事?依我看,你等无一男子汉大丈夫!”贾菖道:“我们不是男子,难道这脓包是?被人欺也不敢还手。”黛玉斥道:“男子汉的担当,在于明理持正,扶助弱小,岂在于好勇斗狠、欺凌无辜?你等这般行径,与市井无赖何异!” 贾菱插话道:“姑娘此言差矣。男子不凶猛何以御敌打仗?大丈夫心肠狠些方才敢打敢拼。”黛玉道:“御敌打仗的狠劲,没见你们用,欺压自家人的本事,却是纯熟!传出去倒让人笑话,这荣国府的大丈夫只会拿自家小厮练拳脚。”

贾菖冷笑道:“姑娘非男子,莫要妄评。”黛玉道:“我评的是理,何论男女?看人不顺眼便肆意殴打,难道这园子里的规矩家法,还要分男女不成?”菖菱二人听其激昂快语,竟全不似闺阁作风,辩之不过,气忿欲走,黛玉拦住道:“站住!打了人岂能便走?”恰林之孝带二十奴才来,问何事。黛玉素恶此等臭男子,命俱站定,令众人各掌嘴十下。林之孝遂令人各扇十掌方罢。贾菖、贾菱素日欺人,未尝受此辱,不免恼羞成怒,指黛玉道:“你厉害,我们走。”

黛玉疾步回潇湘馆,心却似辘轳乱转,自思:“今日竟如此放得开,皆强人所逼,此之谓猫急尚搂一爪否?”原来昔年林如海膝下无子,虽有几房姬妾,奈他命中无子,亦无可如何之事。只黛玉一女,爱如珍宝;又见她聪明清秀,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几个字,不过假充养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凉之叹。因此黛玉虽为闺阁之身,胸中早有丘壑,只未得展露。而今家门屡遭变故,泪已流干,恰似水落石出,那一股深藏的英气自然流露,竟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
黛玉方才坐定,忽见王嬷嬷慌慌张张进来,喘着气道:“姑娘,不好了!全城都乱了!”原来有个小厮的亲弟从城外逃难过来,亲眼见数万贼兵如黑云压城,连破数郡。那些官兵短兵相接,竟不能敌,纷纷溃逃。贼势愈盛,乘胜长驱,掠得牛马辎重、壮丁器甲不计其数。一路烧杀抢掠,尸横遍野,惨不忍睹。那群寇盗如熊罴般凶猛,却假托义举,引得万千流民响应。朝廷官兵懦弱无谋,连失城池;偶有忠勇之将,不愿求和,面圣时慷慨陈词,誓死抗敌,奈何势单力薄,终是兵败身死,真真令人扼腕!黛玉听了,默然垂首,手中帕子不觉落地。紫鹃忙拾起奉上,抬眼一看,只见姑娘眼圈儿红着,眼里却是干的,定定望着窗外,不知再思些什么。

且说午后,邢夫人带二十小厮欲往议事厅,忽见园中一片乱嚷,众丫鬟婆子哭奔,见邢夫人急道:“太太快躲,强盗从西南角门闯入了!”言后慌逃入林。

邢夫人亦吓一跳,忙唤众小厮带往沁芳桥跑,王善保家的搀扶疾行,偏与一群道人撞面。众小厮大惊失色,王善保家的呵斥道:“你等求仙访道的不在观中待着,来此园作甚?还不退去!”柳湘莲冷笑道:“我早说过,这家除门口两石狮子干净,余皆不净。兄弟们,快杀之,老大有赏!”邢夫人见道人持刀剑,气颤道:“道士也做强盗打劫,真真老天无眼,生这许多畜生孽障!”

众道人呐喊冲上,与二十小厮混战。邢夫人急奔,被几道人拦刀欲砍。王善保家的急以身护【不辱其名】,被流寇一刀刺腹倒地而亡。邢夫人瞪之,冲上欲掐人颈,被后道人劈倒在地。邢夫人翻滚数遭,骂不绝口,终死。可怜邢夫人一生好强倔犟,竟惨死贼手,死不瞑目,怒瞪苍天。

二十小厮岂是道人对手,皆丢下兵刃,跪叩如捣,亦被砍死。忽那边又呐喊奔来百名流寇,与道人笑招,柳湘莲笑道:“咱人都齐了。此家我昔多次来访,地形颇熟,随我往那边寻人。”于是挥手,众贼如飞蚊往荣府来。

秋桐【贾琏妾】举杌与流寇拼打,发散骂曰:“敢打姑奶奶,砸烂狗头!”众贼围上砍死。金荣、金寡妇窃金银若干翻墙自逃。贾代儒见流寇疯打毁家学,吓躲一旁,终下落不明,凶多吉少。贾芝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菌侥幸逃出,仓皇奔去。

忽见贾琮带二百奴仆持刀大喊奔来,林之孝、周瑞亦挥大刀夹众中,又是一番混战。双方死伤甚众,林之孝被众贼围,周瑞慌救,皆被砍死。贾琮见力不敌众,急往西撤。众贼边追边逐园中丫鬟小姐,喜鸾母哭着四处寻女,见喜鸾被两道人推搡,哭上与道人撕打,被道人刺死。

喜鸾鬓乱与贼厮打,不受辱,贼烦,以剑刺死。三道人见四姐儿美貌,笑追欲行污,四姐儿跑至湖边投水,顷沉,湖面荡开数圈。

且说费婆子兄弟亦在府做事,有孙女名霁月【霁月难逢】,年方十六,见贼追至,不及投湖,跳入一井,孰料枯井。贼赶至寻人不着,欲返,忽一贼嚷:“井中有丫头!”众贼拥看,果见一女,二贼寻来挂钩,合力挂上,见霁月貌美,顿起争心,嚷拉拽扯。忽闻霁月力喝道:“莫胡来!我乃林姑娘,是府中主子!”众贼见其正气凛然,忆钱槐等曾言林姑娘不可乱动,须赐钱槐,皆唬住不敢辱,带见贾环、赵姨娘。二人认出非黛玉,本欲处死,然贼中有罗照【罗照,罗唣也】,最善杀战,为贼推崇,见霁月有花惭月羞之貌,喜不自胜,上来欲搂,被霁月推开。贾环大笑道:“罗兄近来功高,正欲赏赐,便将此人赏你,今日成亲!”

罗照喜抓耳挠腮道:“多谢环三爷!”遂带往贾赦院,欲同眠成欢。霁月反大方笑道:“无需捆绑,我不逃。承将军厚爱,奴家亦受宠若惊。”夕间二人掌灯小宴,霁月殷勤陪饮。席间罗照被灌醉,霁月见之,忙怀掏利刃,对其喉一刀刺死。自道:“我一弱女子,杀一贼足矣。”言毕举刀自刺其喉,当即身亡。后人知之,莫不感叹,称为世间难逢之女中豪英。

话说贾琮领家奴跑入南院房内,闭紧门。众贼外放火烧屋,火借风势熊熊燃起,不大会见贾琮黑头乌面跑出[ 第二十四回,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。邢夫人道:“那里找活猴儿去!你那奶妈子死绝了,也不收拾收拾你,弄的黑眉乌嘴的,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!”],后跟众子弟奴仆捂口呛咳。道人上来乱砍,又杀数奴。贾琮见院外满贼,慌退后门,撞门逃出。众贼正搜园,忽见玉钏领二三十丫鬟小厮跑来,正欲挥刀迎上,忽闻玉钏喊:“莫动手,我等是来投奔。”众贼笑纳,玉钏告以园中情状。司棋同潘又安一伙,并十二戏子亦兴冲冲前来淘好处,打骂不休。

话说傻大姐见邢夫人被砍死,吓奔潇湘馆哭道:“宝二奶奶,不好了,强盗闯园杀人了!”黛玉闻惊起奔门外观望,见赤气上腾,浓烟滚滚,急下令道:“紫鹃,快叫平嫂子召家人御强盗!”紫鹃、雪雁慌应往园中叫人。

不多时,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璘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荇、贾芷皆带众奴仆奔园中,与贼寇拼杀。黛玉在潇湘馆由二十小厮护候消息。

约半个时辰,小厮来报,西南角门闯入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队伍与道人斗上,贾环分一队往园中别处搜财物,又杀几丫鬟小厮。黛玉见家败人微,一众家人被贼寇视若草芥任意作践,不觉心如刀绞,却只是闭目沉思,连日来的忧思煎熬,早将她熬得形销骨立。紫鹃在旁守着,见她这般模样,不由得心酸难忍,又恐惊扰了她,只得强忍着哽咽,悄悄拭泪。

钱槐昔被主子训斥聚赌小窃,怀怨已久,今得大展拳脚,庆幸报仇,逮住贾敕、贾效,踢打痛骂,快意欣然,百般侮辱折磨。贾敕、贾效[ 原文钱槐虐杀的是贾荇、贾璘。但二人后文另有笔墨,前后矛盾。姑且改为贾敕、贾效。敕,乃帝王命令之意。贾敕被钱槐虐杀,亦可应钱槐“皇帝轮流做,今年到我家”之语。 朽木]禁不得虐,哭求饶。钱槐道:“皇帝年年坐,今年到我家。你等当初猖狂,亦有今日。哈哈,真天助我也。”仍虐打不止。

忽彩霞同妹小霞自那边来,见赵姨娘急欲躲,偏被看见。赵姨娘招手,二人不情愿近前堆笑问好。贾环问可愿入队,二女笑应,又拦众人道:“他两个已死,不必打,投湖了事。”钱槐笑命人将贾敕、贾效投湖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二人沉没。

赵姨娘忽见那边众多府中丫鬟、小厮提水救火,欲往乱杀,被钱槐劝住,不解问:“钱兄弟莫非动恻隐之心?”钱槐冷笑道:“非也。园中着火,蔓延各处,财宝不得。待其灭火,再斩不迟。”赵姨娘、贾环拍其肩夸聪明,钱槐心中畅快,哈哈笑之。

彩霞、小霞转身跑往荣府,见几处着火,花木或被践踏,或烧尽,庭轩成残垣,握口哭来,一路见许多小厮丫鬟婆子,暗告赵姨娘、贾环所在,嘱提防。忽迎面与贾环、赵姨娘等觏面,贾环喝骂:“这一会往何处去了?不见人影。人多杂乱,切不可乱跑。”二女笑点头称是,入队中。又见几贼提来旺妇一家至,内有其夫与子,俱跪哭求饶,被贾环等捆推一屋内。

彩霞、小霞趁众忙乱,至屋内解其绳,令速逃。来旺妇一家哭道:“当初不该仗势强娶姑娘,今不计前嫌反救我等,感激不尽。”言毕叩首而去。然惊动贼众,哗啦啦追来,无奈旺妇一家已远遁,只见彩霞、小霞在屋内。赵姨娘大喝:“定是你两个小蹄子放走来旺一家,还不速招!”彩霞见难辩,抬头冷笑道:“真老天无眼!我昔在奶奶身边,每有好的不忘留与你些,今竟变成歹毒没人伦的孽障狗贼,辜负我一片真情。”赵姨娘、贾环闻大怒道:“下人竟教训主子,反了天了!”言毕持剑刺二人。可叹彩霞、小霞姊妹双双被刺死在地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四回 泯骨肉良女落风尘 失贵贱恶奴劫浮财

题曰:

繁花落尽叶风阶,躲难趋吉众贯列,

骨肉相剥缘偶幸,末路评世泪染血。

【白骨叠重谁人收,新鬼旧鬼声啾啾。

千秋遗恨一捧泪,京邑零落草木朽。】

【千秋岁,数声鹃啼,又见春暮起,馧馞卉萼婵媛闻,呼卿人梦呓,永难忘,须臾际会侣仳离。猰貐比兵贼,饿民潺湲徙,城壅蔽,情何依,心悒愆尤聚,愤懑千千词,阒寂时,别乡夜深轩静倚。】

话说贾蓉、贾蔷引一路强贼大步流星朝贾家而来,正行间,忽见迎面笑嘻嘻走来一女子,摆着手儿乔模乔样唤道:“大哥哥并众弟兄辛苦,小女子特来投奔。”蓉、蔷、薛蟠惑然视之,乃是一妖佻女子,正是多姑娘。

贾蓉冁然笑道:“此女乃是虎中美女,淫贱无羞之辈,眼下弟兄们正缺娘子,那十二个戏子又傲慢得紧,几十人分一个尚且挑拣隔气。这妇人惯经风月,一人可应承诸多,便收归队伍罢。”薛蟠不待说完,乜斜着眼嘻嘻笑着上前搂抱多姑娘道:“老相好,想煞大爷了,快亲一个。”多姑娘果真迎上,又钻入队中摸摸这个、亲亲那个,引得众人狂笑不止,个个上前抓弄。多姑娘因丈夫不知所踪,无处投奔,故赶来入伙,欲趁机捞些便宜,兼填淫欲,自是美事。

入夜,黛玉自不敢妄出潇湘馆,恐逢贼寇,只悄问紫鹃外间光景。紫鹃道:“园里喊杀声整日未歇,尸首横了一地,好不惨人!”黛玉闻之,默然片刻,方对紫鹃道:“不知那起人何等虎狼心肠,待人如此凶毒,令人五味杂陈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众生沐天地之恩,本应仁德相待,然世人多逞一时之快,喜行凶暴损折之事。虽有天神地狱因果报应之惧,然谁曾亲见鬼神?故众人不信,越发恣意放肆,竟觉快意。施暴于人,己无不适,他人体痛,吾反觉乐。坏伦常、损天物、折美景,煮鹤焚琴,何其快意,何其侥幸!故贼寇多乐于行恶,实乃藐视天神,败坏纲常,此其一也。其二,贼人四处作恶,亦自觉阻碍不通。他人何罪,遭此杀戮?己方贼友亦多死伤,日日睹敌我死死伤伤,皆非正义,实违天意。善恶正邪,搅作一处,情情恨恨,偏偏相牵,纠结迷惑,缠绕心头,苦痛寂寥,无尽挣扎。本欲以暴觅欢,到头来却以己矛攻己盾,何必当初,悔之晚矣!谁道男儿皆聪慧?杀伐者持以正道,则坦然自在;行暴者不合礼仪,必迷惑刺心。”紫鹃道:“姑娘所说极是,然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,谁也不能预见将来。历练既多,心绪亦被浸染凌乱,又有几人知难而退、见好便收?”

正说时,忽见春纤掀帘进来回道:“平奶奶来了。”黛玉忙起身迎出,只见平儿含笑进来,先细细端详黛玉面色,轻声道:“姑娘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?”黛玉勉强笑道:“好些了,难为你惦记。”一面让座,一面觑她神色。

平儿敛了笑意,低声道:“不瞒姑娘,如今府里人心涣散,库中钱粮早被劫掠一空。咱们困守这园子,岂不是坐以待毙?今日巧姐儿又险些遭难,若真有个闪失,我便是一死也不足谢二爷和二奶奶了。”说着眼圈微红,忙用帕子拭了拭,又道:“我想起城外有一门旧交周家,早年与老爷相厚。若能托他们照应巧姐儿,再请他们发庄丁来援,或可解眼下之危。如今贼子混战之乱,可趁夜色出府求援,我此去,一为保全巧姐,二为搬取救兵。方才已与珠大嫂子商议过,她正忙着操持园内耕粮,分不得身。这家裡……少不得要暂且全权托付给姑娘了。”

黛玉闻言,心头陡然一沉,暗想:“大太太方才被贼子所害,平儿再去,珠大嫂子又难出面,骤然要独留我一人来主持这等存亡大局,众子弟亦惶惶思逃,便纵是我有心,众人又如何肯服?”眼下见平儿去意已决,黛玉心中虽已百转千回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得强定心神道:“嫂子既已定夺,我自当尽力看顾。只是这等大事,还望嫂子早日回来主持。”

二人商议已定,遂传齐贾家子弟。平儿将欲遣人出府求援之计告知众弟子:若是能求得援兵便回府相救。若是不能,且自寻安生,待家宅太平再回。若是逃之不成,则速返潇湘馆院中,听凭宝二奶奶吩咐。众子弟闻得有机会脱离这危地,哪有不愿的?皆一口应允。众子弟皆换了小厮装扮,悄悄往角门行去。岂料外头埋伏众多流寇,掳去两人,余者拚命奔逃,或有逸去,多数仍返。

平儿趁乱由王仁、兴儿并几个小厮护着,带巧姐欲从西南角门潜出,无奈早有流寇伏于门外,只得使人寻软梯翻墙。周家乃离府不远一庄子上周姓地主,家资殷实,虽系乡绅,然极通文墨,风雅不俗。早年即与贾政相契,有一子名周新贤,爱如珍宝,自小喜读圣贤书,终日舞文弄墨,小名世示,文采斐然。本欲求取功名,惜值时末世,难展才学为国分忧,每日咳声叹气。周乡绅见巧姐年岁与其子相仿,亦曾向政老爷微露其意,无奈贾琏自视甚高,非王孙公子不嫁,从未将土财主放在眼里,只得作罢。时下淑德贤良之女越发难寻,其子至今未娶。此事政老爷曾与凤姐提过,故平儿知悉底里。今贾府遭难,平儿思及周家亦是巧姐良缘,遂带巧姐搭软梯,王仁先攀墙望外接应。

却说赵姨娘、钱槐一伙在园中撞见一路人马,乃柳湘莲、冷子兴所率道人并强梁汇成之众,皆为贾家余财而来。两派于园中厮杀昏天暗地,一时难分高下。

贾蓉、贾蔷引另一路强贼于院门外久推不开,自门缝窥见已以巨石堵塞。正叫骂间,忽闻园内杀声震天,似有千军万马征战,皆诧异。贾蓉道:“定是赵姨娘那起狗贼在内混搅,此时进去未必得益,不如暂撤,待他们散了再来。”忽见墙头慌慌张翻下一人,负包裹持软梯,认出是凤姐之兄、巧姐舅父王仁,忙命众贼揪来。

王仁吓得浑身发软,两股战战,哭道:“蓉哥儿,念在亲戚情分,放了我罢!”贾蓉笑道:“放你不难,只将家中银钱所藏——交代清楚,便无事。”王仁道:“我那里得知?须问老爷太太。”贾蓉道:“既如此,留你无用,杀了吧。”王仁大骂:“孽贼!只念着银钱,骨肉亲情皆不顾,还是人否?”

忽听墙头有人哭喊:“舅舅,我下不来了,快来帮忙!”众人视之,见兴儿扶巧姐骑坐在墙头。贾蓉心动,喊道:“哥哥救你下来!”乃唤几个弟兄近前低语。数贼过来道:“你骑我肩上,人摞人,救他下来。”于是众贼叠罗汉救下巧姐。兴儿亦随下之时,却被上头贼子暗推,立身不稳,一跟头栽下,摔得七窍流血,蹬腿毙命。

巧姐哭欲往救,贾蓉笑道:“他伤重如此,你去无益。”乃喊:“你们抬他去找人救!”两贼应声抬兴儿去。不多时,平儿亦翻上墙头,见巧姐与贾蓉一处大惊,叫王仁搭软梯,顺着下来,搂着巧姐呵斥贾蓉切莫乱来。

冷子兴、柳湘莲队伍与赵姨娘、钱槐一伙血拚多时,未能占优,只得从东南角门撤出。赵姨娘、贾环忽见二十小厮护嫣红奔入贾赦院,忙命人追。嫣红令小厮急闭院门,岂料众贼已追至,暗暗叫苦。

众小厮持刀棒以身顶门,众贼外撞不入,骂不绝口。嫣红命其中十人于院内寻物抛掷,欲击墙外贼众。十人或捧花瓶、或捧花盆、或拎椅子尽往外扔,闻外间一声惨叫,嫣红冷笑道:“快再寻多物,莫让狗贼进来。”自己亦入内搬香炉递与小厮。

贾环、钱槐此番学精,皆退远。赵姨娘道:“任他们砸,屋里物事砸尽,我还拿什么投!”

小厮自墙洞见众贼远躲,忙报嫣红:“奶奶,不好了,他们退的远,砸不到了。”嫣红心焦,至后院察看,见墙高难攀,又闻墙外低语,吃一惊,急返前院。见十小厮仍顶门,另十人正吃力推一大缸滚至门边。

嫣红忽见墙头露一人头,吓得惊呼,两小厮忙以花盆投掷,逼退那人。岂料后墙亦爬入二人,跃墙而下。嫣红令四小厮上前与二贼搏斗,二贼扬刀奔来。小厮忙让嫣红躲入里间,嫣红无奈,只得进贾赦书房。墙上爬贼愈多,渐有二十余人。众小厮与群贼呐喊混战。

一番厮杀,院门撞开,赵姨娘、钱槐、贾环亦带人闯入。二十小厮不敌,皆被砍死。钱槐与众贼闯入各房搜寻嫣红,不多时奔入书房,拥围而上。钱槐等持刀逼向嫣红,见其亦不躲闪,冷面低首而立。良久,一贼挺剑刺之,嫣红倒地。【又一个薄命裙钗,叹叹】 【嫣红,当年贾赦试图强娶鸳鸯不成,另花500两银子从外头买来,作了贾赦的姨娘】

赵姨娘、贾环见嫣红已死,舒气道:“又死一主子,此番好多了,家中只剩下那姓林的一个人了,好对付的很。”钱槐笑道:“婶子依侄儿一件事,侄儿感激不尽。”赵姨娘道:“什么大不了的事?只管说,婶子都依你。”钱槐道:“侄儿往日看中柳家的五儿,可惜那小蹄子命短。今又看中一人,还求婶子成全。”赵姨娘道:“怎么婆婆妈妈的?快说!想娶谁,都答应你,咱立等往那边去。”钱槐笑道:“侄儿想娶那姓林的。”贾环不悦道:“什么人不好,偏看中他?我可烦他!”钱槐道:“林姑娘容貌世间罕有,侄儿迷得相思病久矣。”【柳五儿样貌与黛玉相似。钱槐试图强娶,最终逼死柳五儿】赵姨娘道:“罢了,罢了,答应你便是,马上就告诉兄弟们知道,若见了姓林的,要他们留下活口,不可动毫毛就是了。”钱槐道:“正是此意!”于是众贼又往潇湘馆来。

却说贾家众子弟趁夜潜逃未成,惶惶然聚于潇湘馆前院。时值亥末,月黯星沉,惟廊下数盏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,照得众人面上青白不定。黛玉早命紫鹃暗处点录人数,又使雪雁、春纤领着几个妥帖小厮,将日间零星收罗的器物搬至阶前。但见左首堆着刀棒弓弩并数十面铜锣,中间是成捆麻索草绳,右边却垒着粗陶瓮罐、厚胎碗碟——皆是各房厨下搜检而来,胎厚沿糙,磕碰间啷啷作响,似鬼齿相磨。

紫鹃悄步近前,低语道:“姑娘,除却几人伤重难行的,今夜并小厮拢共四十九人。”黛玉颔首,抬眼望那一片惶惶面孔,混乱不堪,心口如浸冰水,却强自凝神,向紫鹃递去一眼。紫鹃会意,取过一面铜锣奋力一击——“镗!”,锣声破夜,众人悚然噤声。只见黛玉一身月白绫袄立于阶上,鬓边别无簪饰,惟一双眸子清泠泠映着灯火,竟似寒潭映月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透入肺腑:“逃生之路既绝,便是天意教我等背水一战。今敌众我寡,唯有借这园中一石一木,以智相搏。”言罢命众人分作三列,依序领取器物。

领兵刃者多取刀棒,配以铜锣;执绳索者各挽数圈;那陶瓮瓦罐最是沉重,须得两人共抬一筐。不多时,四十九人皆持器静立,灯影里但见刃光幽微,陶瓮粗砺,竟隐隐生出几分肃杀气象。

黛玉缓步下阶,裙裾拂过青苔湿痕,行至队前细细看过众人手中器物,方开口道:“持刀棒铜锣者二十四人,为第一队。即刻将陶瓮填石加重,连沁芳亭前盆景湖石,于甬道垒障设塞。亭处要冲,四通八达,尔等便是守园第一道血脉。”

又转向持弓弩的十五人:“你等为第二队,分作两拨。七人隐于翠嶂石洞,八人伏东侧山林。待贼人与第一队接战,闻亭中哨响,即鸣锣放箭,呐喊杀出。须记着——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”

末了望向那抬陶器、执绳索的十人,声音转沉:“第三队最险,亦最要紧。速将碗碟运至翠嶂西侧曲径,先于道上暗布绊索,再沿坡坎堆置陶瓮。待贼入彀,先发绊马,趁其倾跌推落瓷阵。”她略顿,目光如针,“碎瓷铺地,锋棱似刃,贼人难行。尔等即于暗处击锣呼号,乱其心志。可听明白了?”

众人屏息领命。黛玉忽觉喉间腥甜,强咽下去,轻声道:“今夜之势,已非一家一姓之存亡。祖宗基业、阖族性命,皆系于此间。”语至此,眼圈微红,却无泪坠下,只将袖中帕子攥得死紧。

恰此时,一阵夜风穿廊而过,灯焰乱摇。众人但见那素衣女子立于明明灭灭的光影里,身形单薄似纸,脊背却挺得笔直如竹。不知谁先低喝一声:“但凭宝二奶奶差遣!”众人随即应和,虽声气参差,竟也聚起一片悲壮回响。

黛玉闭目一瞬,复睁开时,眸中澄澈如秋水:“如此——各依其队,速去布防。”众人低声应了,顷刻散入夜色。众子弟原是一群惊弓之鸟,此时见调度有方、条理分明,方渐渐凝了心神,依序疾行而去。但听步履窸窣、陶瓮轻撞、绳索曳地,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喧嚷,竟将这潇湘馆前院衬得如古刹山林一般,幽邃里藏着万般动静。

紫鹃悄悄上前,将一件红缎斗篷披在黛玉肩上,触手只觉她肩骨轻颤,仿若寒风里的竹梢,不由低低唤道:“姑娘……”黛玉却微微摇头,目光仍望向那沉沉夜色,轻声道:“《武经》有云:‘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’谁承想,这大观园竟也有今日。”语罢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影,却似浸在薄霜里的月华:“宝玉若在此,定要笑我掉书袋、弄机巧了。”

正是:

孤馆挑灯策守防,未谙兵甲先断肠。

如何闺阁垂髫女,竟执生杀代国殇?

且说柳湘莲、冷子兴一干道人,厮杀劫掠了一整日,早已困乏疲惫,不过是仗着屡战屡胜的骄狂之气,趁夜追杀入大观园来。却对大观园内移步换景、曲径通幽的山石布景全无准备,兼之夜深林暗【天时】,但见怪石如鬼魅,树影似魍魉,心中不免惴惴。

正逡巡间,忽闻前方喊杀声起,原是贾府子弟据守沁芳亭,以重物塞路,与贼众缠斗在一处。道路本窄,贼众一时难以施展。正焦灼时,猛听得翠嶂之上锣声骤起,箭如飞蝗,假山东侧又有人马呐喊杀出。【地利】众道人惊惶四顾,只道中了十面埋伏,登时阵脚大乱,前推后挤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
反观贾家众子弟,自知无路可退,皆存了必死之心,反倒添了几分血性【人和】。此消彼长之下,柳湘莲等道人贼子虽骁勇,亦难抵挡,不多时便死伤大半,只得狼狈溃退。

那赵姨娘、钱槐一干人,刚至大观园门口,便撞见柳湘莲、冷子兴领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出,个个身上挂彩,模样凄惨。钱槐本是色厉内荏、欺软怕硬之徒,眼见得方才还不可一世,敌之不过的柳湘莲等人竟被打得如此狼狈,心下顿时惊疑不定,怯意横生。

恰在此时,贼伙中小六来报,说哨探时,瞥见平儿带着巧姐几人往西南去了。钱槐眼珠一转,正好借坡下驴,忙凑到赵姨娘跟前道:“婶子,您瞧这阵仗,园子里怕是有了准备。那姓林的丫头横竖困在里头,也飞不了天。倒是平儿那蹄子,揣着府里的细软,还带着巧姐儿,若是让她跑远了,那凤辣子的仇可就难报了!不如咱们先去撵上她们,这园子,改日再来收拾不迟!”

赵姨娘与贾环本就是颟顸无能之辈,惊疑不定,又听钱槐说得“在理”,便顺势道:“正是此话!岂能叫那娼妇携财跑了?快,先抓平儿要紧!” 言罢,一行人转而呼喝着往平儿逃离的方向追去了。

却说平儿搀巧姐与几个小厮赶路,遇一群逃难百姓携家带口,灰头土脸急行。忽闻一片声喊:“贼兵来了,快逃!”吓得平儿、巧姐并小厮慌慌奔村。渐天色黑,平儿等黑暗中不顾高洼,跌撞躲入一漆黑破庙。忽又有两人躲入,道:“戎羌城中杀人如麻,人山人海皆避,境况骇人,眼看杀至,几位快逃,此处如何藏身?”又慌慌出。平儿闻之大惧,巧姐不觉踧然哭道:“二娘我好怕。”平儿急无法,只得听天由命,暂于庙中将就一夜。巧姐饿,平儿掏干粮与之。天色方明,平儿唤醒草垛中巧姐,小厮亦醒,自里屋出,五人急行。一路所见皆房屋毁塌,道旁死尸比比,令人心伤。行十余里,离城渐远,畏惧稍减。虽是春季,因连年大旱,远望庄稼枯黄,草树蔫萎,数乡婆弯腰剜野菜。平儿巧姐与三小厮急行,不敢多言。路遇数村童讶然打量,皆不敢上前盘问,世道不宁,无人肯惹是非。平儿等正行,见后奔来十数持刀剑者,吓一跳,忙避小路。岂料那些人极快,须臾赶上,吆喝:“看你们往那里逃!”

众贼围上,将平儿巧姐等围如铁桶。平儿护巧姐大喝:“朗朗乾坤,贼人竟敢拦路抢人,眼里可有王法?不怕天打雷劈么?”众贼闻之一迟疑。忽见赵姨娘、贾环同一伙人来,大骂:“你们这些耳软心善的,还不上去把他们绑了。多亏小六在那边哨探住了,认出是荣国府的人,不然那有今日。”不由分说上前抓人,小厮奋力护平儿巧姐,与贼拚杀,皆被乱刀砍倒。四壮汉上来绑了平儿巧姐,一贼嚷:“快带往嶽神庙看押!”

赵姨娘、贾环素怨凤姐,一路命众贼对平儿、巧姐踢打折磨。平儿尽受殴虐,面肿哀求:“各位兄弟,还求莫打巧姑娘,他年小,要打打我。”无人理会,仍一路揉搓推搡赶至嶽神庙。钱槐等门口嘻笑:“逮着主事的,环三爷好本事。”贾环得意挥手,众人进庙。

宝玉正绑缩墙角,猛见平儿、巧姐亦被抓入,大哭喊:“尔等天杀的,小姑娘都不放过,快放人,我跟你们拼了!”挣扎起,被数贼按住,朝脸数拳,打得腮肿,低头恸哭。众贼围平儿、巧姐,你掐我捶,笑虐取乐。巧姐发散,被人拽掉一撮,疼大哭。平儿绷脸不语,任其虐打,耳环被扯落,耳滴血。一贼挥拳如雨击平面,宝玉挣扎哭喊不止,被贼死死按。平儿被推倒,众贼笑踏,贾环笑:“往死里打,大快人心!”

平儿又被拽发拉起,一贼以刀划其面,血流如注。平儿骂:“那里饿不死的野杂种,要动手便快,磨蹭什么!”贾环道:“依他,捅了。”巧姐惊哭晕倒,被人拽至一旁。数贼围平儿,持刀狠捅数十下,平儿倒地身亡。

宝玉瞪视平儿被杀,脑“轰”一声,自语:“天下竟有如此无情事,世人豺狼不如!”忽哭忽笑,咕哝不清,扑地昏去。数人拖其后院。贾环、赵姨娘见巧姐昏地,笑:“谁叫生不逢时,生在官家。”使眼色欲杀之,忽闻人嚷:“住手,不可胡来!”赵姨娘、贾环转头,见一老妪颤巍巍同两人入。

原来是刘姥姥同贾蓉、贾蔷进来,颇吃惊。钱槐道:“好大胆,敢闯咱们队伍!”赵姨娘笑:“咱是死对头了,来人,乱刀砍死!”贾蓉厉色:“住手,看外面是什么。”赵姨娘等外瞧,见黑压压一片人,怒:“欲打欲和,说罢。”贾蓉:“今日非为打杀,只求放巧姑娘,立等便走。”赵姨娘笑:“他与你们什么好处,这般拚死救他?这刘姥姥我也见过,怎也搀和?”刘姥姥颤巍:“路过此处,见队里有俺庄上几个邻居,说巧哥儿被抓,特来求诸位发慈悲放人。”赵姨娘笑:“又来个知恩图报的,你说放便放,轻巧!”贾环见外头人多,对赵姨娘:“罢了,母亲放了他,来日方长。”赵姨娘点头允,挥手放人。贾蓉、贾蔷上搀巧姐,同刘姥姥出。

赵姨娘诧:“贾蓉、贾蔷这般帮刘姥姥,敢是得了银子?”钱槐笑:“谁见钱不亲?定是刘姥姥使钱求的。”贾环命人抬平儿尸野地埋。

刘姥姥见巧姐昏迷,拭泪哭:“好狠毒贼寇,将人打成这样。”贾蓉、贾蔷:“姥姥放心,巧姐交我们,您老回去瞧瞧。”刘姥姥对蓉蔷:“你们是他亲哥哥,交你们了,那边有乡亲叫同赶路。”说毕辞去同两村民行。

不多时,巧姐呻吟醒,见贾蓉、贾蔷,吓一跳。蓉蔷笑:“巧儿醒了,我们救的你,快赶路罢。”巧姐泣:“谢哥哥搭救,他们怎轻易放人?”蓉蔷笑:“路过见欲害你,使银子救出。”巧姐感激涕零,哭:“二娘怎样?我好怕。”贾蓉低叹:“他被乱刀刺死,太歹毒。”巧姐放声大哭,贾蔷急止:“到处是他们的人,莫叫听见,赶路罢。”

巧姐忍哭同匆匆行,心道:“他俩话颇可疑,怎花几个钱便救人?奇怪,罢,先安顿再说。”三人走一会歇,巧姐:“今我有难,哥哥定要帮。当初娘亲给你们多少好处,不帮便不对了。”贾蓉笑:“怎不帮?叔叔婶婶托我们给你找好婆家。城东渡口一带,你家回不得,不如现同我们去,交你婆婆。婆婆家是大富,此番可遂心了吧?”巧姐脸红:“家回不去,带我去罢。”

贾蓉、贾蔷带巧姐回城外城隍庙,命众贼端吃食,摆酒菜待王仁。巧姐内间饿极狼吞,一贼笑:“小姑娘生得俊,卖大价钱。”巧姐怒瞪:“胡说什么!告蓉哥哥去!”贼忙:“顽笑话,姑娘莫气。”巧姐噘嘴扭头。那厢贾蓉夹菜嘱王仁:“带巧姐瓜州去,西岸渡口有红香院。交信笺与鸨母,他便知。我无暇去,这边有事。若派别人,巧姐不信,只信你这舅舅。”王仁接笺笑:“蓉哥放心,交我。”贾蓉:“怕你取钱不肯回。”王仁笑:“到处兵荒,我能去哪?又不傻,回同兄弟们打天下,不强似流浪?你还分我些不是?”贾蓉笑:“明白便好。”王仁饱食抹嘴,起入内找巧姐:“巧儿吃好否?舅舅带瓜州见婆婆。”巧姐脸红不语,只含笑点头。王仁带出城隍庙,贾蓉已安排一贼驾马车候门,贾蔷亦装模作样笑挥手别。巧姐含泪上车向蓉蔷摆手:“哥哥常来看我。”蓉蔷笑转身回庙。车夫扬鞭,马车驰去,扬漫天尘埃。

且说王仁带巧姐奔驰几个时辰,天色暗方至金陵津渡瓜州渡口。但见潮落月起,烟笼夜江,远有几点星火人家,秦淮河畔停画舫,舫上灯火通明,时传官客歌姬狂笑。【怎不闻《后庭花》曲?可叹!】马车过朱雀桥,至州南一街,偏巷乌衣巷停。车夫叫王仁、巧姐下车,说要回金陵城隍庙,上车先去。王仁带巧姐往深巷行。见几家门庭挂大红灯笼,内里娇笑浪叫不绝。两客官各搂一浓脂艳粉女子大笑进出。巧姐见不妙,挣扎:“舅舅怎带外甥女来此污浊地?”王仁笑:“内找熟人便出。”巧姐疑退两步:“舅舅先进办事,我在外等。”王仁不耐:“这闺女连舅也不信?外等,客官见拐走你!”不由分说推入院。

内停些车马,数挺胸叠腹锦衣客官追逐歌女。巧姐惊恐藏王仁身后,被带入内见鸨母。鸨母上下打量巧姐,摸其下巴笑:“是上品货,尚未破瓜,值些银子。”乃付王仁四百两,安排客房住,叫妓女陪,明再走。王仁喜得浑身痒,心似蟹爬,抓妓女欲亲嘴,被妓笑打两下,拉上楼。巧姐被两壮汉生拉硬拽拖后院。

巧姐哭骂:“狠心舅舅,推外甥女入火坑!还有那俩奸兄卖我于此,算甚一家骨肉!”鸨母呵斥:“我几百两银子买来,须听话!不然弄瞎眼,嚎什么!死了爹妈不成!”一脚踢身上,巧姐不敢吱声,被拖后受训教。可怜豪门千金,家亡势败,被狠舅奸兄拐卖,沦落风尘,玷污清白,可悲可叹!【凤姐琏兄若地下有知,不晓该作何感想。癸酉九月夜窗泪笔。畸笏】

且说那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一伙,在嶽神庙中休整了一夜,次日天明,几人聚在一处计议道,只需擒住黛玉,便能彻底占了这府邸基业。遂再整旗鼓,又往大观园杀来。

临动身时,彩云悄悄脱离队伍,绕行至关押宝玉的房门。她早先便留意到这扇锁有些朽坏,趁此时无人,取出怀中匕首,用力撬动。竟真的让她弄松了。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低唤道:“宝二爷!宝二爷!”宝玉正自昏沉,闻声惊醒,凑到门边,见是彩云,又惊又急:“彩云?你……你快走!太危险了!”

彩云急促道:“二爷,没时辰细说了!贼人都往园子去了,你快与我一同将这门弄开。我认得庙后一条荒僻小径,再迟就来不及了!”说着,便用力去扳那。宝玉见她一个弱女子,为救自己竟如此不顾性命,心中大恸,忙从内协助。眼见事成,正焦急间,忽听身后一声厉喝:“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!我今早便觉你鬼鬼祟祟,果然在此做贼!”原来是赵姨娘并马道婆闯了进来。马道婆咬牙切齿道:“这等背主叛贼,合该乱刀砍死!”赵姨娘不由分说,劈手夺过一旁贼人手中利剑,照准彩云心窝便刺。彩云哀呼数声,扑地而亡。【他竟有此心胸,肃然起敬。】【彩云易散】

宝玉眼见此景,肝胆俱裂,欲救无能,只痛得捶胸顿足,泪如雨下。赵姨娘冷笑数声,见门锁已坏,便留下两个小贼看守宝玉,自率众人,气势汹汹,再往大观园杀去。

一行人来至园门,赵姨娘命贾环上前,自己立在众人之前,扬声道:“里头的人听真了!平儿那蹄子早已被我等结果了性命,如今这府里,环三爷才是正经主子!你们何必拼死顽抗?若肯归顺,自有你们的好处;若执迷不悟,可就休怪刀剑无情!”贾环也扯着嗓子叫道:“正是此话!识时务的速速归降,咱姓贾的何必为那个姓林的卖命,我环三爷保证饶你们不死!”园内众子弟听闻“平儿已死”,顿时激起一片哗然,人心浮动。

正当赵姨娘等人自觉得意之际,忽闻后方一片喧嚷,有人慌来禀报:“那边不知何处来了一队人马,与咱们的人厮杀起来!”赵姨娘、马道婆忙赶去查看,果见一队人马来历不明,刀光闪处,自家贼众纷纷败退。眼见势头不好,赵姨娘急唤贾环、钱槐:“暂且撤回去!”贾环、钱槐只得骂骂咧咧,率众贼悻悻退去,仍奔嶽神庙方向去了。

你道这队人马从何而来?原是先前贾家子弟中有逃脱者,寻着了冯紫英,将家中遭难之事细细哭诉。冯紫英当即召集友朋并官军士卒,与卫若蘭等奋力杀贼,一时得胜,便匆匆赶至潇湘馆报信。黛玉因昨夜忧心贼人侵扰,一夜未曾安寝,眼中略带红丝,今早又闻平儿、巧姐蒙难受辱,众子弟怯懦不堪,贾家前路晦暗不明,正自心焦。忽闻援军解围而至,方稍展蹙眉,然转念思及宝玉仍生死未卜,复又眼色渐沉。恰见贾芸、小红夫妇进来,禀道:“奶奶且宽心,我二人这就外出打探宝二爷下落,设法营救。”黛玉谢道:“有劳二位费心了。”原小红因父【林之孝】被贼杀,誓取贼子狗头报仇,为父报仇。他与贾芸成婚半年,此回贾府蒙难,夫妻亦出力。

冯紫英、卫若蘭留守园中,蛰伏不动,待御敌。黛玉胡乱些晚饭,看了会书,便躺下,紫鹃亦倚枕睡下。黛玉念及日间“平儿已死”,“环三爷才是正经主子”之语,心知这阖府基业、百余口人的性命,已然全系于她这一介弱质女子之身,此时只觉得胸口如压巨石,故反复难眠,拥被坐在炕上,望着窗屉发怔,轻轻下得炕来,推开窗扇,只见银河耿耿、明月清朗,春夜寒气侵人,露溼草深,顿觉浑身发凉,望着迢迢银汉,模糊几颗星儿,心内愈发感伤,轻轻踱步披了衣裳坐到桌边,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帕子,看到上面写着三首诗,乃是又想起那年的事来,不觉痴了几分,心想:“宝玉不知此时身在何处,那些贼寇不知怎样对他?”越思越痛,不觉之间惊得鹦鹉也煽翅叫道:“姑娘,吃药罢,姑娘,吃药罢。”那边紫鹃早已惊醒,披着衣裳过来服侍,急切问道:“姑娘怎能站在风口,已经是亥时了,穿的又这么单薄,仔细不要受了风了,快躺下捂着。”黛玉慢慢的走到炕边,紫鹃知他是挂念宝玉,见他神色悲戚,却不见泪痕。念及此,自己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掉下来道:“我也不知怎么劝姑娘,这失眠之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只是要姑娘好生珍惜身子,夜深了,姑娘安歇了罢。”黛玉听从躺着,看紫鹃去睡了,自己仍是忧心炳炳,一夜不曾安睡。

黛玉见平儿死,只余己一人支撑,终究是势单力薄,府内上下千头万绪,难免苛求错漏。那些下人见其闺阁弱质,贾家又钱粮皆空,势败无望,不肯听指挥,只贪生惜命,懒散无为,一心欲逃出自便,有数人与黛玉无理顶撞,黛玉女子家不免生气叫小厮惩之。彼等便私下造谣,说贾家无望,皆道黛玉待人刻薄狠毒,说不少坏话,渐更多奴仆不肯听黛玉指示。只少数丫鬟小厮还听些罢了。【若阿凤、贾政、贾琏、探春犹在,贾府何惨败如此?叹叹!畸笏叟】 鸳鸯园中冷眼察看多时,觉贾家无望,己亦私拉帮结派,暗笼一伙奴仆丫鬟,待机而行,等贾家灭尽,便揭竿起,占贾家地盘,己好称主子。只见几路人马来袭,不好插杠,先让鹬蚌相争,己渔翁得利,故不令己人动手,只静观其变。

且说冷子兴、柳湘莲带贼寇复闯贾家厮杀。任人怎说,只咬定贾府尚有财物藏某处,不信贾氏豪族不剩一文。冯紫英、卫若蘭见贼又至,奋起抗杀。岂料此番冷子兴、柳湘莲带人极多,甚有数人带枪弹,冯紫英、卫若蘭暗暗叫苦,拚杀多时,伤亡众多弟兄。冯紫英不慎腿中弹,一瘸一拐由友护从西南角门撤出,不敢再来,一时下落不明。

贾敦,贾珩,贾珖,贾璎,贾琛,贾璘,贾藻,贾蘅,贾芬,贾芳,贾菌,贾芝,贾荇,贾芷见状不妙,忙带众拚死抵。幸卫若蘭夜返卫府又带一干子弟并些枪弹回贾府,将贼寇打退出园。黛玉急令人将各处园门堵死,墙头插蒺藜。

且说小红、贾芸至城里打听宝玉下落,见城里空无一人,皆关门闭户,无人可问。正焦虑,忽见瘦子、王短腿【二十三回提及,马贩子】牵马从巷探头,忙招手唤,向二人去。瘦子、王短腿这几年做不少生意,换几样,皆因世道不兴赔多,此回正带家人藏深山避战乱,忽见贾芸、小红来,皆笑:“芸儿那里来?”贾芸便问二人知宝玉下落否。王短腿:“倒不知,想往日去府里借银,太太不嫌,施舍不少东西。今他家遭难,咱该知恩图报,出力帮些。这般,我同瘦子西北角打听,你二人西南问。分散走,晚间我家聚可好?”贾芸:“谢王哥帮忙,芸儿感激不尽。”

王短腿又将马牵回巷中家,同老婆儿女说,要城外找宝玉下落。老婆女儿皆怨:“不要命了?管闲事,咱立等着逃,怎又冒死找强盗住处?”王短腿:“只打听宝二爷关何处,便不管,有甚!”王妻想往日得贾家恩惠,不好意思应,只催快回。王短腿便与瘦子往城外。

且说贾芸、小红行城西南,忽见路边匆忙走一人眼熟,细看,乃芳官挎竹篮,篮搁野菜,心:“反正问不着人,见一个问一个,或有线索。”乃笑上:“芳官!”芳官回头,认贾府人,:“小红姑娘怎乱走动?现今到处杀人越货,不怕?”小红笑:“你怎出来?竟不怕?”芳官冷笑:“我怕什么!我们十二个皆有人护,谁都不怕。”贾芸、小红听奇怪,:“不妨说。”芳官:“现谁不找出路?我等已跟柳二爷入帮。那边庵堂住着,不怕笑,庵里还住好多男人,皆弟兄。二位何不入?大家一起干。”贾芸:“正有此意,只大仇未报,无心入会。”芳官:“与谁结仇?”贾芸:“贾家宝玉,往日屡欺我们,真想取狗头。”芳官笑:“我知他在那——”话未说完,觉不妥,忽停打量二人半天,又闭口不提,转身走。

贾芸、小红忙追,问不住,芳官一句不说,仍不住行。贾芸、小红见不理,只得停步,任远。贾芸:“他定走不远,这边有尼姑庵,旁远有嶽神庙。我曾来过,便探庵一问,恐宝玉关庵里未可知。”小红:“此番有线索,立等便去。”于是二人往庵堂行,走好久,见庵门口守数贼寇持大刀站。二人不顾生死,直走过去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黛玉守园:

贾政遂命开门,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。众清客都道:“好山,好山!”贾政道:“非此一山,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悉景入目中,则有何趣。”众人道:“极是。非胸中大有邱壑,焉想及此。”说着,往前一望,见白石碐嶒,〖庚双夹:想入其中,一时难辩方向。用“前”“后”“这边”“那边”等字,正是不辨东西。〗或如鬼怪,或如猛兽,纵横拱立,上面苔藓成斑,藤萝掩映,其中微露羊肠小径, ——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】

第九十五回 水月庵龄官挞贾蔷 嶽神庙茜雪慰宝玉

题曰:

黄巾电掠苑已暮,恶世纷争似魏吴。

变幻敌我或堪用,人情反覆救前主。

【寂寞谁人同蜃海?荡涤嚣世喜与哀。

我思尘古我亦匿,上古桃花舜世开。】

话说贾芸道:“此去不远有座水月庵,与地藏庵相邻,如今俱已鼢聚住满了人。路人皆传,圆信大师前日为阻贼人理论,竟丧命于贼手。离水月庵一里之外有座嶽神庙。往日我外出采买香料,屡次经行此处,故而熟悉。这一带十分荒凉,人烟稀少。芳官定是与贼寇同住在这尼庵之中,我等且去打探一番。”

行不多远,忽见前方有二人迤逦行来,彼此打个照面,仔细一看,不是别人,却是倪二与一面善丫头,一时竟想不起名姓。小红道:“这岂非宝玉房里的茜雪?已被逐出府多年,怎与倪二同行?[ 第八回,因茜雪因未阻止李嬷嬷喝宝玉留的枫露茶。宝玉迁怒茜雪,并打碎了茶杯。]”

原来这倪二本系市井泼皮,专放重利债,终日混迹赌场,打降吃酒。近年来世道不济,几处赌场皆已关闭,他便也不知所踪。今日偶然巧遇,实出意外。

茜雪自被逐出贾府,往恒舒典当铺典卖钗环,得遇同街倪二。倪二虽系泼皮,却素有侠义之名,闻茜雪遭遇,心生怜悯,嘱其有难处可来寻他接济,二人日久便常相往来。茜雪平日于街市贩卖菜果度日,倪二每见恶霸欺凌,便上前相助。茜雪尚未出嫁,遂认倪二为干哥哥。近年天灾人祸频仍,田地收成不佳,茜雪无从进货贩卖,只得替人做些零活勉强维持生计。

倪大笑迎上前道:“敢是芸哥儿不成?多年不见,这是往哪里去?”贾芸道:“倪大哥从何处来?当年多蒙你借我十五两银子,解我燃眉之急。大哥真乃侠义心肠。”倪二笑道:“不值甚么。哥哥我今要进城办件急事,回去再摆酒细聊。”贾芸道:“不敢耽误大哥正事。”倪二遂与茜雪匆匆离去。

贾芸、小红仍往前行,不多时果见一庵,二人信步走近。庵前几个守门强贼持刀瞪目喝道:“从哪里来的?做什么的?”上前便要拿人。贾芸忙笑道:“我等是来寻人的。贵庵中可有芳官、藕官、龄官?我是他们同乡,特来探望。望各位行个方便,容我们进去一见。”那几个贼人听罢道:“这里头都是帮会中人,动不动便要杀人,你们不怕被抢受伤?”贾芸笑道:“俺们正是来投奔你们的,乃芳官等人引荐,快请他们出来一见,好说话。”贼人听他说得在理,便唤一人进庵去叫芳官等。

贾芸、小红稍候片刻,只见芳官、藕官、葵官、荳官、艾官走了出来。一见二人,俱是一怔,转身欲回。贾芸、小红急赶上前笑道:“诸位发迹了便不理故人了?也须帮衬帮衬咱们。”藕官斜睨道:“休要胡说!与你们不过面熟,何来交情?”小红笑道:“看在相识的份上,帮衬帮衬罢!俺夫妻诚心投奔众位大哥,讨口饭吃,诸位忍心看我们饿死不成?”门口众贼笑道:“既相识,又是诚心来投,便让他们进来罢。”芳官道:“你们哪里晓得?他们为何而来尚未可知,只怕是来救人的也未可知。”贾芸、小红连声道:“姑娘这可冤煞我们了,实是来讨饭吃的。”葵官、艾官不耐道:“罢了罢了,让他们进来罢,又能吃了谁?何必惧他?”

贾芸、小红道谢进庵,只见院内或站或坐或卧,满眼皆是贼人,嬉笑打闹不绝。见贾芸、小红进来,俱不相识,瞪眼围上来问:“做甚么的?”艾官道:“是来投奔的,有甚稀奇!”众贼笑道:“咱们只稀罕你们十二个,晚间须好生服侍,莫挑三拣四,叫弟兄们吃醋。终究僧多粥少,姑娘们将就些罢,横竖男人皆一样!”芳官啐道:“也不照照自家模样,獐头鼠目之徒,也想亲近本姑娘,休想!”众贼笑道:“不从便用强,看姑娘们往哪里躲。”芳官等气得举手要打,被贼人闪开,只得悻悻入内。

贾芸、小红跟了进去。芳官道:“后院有处厨房,你们先去洗碗涮碟。待柳二哥、冷大哥回来,我再与他们说你们的事。”贾芸、小红笑道:“多谢诸位,俺们这便去洗。”芳官引二人至厨房,对里面两个洗碗小尼道:“你二人歇去罢,叫他们洗。”二尼求之不得,起身离去。芳官亦往别处去了。

贾芸蹲身洗碗,使眼色叫小红四下探看。小红会意,放轻脚步踱至院中。忽闻那边有人喊:“柳二哥、冷大哥回来了,快倒茶来!”小红隔窗窥视,只见柳湘莲、冷子兴引一人进来,竟是贾蔷,不觉一惊,心道:“若被这厮看见芸哥与我,大事不好!前番园中一战,曾照过面。此刻若走,难探消息,幸他未见我,且听他们说些甚么。”只听冷子兴笑道:“蔷兄弟日后便与咱们一同干事,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。”贾蔷笑道:“小弟遵命。”

忽见芳官进来道:“蔷大哥,有人寻你,请去一趟。”小红一惊,忙藏身树丛,蹲了下去。忽闻旁边屋中有人道:“待那没良心的负心人进来,咱们一齐拿树枝抽他。”小红不解,抬眼望窗,只见芳官引贾蔷刚进庵堂,忽从观音像后跃下十一个女子,各执树枝道:“薄情郎,吃我等一顿打!”贾蔷吓得护头欲逃,忽见龄官含泪骂道:“我为你痴情守候,受尽苦楚,却换你薄情抛弃,今日不打难泄我恨!”十二人举树枝打来,贾蔷道:“何出此言?不过数日未见,怎谈抛弃?日后依旧可卿卿我我,有话好说。”龄官执意要打。贾蔷抱头窜出庵堂,奔向柳湘莲处。

冷子兴拍手笑道:“好一段风流佳话,羡煞人也。”贾蔷没好气道:“冷兄何时学会说风凉话了?女人家最是烦人。”【三十回】【前回龄官以树枝划“蔷”字于湿地,今回直划贾蔷之身,不觉一笑。】冷子兴笑引他入内叙话。

小红蹲身欲移,忽听芳官道:“便宜这行子了!咱们在此亦无好结果,白白被男人占便宜,不如去嶽神庙劫了宝玉,与咱某一个成亲,也好接管贾家家业。”又听藕官笑道:“我们不去,你去罢。喜欢宝玉便直说,何须拐弯抹角?”芳官道:“呸!休装正经,谁不曾算计与宝玉结姻?”

小红听罢,心内一惊,暗忖:“原来宝玉关在嶽神庙,今日不虚此行,终得消息。”急离此处,回厨房告知贾芸。

贾芸听罢,掷碗而起,急与小红的庵外走去。守门贼见二人出来,喝道:“又往哪里去?”贾芸笑道:“回去取礼孝敬冷大哥。”二人疾步离去。守贼不以为意,依旧说笑。

贾蔷入内堂,冷子兴见他不住拭汗,笑道:“蔷兄弟不必忧虑,为兄这便去劝那些妮子。无论如何,自己人不可内斗,以和为贵。”一语未了,忽见芳官等十二人进来道:“负心人在何处?休放走了!”冷子兴忙迎上笑道:“甚么大不了的事?那屋里男人多的是,姑娘们随意挑选,何必生事?咱们不可学别人家,自己人打自己人,以和为贵。”【“学别人家”一句所指何家?谁家“自己打自己”?】芳官等“哼”一声离去。冷子兴、柳湘莲相视大笑。

话说夕阳渐隐,薄暮笼罩村驿,路上行人愈稀,云淡碧天浮出一弯皎月,惊起枝上乌鹊。钱槐与一强贼醉醺醺勾肩搭背而来,仰见匾额上书“嶽神庙”三字,蒙尘厚积。二人踉跄进庙,见梁上蛛网密挂,泥像彩漆剥落,笑道:“怎不叫人打扫?尽是陈灰。”一贼兵倚阶笑道:“钱大哥又去花柳巷寻快活了,怎不带兄弟同去?叫兄弟终日除吃酒外,别无解闷之事,好生无趣!”钱槐道:“明日带弟兄占了姓柳的尼姑庵,抓那十二个小戏子来供弟兄们受用。”又嚷着再入内痛饮。

只见庙中前院后房皆站满贼寇,各禅房灯火通明,嘲骂之声不绝。钱槐推开那人,磕撞间险被门槛绊倒,骂了一声,见两个小贼按着宝玉头喝令跪下。宝玉挣扎半日,被二人踢倒跪地,绷脸扭过头去。

贾环执杯往宝玉脸上一泼道:“一刀结果你狗命倒便宜了你!不多玩几日岂不辜负?来人!取纸笔来,叫他写字。”

遂唤王一贴奉上纸笔。原来嶽神庙本名天齐庙,王道士被流寇胁迫做牛做马,灰头土脸,病怏怏垂头取纸笔而来。贾环喝令他快去院里干活,王一贴诺诺连声忙退。

一时有人递过纸笔,命宝玉接过。赵姨娘笑道:“平日老爷夸他诗写得好,园中匾额皆他提名,俺们环儿便写不好了?”贾环冷笑道:“你不是写得好么?我命你写几个字,写是不写?”宝玉仍望别处不语。贾环道:“与我写下‘我宝玉是个贱狗’七字便了。”“还愣着作甚?快写!”说完朝背上狠踹几脚。

宝玉骂道:“没良心的畜生!连亲哥哥也欺,算甚么英雄!”贾环照脸便是几个嘴巴,喝道:“你是谁的哥哥?平日你可曾叫我一声兄弟?你们欺我不是太太养的,冷落俺娘俩!你实是废物一个!快写!不然打你个满脸开花!”几个小贼按宝玉手往纸上凑,又扇了几下他的头。[ 第十七回,贾政道:“谁按着你的头,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?”]宝玉痛得抱头,贾环再照脸狠踹两脚,顿时肿起一片,鼻血直流。

宝玉无奈低头写了。贾环故意持纸念道:“原来宝玉是个贱狗!哈哈!”众贼皆笑。宝玉道:“果真如此有趣?父亲待你亦不薄,作何争这闲气?”贾环骂道:“再吭一声试试!此处是你说理之地么?”又踢了几脚道:“宝玉交给你们耍两日,耍够了再宰,拔了这眼中钉。”旁边几个贼笑提宝玉至后院,推入禅房,以绳捆了,连踢带赶逼他靠墙坐了,关门而去。

宝玉望屋中昏暗,正自流泪嗟叹,忽见门开,又进一人,因看不清面目,心里一惊,吓的缩向墙角。只听那人低声道:“宝二爷,我来看你了。”宝玉听声耳熟,似是个女孩子,却想不起是谁。又听那人道:“二爷可还记得我?我是那年被你撵出去的茜雪。”

宝玉大惊道:“怎的是你?你何时来此?”茜雪道:“我这几日才混进来,打听的二爷在此受苦,心有不忍,特来看望。”宝玉听罢心一热,落泪道:“我待你那般,你还不忘旧情来看我,叫我怎不惭愧?”茜雪亦哭道:“二爷莫再提了,俱是往事。如今救二爷出去要紧。”又安慰他莫急,自会找人救他。宝玉泣道:“你临危不惧前来搭救,感激不尽。只是他们人多势众,你能寻几人来救?罢了,莫为我一个,反害了你。”茜雪道:“二爷不必过虑,我那边有许多弟兄,皆有些本领。若救不出二爷,我也无颜活着了。”说完开门离去。宝玉见他去了,一时触动往事,又哭起来。

这里钱槐对贾环道:“香料铺老板卜世仁昨日来说,如今世道不济,欲有一番作为,要关铺子投奔咱们!过会儿他一家三口便来。咱们还欠他二十两香料钱,既来了,便让他们住下罢。”贾环道:“闻说这老货吝啬,管他呢,住下也好。”忽闻门口喧嚷,一贼来报:“外头有三人寻钱大哥。”钱槐道:“带他们进来。”贼人应声带人进来,正是卜世仁并娘子、女儿银姐。

贾环打量银姐半晌笑道:“好俊的小娘子!可用饭了?”银姐嚷着要走,被卜世仁骂了一声道:“环三爷问你是看得起你!再不听话便打!”娘子笑道:“环三爷现今是有本事的人,日后还须多关照。”贾环笑道:“走了一程,快坐下歇歇。”又将银姐打量几眼。卜世仁道:“这闺女怎犯起傻来?我养你这般大,花了多少银子?几时还得清?既来了便多动脑筋,难道还要我养你一世?”【此公实吝啬无情之徒,非人也!】一语未了,忽见门口几个贼跑进来道:“外头下欢了,都进来避雨。”

贾环道:“外头下雨了?咱们也去后院掷色子顽去。”正说着,忽闻外头一阵脚步声,跑进四人,皆护着头道:“恰有此庙,进来躲雨,衣裳都浞透了。”众贼喝道:“谁许你们进来的?这是咱们地盘,不想活了?”贾环看四人,内有两个相识,便道:“你不是那府里的芸哥儿么?怎黑灯瞎火跑这里来?”贾芸抬头见贾环,跺脚道:“哎哟!原来是环三爷!我们正寻你呢!多月不见,比往常更威武了。既今日遇见,须照顾咱些,俺们也加入队伍罢,环三爷莫推辞。”

贾环道:“这两位是……”贾芸道:“俱是生意场上朋友,亦诚心投奔。”王短腿、瘦子皆点头哈腰笑道:“给环三爷请安。”赵姨娘过来道:“我记的你常往宝玉处去,不是跟了宝玉么?”贾芸道:“宝二爷哪及环三爷有本事!环三爷乃有大作为之人,宝二爷不过是个白面书生罢了。”

贾环听罢,颇得意道:“宝玉给我提鞋我也不要。来人!给他们收拾两间屋子住下。”贾芸、小红、王短腿、瘦子皆谢之不尽。卜世仁与娘子过来道:“外甥这几年做些什么?怎不大见?”贾芸笑道:“舅舅何时来的?外甥这厢有礼了。”卜世仁道:“你能来投奔,俺们便不能凑份子?”贾芸笑道:“非此意,今日见舅舅着实欢喜。日后咱们皆随环三爷干事业,舅舅须多帮衬外甥。”卜世仁道:“明日你买些东西孝敬舅舅,舅舅便欢喜你。”贾芸道:“若非外头下雨,外甥早回去取礼了。”一边说,一边俱往后院来。至后院禅房,贾芸与卜世仁、几个贼寇挤一屋,小红、银姐、卜妻住一屋。

至半夜,贾芸蹑手蹑脚下床,见院内众人皆睡,门口几个守贼也倚门槛睡着,便往关宝玉屋子来。只见四个贼寇睡在里头,宝玉缩在墙角捆着手脚,却未睡着,呆呆发怔。贾芸悄步走近,宝玉一愣,贾芸替宝玉解了绳子,拍拍身子,二人轻手轻脚至院中,正见小红站花树后等候,三人欲往门口去,忽听卜世仁喊道:“芸儿把宝玉放走了!快出来拿人啊!”

这一喊不打紧,门口四个守贼惊醒,持缨枪来抓贾芸三人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大惊,各捡石块向四贼掷去。四贼躲开,又扑上来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与四贼撕打一团。王短腿、瘦子亦赶来相助。院内众贼皆披衣拥来,贾环、赵姨娘、钱槐嚷道:“莫放他们跑了!抓住照死里打!他奶奶的!我说怎这般殷勤来投,原是为救主子来了!”

忽然门外闯进一干人,与众贼打作一团。众贼举火把一照,原是醉金刚倪二、茜雪并几个壮汉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皆怔住。雨下更大了,浇灭火把。倪二果然身手不凡,三拳两脚打倒近前之人,急命宝玉快逃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三人急奔门口。倪二、茜雪仍与众贼搏斗断后,贾环见状,气急败坏,急命众贼放箭,倪二、茜雪听闻放箭,亦向门口奔去。众贼也顾不得瞄准,朝着前方就是一通乱射,只听“嗖嗖”破空之声夹在雨中传来。

茜雪一声吃痛,见一只狼牙箭正中后心,背后洇满血晕。倪二忙背起茜雪便跑。眼看众贼追上,忽闻那边呐喊奔来一伙人,各扬大刀。宝玉一看,竟是柳湘莲,又惊又感激,恨不能上前道谢,正值混乱,不便表白,只见柳湘莲雨中挥刀与众贼拼杀多时,砍倒数人,【湘莲拚死救友,真侠义之人也。】转身拉宝玉便往林中钻去。

贾芸、小红浑身湿透,因夜黑看不清路,寻不见宝玉。正焦虑间,忽听赵姨娘喊道:“宝玉被他们带林子里去了!大伙快追!”又听贾环道:“不必追了!咱们弟兄伤亡数人,着实不合算。”众贼退回庙中。贾芸、小红躲树后听得明白,知宝玉被倪二、柳湘莲救去,方舒一口气,匆忙逃入林中追寻。谁知东绕西转,竟全不见倪二、宝玉等人踪影。二人坐青石上喘气,互相埋怨道:“这番如何回去交差?竟将人弄丢了。”小红忽想到黛玉,叹道:“姑娘这些日子为着宝二爷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好。若再听说寻不见人,岂不又添他一重烦恼?横竖宝二爷已脱了贼手,想来不日自归。回去只说救出来了、被人接走,宽宽他的心罢。”贾芸点头称是。

只见王短腿、瘦子远远奔入林中,也不唤他们,遂赶回贾家。正见黛玉、卫若蘭在潇湘馆与一众奴仆说话,忙上前回禀。小红道:“宝二爷已救出来了,被两个江湖人接了去,想是不日即归。”只字不提宝玉救出后追寻不见、下落不明一节。黛玉初闻宝玉救出,甚喜;又听说被别人救去,颇意外道:“宝玉既平安,我也放心了。日后不信他不回来看看。那起狗贼已散去,一日未来骚扰,咱们仍不可大意,须守好园门,以防万一。”贾芸、小红、卫若蘭应声散去,与众仆商议。

黛玉取铜镜自照,见镜中人憔悴呆滞,瘦了一圈。忽见紫鹃进来道:“给我端碗粥来,我有些饿了。”紫鹃见他今日高兴,欢欢喜喜往厨房端一碗来。黛玉梳理鬓发,气色稍好,紫鹃、雪雁站身后含笑看着不语。

黛玉想起宝玉被救去,救他之人又非正道之辈,不免有些顾虑。至晚间见宝玉仍无消息,有些郁闷迟疑。紫鹃、雪雁在院中搭衣裳,春纤进来见他神思凝重,劝道:“姑娘莫要多心,宝二爷想是不久便回。”黛玉勉强笑道:“我只是思乡念父母了。”春纤笑道:“姑娘待宝二爷回来,大家又可一处开怀吟诗了。”黛玉道:“这些日子家中风波不断,我也想通了。甚么主子、奴才,甚么宝二奶奶位子,我已看淡。还是李后主说得好:‘一棹春风一叶舟,一纶茧缕一轻钩。花满渚,酒满瓯,万顷波中得自由’。权势征战我不尚,春风暖雨、落絮飞雁乃我所求。想人生苦短,乱世纷争,若能独善其身,不作歹恶,虽未能为国效力,然亦无大恶,比那祸国殃民之贼强多矣。”春纤听不甚明白,只笑不语。

黛玉一时兴起,命春纤往套间取来笔墨纸砚,思量多时,提笔赋诗道:

桃李俏绽春又度,数点莺语柳约住。

谁知风狂雨来急,芳菲不见尽愁楚。

红锦扯烂地衣皱,金炉坠地香兽无,

佳人惊色金钗堕,馆苑遥闻尽悲呼,

家山萧瑟矢刃摧,君恩未报死生负。

一片忿怨千万绪,白骨恨无安排处。

风华绮丽变颓垣,哗兵蜂至南北路,

遭际艰险忧众境,丹心托与烟云渡,

座中当年多豪英,往事凄咽余累骨,

千里万里故客稀,山水皆非生死苦,

此际薄命无可避,不肯合流誓绝污,

若可红妆照汗青,宁化白骨散尘土。

【原诗虽韵律不合,但其意不错,故只字未改。繁华骤歇,奢华尽毁,悲愤交织,绝不折节。情感层层递进。将正面的美人风月骤然撕碎,露出背面的乱世生灵,白骨森森。】

题罢又看一遍,歪炕上沉思不语。

且说倪二背茜雪、柳湘莲拉宝玉浑身湿漉漉奔往城外,见后无追兵,方坐石上喘歇。雨忽止,倪二抱茜雪哭道:“姑娘别吓我!快醒醒!”湘莲、宝玉亦围上来看,只见茜雪喘气道:“我支撑不久了,你们快逃罢。”宝玉抱茜雪哭道:“我真混账!当初不该为小事撵你走,对不起你!”茜雪喘吁吁道:“二爷莫自责,奴婢不怨。今生能为二爷死,也值了。”【一句骂死宝玉,也喝醒天下识浅之徒。】宝玉涕泪交流,哭个不停。

忽然山上有人喊:“倪哥,柳兄,你们来了么?”柳湘莲道:“薛大哥,宝姑娘,姨妈已在山上等候多时,快上去罢。”倪二抱茜雪起身,见四周黑漆漆辨不出方向,一边与倪二、宝玉行走,一边喊:“我们在这里!”

行不多时,见薛蟠、宝钗、薛姨妈立山上等候,见他们来了,喜道:“宝兄弟救回来了!”围上来道:“茜雪姑娘怎么了?伤得这般重!快背往紫檀堡救治!”众人赶至紫檀堡,见玉菡、袭人夫妇已起,见宝玉被救回,茜雪重伤,皆大惊。

袭人见宝玉多日羁留嶽神庙,瘦削许多,脸上肿起,身上多处伤痕,不觉哭道:“宝二爷受苦了!我来迟了。”宝玉亦泪如雨下。一时众人进屋,七手八脚放茜雪床上。宝钗道:“我有些止血药,往里间拿去。”转身入内。只见夏金桂披衣观看多时,撇嘴而去。宝蟾亦慌忙来助。

众人围茜雪七嘴八舌说个不停。忽见茜雪【欠血】身子一挣,头一歪,竟去了。满屋人大哭,宝玉更哭得肝肠寸断,力晃茜雪道:“恩人醒醒罢!玉儿不让你死!”宝钗拿药出来看了亦怔住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嶽神庙:

又名东嶽庙,即泰山山神庙。唐玄宗、宋真宗为泰山封禅,唐玄宗加封东岳大帝为“天齐帝”,宋真宗进一步加封为“天齐仁圣帝”。所以民间将嶽神庙也叫作天齐庙。主祀东岳大帝主管生死,陪祀十殿阎罗,阎罗塑像凶神恶煞。故八十回提及宝玉还愿天齐庙时,说宝玉天生性怯,不敢近此等狰狞神鬼之像。

水月庵,铁槛寺,天齐庙,均在西城门附近,相距不远。注意“嶽”字是岳的繁体。部分抄本误抄成了狱神庙。私以为作者亦有被劫之遭遇。想来历史上,“甄府”附近亦有铁槛寺、水月庵、嶽神庙之所。 朽木】

第九十六回 贾宝玉参无知无识 花袭人信有始有终

题曰:

紫堡云深隐玉郎,失巢悴望镜影伤。

音书滞断闺含泪,忍泣煎熬一度霜。

话说宝钗拿了刀伤药从内间出来,敷在茜雪伤口上,却见她身子僵直,头向枕边一歪,两眼直瞪瞪的,再无一语。众人围着皆拿帕子拭泪,也都怔住了。忙伸手试其鼻息,早已绝了。想起素日情分,无不伤感,宝钗亦掩口抽噎起来。宝玉此时恨不得替她死了,肠子俱悔青了,泣道:“我实是个没见识的愚夫戆汉,这般忠贞的丫头,竟被我撵了出去,如今悔之晚矣。”薛蟠、玉菡皆问何事逐她,宝玉低头半日方道:“不过因当初打碎了一个茶锺,我一气之下便逐她出去。我还算个男子?【此处宝玉撒谎,茶锺是宝玉自己打碎的。】古人尚知‘包无鱼,起凶’;‘君子包荒,吉’。我自诩读了些诗书,竟如无知无识一般。我想,人生我何为!天地间无我,倒也干净。原是我这等无知之人,招来事端;事端既生,便惹无数烦恼,恐怖颠倒,梦想缠碍。似我这般庸碌之徒,自古屈死多少豪杰。万事皆有因果,岂无端生事结怨?彼辈所谓君子,窥见一斑,便妄施刑戮。古来屈子、子胥之流何其多也!昔诸葛孔明乃刘玄德三顾而出,忠臣可请不可召。彼既托付终身,赴汤蹈火,焉能呼来喝去?若其置之不理,汝又奈之何?那些明君,稍有不悦便凌迟杀戮、满门抄斩,及至社稷倾颓,犹怨他人。我正如这般昏君,虽读诗书,实乃无知无识之蠢物。孟子云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今竟如何?君王恣意杀戮,虐待婢妾。所谓八股中庸,尽属虚言。人心皆肉长,谁怜女儿聪明灵秀、万种苦楚?国律徒填男子私欲,彼辈但知屠戮,何曾体恤他人!兆民之众,受制一人。纵臣民有胆智丹诚,亦难抵昏君败国,朝纲崩坏,寇盗蜂起,生灵涂炭,徒令人哀怨不已。”

众人见他言语激切,忙劝止之。宝玉含泪长叹。袭人泣道:“二爷莫要自责,这都是赵姨娘那起小人作祟,日后自有计较,茜雪也不能白死。”薛蟠道:“娘旳,也不瞧瞧他们嘴脸,成日算计害人夺位死了叫阎王老爷把他舌头割了,来世再托生个猪狗,叫万人骑,千人骂的。”湘莲道:“原说三更往嶽神庙救宝兄弟,怎那府里芸儿、小红并两个市侩也来了?倪大哥可曾先知?”倪二道:“并无此事,想是巧合。咱们走得急,也不知他两个逃脱不曾。”宝玉忙道:“芸儿未与你们同来?这可坏了,若再被擒,我罪孽愈深。”又低头垂泪。

湘莲劝道:“宝兄弟休烦,我亲见他二人已出庙躲藏,此时应回府了。”宝玉方稍安心。袭人拭泪道:“天已四更,且将茜雪抬至里间停灵,明早好好安葬。宝二爷行路辛苦,脚沾湿泥,快脱鞋上炕歇息。我去厨下做些热饭大家充饥。”倪二、湘莲皆称不饿,只欲外间歇宿。宝钗拦袭人道:“不必张罗,大伙困乏,何来精神吃饭?都睡罢。”

于是袭人为宝玉褪鞋,扶其上炕,覆以锦被。宝玉神倦,顷刻酣睡。倪二负茜雪至耳房炕上,亦自觅室安歇。袭人回房,见玉菡坐床脱袜,嗔道:“你倒有脸回来,家中不留钱文,买桂花油搽头都不够,这些日死哪去了?”【二十八回蒋玉涵道:女儿愁,无錢去打桂花油。】玉菡笑捏其腮道:“好个娇媚娘子,爱煞人也!连日与薛大哥外出寻访宝二爷下落,故耽搁了。才几日不见,便想我了?”袭人啐道:“臭美!谁想你?走便走了,也不留脂粉钱。”玉菡笑道:“你这般温柔可人,怕打扮艳丽了,引薛大哥动心,偷来回戏你。他为人你岂不知?”袭人笑捶两下,玉菡见其娇媚撩人,道:“你看天河牛女犹得相逢,我等也该共度春宵。”言罢吹灯放帐,推袭人入衾。袭人笑捶数下,也便依从。

一夜无话。次日天明,袭人盥洗毕,往宝钗屋来。宝钗正坐炕上整理衣物,命他坐了,问道:“宝兄弟昨言茜雪是他撵出,不知何故,我看他吞吞吐吐,似有难言之隐。”袭人低声道:“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虽由李嬷嬷引端,但我知非为此故。”宝钗诧异道:“哦?你且说说。”袭人道:“只因茜雪成日在宝二爷跟前嘀咕某姑娘厚道、某姑娘小性讨嫌。宝二爷烦他挑唆,便借故撵了。”【原来如此,此处竟也是一出金蝉脱壳之笔。茜雪被逐之因,原是假借李嬷嬷之壳,实则掩金玉木石之蝉。 朽木】

宝钗忆昔与茜雪情谊,点头道:“是了,必为此故。那府里不知怎样了,林姑娘未与宝兄弟拜堂,竟被抄家冲散。闻赵姨娘引贼寇频扰园子,府里不宁。若宝兄弟贸然回去,恐再遭不测。我思虑一夜,不知如何安置才好,留他怕他念家欲归,劝亦难止。”袭人道:“才脱虎穴,岂可再投火坑?断不可如此。我去劝他,想我服侍一场,未曾尽心,今得机会效力,必竭诚以报。”

正说着,薛姨妈同张德辉并几个庄民进来。宝钗让坐,取银钱付与山民,令制棺木,将茜雪葬于山坳。庄民应诺而去。薛姨妈命袭人同莺儿、麝月备办酒席,自与宝钗叙谈家事。

袭人等正在厨下忙碌,忽见金桂斜眼进来道:“做什么好吃的?先与我尝一口!你们闹了一夜,叫人不得安睡。这会子又杀鸡宰鹅,定是哄那傻子知你们姑娘好,娶了接管他家业。休叫我恶心,想房子想疯了!使这苦肉计,只骗呆子,岂瞒得过我!”

袭人正从锅里舀汤,闻言掷勺动气道:“奶奶这是何意?大清早吵嚷,说的什么混话!既为主子,该有体统,成日不是挑拨便是混闹。这里非你夏家,由着性子来。此处是我家,奶奶再强,也越不过次序[ 【七十七回,袭人道: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,他纵好,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。】],哪有你说话份儿?不愿住时,请移别处,少在此胡言,讨人嫌!”

金桂道:“我不知道你们姑娘哪里好,你们都向着他。必是见我夏家败落,便冷待我。我在此有何趣味?”执帕掩面嚎哭。袭人见其滋事,推他出去。惊动众人,倪二、湘莲、薛姨妈、宝钗、宝蟾皆至。

金桂哭道:“我不过讨茶吃,他三个便挤兑我,欺我老实没势。”莺儿、麝月道:“奶奶这话,与我们何干?”忽见薛蟠抡棍抢入,骂着欲打金桂,被倪二、湘莲夺棍道:“薛兄息怒,好男不跟女斗。一家人哪有不磕碰的,且去正屋坐。”强推薛蟠而去。

宝蟾拽金桂发欲骂,被宝钗、薛姨妈拉开。金桂见人众己寡,只得扭头回房。薛蟠等至正屋坐定。莺儿摆箸沏茶,三人漱口,问宝玉醒未,唤来用饭。

莺儿道:“还在睡呢,我去瞧瞧。”转身去了。湘莲道:“薛兄令弟薛蝌近年不见,在何处营生?”薛蟠道:“说来话长。上次贾家抄家,赦老爷被擒,累及邢大舅一家并岫烟妹子,俱发配南蛮。幸蝌弟先知风声,独身逃去。今我也不知所踪,待后有信再联络。”

只见袭人、玉菡端盘掀帘笑道:“小菜齐备,诸位先用。”玉菡亦坐斟酒。袭人往隔壁唤宝玉,见莺儿在夹道偷啃鸡腿,不屑一笑,入室叫宝玉。

但见宝玉闭目额汗,一副病瘥的样子,转头呓语:“救命,求求各位大哥别踢了,头疼的很!只要能和林妹妹在一块儿,这园子地皮全给你们了,我情愿和妹妹住乡下去!哎哟,疼死我了,头都冒血了。饶命啊!”[ 【九十三回,黛玉梦中跪哭求道:“姨娘饶了宝玉罢!家里甚么都归你了,这家也尽交你当家。我只求和宝玉住乡下,自耕自食,绝不倚赖他人。”】]袭人知是梦魇,忙将他轻轻推醒。

宝玉骤坐抱头道:“莫打,我听话!”袭人落泪道:“没天理的畜生,将好端端哥儿打出心病来了。真真气煞!赵姨娘什么东西,也敢结党造孽害人。天雷不劈死这贼妇!”宝玉见是袭人,脸红道:“又梦魇了,惯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二爷快洗漱用饭,他们早齐了。”宝玉哦道:“怎睡这般沉,天光大亮了。”起身盥洗,袭人递巾。宝玉打量他半晌,堕泪道:“不意今生还能相见,恍如怡红院时光。往年都是你递毛巾与我。”袭人忍不住,握口哭着奔出。宝玉亦怔怔垂泪。【看至此,不觉心酸泣下。然好景难常,韶华易逝。批书人鬓又成霜矣。】

麝月进来,见他立泣,心酸忍泪道:“薛大哥请用饭。”宝玉拭泪道:“知道了。”又净面照镜,见容颜消瘦,鬓发蓬乱,目光凄黯,不见往日风采,越发神伤。

【看此句,亦有时过境迁之叹。赋诗一首以寄感:

王孙断翼别家恨,侥命犹疑照色差。

世路萦纡谁尽辨,苍凉乱世泪如麻。】

不说宝玉伤心,且说潇湘馆竹林中,亦有一悲凄之人,扶修篁望眼欲穿。紫鹃取衣赶来,见他执旧帕立在风中,忙道:“姑娘才服药稍愈,怎又风口潮地站着?快回罢。”黛玉遥望道:“宝玉既被人救,怎还不回?”紫鹃道:“必是被人绊住,暂难脱身,再等等。”黛玉泣道:“那救人者我认得,非正经人,恐宝玉回不来了。”向林间呼道:“宝玉快回!你在何处?家里等你!”。

紫鹃忍泪扶他回潇湘馆。自觉咳呛,吐血于帕。紫鹃惊惶扶住,见他面色雪白,犹喃:“宝玉,快回罢。”紫鹃泣扶入内间炕上。黛玉病势转沉,兼念宝玉不归,头沉隐痛。紫鹃含泪道:“姑娘莫过思虑,捱些时日,宝二爷便回了。”黛玉微笑不答,连咳吐血。

紫鹃暗惊,知劝不住,惟守泣。黛玉见他伤感,笑道:“我这嗽疾虽重,非无药可治,只因我不善保养,兼操心多事,故好得慢。宝玉与不明之人一处,多日无音,实在牵挂。你寻香炉来,我焚香祷天,佑他平安。”气促难接。紫鹃心酸,哭不能言。迟半日,往套间觅炉。

黛玉对观音瓷像燃香合掌跪祷:“大慈大悲观世音,信女本姑苏弱质,因父病重,寄养外家。未及婚配,舅门风波,强贼犯境,致人死家败。公子宝玉下落不明,生死难卜。信女恳祈娘娘保佑宝玉早脱险归,合家团聚。信女必多焚香答谢。”又祷良久,至夜深方朦胧睡去——忽见紫鹃、雪雁捂耳奔入惊叫:“姑娘,贼人杀来了,快逃!”但见流寇拥入,狰狞持械,逢人便杀。黛玉惊喝:“住手!谁令你等行凶?有何益处?”贼寇冷笑:“休絮叨!皇帝老儿逼反我等。彼不仁不义,只知淫乐掠夺,滥杀无辜,百姓哀鸿遍野。横竖饿死,不如反了夺江山,尚有活路。如此世道,岂有立锥地!”

黛玉道:“诸位之言我不敢辩,只问夺江山后若何?”贼笑:“夺江山,便享皇帝福,吃喝玩乐,杀伐随心。”黛玉道:“可会为民谋福?”贼笑:“百姓皆贱奴,自古皇帝几个为行善登基?不过图乐,我等亦难免俗。”

黛玉冷笑点头:“世世代代循环往复,原非为民奉甘泉。改朝换代亦一般,一丘之貉。”贼怒欲撕扯,紫鹃、雪雁推贼被砍倒。黛玉骇哭奔出。忽见风卷黄尘遮天,路上百姓破衣哭逃,后有万骑追逐。处处抓丁毁居,抢财害命,生灵涂炭。黛玉大哭:“世道如何了?昏天暗日!口称为民起义,怎到处烧杀抢掠?又谎称百姓慕名投军,均田同富,实乃强盗借口欺诳!”言罢泪涌瘫软。忽一贼持剑刺来,大惊而醒,唬得紫鹃披衣起问。黛玉说噩梦,紫鹃拭其额汗,慰之复寝。

次早,仆帘外回黛玉:宝二爷仍无下落。往冯紫英家探信,知其腿中弹,卧养在家。其夫人生双子,辛劳照料,抓药无铺,不日冯紫英不治而亡,夫人携子逃乡。[ 二十八回,冯紫英,说道:女儿悲,儿夫染病在垂危。女儿愁,大風吹倒梳妆楼。女儿喜,头胎养了双生子。女儿乐,私向花园掏蟋蟀。]黛玉闻之怅然。且说宝玉陪众人饭毕,外间呆坐。袭人、宝钗取新衣欲换,宝玉推拒起身道:“我回家去,林妹妹等我。”宝钗急挽袖道:“宝兄弟莫急着回去,且听我说。”宝玉垂眉道:“宝姐姐救我,无以报,待我回取谢礼奉上。”宝钗又好气又好笑道:“你我何必分彼此?谈报倒生分了。亲戚相助岂有不是?”宝玉道:“也是。只恐林妹妹牵挂,急回安他的心。”

宝钗道:“你思家我岂不知?但外头乱极,寇盗横行,杀戮四起。府中正激战,回去恐再落贼手。不如留此安全。”宝玉急道:“那林妹妹岂不危矣?”

宝钗笑道:“赵姨娘与颦儿无仇,不过欲占园子,见亦不会为难。他一个女孩儿,能奈何赵姨娘?互不相扰,各自为安。”宝玉闻似有理,复坐。

忽门外嚷:“谁放宝兄弟走?我与他没完!”忙看时,薛蟠进来,道:“无人赶我,是我自欲回瞧。”

薛蟠嗐道:“我当又是丫头赶你,急来打他。宝兄弟是亲戚,非外人,谁也不能苛刻。”莺儿、宝蟾后应:“不敢。”

宝钗笑道:“你们取宝兄弟鞋袜衣裳洗晒。天刚晴,日头好,院中搭竿晾了。”莺儿、宝蟾应诺去。宝钗拉薛蟠出,不令与宝玉多叙。薛蟠挣手道:“妹妹拽我怎的?我又非老虎,吃他不成?”宝钗道:“你嘴里什么说不出?恐言多失礼。”推其回房。薛蟠只得依从。

且说黛玉日日盼宝玉回,时催人打听。众人见他形销骨立,病势有增无减。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,底下人也渐渐怠懒,侍奉不勤。黛玉若忘服药,亦少一会是一会,佯装不察。紫鹃瞻前难顾后,一时探信,一时服侍饮食梳洗,忙乱不堪。黛玉昨夜又未安睡,强撑而起,身却如云端,头晕目眩,立身不稳,急伏案歇憩。紫鹃忙端药喂服,见其神倦体弱,一双星眸缠着数缕血丝,心疼不已,苦涩难堪,对雪雁递色令出。雪雁与她走到窗外,二人故意窃窃低语:“听闻宝二爷被人救下,如今在外衣食平安,想来不久便能回来。林姑娘不该如此过虑,反自扰自病。”黛玉室内闻之,急唤入,喘道:“宝玉快回了?今在何处?”紫鹃笑道:“我等不知,约不过数日便回。姑娘莫要过牵,保重身子要紧。宝二爷回来见姑娘这般,岂不心疼。”言未毕,情不自已,忙转头落泪。黛玉信以为真,顿觉身子爽利些,喜令雪雁端水梳洗。紫鹃心酸难禁,出外掩泣。

且说宝玉在紫檀堡夜难成眠,思量潜离。见晚饭后众人赌牌饮酒,佯装观书,奈外有袭人、莺儿看守,难寻机溜出。少顷,袭人解手去,莺儿倚墙瞌睡,宝玉急出,见回廊无人,外头漆黑,趁夜色疾步下山,心头突跳。乱走一个时辰,迷途数次跌石路,亦不觉痛,一心回与黛玉团圆,内心呼:“林妹妹,我回了!生同一处,死同坟茔。我回了!”忽见眼前松林,月照溪石,歧路难辨。但见竹林中一佳人沐月而立,恍若黛玉,不觉脱口唤:“林妹妹!”女惊回顾笑:“我乃村姑,刚划舟过,欲濯足。你是何人?在此何事?”宝玉哽咽:“此何处?我迷途难归。”村姑道:“看你狼狈,定避乱贼多日未归。前山下即大海,岸边有弃舟。兵荒马乱,你驾舟渡海归去罢。”宝玉家中有驾娘教划船,此时顾不得,但求与黛玉团聚。急谢村女,奔至山下海边。但见春江浩渺,空中皎月,照海波磷磷流动,似众生喧哗,远望汀洲迷离。宝玉划一叶扁舟,乘月而行,全不知疲。

且说黛玉闻紫鹃、雪雁言宝玉将回,又惊又喜,夜愈难寐,围被坐片刻,见紫鹃睡,披衣起,见烛昏昧,挑亮灯芯,四顾茫然,坐窗畔凝望皓月,含凄蕴泪。但见窗外月射寒林,竹梢风动窸窣。良久,又嗽数声,恐吵紫鹃,出门忆古人词: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越发感伤,入院扶竹伫望静夜,耳畔风声虫声凄凉,不觉长吁缓步上楼,点烛坐妆台,执旧帕对镜痴望。复起开窗,见外漆黑,更觉寂寥,倍思宝玉。两处相思,一者不辞辛劳乘月而行,一者闺房徘徊对月抒怀。若得此生重相见,不枉相思无限情。【口角噙香对月吟】

宝玉划舟良久,忽闻岸上人呼其名,侧见柳湘莲、倪二飞奔摆手而来。宝玉不理,匆划桨。倪二跳水中拖船阻行,宝玉只得划回岸边,垂头丧气。湘莲、倪二好言劝回,宝玉掩面泣,同返紫檀堡。宝钗、袭人等早乱一团,见宝玉归,方松气道:“可找回了,吓杀人也。”宝玉一脸阴郁,回屋卧倒。次日,宝钗、袭人轮番劝解,令后再勿糊涂。宝玉只得应允。

这日宝玉在袭人屋坐半日,闷倦欲出散心。蒋玉菡陪其山间闲逛,赏野景。但见:

春景妖娆,雨后新晴,林径落花池水明;

柳丝粘燕,翠叶藏莺,望断芳草人伤情。

登高怀远,凭石处,杳杳迷离神京。

聚散难期,几许山盟,脉脉诉与清风。

宝玉望山崖光秃乱石垒堆,似重重白骨,骇指道:“强盗又来了!在山头砍杀!”不觉两眼翻白,昏倒在地。玉菡亦惊,四顾空荡幽谷,唯见险峰巍耸,怪石横堆,哪有人影?忙负宝玉奔呼回庄。众人正在堡中叙谈,见玉菡嚷负宝玉归,昏迷不醒,皆急上前扶下置炕。

湘莲道:“快熬姜茶灌下,片刻便好。”问玉菡缘由。蒋玉菡道:“不知他见何物,乱嚷便昏,是惊过度,停会便好。”袭人一边覆被一边怨道:“你知他才脱虎狼群受惊,又领外头逛,吓坏怎好?”此时宝钗已烫姜茶端来。袭人接之徐徐灌入。倪二帮掰唇,不多时宝玉醒,一把抓住倪二道:“大哥饶我!莫杀,求你了!”【倪二如何当得起】倪二笑:“二爷,是我,怎吓至此?着实可怜。”

宝玉见仍在屋,方松气道:“我怎了?净出丑!我还算男子?不能累你们,我要回。”起身欲走,被众人按住。宝钗叹道:“论理我不该说,但看你这样又不得不说。”欲言又止。宝玉见他吞吐,似有隐情,忙问:“宝姐姐快说,何事?急煞我也。”宝钗道:“实难出口。你那府已被流贼占尽,大太太、老爷皆被贾环刺死,家中无人了。下剩不是死便是逃。还有……你林妹妹已跳井自尽了!”【宝钗好刚口,亏他想得出。】【第十二回,王熙凤毒设相思局。宝钗设下的此局相思,较之毒上十倍】

宝玉闻言抱头哇的一声大哭,复昏炕上。众人急推掐人中,捣腾多时方醒。宝玉坐呆道:“好,死得好!杀绝了,好人一个不留。让天地充塞邪恶流气罢!强盗纵欢,你们赢了,只管摆宴痛饮。待将来天降神火,烧天地净尽,大家化烟化灰,岂不好?”

宝钗嗔道:“什么你们我们?什么化烟?宝二爷怎疯傻乱语?”宝玉半日回神道:“是我气急混说,莫见笑。”众人笑:“无妨。二爷既不适,歪会子罢,停会儿再来。”皆出。宝玉独卧泪滚,思来想去难抑,咬枕哭起。麝月进见难受,亦陪泪,覆被其身,掀帘出。

且说宝钗出唤莺儿道:“今宝兄弟嚷回。你知他家乱极,回岂送死?你过会装惊奔他屋喊,说山下驻强盗,大家出不去了,让他死心。”莺儿道:“也好。姑娘何以谢我?我奁盒空了几日矣。”歪头撒痴。宝钗悄骂:“死丫头会钻营!”回屋开奁取串钱递莺儿,拍肩令去。莺儿笑吐舌奔出。

且说宝玉正炕上悲凄,忽见莺儿慌张奔入道:“祸事了!吓死人!”宝玉动问:“又怎了?”莺儿道:“才下山买脂粉,见山下驻伙强盗,吓跑回。柳大哥说是赵姨娘的人安营,嘱我莫再下山,恐遇凶。今后出不去,怎买胭脂头油啊?”作啼哭状。

宝玉亦惊,忙唤近道:“我今后怎办?身无分文,困顿于此,岂能累他们长养?走不能,不走亦难,真为难。”莺儿道:“二爷莫忧,蒋大哥家储银多,熬一二年再回不妨。”

一语未了,袭人掀帘笑进:“正是!二爷安心住罢。往日你待我好,我未尽心服侍。今二爷有难,我岂坐视?偏要对二爷好,叫那乱嚼舌的瞧,我袭人也是个忠心不二的!”宝玉道:“这怎妥?你今有家室,岂能为我牵累?”袭人道:“二爷这般说,是叫奴婢难堪。我不但不谢,反怨你不成全我美名,何苦来?”宝玉只得依从。自此袭人待宝玉如昔尽心竭力,蒋玉菡亦无怨言,实心善待。宝玉感袭人有始有终,时向人赞。【袭卿忠心不忘旧主,愧杀天下无情人。】

宝钗等皆笑夸袭人温顺心好。宝玉从此安心住下,只思黛玉魂丧深井,不免背人痛哭多回,想他日回好好祭奠,也不枉一往情深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七回 鸳鸯女谮语泄天机 绛珠仙泪尽抛全生

题曰:

熠熠九州域,顒望是帝基。

圣阙忽愔愔,麾下何凄凄。

瘗葬满荒径,舆图遍饿黎。

扊扅圮毁时,众色尽葳蕤。

【仓廪匮窾势倥偬,杜宇凄啼梦已空。

泣笑颠倒恨携愁,聪愚难辨逆似忠。

红粉飘零泪一斛,朱楼幻灭悲万重。

卿愧月夜我怜卿,展眼恩重亦前生。】

【此回中事,教人欲哭无泪,欲泣吞声。情缘没有此回,批书人亦省却几许眼泪。】

话说宝玉在紫檀堡中,由袭人夫妇供养,终日无事,不须自理衣食。麝月原在荣府,因宝玉被掳,遂自西南角门携包裹欲逃,于山下忽遇宝钗并莺儿赶路,遂邀至山庄暂住。不期竟与宝玉重逢,自此一心与袭人共侍宝玉。

暂且不表宝玉于山庄中恍惚度日,却说黛玉因见宝玉久不归来,夜夜难眠,日日忧心,房中不能安坐,独自倚坐竹林青石之上,遥望远处出神。紫鹃屡劝不回,只得陪立其侧。不觉月色西斜,夜气侵衣,黛玉方缓缓移步归房。

一时雪雁进来伺候,紫鹃因问:“日间晾晒衣裳可曾收进?夜气寒凉,取一件与姑娘披上。”雪雁取衣而来,却自衣中抖落一物。黛玉视之,乃一剪破香囊,下悬铰折之穗,忙拾于手中,不觉勾起往事,触物伤情,也不言语,只是低头对着那香袋怔怔的坐着。

正自伤神,忽闻门外脚步急促,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禀道:“宝二奶奶,门外聚了百十家奴,皆携着包裹欲趁夜散去,我再三劝也劝不住。”黛玉闻之,急得话不能言,惟抚胸咳嗽,喘息道:“快……快……快带我去。”遂命紫鹃扶至院外。

只见众家丁、丫鬟、婆子皆负囊欲行,喧嚷不绝。林之孝家的扬手要众人肃静,听林姑娘吩咐。众仆纷纷道:“又有什么好吩咐的!如今园子里,要钱钱没有,要粮食粮食没有!又事关性命,若遭贼人杀害,实在划不来!”哗然欲散。忽见小红自黛玉身后转出,扬声道:“诸位叔伯婶娘且停一停,听我一言再走不迟。如今外间混乱,盗贼四起,即便逃入山野旮旯,未必能逃过饿死,这园子里荒地亦有不少,咱大家伙耕种果腹不难。咱们的亲人皆遭贼害,若再投贼,岂非认贼作亲?不如同心协力,共驱贼寇,待日后世道好些,咱又可过团聚太平日子。”

众人闻之有理,遂息了散去之念。黛玉含笑谓小红道:“还是你有主张,不然我竟无措。”遂请小红入内细谈。小红笑道:“姑娘之事即我之事,奴才就是为主捐躯,亦属本分。”黛玉见其言语爽利,行事果断,便道:“你父亲因守卫贾府而死,接替之人统管也不擅,不如皆交你指挥。”小红谦道:“小奴无能,还请姑娘另择熟手。”黛玉不容推却,遂将众仆托付。小红忆昔晴雯等笑其攀高,恐招非议,再三推辞。然黛玉已起身离去,只得默应,决心竭力而为。

却说冷子兴、柳湘莲、薛蟠等道人贼子,因上次进攻大观园损失惨重,实力大减,故与贾蓉、贾蔷之流合为一党,休整两日又来犯贾家。其后数日仍不死心,屡屡纠众来攻。小红率众家仆拼死抵御,数次击溃贼众。蓉蔷气沮,咒骂几句退守水月庵。赵姨娘、钱槐亦率人来犯,亦被小红指挥众人逐出。

黛玉见小红果有才干,堪称女中豪杰,面上稍见笑意。众仆亦赞小红清廉无私,执法严明,名声日著,人心归附。

且说黛玉清早起身梳洗,对镜理妆,气色略较往日为佳。紫鹃、雪雁送进药来,皆笑道:“小红姑娘果然了得,流贼皆不敢犯。昨夜安然无事,姑娘好睡。”黛玉笑道:“他原是跟琏二嫂子的,必是在那府中学得治家之能,或是传自父母。往日未留意这丫头,竟如此出色。待他来时,将这盘点心送去,这个家离他不得。”紫鹃笑道:“功臣自当重赏。姑娘放心,那些强盗再不敢来了。”黛玉笑而不语,叹道:“想我往日糊涂,心眼狭窄,只因他名唤林红玉,便不喜悦,致令府中皆改称小红。实在冤屈了他,刻意计较字眼,以为红玉即是流血之玉,林红玉岂不犯我名讳?日后还改回来,仍叫红玉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红字必定是流血?我看是红运喜庆才是。姑娘得遇他,日后必交好运。”黛玉饮药,笑道:“正是,紫鹃姑娘今日怎变聪慧了,我竟不识。”紫鹃笑道:“服侍何人便似何人,谁叫我跟了姑娘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丫头绝非此处生养,定是琏嫂子调教的,惯会说话奉承。”雪雁并侍女皆笑。

正说笑间,忽见春纤进来道:“方才见鸳鸯姑娘在门外徘徊,似有心事,不敢进院。”黛玉诧异道:“他素日与我无话,今日莫非有事?快请进来。”春纤应声而出,紫鹃亦觉纳闷。只见鸳鸯低头腼腆而入,万福道:“给林姑娘请安。”黛玉道:“不必多礼,随意便是。紫鹃看茶。”鸳鸯忙止道:“不必,不渴。此来有事相告。”又望紫鹃、雪雁、春纤,三人会意退出。

鸳鸯见人已去,方道:“我说之事,姑娘莫要外传。”黛玉笑道:“但说无妨,我不泄露。”鸳鸯道:“昨夜因多饮了水,半夜起身,开门出户,忽闻树丛中有人低语。趁月光窥看,竟是小红姑娘与一个男子说话,我便留心躲于树后。影影绰绰只能听清‘蓉哥儿银两’‘宝二爷’几字,我闻之心惊。后见小红姑娘收下了男子的包裹,两人散去。我才过去,发现树下遗失了个绢包,打开乃一令牌,上有字迹。奴婢不识字,特拿来请姑娘过目。”说毕自袖中取出绢包递与黛玉。

黛玉接包解开,见一令牌,细看上有一行字:“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”,顿时大惊,抚额道:“我有些头晕,多谢相告,容我歇息片刻。”鸳鸯忙道:“姑娘身上不适?我扶姑娘进去。”黛玉摆手道:“不必,你且坐。紫鹃,看茶与鸳鸯姑娘!”鸳鸯起身道:“不必了,姑娘,我还有事儿,先告辞了。姑娘好生歇息。”说毕,便径直离去。

黛玉见其去后,手持令牌反复观看,心中五味杂陈,忽腹中翻腾不止,头疼欲裂,扑倒炕上,痛彻之间,犹在思虑:“此令牌分明是贾蓉之物,怎被鸳鸯拾得?莫非小红真与贾蓉勾结?神明助我,颦儿心乱如麻。若冤屈好人,岂不误事!或是鸳鸯扯谎?他这几日并未外出,又不识字,且她自幼身在贾府,贾母待她不薄,没有构陷之理。小红为探宝玉下落确曾外出两日,数批小厮皆半点音讯全无,如何偏偏小红两日便将救出宝玉?且她回说宝玉平安、不日即归,如今数日过去,非但不见人影,连音讯也无一个,这不是诓我又是什么?如今看来怕是小红与贼寇勾结。倘若我看错其人,引狼入室,家败人亡,我乃罪魁矣。宁可错疑,不可错信。不如先试探一番,若果真冤枉了她,日后我便是负荆请罪,下跪磕头,也好过赌上这贾家百余口人性命来得稳妥。况他们既昨夜暗中联络,近日必有动作,此事拖之不得。”

思及此,便心下决然,且先恫吓小红一番,诈出虚实真伪。黛玉强撑起身,命三小厮唤小红来。小红正与母亲叙谈近日之事,忽见家奴来请,言林姑娘召见,笑道:“我这就去,母亲在家好生待着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快去罢!林姑娘必有要事相商,不可耽搁。”小红笑吟吟往潇湘馆来,却见两小厮迎出道:“林姑娘在那边园中等候。”小红心疑,随三厮前往。

只见黛玉在花园里已站好等着了,一见他来了,冷冷的道:“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。”小红笑道:“姑娘拿什么要我看?”黛玉掏出一个帕子,问道:“这是你的帕子罢?”小红看了诧然接了细看,果然是贾芸当年送给他的那个,纳闷道:“姑娘怎么有我的帕子?”黛玉冷笑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,说:“这是从你的帕子里找到的。”把令牌往地下一扔。小红心内大异,察觉黛玉今儿脸色不对,低头弯腰把令牌捡起,看了半天,不解何意道:“这又是那里查来的贼赃,姑娘要我去找这偷牌的人吗?我不认识字,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黛玉呵斥道:“别装了!你会不认识?你和贼寇私下往来的事这么快就忘了?”小红听这话不对劲,心里更迷惑了道:“姑娘今儿是怎么了,说的话都听不懂。”

黛玉闻言,冷笑了两声道:“做贼的自然都有一套说辞,你道能瞒得过我去?早有人揭发,你与那起贼寇暗通款曲,赠你金银。今日既已事发,休想再抵赖!还不从实招来,速将宝玉生死下落交代明白!”小红急得泪如雨下,跪前两步道:“这定是那起黑心烂肺的小人造谣生事!有人偷了奴婢的绢帕故意构陷,姑娘素日明察秋毫,怎的今日竟不辨真伪,偏听这等谗言?”

黛玉忽又头疼欲裂,也不容其分辨,硬指其私通贼寇,受贿无数。小红挣扎哭喊:“姑娘容奴婢分辨,实是冤枉啊!”

“还敢狡辩!”黛玉喝道,“取皮鞭来!看你招是不招!速速说出宝玉下落!”两旁小厮应声上前,将小红吊在树上,各执皮鞭侍立左右。小红声声“冤枉”凄厉刺耳,黛玉扭过头去不再理会,心下却暗忖道:观她情状,倒不似作伪,看来期间缘由怕是另有隐情。

小红见黛玉全然不听申辩,悲愤交加,哭骂道:“怪不得人人都说林姑娘心窄多疑,刻薄寡恩。今日果真不差!竟被小人蒙蔽了双眼!”此话恰似一把利刃,直刺黛玉心窝。这些时日,她眼见亲友接连罹难,宝玉生死未卜,为宝玉以多病之躯独守贾府,强撑着这将倾大厦,早已是心力交瘁,心神理智不过一缕游丝勉强维系。此刻被这般指责,只觉气血翻涌,喉头一甜,一股腥气直冲囟门,眼前泛起一片红雾,浑身发颤道:“打!”。三小厮不敢怠慢,举起皮鞭狠狠抽下,打得皮开肉绽,小红哀号求饶,黛玉顿生悔意,欲令停手,头顶却忽似千针穿刺,腹内亦翻江倒海,口欲言而无声,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原是今早紫鹃往茶房端药,行至窗下闻贾菖、贾菱道:“吓煞人也,外头死了这许多人,幸而命我等只管煎药,不然亦要上阵对敌,岂不吓死!”见紫鹃进来道:“药可煎好?林姑娘可等着呢。”贾菖、贾菱道:“已煎好,端去罢。”紫鹃端药道:“堂堂男子,胆小如此,平日只会欺软怕硬。”贾菖、贾菱冷笑道:“你懂得什么!”待紫鹃去后,相视窃笑道:“此番姓林的有罪受了,药中剂量加了一倍,又添了些许如狼似虎之药,谁叫他平日待我等刻薄,自作自受。”

此刻那虎狼药性发作起来,黛玉只觉五内如焚,痛楚难当。好容易捱过一阵,方略缓过气来,忙命小厮住手。小厮解下小红,只见其面白如纸,遍体鳞伤。原来小红本就生的骨贱身轻,如何能经得起这般高枝吊打,偏那三个小厮又是不知轻重的粗笨蠢人,下手忒重。如此一会儿,小红竟已气绝身亡。[ 【 蒲东寺怀古其九

小红骨贱最身轻,私掖偷携强撮成。

虽被夫人时吊起,已经勾引彼同行。

第五十一回,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】]

黛玉闻之如遭雷击,怔怔地立在原地,半晌动弹不得。良久,方幽幽叹道:“罢了,罢了。这些时日来,死人见得还少么?我的泪早已流尽了,这颗心…也磨得硬了。”说罢,命人去唤小红之母前来收殓,自回潇湘馆。

林之孝家的闻讯赶来,见女儿惨死,瞪目大哭,扑上前道:“我女儿犯了什么法了,死的这么惨!请林姑娘出来,我要问个明白!”。

贾琮等子弟亦惊至,见小红毙命,纷纷道:“出了何事,怎将人活活打死?”三小厮皆摇头不知,只道奉命行事。林之孝家的咬牙奔至潇湘馆,指黛玉问:“我辈忠心为主卖命,反遭无故打死,这是什么道理,天理何在?”黛玉垂首道:“他私通贼寇,我亦无可奈何。”

林之孝家的道:“姑娘怎知他私通贼寇?是何人所说?”黛玉道:“自有人证物证,不必多问,我不会说的。”林之孝家的坐地大哭:“我的儿啊,你死的不明啊!我满以为忠心侍主就能讨得主子欢心,谁知君子易从,小人难侍,那些苛刻的主子实难讨取他的欢心,这样的主子不是君子啊!”【骂得痛快!天下心安理得者皆当受此一喝。】哭得涕泪交流。黛玉闻之意乱心烦,起身离去。

林之孝家的复奔至园中,见贾芸正蹲抱小红痛哭,上前扶贾芸道:“咱们离去,离了这园子。自古主子难侍的很,咱在休再自作多情。”贾芸泪眼通红瞪视道:“林姑娘何以糊涂至此,我问他去!”林之孝家的忙阻:“不必去了,人家高傲得很,理也不理,徒碰一鼻子灰。”贾芸仰天悲哭:“天神老爷,教教芸儿,何以自己人反与自己人为敌?”林之孝家的俯身抱小红,贾芸忽自拔刀刺腹,大叫倒地翻滚。林之孝家的吓极大呼:“女婿,何以亦做傻事!”哭抱其躯。贾琮等宗族子弟赶至,将贾芸、小红抬离。

却说黛玉在房中心乱如麻,理不出头绪,出门探问细由,忽见侍女春花哭奔而来道:“姑娘,芸哥儿与小红姑娘皆殁了。”黛玉猛然一惊,扶竹沉思:我一怒之下误将他打死,细思之下,却多有蹊跷,鸳鸯之言亦有可疑,何以贼人不慎遗失令牌?若是故意遗下叫鸳鸯拾去,岂不糟糕。越想越觉不妙,急唤侍女春花、秋月,命往唤鸳鸯,秋月道:“鸳鸯姑娘刚刚背了包裹从角门出去了。看门的问他,他说是林姑娘要他去外面打探宝二爷的下落。”

黛玉闻秋月之言,只觉天旋地转,一口鲜血喷出,昏倒在地。春花二人扶入房中,急唤紫鹃、雪雁出来,灌汤哭唤,方将黛玉唤醒。黛玉睁眼便欲撞墙,吓得三人急拦。

紫鹃哭道:“姑娘何以至此?早间尚有说有笑,怎又不好?”黛玉道:“但求一死,我罪深重!错怪小红,无颜苟活!”言未毕,喘不成声。紫鹃等皆怔住。黛玉恨道:“速命人擒回鸳鸯这叛贼,我要亲手杀了她!”又喘作一团。侍女应声奔出叫人。

黛玉命雪雁开箱,取那令牌,挣扎取砚台狠砸,却只颤栗难破。紫鹃见黛玉双眼赤红,知他深恨鸳鸯,无法可施,只劝:“姑娘保重身子,先闭目养神,莫要动气。”黛玉闭目后仰,几将紫鹃压倒。紫鹃急唤雪雁相助,扶黛玉卧倒,黛玉却又欠身挣扎,喝道:“紫鹃莫拦,我出去与他们谢罪。”紫鹃松手扶黛玉出外。黛玉寻林之孝家的不见,问人方知已率园中百余人离去。黛玉闻此,如遭雷击,心头乱跳,以她的天资,盾知贾家已亡于己手。立山坡遥望,浑身瘫软倒地。紫鹃急扶起,搀回程路。

话回前夜,鸳鸯原欲趁贾家败落从中取利,不意小红突出,屡破贼寇,遂绝妄念,窃取各房之物裹衣而出,欲趁夜遁走另谋高就。

时值三更,碧云澄净,月华如泻。鸳鸯自忖:“昨宵三月十五,月明如昼,今夜十六,月色依旧照地如银,只怕被人瞧见行迹。”遂轻步下甬路,避至湖山石后柳荫之下,藏身树丛窥察。只见角门已闩,十数小厮或卧或坐,鼾声不止,暗自叫苦。正在犹疑,忽被人自后掩口拖拽。

鸳鸯不敢声张,被三条黑影推入山洞。洞中漆黑,不辨面目,挣扎道:“饶命!”“休得聒噪!”一人低喝道,“不贪你银两,只须相助。若不从,立取性命!”旁有一女声细语道:“姐姐莫惊,是我。”鸳鸯听声耳熟,惊问:“可是司棋妹子?”

司棋近前握其手道“是我,姐姐宽心,昔年姐姐守秘之恩未报[ 七十一回,鸳鸯女无意遇鸳鸯],我等本欲找姐姐报恩去,此时恰遇,正是天命,又岂能相害?”司棋垂泪道:“我们姊妹几个,哪个不曾是忠心耿耿。可金钏儿、晴雯、入画、袭人等人如今却是什么下场?老太君既已不在,贾府也势败无望,姐姐何苦死守林姑娘?不如咱姐妹联手行事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的好。”鸳鸯闻言心旌摇曳。

潘又安道:“实不相瞒,乃蓉大哥差遣,要姐姐明日对林姑娘只说见小红与蓉大哥有往来。”鸳鸯道:“我就说了,林姑娘岂肯信?这几日我又未出,怎知小红外间之事?”潘又安道:“蓉大哥定下‘掉包计’。”鸳鸯问:“何等‘掉包计’?”司棋道:“姐姐可记得坠儿?昔年因窃【虾须镯】被晴雯逐出,今入蓉大哥麾下,奉命往大观园打探,被守园人逐出,谓其旧恶皆知,不准入园。坠儿言受人所托,曾窃得小红手帕一方,是当年贾芸所赠。蓉大哥命以此帕包裹令牌,由姐姐交与林姑娘,就说乃小红之物,再提及宝二爷即可。”

鸳鸯问:“何等令牌?”司棋自袖中取出一绢包,系一令牌递与鸳鸯。鸳鸯接来,道:“原来如此‘掉包计’,这上头摸着似有字迹,我却认不得字。”三人道:“无妨,你不认得,林姑娘认得,只交与他便是。林姑娘素日聪慧过人,见绢帕自会想通前后。【慧极必伤】”鸳鸯应诺,三人低声嘱咐:“明日事后,我等在此门外相候,交付银两。”说罢,三人遁入夜色。

鸳鸯踉跄而出,四顾无人,月下展看绢帕,果见一令牌沉甸甸裹在其中,不觉怔忡良久,心乱如麻,一路思量,悄悄掩回院中。

黛玉面白如纸,咳不绝声,握帕颤行,一路咳一路行,几番投水撞树,皆被紫鹃拦住。黛玉此时百感交集,“哇”的吐出一口血来道:“咱们家完了,走了一百余人,家亡我手。”紫鹃亦哭得心碎肠断道:“姑娘何必自责,此皆他们之过。”黛玉倚沁芳亭栏杆凝望,紫鹃劝慰无益,只得陪立落泪,不觉天色已暮,黛玉思忖再三,往园中行去。

话说园中众人闻黛玉刚愎不明,枉杀功臣,皆不肯服,商议一同离贾家另谋生路。黛玉不顾天晚,往各房游说道歉,说得喉哑舌干,终不能动众人之心,皆冷面相待。黛玉悔了一宿,彻夜未眠。天明未梳洗,命紫鹃往园中探视众人是否离去。

紫鹃至园中,见众人负囊欲行,哭劝不止。众人不听,举步欲离。忽见园门大开,赵姨娘、钱槐领贼寇涌入。众人吓得抱头逃窜,众贼不由分说,见人便砍,遇人即杀,尸骨堆积如山。紫鹃吓得哭奔回潇湘馆,侍女端金盆请黛玉盥洗,黛玉呆坐发怔。紫鹃哭道:“姑娘快走,强盗又至。”黛玉呆呆道:“你们逃命去罢,莫管我。”紫鹃复出探看,回报道:“卫公子并琮三爷率人正与强盗厮杀,咱们的人英勇非常。”黛玉仍静坐不语。

外间厮杀一阵复一阵,直至天黑未休。

黛玉见紫鹃端药而来,本不欲饮,被紫鹃等催迫,勉强饮下。问道:“外间如何?你们去瞧瞧。”紫鹃出视,慌返道:“不好了,咱们的人死伤无数,皆趁夜躲藏。姑娘快再想想对策,园门恐被贼守紧,出不去了。贼人提灯搜屋,若被搜出,如何是好!”掩面而泣。雪雁亦泣道:“外头贼人叫嚷,见林姑娘不可妄动,说有个钱大哥看中姑娘,要留与他。”黛玉闻之,气得浑身乱颤,骂道:“狗贼胡言,不如取我性命!”忽觉腹中翻江倒海,霎时药性发作,生不如死,挣扎伏炕,大汗淋漓,喘道:“紫鹃与我端的什么药?饮下求死不能,难受至极。”

紫鹃慌急为他捶背,黛玉命勿捶,强忍叹道:“不怪你,看来我等极易落贼手矣。”紫鹃默然垂泪,与黛玉相偎,黛玉喘道:“自我入府以来,老太太、太太待我无不尽心,你虽是我的丫头,却似亲姊妹一般。说什么主子、奴才,往日我将这些名分看得太重,大家都是人,谁又比谁高贵?我往日待你太苛,今悔已迟。”一席话说得紫鹃低头泣道:“今生能服侍姑娘,是我的福分,我愿守姑娘一世。”黛玉强笑道:“贼人立等要闯,自古以来国破之战,女子皆遭践踏,或卖青楼。我深忧你与雪雁,我誓死保全清白,宁可撞死,也不受贼人玷污。”

紫鹃偎依含泪笑道:“我与姑娘同心,想我等皆女儿清洁之身,未染男子气味,决意以死全节。”雪雁急道:“姑娘快想想法子罢,园门恐被贼守严,出不去了。若被恶人擒获侮辱,如何是好?”黛玉闻“侮辱”二字,神色一惊,转笑道:“何至此等地步?你们外头瞧瞧,可有山洞可躲。我想起宝姐姐那处现在偏僻无人,有假山可藏身,雪雁快收拾东西,备些吃食,我等趁夜藏入。”

雪雁应声去寻食物。黛玉见他去远,闭目静坐,喘歇片刻,命紫鹃开箱,取出一幅白绫绢子,又命取墨一锭,持笔书于绢上:

“今势至此,余已存死志。借绫绢托肺腑之言:余粗鄙如庸众,不堪中兴重任,美誉留世,反误杀忠良,致家败人亡,痛彻心扉。思诸因果,皆余一人之过。望贤能之师勿因吾罪,降罚众人,大兴杀戮。余允尸身示众,千刀万剐,只求放过无辜家人仆役。切记切记!”

紫鹃不识字,以为他又赋诗抒怀,待其书毕,劝他歇息养神。黛玉又道:“快与我寻根绳子,将诗稿书本捆藏山洞。若被贼人见得,必遭焚毁。”紫鹃应声屋内屋外寻觅,寻得一根绳子道:“何不以衣包裹?”黛玉夺绳道:“快往内收拾,寻些吃食,我等藏山洞数日,趁贼不备再逃。此绳用处多矣,岂可少得?”

紫鹃入内寻诗稿书本。黛玉因被菖菱下虎狼药,浑身难受,求死不能,欲活受罪,解绳纥繨持绳奔出。紫鹃翻寻多时,抱书本诗稿出,却不见黛玉,慌急出门寻觅。不敢呼喊,恐惊贼寇,暗中搜寻,然外虽有明月,终不似白昼易见,故寻多处未果,心如火焚油煎。

且说天近拂晓,清露初凝【风露清愁】,黛玉见一轮明月照路可辨,欲趁月色穿过竹林,忽药性攻发,浑身如坠冰火,只得倚着一竿修竹暂歇。黛玉本就玲珑心透,知大势已去,又恐遭贼侮辱,污了清白,不如一死了之。突又念起宝玉生死未卜,孰料这最后一念,竟如千万根针扎在心间,痛彻骨髓。但求临去之前能再见上宝玉一面,这望眼欲穿的执念,竟逼的眼中渗出丝丝血泪,血泪【绛,红也,绛珠,血泪也】滴在竹上,斑斑成痕。[ 第三十七回,探春又向众人道:“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,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。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,他又爱哭,将来他想林姐夫,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。以后都叫他作‘潇湘妃子’就完了。”大家听说,都拍手叫妙。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。]黛玉病痛稍缓,复又前行,不觉行至柳叶渚边,只见槐柳成行,月泻林间,四周树影婆娑,花影重重。正是:

痴意浓情凡尘游,风摧林秀英雄愁。

堪怜绮楼守不在,泪似春江水悲流。

黛玉倚柳树喘息,仰天悲望,自思:“我今之罪罄竹难书,错杀小红,致贾家败于我手,众人亦受我连累丧命,死有余辜。只恨苍天无情,纵容恶贼横行,我似嫦娥悔深,欲赴广寒,恨入骨髓。此刻虽死,犹恐人不知名姓。虽得全尸,未必有人肯葬。”四顾见一槐旁有五柳,生出一计,自袖中取出两方旧帕,乃当年宝玉病中所赠。又想:“日日当众拭泪,人人知是我物,且上有字迹,下人识得。”寻一树洞置入。仰见枝繁叶茂,可遮风雨,免污帕子,若有人见,俯拾即是。复行至槐树下,见有一垤堄可踏,将绳往高枝一抛,穿枝而过打一死结,遥呼三声宝玉,将头伸入绳圈,双足一蹬,眼前霎时漆黑,不辨方向。一时魂灵出窍,悠悠荡荡不知何往。

忽闻空中仙乐阵阵,见一群垂髫仙女抱琵琶奏鼓乐,拥一面熟之人乘绣幢翠盖飘然而至,于黛玉身旁稽首停驻。黛玉正自恍惚,细视之,竟是秦氏悠悠而来,揖道:“我等奉警幻仙姑之命,接绛珠妹子回太虚幻境。”黛玉愕然道:“此话怎讲?”可卿道:“我本警幻之妹可卿是也,因妹子生前乃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草,受赤瑕宫神瑛侍者日日甘露灌溉,欲酬报灌溉之恩,故下世为人,以一生眼泪还他。今泪已还尽,特请妹子往太虚幻境司掌朝啼司、夜怨司、春感司、秋悲司,妹子速随我去销号。”

黛玉闻之,豁然开朗道:“谢姐姐指点,不然妹子一世不明。”可卿携其手,众仙抬过彩轿,扶黛玉坐上,翠带飘扬,鼓乐引路,飘飘荡荡飞往仙界而去。

话说紫鹃四处寻觅黛玉不见,忽于柳叶渚边见黛玉悬槐枝之上,吓得大哭。

正是:

绛珠谪世化颦身,木石前盟泪还恩。

顽石迷踪陷紫檀,谢庭咏絮守危门。

孤木难支大厦倾,病骨相思倍伤神。

错勘奸谶摧红玉,痛令孤忠冤难陈。

罡风狞啸摧华阙,天柱崩摧寰宇裂。

金瓯残缺山河碎,玉殿尘湮社稷沦。

焦土残垣鸦啄目,寒江冻渚鬼招魂。

泉路滔滔吞艳质,人间萧萧剩荒村。

燕去巢倾栖野木,鹊啼空盼不归人。

彻骨悔憾焚肺腑,剜心愧念叩帝阍。

潇湘泪尽心犹泣,洒上空枝尽血痕。

枯槐吊影香魂散,重归离恨天外身。

【 谢庭咏絮守危门:堪怜咏絮才,谢道韫率众守家之典。

燕去巢倾栖野木:资治通鉴“春燕归,巢于林木”】

第九十八回 系新绦嗟慰失意人 拾旧帕悲悼寂寞骨

题曰:

萧萧落叶皆陈迹,错认红尘堪痛惜。

贵胄倏归惊颓壁,相思一片化欷歔。

话说紫鹃在柳叶渚边找到黛玉时已经迟了,黛玉已经吊在槐树上气绝身亡。紫鹃将黛玉抱下,大哭着扶着晃道:“姑娘,醒醒罢,别吓我啊。”黛玉只是往地上歪倒。紫鹃抚尸悲声大放道:“姑娘怎么这么傻,你去了家里可怎么办啊?”又晃了几下,情知无望,忽然又哭又笑的,也不理黛玉,起身摇摇晃晃走着,嘴里不停说道:“姑娘,这里冷啊,该回去吃药了。他们是虎狼心肠,会下毒手的。姑娘,回去罢!”边走边哭笑不住,又道:“这里容不下咱们,咱们是该回去的时候了。”又忽然高声喊道:“姑娘回去罢,他们不是好人啊!”走一路喊一路,声音里带着凄楚悲凉,听的人悚然惊畏,惊飞些栖鸦宿鸟,扑楞楞飞往空中去了。

紫鹃未觉疲倦,在园中走了一夜,喊到大天亮,才歪倒在沁芳亭下睡着了。赵姨娘、钱槐一伙夜间把园中杀的昏天胡地,一时乏了,都在宁府各个房里睡了。天刚亮,养足了精神又持刀往园中吶喊着奔来。贾家昨儿死亡甚重,只余下卫若蘭、贾琮、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、贾珩扛着梯子。

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芝、贾荇、贾芷和二十多个奴仆都慌忙往菜圃里跑。贾琮焦急问道:“林姑娘也不知往那里去了,院子里一个人也不见。”卫若蘭来不及回答,把个梯子放在墙上,叫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先爬上去。忽见强盗们乱嚷着奔了过来,都吓了一跳。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已经翻过墙去。贾琮刚把脚迈上梯子,就上来几个强贼把他砍倒。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藻、贾蘅在菜圃里和贼寇拼杀,又被砍倒两个。

只见一个佩戴金麒麟的公子急匆匆赶来,正是史湘云之夫卫若蘭,其所佩戴之金麒麟正是史湘云所给。卫若蘭弯弓射向贼寇,两人中箭惨叫倒地。赵姨娘、贾环边跑边喊:“快抓住那个姓卫的,别让他跑了!”卫若蘭一脚踢倒一贼,又弯弓往菜圃里射了一箭。只听“啊呀”一声,钱槐胸口中了一箭,疼的倒地扎挣。贾环唬了一跳,忙跑过去扶他。卫若蘭见寡不敌众,无计可施,含泪翻越墙头逃走自便了。

余下子弟、家仆拼杀了多时,俱被杀死。赵姨娘笑道:“他们的人都死绝了,咱们胜了。”众贼都哈哈大笑起来。贾环弯腰哭着摇晃钱槐道:“钱大哥,醒醒!钱大哥,醒醒!”赵姨娘急忙和众贼围了上去,见钱槐两眼一翻,头儿一歪,死僵僵了。赵姨娘含泪骂道:“姓卫的,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,以后走着瞧!”忙指使着众贼抬了钱槐及几个伤亡的弟兄往园中来。众贼埋葬了钱槐等。

且说卫若蘭长途跋涉往家赶,沿路都是兵戈丧乱,一时经过鄜州,遭遇流寇残害百姓,义愤填膺,加入当地豪英队伍,奋力抗杀贼人。月高风静,贼人散去,卫若蘭独自步入一家不知名姓府邸,看到宅院人去楼空,草深苔浓,坐在窗前望着皓月,难以入睡,想起史湘云与一对小儿女尚在遥远家中,此刻定是拥被等人归,想起湘云睡觉不老实,一双玉臂露于清辉之中,无人为他掖被子,何时夫妻倚着薄幔,凝泪共看郎月照?越思越悲,不觉泪湿襟袖。

日已当午,赵姨娘、贾环在荣禧堂摆开宴席,既而备犒宴之礼。贾环举杯道:“晚间咱们再痛喝一夜,既是阖宅已归我有,我就是头一个主子了,明日论功行赏封职。”马道婆笑道:“日后大家都跟着沾光了。”与旁边一贼碰了杯,一扬脖喝了。

赵姨娘道:“园子里白骨堆的如小山似的,也不好看,以后住着也不雅,叫小的们把尸骨都用车拉往城外白杨村青枫林里去!”【白杨村里人呜咽,青枫林下鬼吟哦】于是唤了十几个弟兄去忙这事。赵姨娘正和马道婆说着话儿,忽听远远有哭喊声道:“姑娘回去罢,他们不是好人啊!”【摧心断肠】声音凄惨悲怆,听的人身上发毛,忙叫了下人过来道:“这是那个不怕挨刀的乱嚷,还不教训了?”一贼笑道:“不知那府里一个丫鬟,喊了一夜。这回又喊了起来,嘴里都吐出大口血来【杜鹃啼血】,仍不停口,原是个疯子。”赵姨娘道:“疯子理他做甚!咱们喝咱们的,听他喊的象唱小曲似的,挺有意思的。”众人都笑道:“正是,正是!有他一边唱着小曲,咱们喝着小酒也挺悠哉悠哉的。”

贾环多喝了几杯,忒斜着眼踢了一贼一脚道:“听爷爷的话不?日后我也疼惜着你,快给爷爷跪下磕个头,爷爷我赏你一杯酒。”那人忙跪下仰头道:“求爷爷赏一口罢,我们做奴才的也尝尝什么味。”赵姨娘、马道婆都哈哈笑道:“他给你倒的是马尿,他哄你呢!”众人都跟着大笑起来。那人笑道:“是马尿我也喝,谁叫是主子赏赐的呢。”贾环颇为得意,令众人抬过箱子来,把里面从各处抢的珠宝首饰往地上一倒道:“这是给你们的赏赐,谁抢着了归谁。”众贼都一哄而上,乱嚷着争抢。有几个还骂骂咧咧的去夺一件手镯。赵姨娘抓了一把铜钱,往空中一撒,慌的众人都弯腰去拾,头撞着头也不觉的疼了。大家喧闹了一天,夜间仍摆着酒筵,喝个昏天黑地。

只见一贼笑着进来禀告:“园子里的尸骨都已拉到城外埋了。下剩的兴许还有,明日再逐一寻查。”贾环皱眉道:“那个疯子是姓林的丫头名唤紫鹃的[ 紫鹃、茗烟 二人名字实则一道射覆谜题。紫鹃:望帝春心托杜鹃。茗烟: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故谜底为,沧海月明珠有泪。朱明有泪。朽木]。咱们喝了一天,他也嚎了一天,尽是什么不如归去,讨厌的很!快把他扔湖里淹死算了。”一贼笑道:“刚派人过去瞧了,那丫头吐了一路的血,已经死了。明日也带着扔城外罢。”贾环疑惑道:“怎么姓林的没听说他在那里,死活也不知?”众贼都笑道:“白天埋了这么多尸骨,不是男人就是女人,也许里面就有也未可知。”贾环听了只得作罢。众贼正在豪饮,忽然一贼来报:“贾大哥,姓柳的那群狗道士跟贾蓉那一伙又闯进来了!”贾环听了大惊,忙命众贼集中了去跟他们拚命。众贼寇持了刀剑奔了出去,和外头闯入的厮杀起来。

且说柳湘莲、冷子兴、贾蓉、贾蔷、薛蟠率众寇和赵姨娘贾环的队伍干了一夜,将他们逐出园子,又追到城外,誓要剪除干净。赵姨娘、贾环都跺脚喟叹道:“咱们的人竟敌不过他们,倒死伤了大半,只好逃往外地另作打算了。”怀恨蒙羞而去。贾蓉、贾蔷、薛蟠、柳湘莲、冷子兴见赵姨娘势败逃走,都拍手笑道:“园子又夺回来了,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了。”

于是大设筵宴,由妓女云儿、多姑娘、芳官等十二个戏子陪宴。那多姑娘原是晴雯的哥嫂,最是风月场里惯家,自打府中家反宅乱一来,他便见风使舵,大肆招揽才俊,拿出看家本领,同那些贼寇日夜鬼混,一则保全了性命,二则足了他淫浮之念,可谓是招蜂惹蝶、炙手可热,毫无羞耻之心,其夫多浑虫亦不知逃往何处去了。

薛蟠一边调笑云儿、多姑娘,一边令芳官几个唱曲助兴。

薛蟠举杯要龄官唱一套《盘丝洞》,龄官冷笑一声道:“先到里头穿了戏服,待会儿出来。”薛蟠笑嚷:“那就快点扮了出来,我看看扮相俊不俊。”贾蓉、贾蔷、柳湘莲、冷子兴都笑着要他忍着性子等。忽然一贼进来报:“不好!那十二个戏子偷了一箱子珠宝跑个没影。派人到外头去找,见他们跑远了,追不上了。倪二骑马追去了。”

贾蓉听了大骂:“我早说这十二个娼妇手脚不稳,果然应到今日。”薛蟠也咳声叹气道:“内中那么俊的几个也跑了,小曲儿也听不着了。”贾蔷举杯笑道:“女人多的是!何必自寻烦恼,还是饮酒要紧。”柳湘莲、冷子兴也笑着举过杯来。大家觥筹交错,划拳行令起来。不大会儿,倪二喘吁吁进来道:“林子里树密,他们东绕西拐,已看不见了,我只好回来了。”

贾蔷举杯笑道:“跑他娘的腿!倪大哥快坐在这边,大家豪饮。”倪二挨着薛蟠坐了。冷子兴笑对薛蟠道:“薛兄功劳不小,要多饮几杯。”薛蟠道:“我有什么功劳!不过是兄弟们上前,我只是在后面谋划罢了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若不是令妹出计叫鸳鸯在姓林的面前说小红的是非,咱们还攻不进来呢。”薛蟠道:“也没什么,不过妹妹读了些兵书,比我多识了几个字,才出了这个……什么来着?”贾蓉竖擘笑道:“反间计。令妹高明的很,薛大哥以后要学着点。”薛蟠笑了笑,因心里高兴,痛饮了几大杯,自觉有些醉了,便要回山庄歇歇,起身便要告退。

这时,一下人过来扶着他道:“大爷不是要拿什么新鲜玩意给小的们看吗,怎么又忘了?”薛蟠一拍脑袋道:“看我这记性,说了几次都记不住。”那人撇嘴道:“大爷没有那玩意就别夸下海口,要兄弟们等的心焦。”柳湘莲、冷子兴凑过来问:“什么好东西,我们也看看。”薛蟠道:“不值一提。是我那年在苏州买的香袋,搁箱子里几年了,都没有拿出来过。兄弟们没有见过,我这就回去拿来给他们一观。”说着要倪二扶着出了园子往紫檀堡而来。

薛蟠回到山庄,一进了屋子就翻个不住,找了半天也没找到,怕见了兄弟们不好说,又叫他们说嘴,不觉动了气,喝问宝蟾道:“这箱子你开过没有,怎么那个什锦香袋不见了?谁拿去了?”忽见金桂掀帘子进来道:“还不是你那人见人敬的好妹妹拿的。那年巴巴的放在贾家园子山石上,闹了一场风波。你们也不知安的什么心,做出来的事都够使了。”薛蟠听了发了个怔道:“又有你说嘴的了,没有了就没有了,以后再买罢了。你那时又没有嫁到咱家,怎会知道这个?”推着金桂往外赶。金桂冷笑道:“你忘了那日你喝多了,要拿给我看,说要助助咱们的兴来者,我去找,莺儿偷偷告诉我说那年已被你妹妹取走,不知做什么用场了,我听贾府的婆子们说抄捡大观园就是因一个香袋而起,我估量着你们得不到宝玉,就去陷害别人。你们做的事怕别人知道,我偏要嚷出来,看你们还怎么哄人!”

薛蟠怕宝玉在那屋里听到,只得陪着笑道:“好了,别嚷嚷了,今儿我服侍你罢。”金桂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了。宝蟾道:“留着他也是个祸害,不如打发了他。”薛蟠道:“怎么打发,出去他还不是乱说咱们薛家的不是?难道要把他宰了不成?”宝蟾听了不觉一怔。

且说宝玉在那边屋子里听见金桂在吵闹,起身要到里间回避。袭人道:“他们成日吵着过了,咱别管他们。二爷带的玉怎么丢了,是那个偷的?”宝玉叹了一口气道:“什么劳什子,丢了就丢了,提它做甚。”袭人道:“宝姑娘昨儿找了一块,和你那块式样不差多少,就找人也照着原来的刻了字,我去拿来给二爷带上,也好驱驱邪。”

宝玉此时心情烦闷,想到自己来这儿多时,家里事情一概不晓。黛玉是投在那个井里,宝钗说的不详,自己要祭祭他也没有机会回去,不觉长叹一声,堕下泪来。袭人去宝钗屋里拿玉,见莺儿已把绦子打好了,正在拿给宝钗看。宝钗道:“青色配上金边,正是好看。袭人,你拿了给宝兄弟系在脖子上,再把玉络在里头就妥当了。”袭人答应着接了玉,往这边来,见宝玉坐着流泪,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泪来,把绦子挂在宝玉脖子上。

宝玉本讨厌这些世俗玩意,又怕扫了袭人的兴,只得任他系了。袭人安慰他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再记挂着又有何益?宝姑娘挺不错的,没有不赞的。二爷也不小了,该想着婚姻大事了。”宝玉叹气泣道:“如今家破人亡的,我那有心思娶亲,以后再提罢。”倒向炕里歪着。袭人擦着泪往自己房里去了。

且说冷子兴、贾蓉、贾蔷、柳湘莲和众道士、贼寇在荣宁两府嬉闹了两天,日日把盏划拳,夜里都寻房子睡了。谁知半夜园中闹鬼,那些死去的冤鬼影影绰绰的悲惨哀号,吓的众贼寇浑身毛骨悚然,更有几人亲见有鬼到屋子里要掐死他们。贾蓉、贾蔷夜里也被几个冤鬼追逐,都抱头鼠窜,躲在草垛间不敢出来。因外地战乱不断,贾蓉、贾蔷把众贼召集了,离了贾府到异地打仗去了。贾府空空无人,寂寞清静,一连数月都没有人来。园中的花草林木因无人照管,都渐渐枯萎了。到了深秋,更是凄凉荒芜。

【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《丁郎认父》、《黄伯央大摆阴魂阵》,更有《孙行者大闹天宫》、《姜子牙斩将封神》等类的戏文。倏尔神鬼乱出,忽又妖魔毕露,甚至于扬幡过会,号佛行香,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。满街之人个个都赞:“好热闹戏,别人家断不能有的。” ——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

这四出戏,只有第一个是正确的,其他都是作者胡诌的。《黄伯央大摆阴魂阵》正确的戏应当是《黄伯杨大摆迷魂阵》;《孙行者大闹天宫》不对,大闹天宫的是孙悟空或者齐天大圣,孙行者是唐僧给孙悟空的诨名,时间错乱了;《姜子牙斩将封神》也不对,没有这出戏。

而《丁郎认父》是讲了一个叫杜丁郎的人去寻他生父,结果他的生父已经改姓胡,因此从了胡姓,成为胡丁郎的故事。胡者,胡虏也!暗合贾蘭、贾菌在胡人朝廷做官

贾府被贼人攻破,贾氏子弟被屠,成了阴魂,即【倏尔神鬼乱出,忽又妖魔毕露】。

贾府院内的拼杀声,贾家人的惨叫声四处可闻,即【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。】

【满街之人个个都赞:“好热闹戏,别人家断不能有的。”】单单这一句,就足够惊世骇俗!

以往读这一段,就是泛泛读过,心道:不过就是几场戏么,描写热闹场景而已。如今看过癸酉本后28回再读这一段,不觉心惊肉跳,贾府80回后惨状立刻浮现脑海,挥之不去。】

且说宝玉在紫檀堡住了几个月,堪堪已是深秋,因惦记着家里,趁宝钗袭人等不留心,偷偷跑出山庄,星夜赶回府中来,人倦神乏,在贾府门口睡着了。天色刚明,宝玉醒来,强睁涩目,揉了揉眼睛,抬头看园门的牌匾被人戳了几个洞,忽见两个儿童从门边露个头,不认识,喝问二童道:“你们是那里来的,跑府里做甚?”那二童过来打量了宝玉半天道:“我们见过你,你不是这府里的公子吗?这园子一个人都没有,凄清的怕人。刚刚我们从里头出来,啥宝贝也没有见着,在那渚上柳树下看到一具白骨,吓死人了。又从那柳树洞里掏出两个旧帕子,以为包着什么值钱的首饰,展开一看,空空如也,扫兴。”二童摇摇头走了。

宝玉听了,也颇感伤,信步往园中走来,却见:

楼阁依在,厮人已空。

时艰年荒,骨肉流离。

吊影孤愁,谁知凭栏意?

天际飞鸿,排成人字。

又把荣宁两府走了一遭:

满目凄凉,空念旧事。

浮生千万绪,化作泪千行。

聚时如春梦,散时无觅处。

又来至潇湘馆,却见屋偾墙毁,瓦砾迁挪,竹林被人砍去,不余半点,枯枝焚集,余灰未烬,只留平地。寒烟漠漠,落叶萧萧,人面不知何处寻,空留热泪情难寄。步入房中,却是桌翻椅倒、纸片撒了一地。药炉打碎,帐幔铺地,梁上结满蛛丝。

忽然听见有人念到: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我知是谁?”不觉一惊,听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,走出去一看,只见黛玉的鹦鹉站在一棵枯树上不停吟哦,原来鹦鹉失去了主人,独自外出觅食,恢复了野性,叫到:“林姑娘回来了,林姑娘回来了。”宝玉伫立鹦鹉面前饮泣,鹦鹉念到道: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”宝玉用手抚之,鹦鹉扇动翅膀,惊飞起来,往遥处飞去了。宝玉不觉大哭,自语道:“林妹妹,你上那里去了?我回来迟了!”

忽然想起早起门口那两个小童说的:在渚边看见一付白骨和两个旧帕。不知又是那个冤死的丫头,不如过去凭吊一番,以诉悲愁。于是又把大观园各处逛了一番,不觉来至柳叶渚边,看见槐柳成阵,空寂无人。

果在槐下看见一付白骨,近旁柳树下搁着帕子。走去弯腰拾了,仔细一看,大吃一惊,心想:“这不是那年我病了时托晴雯送给林妹妹的吗?怎么扔在这里?”再一想,全明白过来了:“这白骨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林妹妹吗?”不觉天旋地转,昏倒在地。

良久,宝玉被冷风吹醒,疯了似的大哭着扑到白骨上喊道:“林妹妹,你死的好惨啊!神天菩萨对你不公啊!别人都有寿终正寝之所,你却孤零零死在这荒渚野外,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。我来迟了!我好恨啊!”说完望着苍穹瞪着双眼哭道:“神天在上,你怎么不开眼啊!我咒你这厚地高天,好坏不分。老天,你何时才睁开眼啊!”低头望望白骨,又哭道:“妹妹,我思念你肝肠都要哭断,你怎么狠心独自去了。”说着,在地上插了几根树枝,又找了一根木棍,在那地上边哭边念,摛藻写下长篇诔文道:

维干戈寥落之年,霜凄风紧之月,悲艳伤红之日,怡红院落魄公子含悲洒泪,唏嘘考答苍茫高天,感怀触绪,长歌当哭,嗟悼亡妻。思及奠祭之所非祠非堂,仅荒渚野陇,衰蓬枯草,怎不哀怛盈腑,愤怨塞胸?然一无香烛佳鬯,二无乐奏拜毯,三无笾果猪膰,四无陪祭献帛,清酌庶馐,一无置备,仅拔茅以茹,折柳插槐而已,终不免愧悔嗟泣,无可如何至矣!思及当初妹妹所作: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”语,而今竟成谶言,浊玉泪亦殆尽,思慕感悼,岂有另备奠仪?凄恻哀痛,恨无瑶台仙药。然情真意切,足表诚心,望妹妹泉下息怨体谅,吾今玓瓅蒙尘,实乃瞻首不能顾尾,唯有以虔诚痴心感我知音。犹记卿诗曰:“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。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”字字句句,似沾泪血。

吾妻林氏黛玉自临人世,迄今凡十有九载,乡籍姑苏盛地,

杰出名宦高府,幼而聪慧能诗,勤读苦学不辍。

棨戟抛却故里,远投亲眷新庐,萱椿终不相首,永作他乡之客。

颦颦芳诞,立春某年,独弟夭折,棠棣惟单,慈母先卒,

无人疼怜,抛父进京,竟成永憾,愁肠百结,谁知肝胆?

魂归异地,难回故园,天若有灵,魂送家山,哭卿夭逝,俯地泪涟。

阎君暧昧,好人收命,鬼吏不明,善恶俱殚,时短情长,

阴阳隔断,空表衷肠,泪如涌泉。

凄婉一生,存者徒悲,清福不享,咳疾弱殇,秋风戚瑟,苦雨悲凉。

追旧畴昔,娴淑端芳,苍穹有影,万里崇光。

睦结无争,待人厚诚,修身恪礼,巧手善缝,

词香句丽,丹诚不泯,茕茕孤独,何归家乡?

云山叠叠恨迭迭,江水泱泱情怏怏,天地文章毓粉黛,乾坤灵秀锺红妆。

思其容则清雅飘逸,堪同西子比娉婷;

思其度则娇姿弱态,敢与飞燕赛婵娟;

其品貌则花月犹觉浅庸,其风度则茝蘭自为惭怜;

看其眉娟丽似蹙若颦,横云卧柳,一番韵味,华章莫述;

看其目明瞮似凝凄含露,点漆灼星,万般怜爱,斐文难赋;

量其才则道韫掷笔,宋玉神疏;

念其尊则金玉陋俗,珠翠粗鄙,禄蠹看官惭颜,世俗孺媪咸仰;

其为洁冰雪尚有微尘,其为尚崑仑犹在足下,

其为节劲竹可同比肩,其为德松柏堪誉深长。

妙笔兴咏有章,诗社菊花魁夺,文雅点洒馥郁,似闻桂醑蘭香;

俭约惜物尚古,闺性严毅平修;持家以宽克众,德美旦奭清一,疏昵惟善是嘉。

孰料晴日蒙蔽乌云,姣蘭偏逢狂飈,浊雾弥掩清灵,碧空泼染浓墨,

遂使明妍褪尽罔屈,佳思沦为幽沉,飞龙陷于曲沼,遗恨无尽无穷。

蒹葭似闻冤啼,匝地疑有悲声,悲呼恍出荆棘,

愤怨如聚蓬榛,蔓延天地,直上苍穹。

赤子黼黻,愿以众命换取玉容仙质;

银汉霜娥,齐助月兔捣杵回生之药。

然芳姿终散,倩影难寻,一把辛酸,唯叹夭折。

枫杨萧萧,阴阳浩浩,杳杳潜寐,千载不寤。

年命譬如朝露,失我故欢;人生忽如风絮,余之永伤。

忆昔妹妹抛家别父,孤苦无依寄身府下,姊娣悉慕诗才,奴婢咸仰深恩。

虽有慈祖仁亲呵护,忠婢贞鬟勤侍,然内心凄苦又谁能知?

曾记妹妹初来始见,睹颜面善,权作旧时相识;心有灵通,恰似远别重逢。

感慕娇颜弱姿,送妹颦颦妙字,厌俗高低不择,癫狂狠命摔玉。

亲密友爱意重,青梅竹马情深,晨夕言和意顺,行止略无参商。

金玉谣言生妒,熟惯难免求全,赌气荷包误剪,躬自俯就回转。

笼袖喜闻奇香,俏语笑学咬舌,畸角同埋花冢,桥石共读西厢,

我是多愁多病,卿乃倾国倾城。

情重愈发斟情,一心反成两心,卿自临风洒泪,

吾则对月长吁,虽系人居两地,实为情发一心。

紫鹃慧辞试玉,公子魂魄失守。桩桩件件难忘,朝朝暮暮谨记。

良缘喜待佳姻,宅院风波四起。

蜥蜴谣诼龟龙,贞烈见嫉遭危。

仕途人情纸薄,盍府竟被检抄。

恶子外通流寇,姨娘内引强梁。

天运无常,赤地旱荒,粟麦无存,难民饥肠,乡中离散,

家抛业荡,兵祸杀掠,何处聚藏,桂折蘭摧,蒿莱骨壅,

血泪何洒,君门难通,蜾蠃螟蛉,疆途遽逼,奸雄窥觎,

放情肆志,爰膺衮职,鸠占栋宇,妻离子散,江海浮萍,

英茂之才,才学通博,举止灼然,闭户闲居,忽遇劫祸,形魄不寻。

遮天黑云污浊,遍地白骨重叠。楸榆飒飒鬼泣,蓬艾啼猿哭屈。

官高尽遭杀戮,骨肉自相戕伐。血污游魂惊心,草舞腥风溅泪。

世情万事衰歇,兄弟天伦丧乱。

幽冥日近,蓬莱路远。厮园依旧,卿何薄命?

柳遮槐隐,孰何孤骨寂寞?青枫鬼吟,惟独佳人无坟。

绳碎巾沤,颦颦怀恨自缢;帕陈泪浸,潇湘旧迹模糊。

今日归园,紫鹃芳影难觅,新仇旧恨,凭自堆上心头。

仰天泣号,青帝缘何无情?低首沉吟,地府忘收悲魂。

昔景如影,思之历历凄梗。思虑趋深,难解失妻之惑。

必定自缢槐枝,古今多少相似。

屈子怨深,悲投汨罗;庞涓有恨,师败自刭;

西施功空,沉江泥葬;飞燕遭诋,贬庶己亡;

李后主煜,误国饮毒;梁武帝弱,含戚亡身;

如是运舛,郁郁投缳;楚王愧心,乌江刎颈;

扶苏情苦,泣昭抛生;文种愤主,剑逝楚郢;

子胥诚心,夫差逼杀;不韦受牵,忍泪服毒;

叔齐节高,首阳饿亡;幽王宠姒,骊山命归。

林林总总,不可尽述。

无限山河惨然忆,旧阙宫阁化废丘,娓娓道来看有谁,英雄贰臣坟史收。

少年幼能诗,报国傲人杰,临刑色不变,华夷慕忠烈。

帝师遣将才,功勋同日辉,暮年守乡城,马尾拖魂归。

有女似木蘭,勇略骑射威,戎行着奋绩,巾帼愧须眉。

谤满士大夫,御贼得才显,机宜失遥制,人亡瘁堪怜。

潼关有督师,时疫粮草亏,朝廷催战急,草率出战死。

剿战荡有慧,妒阉谗官退,率部僚弃救,矢绝忠魂归。

流贼惧一曹,骁猛善摧剿,兵败力悬殊,自伐帝泣昭。

经略千里驹,被俘坚绝粒,美色荡毅志,罢兵骂名即。

悍材频歼寇,骄亢惜贻忧,歧为清君侧,名裂遗千秋。

家富曾忠烈,破围粮援歇,献城卖国友,力竭致失节。

奉公劳不懈,大捷得重赏,策马西开战,军覆箭射亡。

奸佞有侍郎,乞降求宠忙,还乡捉衣锦,暴尸拍手响。

忠德益喜功,逆臣粒粒数,恶行浑噩梦,九州泣万骨。

怀故国兮悲沦亡,姐妹匿迹兮何参商,侯门冷落兮夫俱死,玉容不在兮身何祥。

人鬼陌路,日月无光,恨不同死,低吟浅觞,

旧梦难归,故人不存,忆昔繁华,谁不悲伤?

忆昔太祖,英略奋发,运谋英断,忠勇绝世,

夙夜思过,未敢荒宁,发愤张胆,性敏心通,

义士感心,稽首归政,顺时施宜,金印紫绶,

宣明教化,恩泽百姓,业荫后嗣,功耀祖宗,

耆老鳏寡,馈饷留饮,贤者智能,各得其所,

君臣同心,损益公正,上下和洽,海内康平,

修德保福,子孙蕃昌,社稷隆安,四海齐庆。

历代接任,继体承统,圣德践位,道化至盛,

德泽流布,品物咸宁,弘济大化,人尽其灵,

英隽作辅,德合神明,功济四海,日月同荣,

赫赫煌煌,福祚臻盈,嘉祥天和,膏隆云青,

干干惟新,天垂景星,旨意深弘,万物欣荣。

熟料几世之后,

子孙荒疏,喜鼓琴瑟,常吹洞箫,暗昧蔽惑,

偏听不聪,不知善恶,亲近奸佞,飞尘浊源,

洁流不清,岐路人迷,如堕幽冥。

幼主莅朝,虽志盈心满,抑强扶弱,推贤举能,

虔法尊宪,然政情肆乱,恶兆弥繁,天下争衡,

焦头烂额,灾害频生,不啻惊雷,郡界大旱,

请雨不灵,瘟传疫发,众情危急,京畿郊野,莫不流涕。

狙诈之兵,蚕食山东,蝼蚁之族,悖乱一气,

举世暴逆,稽古帝薨,瓜蔓连结,皇族尽戮,

中原沦覆,海内分崩,狡徒鲜能,蝼蚁势胜,

礼德凝寂,府地悉平,破军杀将,神道广大,

蘭芷荒野,白骨铺径。

衅贼肆虐,宗庙社稷无奉守;

北兵纵暴,宫阙庶室惜焚荡;

奸凶昏孽,皇纲驰坠时事艰;

叛将不臣,窥窬瑕隙人伦丧。

豪彦遗眷,饥民纷群,命塞流川,滞堆邱陵,

恶兵迫胁,振羽难翔,家乡崇远,田归无粮,

灰头垢面,鉴之未分,福不可拊,祸不可攘,

狼罴挥刃,辐辏轧尸,轙輈诛鉏,践轩蹈廓。

国难之后,人物凋零,虫豸夺君权,结舌言有惮。

水旱饥仅之眚,百姓调弊无储,贼道尚变通,奸诡无穷。

世乱则促其纷,时泰则损其隆。

辱天理维以赞邪鄙,夺帝载而窜跳。

犬冠帻绛衣,茨草秽堂轩。

自有轩辕之洪裔兮,汉氏存之;贡士龙章凤姿兮,灵根宿慧;

诗情摇曳乘太虚兮,著述不倦;隽才斡度乾坤兮,达学通识;

文霓采云为裳兮,明璜鲜缀;

珮玉煜爚电闪兮,曜焕明光;

子媛至美观好兮,修妍靡呈;

瓶罍盈杯漱醪兮,彻夜歌吟;

静壤突闻雷霆兮,匙匕落地;

往者倏逝不逮兮,竟有今日;

叹三春而景散荡兮,众忧思以罕豫;悼韶华之靡暇兮,惜陶乐之有度;

聆蝉蜩之哀号兮,恐战火蔓及林梢;悔积恶而战兢兮,耽后事而旋顾;

冥昧而惘然无措兮,失智而计靡穷;道不存民命微兮,泣万众逃途艰;

星月落而不知时兮,咸弃舍而远徙;弱冠呼饥肠辘兮,面菜色目呆滞;

遗老投靠无门兮,掷五经潜蓬蒿;生死命不由己兮,叹圣哲之荒废;

流寇陌路迎见兮,杀如雨而遑恐;举家亡何人恤兮,独侥存而痛伤;

避淫辱婵娟挣兮,河奥而纵投;神兵驱奋犯众兮,寒暑忘而切肌!

戎羌胜役,藉战之威,万众之师,浮舟顺流,

坎上离下,锐师跃步,志吞南北,气憾宇宙,

驱我偏旌,黜我汉师,懦军远遁,丧旗乱辙,

无人获免,焚尸灭迹,明珠毁形,珍瑰瓦碎。

汉王有人,凭帝之号,乘危骋变,结垒海地,

循江而守,鼎峙而立,丧威挫锋,势乏财匮,

困而无济,绝命异域,多年挫之,覆师败绩。

三方有称王,金人据中原,长江天险破,吴地虐亦深,

金陵歌舞休,倡伶恨短腿,骏犬矜功伐,苏杭血染地,

国土几万里,披甲将百万,野沃练凶兵,器利戕路人,

财丰夺其舆,蒿蓂人殄瘁,赍书何处寄,家山无消息。

被诼谮兮悲兮愁,心烦愦兮哀兮忧。

虎兕争兮咸京晦,狼蝎侵兮旧邦堕。

宫廷蒙兮不见光,道遐迥兮业勛垂。

凌惊雷兮而狐疑,违紫都兮沼水堵。

国殇势败,恰似飓风,狂扫天地,呜咽哀号,

山摇水滚,树振林啸,孽火至诚,骨化形销。

犬戎为患,自尧舜侵扰中华。汉唐诸朝兮,深受其害;

胡虏成势,于秦楚觊觎长城,宋元各代兮,尽遭之袭;

不幸兵戈之祸兮,蔓延当今之世。

狼豸似火,羽檄如星,淑作刀鬼,忠陷虎坑,

权奸遗羞,死生鸿毛,部将残绝,号令屠城。

欺舜之正裔,辱圣虞之功德;嘲父辈之仁孝,蔑赫赫之灵天。

朝中跳梁兮,小丑猖獗;

世代剿袭之难灭,日月亿兆兮不绝;

恨不能操戈被甲兮,以灭胡虏;车毂短接兮,报切齿痛;

带剑挟弓兮,以破戎羌;持长矛兮,以除贼首。

帝阳司权,缘何包恶邪兮,贼寇举国施虐,

四野血肉遍地,胡骑满城扬尘,八方哀声载道。

天何如是之无情兮,龙战于野血玄黄;

地何如是之冷漠兮,宦民奔逐孺妇丧;

华夏饮泪,黎庶含悲。

甘采菊逸兮,携同颦卿。仙乘辇车兮,不问尘寰。

人面何处兮,荒渚有骨。神灵有验兮,不容佳侣。

恨如春草兮,划尽犹生。朱楼有梦兮,历历如近。

欲生双翼兮,探寻鸿蒙。碧落仙界兮,颦卿静居。

烟萝为障兮,临兹莫睹。琪花瑶草兮,萋茸馥芬。

氤氲缥缈兮,云拥霞瑞。清湛烨彩兮,仙鹤飞舞。

破苍蒲荆棘兮,誓携卿手。

献诚心怦然兮,忘却烦愁。

结缡于瑶池兮,普仙同贺。

倏忽嗟叹兮,幻影成虚。

唏嘘涕泣兮,佳缘不再。

人生不如意兮,遗恨难遣。

欷欷怅怏兮,彷徨语寂。

志哀无尽兮,虔诚是祷。

聊成礼兮,志为期祥。

呜呼哀哉!尚飨!

念毕犹在嗟悼,忽听背后有人戚戚然叫了一声:“宝玉,你好。”宝玉回头看那花遮柳隐处,影影绰绰走来一人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九回 林黛玉还魂证前缘 贾宝玉展裘触旧情

题曰:

傲骨冰清不染尘,孤魂无泪对旧人。

展裘犹记补雀影,荒唐嫁衣讽新婚。

话说宝玉诵毕诔文,忽闻身后有人轻唤。回头一看,竟是黛玉穿花度柳,飘然而来,[ 第七十八回:读毕,遂焚帛奠茗,犹依依不舍。小鬟催至再四,方才回身。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:“且请留步。”二人听了,不免一惊。那小鬟回头一看,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,他便大叫:“不好,有鬼。晴雯真来显魂了!”唬得宝玉也忙看时,不是别人。却是黛玉,满面含笑,口内说道“好新奇的祭文!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。” ]身上犹是素日家常衣裳,茕茕孑立,凝着一双含凄似泣的眼睛看着他,宝玉不觉欣喜若狂,上前执其手道:“妹妹!想死哥哥了。原来妹妹不曾离去,从今往后,咱们又可长相厮守矣。”一握其手,却是冰凉透骨。黛玉凄然道:“哥哥何其痴也。我早在暮春三月昒时【三月十九】死了,就吊在这株槐枝上。因听闻哥哥一番痴情悲恸,心下愧疚,特来劝劝哥哥。莫再为我枉自伤神,我本罪孽之身,不堪哥哥如此牵念。请将妹妹忘了罢。”宝玉闻此,恍若魂飞魄散,泪自滚下道:“妹妹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孤自去了?要死咱们也要死在一处,你把我孤零零的扔在这浊世污地,活着又有何趣?”

黛玉道:“哥哥勿要有这般痴念。妹妹死有余辜,岂能牵累哥哥为我一死?”宝玉道:“妹妹有何罪过?哥哥甚不明白。”黛玉幽叹一声,音若游丝:“妹妹没有护好家门,误信谗言,错杀良善,致家业凋零、亲眷离散,妹妹死不瞑目啊!”宝玉见其语极悲切,眼中却无泪滴,甚为奇怪道:“即便如此,我亦不怨妹妹,只恨天公无情,生生拆散你我。”黛玉道:“哥哥不罪于我,妹妹亦悔恨自咎,惟愿哥哥勿再以妹妹为念。我眼中泪早已流尽,此生还债已毕,前缘亦尽于此矣。”宝玉诧道:“妹妹何出此言?”黛玉道:“你我前生缘定。我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之绛珠仙草,哥哥是天界赤瑕宫神瑛侍者。君既下凡为人,我亦追随入世,以一生眼泪偿还昔日灌溉之恩、甘露之惠。今泪已尽,缘已证,我还有何借口再拖着哥哥为我挂虑,妹妹又何能再报哥哥深情?”宝玉听了,如雷轰顶,不觉哭道:“你我何分彼此!没有妹妹我活着又有何趣?何言报答!”

黛玉黯然道:“想我从苏州乘舟投奔府中,外祖母、舅舅、舅母无不疼惜,姐姐妹妹们也是待我亲密友爱,这园中一草一木、一蕉一鹤,一亭一阁莫不让我牵念,所到之处,瓦砾犹残,潇湘馆亦夷为平地,即便重生,我亦无处安居,故人不存,旧景漫漶,竟不知身处何时何境,再也回不去当年了,这一处处断井颓垣、衰草寒烟,令人心伤,可是李后主说的:“别时容易见时难,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。”宝玉泣道:“自从不见了妹妹,我日日浑浑噩噩,四顾茫然,度日如年,以泪洗面,想念妹妹,谁料想,妹妹竟弃我早先一步辞别红尘了,天地是如此惨淡,人世是如此凄凉,相思是如此痛楚,怀念是如此断肠,春花秋月、前尘往事、一切都变了。愁绪恰如春草飞絮,无尽无穷。”

黛玉悲道:“咱们好歹是团聚了,可紫鹃、雪雁等又在何处?我有多少牵恋的话要同他们说,可眼前是空空无一。”两人望着飒飒秋色,荒凉景境,却见西风卷起团团枯蓬,不知飘向那里。两人互诉相思之情,依依难舍。

黛玉道:“妹妹也是偷空跑出幻界,如若天神知觉,妹妹回去又要遭罚了。哥哥忘了妹妹吧,我得赶紧回去了,哥哥保重!”语毕倏然不见。宝玉两手在空中乱抓,大哭道:“妹妹,你上那里去了?快回来啊,哥哥还有好多话都没有说,妹妹怎么走的恁快!”只见风吹柳摆,落叶纷纷,那里还有半点影迹?宝玉仰天哭道:“苍天何其毒也,夺走我的眷恋之人,今又成孤家游子,世间何能薄情至此!”

忽然天降大雨,宝玉兀自立于雨中指天泣诉,遍体淋透,仍不肯移步,口中频呼:“林妹妹归来!莫弃哥哥!归来兮!归来兮!归来兮……”久无回音,方黯然垂首,凝视湿土,默然无语,满目苍凉。

忽闻柳荫深处有人唤道:“宝兄弟,快到这儿避避雨,怎么呆站着凭雨淋去,真痴人矣!”宝玉回视,乃是宝钗,亦不答言,垂首而行。宝钗急步相随,二人共入亭中暂坐。

雨渐止歇,宝玉望着遥处,不则一声,宝钗道:“你何故不言不语离了山庄?那边寻你都寻得疯了。”宝玉道:“怎么我就不能回来瞧瞧吗?”宝钗生气道:“这是什么话,难道我们还累掯掎留了你不成,真是好心没好报。”宝玉道:“那我也问姐姐,姐姐如何骗我说林妹妹投井身亡?致使我二人未能见最后一面。”

宝钗道:“这就冤枉我了,我也是听人家说的,再说那时你真的不可贸然回去,赵姨娘心毒的那样,你又不是不知。”宝玉道:“是我错怪姐姐了,刚刚我在那树下见到林妹妹的白骨,我想把他窆葬【biǎn,埋葬】了,姐姐能否助我一把?”宝钗道:“我和他姐妹一场,怎么会这点旧情也不念?我来时就带了袋子,万一见着颦儿的尸骨,也好装了,再把他葬了,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。”说完,不禁捂口抽泣了起来。宝玉见他伤心,自己也哽咽着哭了,泪珠儿流了一脸。

这时,雨又止住了,宝钗擦着泪催宝玉跟他到槐树下把白骨装了,用绳子把系口缯紧。宝玉望着宝钗暗想:“他不忘旧日之情,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,不可小看了他。”两人到树下匆忙收拾了白骨装在袋中,宝玉背着往园门走,宝钗随后跟着。

两人来到城外,却见黄土垄上荒草萋萋,青枫白杨,遮掩座座坟冢,乃是贾氏祖茔所在。远远见一农夫荷锄而来,宝钗招手唤至,予些碎银,请其为黛玉掘土安葬。

农夫在垄中挖了大坑,将白骨一一放妥,扬锄添土,不多会儿堆成一个窀穸【墓穴】。宝玉宝钗站在坟前落泪凭吊多时,农夫回去找些纸钱,点火烧了。一缕青烟瀰漫空际,熏的宝玉泪眼婆娑。宝玉定定望着坟丘哭道:“妹妹,我对不住你,榇木棺椁俱无,竟这样草草埋葬。【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掊净土掩風流】【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。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。】我羞愧无缝可钻,只骂死自己。以后你在这荒郊野外,岂不冷清寂寞?待将来玉儿化灰化烟,再葬在这里陪你。”宝钗也哭道:“颦儿安息吧,姐姐还有甚多亲密的话,日后就只能跟灯说了。”二人望了望远处,却见西风吹遍村落,黄叶满天飞舞,陇上漠漠清寒,甚是凄凉惨淡。

宝钗劝宝玉回紫檀堡,宝玉道:“就让我在府里再住几天,也好怀念旧人。”宝钗擦泪道:“我也到原来住的地方待几天,日久不来,确实也想的慌。”两个赶往贾府来,越过田塍,路经乡间岔路,见那边柳树边亭子里坐着一个痳子,围着一堆人拭泪听他说着什么。

走向前来,原来是个说书人,口中念叨:

杀,杀,杀,痛睹国亡十有八,戮男淫女屠全城,孺子老弱尸枝趴。

哭,哭,哭,千里弥望人烟绝,贼寇残绝吃孺妇,惨苦万状尽殃害,瓦屋楼阁尽毁诛。

想当初鼎祚坚永,胤嗣顺昌,兵马强盛,远夷宾服,四境丰稔无虞。

谁承望兵戈日逼,帝室衰微,恰似大风折树摧户,昏尘蔽天,帏盖啸裂,

第舍屋瓦乱飞,飞沙扬砾,宗庙蒙羞,穹壤变色。

千乘势败,六骥溃逃,又恰似滚云震电、江海溢涌,骨肉至亲,永长辞世…

宝玉驻足欲听,宝钗不忍听闻,劝宝玉离开,两人回到府中,宝钗自去梨香院一探。宝玉则往怡红院来,只见庭深门掩,绮疏雕槛蒙尘,花木枯败,一派红稀绿瘦,飘叶声声寒,斜飞透纱窗,憔悴人归后,流光把人抛。园中丫鬓风流云散,听不见娇笑俏骂。晴雯秋纹何在?唯有自问清风,不觉泪流如泻,空自嗟叹感怀。

宝玉掀了葱绿撒花软帘进去,只见屋里儳乱,四面墙壁铺满尘灰,墙上琴剑瓶炉已不知去向,锦笼纱罩变作蛛网污迹【蛛丝儿结满雕梁】,金彩珠光顿觉黯然失色。书架倾倒,书籍散落一地,被人踩的纸破页污,衣镜碎裂,照出百个憔悴颜容,床上红绡帐落,摊在地上,锦被塞在床下,显出几个鼠啮痕。墙上床下蜚蠊爬动,宝玉拾起帐子,又篷在床阁上,往床上一倒,忆起旧时情景,泪珠儿早把枕头打湿。

忽见宝钗进来道:“屋子乱的很,以后还要住着,书本纸笔不要乱掼,咱们收拾收拾吧。”宝玉急忙起来,同他忙碌着拾掇一番。宝钗坐在椅子上把书本垒齐道:“这椅子腿也要摽一摽了,什么少了都好,就这些书不能丢。”乃把书庋置【guǐ,放置】于柜中,宝玉听了不语。

天色渐晚,宝钗上街叩开几户人家,出资购得食物返回,陪宝玉同桌而食。宝玉身无分文,受此惠赠,颇感愧疚道:“多亏姐姐相助,小弟实在惭愧。”宝钗道:“都是亲戚,何必客套。”

宝玉实已饥肠辘辘,如风卷残云般食尽。宝钗见之微笑,催其歇息,自回梨香院安寝。宝玉卧于床上咳声叹气,辗转难眠,思及将来无依无靠,孤苦伶仃,不知如何度日,直至深夜方朦胧睡去。

第二日,宝钗又陪他把荣宁两府逛了一遍,见了些断壁残垣,寂寞池苑,风卷枯草寒气凉,坠叶成阵飘阶砌,往事渐远。故人何处?今生难报深恩。一襟幽怨,满腹悔恨,新愁旧愁堆积。蘼芜杜若【杜若又杜蘅。蘼芜、杜蘅 合则是蘅芜苑】,零落风化,慈颜仁亲今日懂;残荷横斜,满地凄婉,不尽苍凉清泪。又到祠堂跪拜了良久,不觉又到了黄昏。宝玉见宝钗不顾辛劳陪自己游逛,毫无半点怨言,心里感激不尽,几次要他歇着,都被宝钗打断了。

宝钗道:“天都黑了下来,我去厨房里看看去,你先坐着。”于是来到厨房,见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可吃可做的。炉火已灭尽,菜蔬也不见半点,摇了摇头,离开贾门,到街上走来。忽见一老妪从门里探出头来,忙笑着上前道:“老妈妈,你家里有可吃的吗?我出银子买。”老妪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小媳妇?模样儿挺俊的,这街上好久都没有做生意的了,那还有吃的。家里倒有一罈子老酒,自从老头子死后,儿子被朝廷抓去打仗,也没有人喝了,一直都放在厨房里。”

宝钗道:“那就把酒卖给我吧。”从袖子里掏出些银子交给了他,老妪眉开眼笑道:“姑娘快随我到里面来,你住在那里,我亲自给你捧了去。”宝钗道:“不必了,我自己抱的动。”老妪带他进了宅院,把一坛老酒端了出来。宝钗接了,正要离去,忽见院子里卧着一只鸡,又问他卖不卖,老妪说:“家里就这个值钱的了,都舍不得杀,你拿去吧。”宝钗道:“你帮着把鸡杀了,熬成一锅,我再带走。”老妪遂拿了案板上的菜刀,提鸡至井边处理,宝钗则坐着静候。

且说宝玉于怡红院秉烛独坐,忽见宝钗携酒食而入,脸上惭色更浓。宝钗劝其饮热酒暖暖身子。宝玉正值愁闷,不免借酒浇愁,多饮了几大杯,酒上了头,趁着醉意哭诉心中烦怨。宝钗也陪着拿帕子拭泪说:“怪热的,喝出一身汗来。”乃把外衣脱了,又把袖子挽了,露出一段雪白酥臂。

宝玉呆呆的瞅着他的胳膊发怔。宝钗顿觉不好意思起来,低头红了脸扭到一旁。宝玉藉着烛光打量宝钗,脸若银月,眼似漆杏,堪比王嫱,妙似杨妃,不觉浑身躁热,凑近了细看那胳膊。宝钗拿手推他,被他一把抓住了手[ 第二十八回,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,不觉动了羡慕之心,暗暗想道:“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,或者还得摸一摸,偏生长在他身上。”正是恨没福得摸,忽然想起“金玉”一事来,再看看宝钗形容,只见脸若银盆,眼似水杏,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,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風流,不觉就呆了,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。 ]。原来宝玉虽同黛玉定了亲事,然二人终未有夫妻之实,宝玉深悔误了一段佳缘,如今便不肯错过机会,便要抓紧了,嘴里含糊不清道:“姐姐好姿容,小弟倾慕许久,能否一亲芳泽?”

宝钗推阻道:“不可罗唣,宝兄弟喝多了。”宝玉听他说了,甚是懊恼,拿手去扇自己的嘴巴道:“我不是人,我是禽兽。”宝钗忙拉他手道:“宝兄弟休要自责,姐姐不怨你。如今你是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我再不扶持你,你这一辈子又该如何度过?既然宝兄弟对我有情,姐姐也会真心对待。愿将终身相托,望你以后莫要辜负姐姐才好。”宝玉听了,也不容他多说,一把抱住了,走到红绡帐里。【红绡帐里,公子多情,黄土垄中,女儿薄命。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,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】

宝钗羞的满脸通红,不再推阻,任他施为。两人兴起意浓,成就鸳鸯,相眠了一夜。

后人有词《烛影摇红》评曰:

公子痴蒙,醉眼怎辨情深浅。

风流一段与阿谁,争奈愚心显。

虽是萦情已惯,那更堪、此番错恋。

几时明鉴,鉴了有无,真情不鉴。

红烛剪影,帐底困倦鸳鸯眠。

当此谁人主此园,梦境潇湘远。

却是林稀墻断,凭栏杆、颦卿泪眼。

轻语埋怨,顿然醒转,萧条庭院。

晨时宝钗挽着头发起来,见宝玉仍在酣睡,望望窗子天色大亮,便催他穿衣启程,同回紫檀堡。宝玉懒懒的躺着不动,对他轻轻一笑,宝钗嗔道:“懒虫要睡到几时,再不起来拿板子打手。”宝玉见他妩媚嫣然,又拉他再赴阳台,同领警幻所嘱之事。宝钗推辞不过,少不得又依了他。两个你恩我爱,不消细说。

宝玉穿了衣裳,同他匆忙赶回紫檀堡。薛蟠见他二人回来,动气道:“这两日你两个到那里去了,害的大家白找了一通。”薛姨妈见宝钗低头红着脸不语,宝玉也憨憨的微笑,明白了大半,把宝钗拉至内室盘问了良久。又出来对众人道:“宝玉这几日和宝钗成婚,大家都忙碌着办喜事吧。”薛蟠、玉菡、袭人、宝蟾都怔住了,又都笑道:“好事啊,恭喜宝姑娘、宝二爷了。”于是大家赶紧收拾屋子,忙碌起来。忽见司棋迎了上来,袭人笑道:“这里缺少人手,快来帮扶。”又问他夫君近来可好,司棋眼泪汪汪的道:“几日前他同领头的口角,竟打了起来,被打的血流如注,小命不保。”袭人叹了一口气,两人到屋里忙碌。蒋玉菡更是忙里忙外,麝月也不言不语在屋外贴“囍”字。秦显家的掌管厨房,烧火做菜。大家忙活了一天,蒋玉菡又拿出银子到外面置办了东西。

第二日,倪二、柳湘莲、冷子兴都拿了礼物前来祝贺。院子里热闹非常,又来了众多弟兄前来帮忙。宝钗从怡红院里带来当年晴雯补的雀金裘,要作嫁衣。宝玉拿着展开,想起旧事,晴雯音容笑貌犹在眼前,不觉掉下泪来,心想:“宝钗生的圆润丰美,然俗世中相似者无可尽数,倒打了些折扣,未若黛玉、晴雯有绝代稀世之美,若能得晴雯相伴一生,也是美事一桩,晴雯未必不想嫁给自己,只是枉为他人做嫁衣裳,我等今生着实无缘。”不免添了些感叹。【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!】

晚间吉时已到,薛姨妈道:“按规矩要拜堂的,我已经叫薛蟠找了些戏子来吹吹打打,也热闹些。”,宝钗蒙着盖头,穿着雀金裘。喜娘披着红扶着。下首宝蟾做了傧相紧随,宝玉宝钗赞礼拜了天地,请出薛姨妈受了四拜。行礼毕,送入洞房。还有坐床撒帐等事,不消细说。

紫檀堡人声鼎沸,来了一拨人前来助兴。多姑娘同妓女云儿也来凑份子,大家翛然猜枚行令,日夜纵酒,投壶博戏,狂笑不断。屋外鞭炮齐鸣,烟花腾空,众伙计都笑语喧哗,拍手望天。是夜薛蟠偷偷携了多姑娘到山下松间亭中偷欢去了。

次日一早,宝玉宝钗过来探看薛姨妈等。宝钗见薛蝌在正室坐着,问道:“兄弟几时来的,这些日往那里去了?”薛姨妈道:“你这个兄弟为躲抄家,在山沟里才回来。”薛蝌道:“如今外头已经不乱了。听人说又是平安之年了,新帝刚刚登基。我才从山沟里跑回来,听人说大家住在这里,今儿一大早就赶来了。”

薛蟠道:“邢家妹子有消息了吗?”薛蝌道:“自从贾府抄检,岫烟跟大老爷、邢大舅都充军了,想是还在路上走着也未可知。”薛姨妈因女儿才办喜事,不可谈些丧气之事,忙给他使个眼色。薛蝌会意,起身要薛蟠陪着,到花园里逛着去了。

宝钗宝玉又坐了一会,说了些家常话,也起身回洞房去了。薛姨妈见女儿终身有靠,甚为满意。正在高兴,忽见金桂进来,不觉扫了兴道:“你不在那屋子里待着,又跑来做甚?”金桂噘着嘴道:“姑娘出了阁,我也凑凑兴。怎么就不能进来了?”薛姨妈不耐烦摆摆手道:“去吧,去吧!那屋里有好吃的,你去吃去吧。”金桂道:“我是没吃过东西怎的?我只是来问问姑娘使的什么魔法把个娇郎骗回来的,我好学着点。”薛姨妈见他说话颠三倒四,动怒道:“你学个什么?你是有婆家的人了,你怎么胡扯起来。”金桂撇撇嘴出去了,又往宝玉、宝钗屋子里来,正见他两个在里面叙话,笑着上前道:“好一对金娃玉郎,羡煞人也!”宝玉、宝钗都不理他。

金桂望着宝玉半天道:“果然是个好模样,爱死个人。”宝玉道:“嫂子别疯疯癫癫的,外人看见笑话。”金桂道:“嫂子比他们疼着你。以后有什么难事只管找我,你那一大家子宅子也分给嫂子一份才好,别叫歹人都占完了。”宝钗怒道:“这是你做嫂子的说的话吗?简直是不知羞耻。我忍了你也有一段日子了,这家里没了你还清静些。怎么你就只会翻话滋事,没干过一点正经事?”金桂道:“姑娘是个贤惠的,我们都是小人,不如姑娘何如?”宝玉宝钗知道跟他说不到头,都转身出去了。金桂回头瞪着二人不语。

忽见袭人带众多亲戚笑嘻嘻走来了,宝玉、宝钗忙笑往里请,袭人笑道:“他们都是我的姨表姐妹,宝二爷见过的。”宝玉仔细一瞧,果然见过,是那年同茗烟去袭人家见的,内有一个俊俏非常的袭人表妹,就是在袭人家看见的,当年穿红衣裳的,袭人说他叫做银妋的[ 第十九回:宝玉笑问袭人道:“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?”袭人道:“那是我两姨妹子。”宝玉听了,赞叹了两声。]。

宝玉打量他比宝钗姿容强了几倍,多看了几眼,银妋含羞同宝玉两相瞥见,彼此垂盼,未免自生钟情,又对袭人道:“我们是赶来祝贺的,明日走了,姐姐可有好东西送我?”袭人笑道:“好容易来了,怎么又嚷着要走,这回不多住几日,我绝不放人。”众人笑道:“我们倒不想走,只怕你管不起饭。”袭人笑道:“你们是笑话我小气,不肯给亲戚饭吃,我偏要躲留几天。”大家坐着站着说说笑笑,银妋因见宝玉容貌俊秀脱俗,生了丝丝情愫,打量宝钗,似乎不过如此而已,配不上这才貌玉郎,便有些不屑,暗暗和宝玉眉目传情,弄的宝玉也心猿意马,心乱如麻。袭人见银妋服饰奢丽,巧言令色,怕他潜怀羡妒,包藏异心,与宝玉淫心滋蔓,祸福不测,着实让人忧心如悸,更见他二人眉目暗传,若既而两情期许,缔结私盟,怎不情之难安?乃好言把表妹劝下山了。多姑娘亦曾几次骚扰宝玉求欢,皆被宝玉冷言打发去了。

且说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逃出贾府,隐居山中。贾蘭常采野果奉母。贾菌母子垦山田数亩。李纨于屋外植竹为篱,围成小院【稻香村】,督贾蘭于茅舍读书。这日贾菌入城闲逛,回来对母亲道:“如今天下又太平了,城里贴满了告示说新帝已经登基。新天下不容再有战乱,要好好治理,大家过太平日子。街上又热闹了起来,做生意的都站满了街。”李纨在一边叹气道:“虽然如此,但我也不再想去那世俗场合居住了,守着蘭儿在这山上挺安宁的。既然世道平静了,我们也该到城外走一遭,祭祭家人。”

贾菌之母也擦着泪道:“事不宜迟,咱这就启程吧。”于是四人带了行李赶往贾府看了一番,见家破人亡,空寂无人,都哭成一团。又来到城外的青枫林里祭祀祖宗,只见衰草遍地,直通地之尽头,又添了几座新坟。忽见王夫人的坟边多出一坟头,立个青石碑。再一看,竟是“黛玉之墓”,不觉都放声大哭起来。四人焚烧纸钱,摆了果品,正在痛哭,忽然看见小径上走着一人,是个尼姑打扮。李纨呆住了,唤道:“四姑娘,你怎么出家了?”惜春冷冷的道:“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什么四姑娘,我是个出家人,只是打这儿路过而已。”李纨道:“好狠心的四小姐,绝情的很,连祖宗都忘了。既然到了祖坟前,就祭奠祭奠,怎么头也不回就要走?”惜春道:“你误会了。我不是四小姐,这些世俗之事与我无关。”掉头而去。

李纨四人都气的大骂不止,无奈惜春已经走远了。李纨等又哭了一场,才相扶着起身往山中赶来。一路上李纨对贾蘭道:“你要用功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也为娘亲增增光,不要学那无情无义的四姑娘,连爹妈都忘了。”贾蘭点点头。李纨又叮嘱贾菌也要好好读书,日后立身扬名。贾菌是个有志气的,道:“咱们家就靠我来兴业了,我岂能偷懒荒度时光?”李纨拍拍他的肩膀,夸道:“好孩子,婶子相信你,以后必成大气。”四人回到山里。贾菌母子因住不惯山野,要回城里去,又劝着李纨母子也一同去往,怎奈李纨心如死灰,不肯回去。贾菌母子只得别了他二人到城里去了。李纨母子送到门口,站在岗上见他们走远了,才转身回来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回 邢岫烟魂断大庾岭 赵姨娘命丧平安州

题曰:

自古豪华终一梦,君臣贵胄菟为冢。

唐宫汉苑伤零落,戍战无情家山空。

话说那日贾府阖宅被抄之后,贾琏因强娶民女,国孝家孝之中偷娶,罪不容诛,激怒圣上而被斩首。贾珍为了儿媳办丧事体面,花银子为儿子买个龙禁尉的虚职,被查处关押流放。尤氏受牵连一同前往。贾赦因买官、霸占石呆子的古扇子也被抓获,连累邢德全、邢岫烟一同发配交趾。加上众多涉案的官员,用缧紲捆了双手,一个随着一个,俱穿在一起,扛着锁枷,一路上由官兵持鞭吆喝着往南路赶来。

法令严酷,限定当年内必须赶往千里之外服役,众扈从押解官怕耽搁行程,一路持鞭子催促众犯人急急赶路,凡有生了病疾者亦不留情,连踢带打,似赶猪狗一般,有的裤腿刮破,露着膝盖,有的鞋子毁泯,打着赤足,露出跗骨,有的犯人被活活折磨死在路途。

不觉行走了几个月,到了八九月份行到大庾岭径道。正值十月梅花岭上香,邢岫烟孤苦无依,心里惦记着家里诸人,看见梅花绽放,想起当年贾府亦有此情此景,园中众人赏鉴梅花,宝玉曾踏雪寻梅,妙玉赠他一枝梅,亦曾想起诸多往事,越发怀念故乡,不禁泪流满面,大病了一场。官兵命在山脚下打火造饭,暂停行路。

原来这大庾岭位于广东以北,又名梅岭,自古以来是闻名的险关峻道,山形极为崎岖不平,只有一条旧朝铺就的栈道直通西南。山上虎狼成群,毒蛇出没,又有瘴气侵人,一向少有人逗留。沿路长满了柿树,因正值柿子成熟季节,柿子都掉落滚动,把整个栈道都铺满了。放了几日,臭气熏鼻,众犯人中有多人染病。恰贾赦、邢德全、邢岫烟编在一队赶路。三人一路奔波劳苦,又闻了腐臭柿气,都病倒了。

贾赦本是老朽病身,怎经得起流放之苦,竟有夕阳落山之哀,乃拉着邢德全哭道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如今只后悔莫及矣!”邢德全也哭道:“咱们出来几个月了,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,怎不想念的慌?”三个俱哭作一团。邢岫烟见贾赦扛着重锁枷压的脖子发红,病容发青,脚面脚跟红肿溃烂,面容枯焦,难以支撑,哭着要他歪着养养精神。贾赦老泪纵横道:“我是快要西去的人了,虽说造下无边罪孽,终身被贪婪所误,但世人有几人不系如此,偏我遭了报应,也是我的运蹇命薄。我死了不足惜,只是连累家人陪我受罪,我的罪孽深重,活着亦无指望,让我一头碰死了吧。”说着,摇摇晃晃就要往石头上撞,被邢德全、邢岫烟哭着拉住了。

邢岫烟哭道:“姑父莫要乱想,再咬咬牙就挺过来了。”贾赦摇摇头喘道:“你不必虚宽我的心了,我知道自己熬不了多久了。我死之后,你们要好好活着,以后会有释放回家的一天。”这时,一道被押解的几个犯官罪臣见贾赦不好了,都围上来瞧看。镇国公牛清宗,理国公柳彪、锦乡伯公子韩奇都含泪道:“咱们都是罪臣,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。”贾赦因崴了腿,走路疼痛,扎挣着要起来,踉跄着走不远,口中道:“我若再见一眼咱们的人,死了也闭眼了。不知咱们家现如今怎么样了,珍哥、琏儿也是不知死活,让人揪心。”

这时,押送官卒见贾赦走路踉跄,慢吞吞的,执起鞭子就打,嘴里喝道:“死老货,走的这么慢,几时能赶到交趾,俺们如何能交了差?若推延时日,俺们也要吃罪入监。”邢德全“扑通”跪下哭求道:“给官老爷磕头了,老人家崴了腿,走不动啊,行行好吧。”押解官不依,虽见贾赦是日落西山之身,因不敢违抗上命拖延时日,仍踢打不止,邢德全只得搀扶着他走。

修国公之孙侯孝康忽然指着坡上走着的一行犯人道:“贾爷爷,那不是你们贾家的人跟上来了吗?”贾赦、邢德全、邢岫烟仰头望去,只见贾珍、尤氏也扛着锁枷坐在坡上与众犯人等着炊饭,都哭着喊道:“那里坐的是贾家的人吗?”贾珍、尤氏转头一看,也哭着喊道:“大老爷,我们可见面了!”贾赦扎挣着要起来,踉跄着要过去,口中急道:“我再见一眼咱们的人,死了也闭眼了。”这时,押送官卒执鞭子扬着要打,嘴里喝道:“快老老实实坐好了,往那里跑?”邢岫烟“扑通”跪下哭求道:“给官老爷磕头了,那边是我们贾家的人,就让老人家和家人见一面吧。”

押解官不依,旁边众犯人都央求起来,说通融通融。押解官见贾赦亦是年高不久之人,就踢了一脚道:“滚过去吧,说几句话就快点过来。”贾赦连爬带滚的往山坡上摸索来。贾珍、尤氏把他拉了上去,三人抱头痛哭。贾赦颤巍巍的捧着贾珍的脸道:“你们受苦了,脸上身上都是鞭子抽打的血痕。”又见尤氏也满脸尘灰,瘦的不象样子,身上伤痕累累,大哭道:“咱们都被功名误了,到头来还不是漂泊异地?咱们贾家完了,子孙们此时还不知怎样呢。”尤氏哭道:“大老爷要保重身子要紧,莫哭坏了身子。”贾赦想到一家子竟然在这里重逢,不禁伤心悲泣。

又行了半日,忽队伍中有人生了瘴疫之病,已经蔓延众人之中。押送官卒恐疫情扩大,把若干得病者十几人扔到悬崖下摔死。贾赦只觉心里突突直跳,捂胸喘息闷吼,一口气上不来,倒在地上气绝身亡。贾珍、尤氏慌忙哭喊道:“官老爷快来救人啊,有人昏过去了啊!”押解官急忙赶来,把贾赦抬到这边来,摸了摸鼻息,已经没有气了道:“他撑不住了,已经死了。”邢德全、邢岫烟悲声大放,对贾珍、尤氏哭喊道:“大老爷去了,痛杀人也!”贾珍、尤氏听见都悲恸欲绝,嚎啕大哭。邢德全哭着仰天喊道:“神天老爷,你睁开眼睛看看世间的人吧,都为了一个“财”字而亡。这“财”字竟比那鸩毒,把人逼上绝路,厉害,厉害啊!”说完,往悬崖边奔去。众人吓了一跳,还未来的及追赶,只见他往崖下纵身一跳,展眼不见了踪影。岫烟、贾珍、尤氏都哭喊不绝,众犯人也陪着大哭。押解官把贾赦尸首往路边草丛里一扔,便催促众人快吃了好赶路。岫烟哭的难以下咽,官卒不耐烦踢了一脚道:“每次都是你吃的忒慢,拖延时日,又想挨鞭子了。”岫烟只得急匆匆把草根野蔬吞进腹中,不敢不从。

一时众人吃毕,又起身赶路。刚走没多远,忽见山上吶喊着奔下来一群强盗,都扬着大刀。众官卒吓的慌忙拔刀与众贼寇拼杀了起来。一阵血战过后,各有死伤。尤氏惨被贼人砍死,贾珍、岫烟都号啕大哭。众贼寇撤了回去,喊道:“如今皇帝已经死了,京城被人攻占了,你们还押解什么犯人,多此一举!”众官卒犯人都听见了,闹哄哄哭如雷震道:“朝廷完了,咱们亡国了,好不痛杀人也!”众官卒把犯人们的锁枷全都摘去,要他们散了道:“国破君亡,天下落入贼人之手,已经没人管你们的事了,你们都走吧!”众犯官一哄而散。

贾珍、岫烟也拉着手拥入人群中乱跑。谁知对山形不熟,乱跑了一阵,还是迷了路,不觉又都转回原路。忽然那拨强盗又回去叫了人往这边赶来。众官卒犯人急的没法,只得从地上捡了刀剑,迎上去与贼人一通厮杀。

贾珍、岫烟东躲西藏,钻入山洞中,却见里面盘桓着几十条毒蛇向他们扑来,二人惊叫着又跑了出去。只听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喊道:“国难之际,荣辱存亡,天下信义之士思大业未就,赴汤蹈火,乐为陛下死矣,然四方骨肉疏绝,百姓离心,愿推贤举能,力挽败局。我们都是汉人,不找戎羌报仇,却自己人打了起来,国破家仇何时能雪?”

犯臣子弟蒋子宁、戚建辉、裘良、陈瑞文等也都喊了起来,要大家住手。众贼寇听了,都停下手道:“言之有理。如今皇宫被戎羌占了,咱们汉人被人夺去权位,国雠家恨重比天高。咱们联合起来,组织队伍都反了,到京城把戎羌赶跑。咱们汉人仍做朝廷,恢复河山。” 大家都泪流满面,站在一处齐声喊道:“誓灭胡虏,还我河山!”一时推举戚建辉为头儿,大伙儿编成队伍,浩浩荡荡往北方挺进。岫烟随从一病不起,几日后不治而亡,魂断庾岭。

贾珍将他和尤氏葬了,随众赶往京城,意欲和戎羌血拚,夺回大权。一路又招兵买马,壮大队伍,只惜沿路与新朝的官府血战时屡屡失利。贾珍在路上被官府军卒杀死。众人又退回某地养精蓄锐,伺机再发。因不知后来如何,故不敢妄拟,丢开不提。

话说赵姨娘、贾环在贾府被薛蟠、柳湘莲的队伍击败,逃到外地,又遭逢村户庄主纠聚的队伍围击,伤亡惨重,含恨退回平安州欲作休整。一时众贼进了破庙藏身。夜里赵姨娘、贾环仍在禅房密谋。马道婆见二人境遇不佳,生出异心,欲离了他们去投奔贾蓉、贾蔷的队伍。趁着夜深,偷偷起来往门外去,看门的俱已睡着,马道婆匆匆赶路,在丑时找到贾蓉、贾蔷的队伍寄身在古庙里,踏步便要进门,被看门的道士拦住了,喝道:“那里来的?快抓起来,偷偷摸摸的定是个贼。”马道婆扎挣着解释道:“哥儿不要误会。俺是来投奔你们的,我要找你们的头报个信儿。”

贾蓉、贾蔷闻声出来道:“先把他带过来,好好审审。”马道婆点头哈腰给各位作揖道:“给大王请安了。”贾蓉、贾蔷打量了他几眼道:“你不是姓赵的婆娘一伙的吗?跑这里来当奸细来了。”马道婆急忙摆手道:“不是,不是,我是来投奔的。想告诉大王一声,他们的人都在平安州的古庙里安歇呢,你们还不快点趁夜攻打了他们。”贾蓉冷笑一声道:“有这等好事?我只不信。你是个九国贩骆驼的,不知羞耻的婆娘!要是听了你的话,带人赶往那里,必遭埋伏。”说完拔出剑来,将马道婆一剑刺倒。马道婆在地上扎挣着死去了。

贾蓉命人把他扔到外头喂野狗。只见冷子兴过来道:“蓉兄弟何太急矣!此妪所言未经证实,怎知是真是假?咱们权且信他一回,带了队伍杀到那里。若有埋伏,再及时退出即可,不妨一试。”蓉蔷听他说的有理,便把众贼赶了起来。

众人站好了齐往平安州来。赵姨娘、贾环刚脱衣睡下,忽听寺外杀声震天,有一喽罗来报说那起坏家伙又来了,贾环吓的从禅床上一跃而起,匆忙穿了衣裳,叫醒了隔间的赵姨娘,又叫弟兄们快快持家伙抵抗。众人应了赶了出去,里里外外都杀作一团,吶喊声不绝于耳。

贾环要母亲在里面好生待着,自己提了刀跑了出去。赵姨娘在屋子里急的转来转去。不大会儿,一喽罗哭着来报说贾环被他们的人杀死了,他们来的人太多了,问怎么办。赵姨娘“哇”的哭出声来,嚷道:“我的儿,你死的好惨啊。这里待不得了,大家都各自逃命去吧!”众喽罗听了都跑了出去,赵姨娘自己带了些银两翻院墙跑了。

蓉蔷的一伙越战越勇,把赵姨娘的人杀的片甲不留。又到寺里寻找赵姨娘,却见靠墙放着一架梯子,知道人逃跑了,忙命人去追。又把寺里的金玉珠宝都装在口袋里带走了。

且说十二个戏子裹了珠宝逃走,贾蓉、贾蔷亲为前往捉拿,找了好多村子,没有寻到踪迹,这日探子来报,说西南有个村子,是个三岔路,众人必经之路,听村民说近来多有生人走路,贾蓉、贾蔷急忙带人去寻看,谁知赵姨娘也往这个村子来了,背着包袱连夜往三岔路赶来,累的脚乏气喘,在田间的一处草垛间睡着了。

待晨起鸡唱,强睁酸目,扎挣起来,又起身赶路。刚在乡路上拐了一个弯,忽从草丛里跳出十二个人来,吓了一跳,展眼一看,竟是芳官、龄官十二个小戏子,忙点头哈腰笑道:“原来你们在这里,巧的很。”芳官等都围过来睁着怒目呵斥道:“挨天刀的臭婆娘!成日兴风作浪,做下无边罪孽,今儿便是你的死期!”都大喝着拥了上来又掐又打。赵姨娘口里骂着又挣又打,那里是他们的对手,早被按倒在地,被他们骑在身上挥拳痛击,只不大会儿就一命呜呼了。

芳官十二个挽着头发把赵姨娘往那边坡下河里一扔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沉入河里不见了踪影。芳官十二个朝河里吐了几口唾沫,都道:“死娼妇,也有今日!”都哈哈拍手笑着走了。十二人各自背着包裹匆忙赶路。刚走了半里路,忽见那边奔来一队人马,正是蓉蔷的队伍,都唬了一跳道:“姐妹们快跑,他们追来了。”

蓉蔷一干人马见前面有人,急忙追来。为首的几个骑着马喊道:“戏子那里逃,拿命来!”芳官十二个都往庄稼地里跑来。幸好前面有条东西贯通的长河,十二人见河上停着大船。有个渔翁在撒网捕鱼,忙招手要上船。渔翁对他们不理不睬,十二人不顾衣湿趟着过去把刀子往渔翁脖子一卡,要他开船,渔翁坳不过他们,只得划桨把他们带往对岸去了。蓉蔷一干人赶来看时,他们十二个已经往对岸的密林里跑去了,不多时不见了踪影。蓉蔷一干人气的骂天骂地,无计可施,只好掉头走了。

且说新朝初建,又广贴告示昭告天下,说世道恢复太平,不许再有贼寇横行,要剿捕强贼。蓉蔷等只得把队伍谴散,各奔前程去了,一时也不知下落。冷子兴仍去做古董生意,柳湘莲则别了众人云游四方。薛蟠在紫檀堡闲居无趣,仍旧到集上开香料铺去了。

张德辉在铺里忙碌,忽听街上一片喧嚷,到门外一看,只见几个捕快抓着两个人匆忙走着,边走边嚷道:“如今世道清明,不许再有犯案滋事的。若有敢以身试法者,定抓不饶。”

且说贾雨村那日回到京城,却见流寇攻入皇宫,天下大乱,唬的带了家眷逃往村野避祸。等日久新帝登基,世道好了,又想谋个官做,找到张如圭【脏入柜】等几个在京交的幕友,晓行夜宿,带了银两赶往京城谋官。因巧舌善辩,又花了些财物,买得金陵州县一职。即日见过上司,即到任拜印受事。才老实了几日,便藉着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为自己婪财,查出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夫愚民诸多弊端,假装出谕严查,要详参揭报。那些胥吏甚是畏惧,都把银子送往府中。雨村欣然笑纳,免去各人罪错,任他们舞私钻营去了。

且不说雨村怎么胡为,只说薛宝琴和梅翰林的儿子成婚数月,因正逢末世,梅家在宫里被皇上寻了错,都阖府查抄,所有子弟妻妾皆被带京治罪。宝琴见机识时,趁人不备,乘隙逃出梅府,赶来紫檀堡投奔宝钗。姊妹多月未见,未免抱着痛哭一场。宝琴哭诉梅家遭遇变故,从此自己无依无靠。宝钗便将他安置下来,和自己同住。

薛蟠、薛蝌也未敢亏待与他,时时要他在铺子里帮忙。宝琴有了安顿之所,减去不少愁闷,乃对宝钗道:“既有空房,何不收拾一两间,与宝玉哥哥做个书室?就可早晚温习功课了。”宝钗道:“且迟几日罢,等宝玉心绪宁了再说。”这日宝玉在屋子里坐着烦闷,便找宝钗道:“咱们成婚亦有月余,我怎能闲吃闲住?我也找个生意做了,家里也有些进益。”宝钗挽了其手,往外头走来,宝玉道:“这又是去往何处?”不觉二人进了一个空房子,宝钗道:“官人甚大点出息?男人一世以求取功名为紧要,岂能为了经商而把大事忘了?少年须有青云志,青灯一盏,黄卷一卷,苦苦研习圣贤书才是正理,我带了一些书本,已收拾一间空房,吩咐麝月打点书箱铺盖并灯油过来,你从今儿起那里都不能去,在家好好读书要紧。以后还是考取功名为重。”也不容他分辨,把门儿一关,从外头锁住,不许他出去。宝玉只得坐了下来,读了一会子起身往外一看,见宝钗在外面伫候,只得又坐了下来。

宝玉经历一番磨难,早已对仕途心灰意冷,视官宦如禄蠹,勉强读了几日,实在憋屈,见宝钗从外头锁了门,出去不得,气的拍门不止。金桂赶来,在窗外道:“我帮你找钥匙去。”转身却与宝琴撞个满怀,一声不吭要走,被宝琴拉住道:“姐姐要他正经读书,你却助着他,我告诉姐姐去。”金桂冷笑道:“你们都是一气的,想告就告去吧,我偏要去拿。”宝钗在那边探头看见了,急忙过来道:“嫂子越发混帐了,我们夫妻的事又与你何干?”金桂道:“你们拘禁人就不对,我看着不合适。”宝钗把门打开,怒道:“我就是开了门又如何?”金桂讨了个没趣走了。

宝琴道:“家里怎么会有这样混帐的嫂子,管起弟妹的事来了。”宝钗道:“这不是个省油的灯。有他在这里,总是祸害。”宝琴道:“我去劝哥哥把他休了,成什么样子嘛!”宝钗急忙拦道:“不可。哥哥以前也说过赶他出去,他就说要到外头编派咱们家的不是。要是他出去了,咱们家的名声可保不住了。”宝琴听了气的掉下泪来,因往自己房里去。

忽见门外有个婆子探头,看见他出来了,急匆匆又走了,宝琴纳罕道:“这人看着面生,他来找谁,为何鬼鬼祟祟的?”正在思忖,忽见袭人走来,对他笑道:“琴姑娘看什么呢?”宝琴笑道:“你们这里人还怕人,看见我吓的掉头就走。”袭人往外面一看,只见一个婆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他,面露嗔怒之色,急忙道:“我去问问他去。”急忙去追那个婆子,却见婆子急匆匆走入一片树林,袭人喘吁吁的赶上说:“我又不是鬼,怕我做甚?”忽见柳树下躺着一个丫头,脖子上搭着绳子,那个婆子一边望着袭人一边大哭着扑上去道:“我的儿,你死的冤啊!是那个挨千刀的把你吊死在树上?神天菩萨,谁替我做主啊!”袭人大惊,走上前一看,原来是坠儿,忙问道:“坠儿多年不见,怎么吊死这里了?”坠儿娘回头擦泪瞪着他道:“你还问我?你们的人叫他做事,又怕走漏了风声,就把他勒死了,我只和你们拼命。”说完起身去掐袭人的脖子。袭人一边挣挫一边正色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?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有话好好说。”坠儿娘自觉失仪,忙擦泪道:“坠儿说,宝姑娘那年在滴翠亭听见他与小红说悄悄话【二十七回,滴翠亭杨妃戏彩蝶】,事后逼问他说的什么,是不是鸡鸣狗盗的事,坠儿不说,宝姑娘就要告官,坠儿就告诉他小红的帕子被芸哥捡到了,宝姑娘吓唬他说,这还了得?男女私下传递信物。就胁迫坠儿做他的下手,帮他訏谋做事,那回在芦雪广他们吃鹿肉,宝姑娘想给各位开个玩笑,就命坠儿偷走了一个叫什么“虾须镯”【五十二回,俏平儿情掩虾须镯】,后来琏二奶奶大声嚷嚷说不出几天就能找到贼,宝姑娘甚是惊怕,就偷偷地报给一个婆子,说是坠儿偷的,坠儿就被撵出园子了,去找宝姑娘厮闹,后来宝姑娘酬谢他些银子,才不闹了。再后来,宝姑娘要坠儿偷小红的帕子,说是什么“掉包计”,坠儿事后找他要酬谢,莫名其妙吊死在树林里了。我知道坠儿死的冤,必是宝姑娘找人害的,我要找宝姑娘论理,再不然就报官!”

袭人听他一五一十说了, 正色道:“你说的我也不辨虚实,或许是真的,可你说坠儿是宝姑娘找人吊死的,就是凭空疑猜了。宝姑娘是个敦厚和平的人,谁人不知?他怎么会这么恶毒害死人命?坠儿找他要酬劳,给他就是了,何必害人?又不缺那几个钱,我想必是坠儿有什么事想不开,自己吊死的,那年不是有个金钏儿想不开自个跳井了吗?”坠儿妈道:“你们都是沆瀣一气,打谅我是傻子你好欺瞒呢,今儿这事没完,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儿!”袭人道:“你越发昏了头了,坠儿吊死了,又没有人证物证,你能告的赢吗?还是人不知神不觉的走罢,没的官司没打赢,还惹一身骚。”

坠儿娘低头沉吟半天道:“你这话说的甚是,这年头那有说理的地儿,县衙大门天天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,我还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咽,可怜我的儿躺着无人安葬,我也没有几个钱,可让人作难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这个你放心,我这里有十两银子,你拿着用罢,我这就找两个小厮过来,把你女儿抬城外埋了,不用你花一个子儿。”坠儿娘接了钱,望了望尸首,擦泪掉头走了。袭人正要走,忽见莺儿打那边过来,迎头便说:“宝姑娘给我一串子钱,要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猫儿狗儿死在这里,要我看见了大声喧嚷,好让人收拾埋了,莫脏了地儿。”袭人笑道:“可不是?这里有个丫头自己想不开吊死了,你快告诉众人去。”莺儿看了吃了一吓道:“宝姑娘面慈心软,不忍看猫儿狗儿死了,才让我过来,没想到这里竟死了个丫头!”急忙回去叫人,袭人也匆忙走了,不大会儿贾蓉、薛蟠带人来了,命小厮把尸首抬到城外埋了,不提。

却说宝琴一大早来找宝钗,说园子里死个丫头,宝钗笑道:“我也是刚刚听人说的,有个丫头想不开自己吊死了,我也不认得那个丫头,我那有心思管那个?宝玉的功课我还挂虑不过来呢。”宝琴笑道:“姐姐对姐夫可谓操碎了心,让人钦敬。”只见宝玉执书出来道:“我一看书就头晕,姐姐还是饶过我吧,要我做个买卖。”宝琴笑道:“姐夫这样子怎么都不象个生意人呢,要是叫你去做生意,不赔光才怪呢!”宝玉只得又进屋里装样子看书去了。宝钗进来道:“看到那里了?”宝玉没好气道:“才看到《孟子》上部。”宝钗拿了针线在旁边坐着,瞩视守着他读书。

宝玉虽有一万个不乐意,想起自己受宝钗相助,才有安身之处,宝钗毕竟是个高尚之士,乐于助人,世上罕有,不能违背了他,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会书。忽然又想起黛玉来,不免慊慊在心,那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珠子把书都打湿了。宝钗一边见了,摸不着头脑,嗔道:“大男人哭个什么劲,读点书又不是叫你去死,哭成那样,真没出息!”宝玉只得把泪擦了,捧书吟读。

且说宝琴端了一碗餺飥边吃往宝钗房里走来,正见袭人端着茶走来,笑道:“家里又来了客人了不成?”袭人道:“宝二爷如今又用功读书了。我给他端茶过去,他读的渴了就喝上几口,润润喉咙。”宝琴笑道:“姑娘不忘本,真令人敬仰,我辈皆不能为之。姐姐也帮着宝玉哥哥够尽心了,想他家本是破败之户,他本是无可依靠之人,又没什么本事,孱头一个,姐姐还委屈嫁给他,可见姐姐品格之高,羞煞世人。”袭人笑道:“宝姑娘的好处不止这些,与他接触久了,没有不赞的。琴姑娘有什么打算,要不我给你说一户人家?”宝琴笑道:“我还不想再嫁,以后再提吧。”于是低头进了屋子。袭人望他笑着不语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语:

遥想当年,多少叹息,四方污秽,八荒狼藉,芳幽弥馨,竟生萤厘,故老犹存,愤怨悲泣。

枕曲藉糟,日夜颓醉,思摅展翼,当年欢娱,云阶拔群,明主宣召,酩醇茗美,皇景聿兴,

鼎食与余,礼乐其备,音韵和谐,君臣同心,文武熙朝,其乐陶陶,御林千旅,锦卫万计。

謇谔尽规,才臣盈室,君王生忌,以疏代亲,公丞佐使,以事系狱,忠贤惜亡,维余荡子。】

第一百一回 呆霸王惹祸牵旧案 悍妒妇作歹设新谋

题曰:

从来浪宦易踌躇,峻嶂平野见步独,

盛筵终时孰忖过,循环世事近汝吾。

【余献拙拟一回目:“时艰年荒骨肉漂泊 运蹇命薄裙钗流离”,化用唐诗古意,或可一用。 畸笏老人】

话说袭人端茶进来,见宝钗坐着看着宝玉读书,也不好打扰,微笑不语又退了回来,往那边屋子里来,迎面与薛姨妈、薛蟠、薛蝌打个照面,站着和他们说了一会子话,就上自己房里去了。薛姨妈边走边道:“此次外出到南边置货,要多带些衣裳,都十月的天气了,伙计们别叫他们乱吃酒,吃醉了误事。”薛蟠道:“这一去得几日不归,家里还得母亲、妹妹操心了。那娘们再吵闹,就关在房里不让他出来,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他。”于是和薛蝌带了张德辉和几个当铺里伙计往山下去了。

宝琴过来道:“大哥这又是要去那里?”薛姨妈道:“他是和一个叫冷子兴的兄弟到外头做生意,得几日不归。”宝琴道:“大哥也知道操心了,不象以往只知流荡,荒废时日。只是冷子兴这人不知怎样,信不信的过。”薛姨妈道:“那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弟兄,岂有不帮衬着的。”又道:“你大哥的事不用你多虑,只是你现今空悬着一个人也不是事啊。那府里的蓉哥儿自从离家外出闯天下,身边也没有个贴心人。我想着你也是寡居,你婆婆一家早已没了音信,想是凶多吉少,不如你就跟了蓉哥吧。他也攒了些梯己,在外头做生意,昨儿托人捎来书信一封,要向你哥哥提亲,想是他看上了你。你也别挑挑拣拣的了,岁数大了不好说人家。”

宝琴低头半天道:“侄女一生不嫁,望太太成全。那边还托人照顾着两岁的儿子,没有带过来,拖着个孩子怎么再醮?即便有人应允了婚事,以后也未必待孩子好。我守着儿子把他抚养成人,考取功名,再娶了老婆成了家,就遂心如意了。何必再提再嫁痴理!”薛姨妈道:“你孤儿寡母的也不好度日,又有多大指望?”宝琴道:“婶子莫要逼侄女才好。我在这里住了几日,孩子还在别人家寄养的。我明日就到那家带了孩子到外地去,婶子不必挂虑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那儿也别去了,就住在这里我们还能照应着你娘俩。”宝琴因有自己的想法,不肯淹留山庄,执意要走。众人劝解无益,只得罢了。又过了一日,宝琴背着包裹离了众人而去。薛姨妈同着宝钗袭人等送他到山下,数只泪眼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来。

且说多姑娘几次上山闲逛,看薛蟠不理他,又打起薛蝌及下人的主意来,宝钗、宝蟾、金桂都屡次斥骂逐撵,然多姑娘乃厚颜油滑之人,脸上堆着笑脸儿,嘴里也是花腔花调,弄的人不好当面与他生起气来,况当初攻打贾府,他也出了不少力,帮了不少忙,只得随他而为,忽不久,多姑娘因素婴风疾,不愈而死【特去查证了下,多尔衮亦死于“素婴风疾”,文人骂起人来,是真脏呀。朽木】,大家才松了口气,少了一个障孽。

且说薛蟠、薛蝌带奴仆到城里和冷子兴及他的弟兄伙计相见,大家兑了银子合伙趸货做生意,到外省买香料。带了炊糒,一路上晓行夜住,饥餐渴饮,有了店家就住着,到了罕有人迹的旷野只得打地铺将就着,感受风路草霜,颇为辛劳,也非一日。

那冷子兴是个花花肠子的人,见薛蟠呆憨、薛蝌老实,又随身带了不少银两,不免生出不良之念,连哄带骗,把薛蟠的银子赚去不少。薛蟠有些不兴头,但碍于体面,不敢得罪,只是吃些哑巴亏,思量着冷子兴一班人欺负自己,时时饮酒动气埋怨不已。

这日进城与众位在个铺子里打尖饮酒,几个人打赌,定要把酒甏里的都吃尽了,因多喝了几杯,就无故和冷子兴的一个伙计吵闹了起来。众人越劝,他越发动了气,就骂起来了。伙计不依,薛蟠就拿起酒碗狠命砸了几下脑袋,冷子兴等唬的去夺他手里的碗,也被他往脑袋上砸了一下,头上即刻肿起一包,捂着头道:“兄弟敢是真恼了,动起真的来?”又见那伙计大叫着在地上翻滚捂着脑袋,流出大片血来,原是砸中囟门,忽然把腿儿一蹬,竟是死了。

冷子兴抓住薛蟠领子道:“大伙快去报告官府,出了人命了。”众人急忙把薛蟠扭往当地县衙。薛蝌见状不妙,慌忙坐了马车赶回山庄去告诉薛姨妈、宝钗。冷子兴亲写了呈子,递与官府,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。本地县令因觉此案不系本地人氏所犯,又派人将呈子连夜骑马赶往金陵,把案子推给当地州县官。恰逢雨村接了此本,要坐堂审案。薛蟠也被送回金陵审理,冷子兴和众人也赶了回来。

话说薛姨妈、宝钗在山庄做针线消闲,忽见薛蝌满头汗闯进来道:“婶子,大哥出祸事了!”薛姨妈、宝钗听了吓了一跳,忙问怎么回事,薛蝌便一五一十说了。薛姨妈、宝钗骇得面如土色,都哭道:“怎么这么糊涂,又闯了恁大的祸。”薛蝌道:“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,且商量怎么办才好。依我的主见,今夜打点银两赶去给县太爷送去,说大哥是误伤,不是故意的,先把死罪撕掳开,回来再求亲戚朋友去上衙门说情。”

薛姨妈哭道:“我也不活了,赶到那里见他一面,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。”宝钗急的一面劝,一面道:“兄弟快办去罢,我先到里间取银五百两来。”到了屋里取出银子交给薛蝌。薛蝌急忙往外走,宝钗道:“有什么信即刻打发人回来报与家里,不可叫老年人操心。”薛蝌答应着去了。这宝钗解劝薛姨妈莫要伤心。

只见金桂闯进来道:“大爷明儿有个好歹不能回来了,撂下我一个人受罪!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。”说着,又大哭起来。这里薛姨妈听见,越发气的发昏。宝钗又气又急,骂金桂不停。金桂是个不畏惧的,和他对口起来。幸好宝蟾进来帮着宝钗呵斥金桂,金桂才“哼”了一声出去了。

且说雨村接了呈子,即传原告之人来审。冷子兴与两个伙计进来磕头道:“被砸死者乃小人拜把子兄弟。薛蟠原系金陵一霸,仗着财势无端害死性命,他只当作儿戏。望大老爷作主,严惩凶犯,剪恶除凶,为死者申冤,百姓感戴天恩不尽!”

雨村因昨夜刚收了薛蝌五百贿银,又想着以前曾有冯渊一案,皆是薛蟠所为,当初自己也是徇情枉法,胡乱判断了冯案,今儿便要效法往事,敷衍乱判,只是看见旧交冷子兴在内,遂没有了主意,乃道:“据查此次人命是误伤,不是故杀。案件既明,事实清楚,各位退下,明日听审。”说完正要退回。

忽见冷子兴向他使个眼色,心下敁敠道:“冷子兴近年定是做了些生意,发了财,今日穿戴不凡,颇似个豪门巨富,不可大意,看他的意思还有话说,不如令侍从退去,把他带至密室详谈。”乃道:“冷子兴先留下,其他退下。”众人都应了一声退了。雨村带冷子兴进了密室,先续些交情,再笑问还有何话要说。

冷子兴道:“老爷有所不知,本省最有权有势,极富极贵的大户人家不过贾王薛史四家,然那都是前朝的官了,如今早已没落。薛家也已失了势,把王八脖子一缩,躲在穷山上度日。老爷碍着情面不敢惹他,其实有何可惧,不过是个草民罢了。他家里只怕再拿不出几两银子了,老爷怕他做甚。”一面说,一面从袖子中取出一叠银票。雨村接了,竟有二千银两,比薛家所送多出几倍,不觉笑道:“本官糊涂,没有细查,差点把个杀人凶手放走了。明儿定要重新审理,把凶手打入死牢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老爷明察,小的告退。”雨村笑着送出门外。

第二日升堂重审,众衙役吆喝一声,薛蟠被带了上来,跪倒在地。冷子兴与几个弟兄也跪着听讯。雨村喝道:“薛蟠,你知罪吗?”薛蟠道:“本人只是误杀,求老爷明察。”雨村冷笑道:“放屁!好个歹民,连杀二命,还想抵赖。”薛蟠不觉愕然。雨村道:“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?本地一个名叫冯渊的乡绅之子,被你抢了妻子,还逞凶喝着手下人将他打死。你便没事人一般,生拖死拽,把人抢走强娶回家。如今又犯命案,还要狡辩,你当衙门是你家啊,可以随来随去的?来人,把薛蟠打入死牢,暨日处斩。”薛蟠听了大叫道:“狗官!你又收了多少贿银,贪赃枉法,不怕雷神老爷打到头上吗?”雨村喝道:“别跟他罗嗦,快带了下去!”上来几个衙役把薛蟠拉拽出大堂去了。冷子兴等也含笑退回。

且说薛姨妈、宝钗在山庄获知薛蟠定谳(yàn)了死罪,本秋后处斩。恰时序正是深秋十月,到了斩期,几日后就要刀起头落,都抱头痛哭,连忙叫薛蝌再往衙门里送银子,结果白白打了水漂,薛蟠还是被处斩了。在外头的包裹银子也被冷子兴等吞占了,查不出头了。薛家遭逢如此飞灾横祸,不啻惊风密雨,皆愍恻悲泣。薛姨妈因日夜啼哭,不觉病倒。薛蝌自悔没有照看好哥哥,离开山庄,到外地谋生去了,一去不回,失去了音信。

宝钗一边照料母亲,一边对付金桂的吵闹,可谓煎心焦首,伤痛欲绝。宝玉见宝钗悲戚,放下书本来劝,反被他嗔着劝回去了,道:“家里不用你挂虑,你还是认真读书是正理。”宝玉只得进门关了窗子看书,神思却早飞往别处去了,想到自己虽和宝钗成婚,住在山中,终是寄人篱下。日用起居,全靠薛家协助,自己竟是个无用书生一般。素又讨厌经济文章,贾家一败涂地,皆由做官而起,不愿再奔仕途,谁知宝钗却强求他读书。二人志趣不投,他似枯鱼失水,泥涂索居,甚不顺心如意。

正在伤心,忽见窗子被人推开,有人在外笑道:“宝兄弟读了这会子了,该饿了。这是四碟果子,一小壶儿酒,我给宝兄弟送来,当作消夜吧。”宝玉尚未答言,已见金桂推门进来,“扑哧”的笑了一声,把杯盘果子往桌上放。又见他松挽着头发,穿着襜褕(chān yú),披着衣裳,打扮得妖调非常,露出雪白肩膀,拿眼忒斜着笑望着他。宝玉已知其意,要把他拉在浑水里,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,又羞又急,不尴不尬的,又不好斥逐,遂不得主意起来,乃道:“嫂子费心了,倒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,怎么又劳动嫂子亲自送来呢?再说我又不饿。”金桂道:“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套话。嫂子关心你,你难道不领嫂子的情?“宝玉道:“嫂子请回吧,我要吹灯睡觉了。果子放着我一会儿吃。”金桂忽然一把抓住了手道:“你嫂子现在死了男人,守着活寡,日子难熬的很。兄弟就跟我离了这里,咱们到外头度日去吧。”说着硬往外拽。

宝玉不觉红了脸,正色道:“这是什么话,简直混帐透顶!嫂子快松手,不然就嚷了。”谁知金桂是个力大的,只把宝玉拽到大门外,要往山下走,只见外面黑漆一团,碧云遮月,不辨人面。

宝玉挣扎着,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声嘈杂声,只见那边火光冲天,原来几处房屋着了火,人影憧憧(chōng)的嚷着去救火。金桂冷笑道:“火是我放的,他们只顾救火,不会顾及这边来,宝兄弟,快随我下山罢!”又用力拉拽宝玉起来。

忽听门里有人喊道:“贼婆娘休要逃走,快把手放了,简直是恬不知耻!”

原来是薛姨妈、宝钗赶来了。金桂一边拽着宝玉往山下走,一边拿脚去踹薛姨妈、宝钗,喊道:“我如今连男人都没有了,白白的守寡。你们倒快活了,也不管我难受不难受。”薛姨妈睚眦喝道:“反了天了,纵火犯案,连婆婆都踢了,真是个恶毒婆娘!”金桂仍拽着宝玉往山下走,嘴里道:“我就反了,你们能着些儿不就完了,还要我动手害死你们吗?”薛姨妈、宝钗上来打耳光,夺手挣开。金桂和他娘俩撕打一团。

宝玉急忙又拉又劝,只见蒋玉菡、袭人、宝蟾、莺儿都匆忙赶来。薛姨妈嚷道:“我如今也不怕人笑话了,我非打死这个不要脸的!”宝蟾也上来对金桂拳打脚踢。蒋玉菡、袭人慌忙拉劝,要众人停手,不要打了。

张德辉与几个伙计喘吁吁跑来道:“太太,火已经救下了,不知系何人所放。”薛姨妈忿然道:“天龙火神忙乱,家里出了祸害了。”

金桂见他们人多,怕他们上来动粗,自己未免吃亏,匆匆奔往院子里去。薛姨妈等都骂骂咧咧的。一时大家回到屋子里,金桂关了房门,吹灯假装睡了。薛姨妈、宝钗等聚着痛骂了一阵也睡去了。等到半夜,金桂又起来要放火烧了宝钗房子,幸被麝月起来撞见,歹妇恶计未有得逞,悻悻转身回自己屋子去了。

薛姨妈、宝钗从此多了心眼,时时防范着金桂再兴风作浪。金桂假意向薛姨妈、宝钗道歉,哭道:“我是糊涂脂油把心蒙了,竟打去宝兄弟的主意来。如今我孤苦无依,要把我赶了,我又到那里去?求婆婆、姑娘原谅我,以后我再不闹了,老老实实度日。”薛姨妈、宝钗知道他是扮给人瞧,但见他一连数日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,只是在自己房里做针线活,暂且信了他的话,不去理他,各忙各自的去了。

时至深秋,天气清冷,树上罕闻秋蝉唱,李婶、李纹、李绮母女三个自那日逃出贾门,背着包裹一路漂泊,不知去往那里投奔,李婶虽操心女儿的终身婚事,然二女皆同李纨一样,似死灰槁木,誓作未嫁贞节女,李婶叹了口气,不好说些什么,正是:

家败岂罕宦游人,漂泊无心物候新。

东皋村牧驱牛返,薄暮树色摇落纷。

心绪凄凄嗟运命,情怀戚戚怀故人。

风鸣月照雁南度,两行清泪悲无尽。

这日流落江边客栈,母女三人难以入眠,走到江边坐了,黯然神伤诉说贾家往事,都不禁落下泪来,只见江上划过客船,船上灯光掩映,时至夜深,鲜有人声,忽闻舟首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,不知是哪个失意之人坐在船首独自吹笛释闷,母女三人听笛声凄凉,趁着夜深江寂,越发感伤。

你道吹笛之人是谁,原来就是离开紫檀堡流浪的薛宝琴母子,因无处可往,宝琴携两岁儿子往江南漂泊,孤儿寡母日子过的艰难,冷风吹过,衣单体寒,宝琴忙裹紧怀里儿子,面色凄然持笛再吹,心内悲苦,前程何处,水波漾漾,月色凄寒,泪光中彷彿又看见大观园俏影奔走,捕蝶摘花,耳边似又听见怡红院诸人欢声笑语,真是肝肠寸断,旧梦难寻。

宝琴到了南方,给人做衣裳谋生,日日教儿子读书写字,这日黄昏,忙了一天又伴着儿子读书写字,猛然看到“梅”字,眼中却掉下泪来。儿子看他眼中有泪,讶然问他道:“娘亲好端端怎么哭了,又是那些邻里欺负你了不是?”宝琴道:“我是看到“梅”字,想起你父亲来,心一酸,才掉泪的。”掩口走至自己屋里,伏案无声而泣。良久,又拿起桌上残镜,抿了抿鬓角,看到年华匆促,青春不再,所到之处皆有恶人纠缠调戏,孤儿寡妇过的艰难,更加伤心,只得打起精神去给儿子做饭,一心想着守节苦熬,养到儿子十二岁,他得了大病一场,不治而亡。稚子力薄势单,含泪亲将他葬了,无人帮衬,独自承家过活,好不艰辛,人人皆谈而神色感伤,摇摇头叹息。

却说李婶、李纹、李绮母女三个漂泊异地,却被当地官府查问,获悉是前朝官员后人,以扫清前朝余孽为由,将李纹、李绮发配东北,李婶幸好上街买针线,逃得一劫,然骨肉分离,生不如死,日日以泪洗面。

且说东北有个宁古塔,是专接收犯人之地,李纹、李绮一路辛苦,到了宁古塔,为保贞洁,誓不与男人多言,有男人上前搭讪,都被他二人冷言相拒,两人终身未嫁,命运实堪嗟叹。暂时说不到这里。

只说那日小鹊逃出贾府,回到江南亲戚家度日。不觉又是夏日,村子里收割了水稻,欢声笑语庆祝丰收,家家举杯痛饮。小鹊同几个姐妹也在村子里奔跑嬉戏,来到村头河边,见圆月挂在枝头,明晃晃的,煞是好看,一阵清风吹过,夜深,蝉被明月惊动,又鸣叫一番,河里蛙声一片,天外几点星光,那几个姐妹都弯腰到河里捉泥鳅去了,小鹊独自一人去捉树上鸣蝉,忽听路边有人哭着念道:“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,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,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,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,兄弟,这首诗就当做离别赠言给你,从此咱们多多保重,日后会有重逢之日。”小鹊惊讶走了过去,只见五、六个公子正站着淌眼抹泪道别呢,看着甚是眼熟,再一想,认出来了,原来是贾府的几个落难子弟路过此处,乃是贾蓁,贾萍,贾藻,贾芬,贾芳,贾荇六个。小鹊不觉含泪过去望着六人不语,六位唬了一跳,见是当年家里的丫鬟,都道:“竟然是你,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大家流泪说着往事,都唏嘘不已,六公子本是路过此地,连夜还要赶往异地谋生,小鹊劝他们暂不要过于匆忙劳累,带六人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农家小院将就睡了一夜,还拿来当地人庆丰收未吃尽的瓜果给六人吃,第二天一大早,小鹊急忙起来看视六人,却发现六人已经不见了,流着泪走到村外,远远望去,只见六个身影渐渐消失天际,甚是感伤。暂时丢开不提。

只说卫若蘭在贾家菜圃射杀钱槐之后,翻墙逃走,赶回自己家中。史湘云与卫老爷、太太、众家仆见他胸佩金麒麟仓皇回来,都迎上去问长问短。卫若蘭叹气皱眉道:“贾家完了,人都死绝了,我也差点命丧贼手。这世道都乱成这样了,做官的不是被皇上处死,就是被贼寇杀死,实是划不来。”史湘云急忙含泪问道:“宝玉哥哥和林姐姐怎么样了?”卫若蘭低头叹道:“一个被强盗掳走了,一个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想是凶多吉少。”湘云不觉大哭道:“我要去找他们去!”挺身要往门外走。卫老爷忙一把拽住道:“外头正在打仗,你上那里找去?”湘云捂口跑自己屋里哭去了。卫老爷、太太忙命家奴做饭,给儿子洗尘。一家人坐着边吃边谈论国事,个个有悲戚之色。

湘云在屋里把茶杯打碎,哭成泪人儿。翠缕一边收拾一边劝道:“奶奶忍些悲吧,如今连皇宫都被贼寇占了,圣上还不知死活,只怕你伤感不了呢。与其伤心,不如忘去尘事,也还好受些。”湘云那里听他的,把他骂了出去,自己闭门啼哭。卫若蘭见劝他不住,只得随他去了。

湘云难过多日,时时谴家仆到贾家打听宝黛下落,终不得要领,只得罢了。夫妻两个安心度日,倒也清静。想湘云襁褓中父母双亡故,与叔叔婶子住在一块儿,少有人疼惜,反遭婶子苛刻对待,日日拿些针线逼他去做。幸湘云性情豪爽,气量宽宏,不计较得失,故在婶婶家也可勉强度日。谁知天公遂人愿,把个佳貌仙郎配给了他,两个情投意合,琴瑟和合,羡煞旁人。虽说贾家众公子小姐未有好姻好命,都烟消云散,偏湘云能自得圆满,空使众人羡妒,生了一儿一女,一个两岁,一个刚刚三个月。本以为可得个地久天长,谁料风波平地生,终有家散人离的一日。

原来,戎羌夺权登基,做得皇帝,没几日便要把旧朝官宦清理干净。这日,卫家正在家中筵宴,忽然从门外闯入一队官兵,皆头戴簪缨,持枪便来抓人。卫家惊愕问所犯何罪,众官兵道:“圣上有旨,来查叛臣,即刻抓了,一个不留。”卫家乱成一团,家仆不顾安危上前与官兵撕打一团。

卫若蘭大喝一声,夺了官兵的大刀,与官兵一阵拼杀。卫老爷、太太终被抓走,两个老仆人携着两个孩子在大门外戏耍,看到府中出了偌大的变故,急忙抱着孩子逃到乡下暂避风头,史湘云被几个奴仆慌忙扶上梯子爬墙逃去了。卫若蘭终因人多势众,被捆绑了抓走了。众奴仆一哄而散。

湘云势单力薄,只好急步逃往城外,找不到两个孩子,黄昏躲进破庙寄身,仇恨满胸,却无可奈何,只有啼哭抹泪。想到自己以后无处安身,女儿家在外多有不便,为怕遭恶人侮辱,遂打扮成个乞丐模样,四处沿街讨饭,一心到贾家查找宝黛下落。

这日辗转来到荣府门口,却见匾额歪斜,门口冷清,不见了看门的壮汉,只有几个小孩出出进进,到园子里找些东西。湘云走入园中,因时逢秋日,花木枯零,到处都是断壁颓垣,想是经过一番争战。又到各处寻看,唯有庭轩寂寞,楼阁寥落,不见半个人影,哭了一场。又到街上打听贾家消息,都说人死家亡,一败涂地。湘云因找不到宝黛下落,心里又悲又急。正在焦虑,忽然想起贾家祖茔尚存,便踽踽(jǔ)独往那里一探,只见寒烟轻扬,枯蓬飘飞,梦随风万里,故人魂飞尽,不觉萦损愁肠,泪湿襟袖。

忽在骈坒乱坟之中看见一碑,上有“林黛玉”三字,恍如隔世,摇摇晃晃,扑到碑上大哭道:“林姐姐,你怎么抛下妹妹去了,到底都是怎么了,一个个都走了。”乃望天悲呼:“苍天不长眼啊,非要把人的肝肠哭断才肯作休,好人都死绝了。你也不睁开眼瞧瞧,这到底是个什么混帐天地啊!”又扑到碑上泣道:“林姐姐,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,我还有好多诗句藏在腹中,等着和你一较高低。我还想多开几回诗社,咱们姐妹们比比诗才。可如今你孤苦死去,我心中忿怨更与何人说?记得当初咱们在中秋夜联诗,恍如昨夜之事。还记得姐姐的诗句:“冷月葬花魂”,竟成谶语,我对的一句:“寒塘渡鹤影”,又何尝不是我如今的写照,想前儿我一人漂泊在异乡,路过一片池塘,从那芦苇丛里穿过,真真叫人心也破碎。咱们怎么都这么运蹇命薄?我是萧疏篱畔科头坐,清冷香中抱膝吟,姐姐是数去更无君傲世,千古高风说到今。我是举世无谈者,惟有姐姐系我知音。姐姐是登仙非慕庄生蝶,绕篱欹石自沉音,眼前却是衰草寒烟无限情,姐姐孤坟西风依。”越思越痛,只把枯草揉碎。湘云伴着坟茔坐到天黑,仍不肯离去。天上一轮皓月照着青枫林,湘云望月长叹,难以入眠,直到夜深才靠在石碑上睡去了。

天明村鸡唱,湘云起身走在黄土垄上,眼前迷迷茫茫,不知何处才是归宿,抓了一把草叶填入口中,蹒跚着往前走去。西风掠处,烟云凄迷,浪迹天涯,萍踪无定,可叹公府千金,沦为乞丐,竟如同草芥。正是:

孤途迢迢步枕霞,餐露眠风何是家。

宝鼎焚香儿女遥,佛屋冷卧泪眼花。

枫林寂寂遍坟冢,松叶森森覆鹊鸦。

月夜砌霜寒似水,落蓬野径度年华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第六十三回:湘云笑着,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。大家看时,一面画着一枝海棠,题着“香梦沉酣”四字,那面诗道是:

    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
黛玉笑道:“‘夜深’两个字,改‘石凉’两个字。”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,都笑了。

湘云再卧的“石凉”,竟是黛玉的墓碑。 朽木】

第一百二回 冷惜春甘伴青灯佛 洁妙玉泥陷瓜洲渡

题曰:

树噪蝉鸣渐静息,隐者不问鹤鸾心。

平阳落兽龙潜浍,飓过梵铃尽泣音。

话说薛蟠既已处决,薛姨妈悲恸成疾,成日躺在炕上啼哭,思念亡子。宝钗也曾多次劝慰,自己倒陪着淌了不少泪。贾蓉、贾蔷几次来山庄找宝钗谈论分割贾府房地的事。宝钗道:“荣宁两府外加大观园竟占了大半条街,若是每人分得一处,也空旷的很。再说如今世道刚刚安宁,城里生意还是冷淡的很,分的这么多房子,开门面也没有人光顾。我先不去住着,你们带兄弟们随意住去吧,我怕宝兄弟回去又勾起伤心事,等再过几年他忘了旧事再搬回去不迟,那么大的地方谁住着都怕。”贾蓉道:“那我就带了弟兄们先住进去,把大观园都留给你和宝叔了。”宝钗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于是蓉、蔷带王仁、倪二、柳湘莲、卜世仁及众弟兄搬了进去。外头有赁屋的也都打了钱住进来,租金由蓉蔷收了。宝钗仍陪宝玉住在紫檀堡读书。宝玉一时读的烦了,和他吵了几句嘴,不肯再读,宝钗便软硬兼施,让他收心。宝玉不想跟他吵闹,只得暂时依了他,一时也说不尽。

话说妙玉自那回离了贾府往东路而来,经过常熟,因与当地一个老尼姑是旧相识,就住在他庵里,此尼乃长安师傅之同门师妹,好生收拾了庵堂让他住下了,把随身所带日用物品同珍稀古玩都锁在妥当之所,因当初受师姐之托,若有日见了妙玉,定要体贴善待,妙玉一时安心住了下来。同庵的还有几个小尼姑,生性俏皮贪玩,见来了一个标致师姐,都笑呵呵去问候他,熟料妙玉为人孤僻高傲,凡俗夫庸辈皆看不上眼,只是冷冷对待诸位,把个诸尼惹出一腔忿怨,都不愿理他。

时有当地富贵人家太太小姐来庵里敬神,听闻这里来了个气度不凡的富家小姐带发修行,都来他庵里拜访,都被他嗤之以鼻概不相见,就是某人生生硬闯入他室里看他有多么傲慢,他仍是一语不发,一时烦了,就下起逐客令来,从此,本地官宦女流皆嫌他清高,不再来探看,一时传开了。本地好多大富人家都知道这里有个出奇高傲的尼姑了。

且说当地有诸多纨绔子弟听闻得妙玉容貌绝色,气度文采风流,都慕名而来,都被老尼姑好言劝了回去。众子弟闲了聚在一处饮乐,都口口相传妙玉的风采,议论他的出身和容貌,个个有艳羡之心。

这日大家聚在某人大堂宴乐,又提起妙玉的人品风度,个个眼乌珠荡,舔嘴咂舌,摇头晃脑,竖起拇指夸赞。忽有家奴来报,说本地最有财势的陈富豪之子陈也俊同家奴赶来赴宴,都整衣正冠出去迎接。说话间已见一个翩翩风度俊雅公子进来了,都拱手抱拳笑道:“贵客降临,不胜荣幸。”

原来这陈也俊家大业大,亲友都是官宦之门,人品出众,德行良好,不比那些粗俗鲁莽纨绔公子,文采更是一流,多少官宦小姐都想同他攀亲,可惜此人心高气傲,暂未看中那个。待他坐好一同吃酒,有人提出每人作诗一首,都用纸誊了,拿与那庵堂里的妙玉小姐赏阅,陈也俊早听闻妙玉名号,当即兴动挥笔三首,令一小奴拿往庵堂交与妙玉小姐。

小奴奉命赶往庵堂,被老尼姑挡住,不肯代交妙玉,家奴便把陈也俊所托的银两塞与老尼,老尼姑眉开眼笑,当下便把诗拿到内堂交与妙玉看,说是自己所作,妙玉接来细细看了,写道是:

江东行

其一:

兵败诏下已数年,将士空老玉门烟。

朱门易作凄凉曲,清风犹恨不周天。

中原自有孤忠在,江东岂无遗志坚?

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。

其二:

山河破碎恨难消,天下同仇耻未昭。

故人碧血酬慷慨,今士偷生泣寂寥。

百年心事成虚诺,万里功名付冷霄。

人生多艰空有恨,何如投笔换征袍。

其三:

欢聚南楼尽少年,跃马看花似等闲,

酒杯探乐误一生,家山思忆已百年,

红豆若血杜鹃啼,绿杨是梦黄莺怜,

紫殿何处觅王侯,国亡不堪唱关山。

妙玉看完笑道:“果然好诗,真乃佳作。”因不信系老尼姑所作,便问老尼姑实情。老尼姑笑道:“我那会做什么干湿,这是本地最有名的一个公子哥特特写了交与小姐看的。”妙玉不觉变了神色,本欲怪罪起来,但想起诗句飘逸警拔,兼自己是寄人篱下,怎可动怒,只是淡淡说道:“日后不要再带什么人的诗文了,我有些累了,要睡一会。”

正要歪身倒下,忽听门外有人嚷道:“闲人莫要妄进!”只见小尼姑们拦着一个公子不让进门,那公子却抢先一步进来了,对妙玉鞠躬道:“鄙人特来请教小姐,学学作诗赋文。”妙玉起身一看,竟是个飘逸俊美的公子,千里挑一的容貌,心里似被撩拨了似的,呆了一下,转而又正色道:“实在无礼,妄入女堂,不可罗唣。”陈也俊还要解释什么,已被老尼姑推搡了出去。妙玉倒在庵床上静思,想起来者人品出众,文采风流,竟动了凡心,生出诸多情愫,不免有了相思之情,无奈他对世俗有鄙视排斥之心,怕落了尘世,魂神不再洁净,因决意把一腔爱欲之心又打灭了。

那陈也俊回去也害了相思病,也顾不了许多,急忙找人就办起婚事来,命几个媒婆用八抬大轿去接妙玉,谁知又有几个多情的当地公子也请了媒婆急忙赶来说媒,妙玉获悉消息,赶忙辞别老尼姑,带了家当匆匆忙忙要离开此地避情,一时想起在瓜洲上衣师傅的另一个师妹和徒儿,便连日去往瓜洲。暂时不提。

且说王仁在街上做个小生意,这日与人赌钱,赚了一把,一大早急忙坐马车赶往瓜州渡口的烟花巷,找娼妓寻欢。待来到渡口时,已是日照当头,只见集市上人来人往,挑夫商贩、赶集闲逛的占满了街。忽见人群中有个白发老妪带着一个十五、六的小伙儿在买布匹,看着眼熟的很,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年两次造访贾门的刘姥姥。身后跟着的定是他的孙子板儿,竟长这么高了,因不想过去和他说话,故侧着身子打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
刘姥姥此次是赶集买些家常东西,因问板儿喜欢那样,他都一并买了带回庄子里去。忽见人群里走着一个尼姑,面熟的很,好象是贾府里那个会画画的四小姐,不觉吃了一惊,心想:“看这人的面貌定是四姑娘了,怎么他做了尼姑,实在纳闷。他不是公府里的千金小姐吗,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越思越不解,走上前笑道:“四小姐怎么在这儿?姑奶奶和巧哥儿可好?”惜春道:“什么姑奶奶的,我不认识你。”转身要走,被刘姥姥一把抓住道:“四小姐这是怎么了,怎么好好的出了家了?”惜春不耐烦一把推开,径直走了。

刘姥姥喊道:“四小姐怎么走的恁快,我还没有问你姑奶奶跟巧哥儿呢。”见惜春已走远了,发了一回呆。板儿过来拉他道:“姥姥怎么跟个尼姑说了恁大半天,咱们还急着赶路呢。”刘姥姥拍了他一下脑袋道:“才来没多大工夫就急着回去,早知道也不让你跟来了,还不如青儿沉住气呢!半大小伙子猴蹶似的不稳当,以后怎么娶媳妇?”板儿道:“姥姥都挑了半天了,也没见买着一点半点,急不死人。”刘姥姥知他走了有好大会了,想吃中午饭了,便把他带饭铺里去吃饭。

且说惜春在街上化缘被几个井市无赖上前拉拉扯扯调戏,大为惊惧,匆忙逃往沿路的村子里去了。正是:

莫罕我装聋作哑,莫怪我白眼瞪他。

休问我乡居出身,细思量泪洒杈桠。

画一幅怪鸟残萼,不稀你惑解图画。

心却似虬根秃枝,情唏嘘分付梅花。

惜春急促赶路,满眼望处却见连年征战村落空寂,人烟荒芜,听的见座座坟冢旁穿着縗絰的老妪儿童祭祀哀哭,时时看见有跌跌撞撞的疯瘟汉子拿着树枝胡乱挥舞,正是:

济济世间路,芸芸有众生。

日求耘田去,食与父子同。

殒命谁相躲,斫伐命何匆。

空怨天赐运,啁哳梦成空!

又见一个婆子边走边哭笑呼喊:“你也杀,他也杀,老张老李去你妈!”忽然看见惜春远远走着,一个妇人奔过去哭道:“翠红,我的儿,你还活着啊,快随我回去罢!”上来一把抓住惜春袖子。

惜春唬了一跳,尽力挣开,快步逃奔,又回到古庙里,先吃尽了钵盂里的饭菜,又跪着合掌对着青灯后的古佛念念有词道:“弟子不敢贪恋红尘,一心向佛,以前听水月庵的智能儿说过,西方有婆娑宝树,上结着一百零八个长生果。弟子求佛祖保佑,有朝修成正果,赏弟子一个长生果,弟子也好长生不死。弟子绝不贪慕人间繁华,痴情恩怨都是假,什么功名利禄、王权富贵,也赶不上世事无常,一切都是过眼烟云。”一时念的累了,就卧在古佛旁晒晒日头。不知不觉睡去,恍惚梦见西方佛祖驾着祥云前来下旨,要他听封,说他功德圆满,要封他一个仙职,司掌众仙。惜春从梦中笑醒,却见大殿空寂,冷风袭来,忙裹紧了身子,仍旧靠着古佛睡了。暂时言不到惜春。

且说刘姥姥与板儿在饭铺吃饱喝足,又去集上买布,忽然看见那边围了一堆人,不知又看什么热闹。凑过去一看,只见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领两个侍女跟一伙和尚吵了起来,有个丑陋黑瘦的老和尚,看样子也有六七十岁,目光昏浊,一身糙肉粗皮,身后站着四五个年轻徒弟,正在和那尼姑拉拉扯扯。尼姑竖着眉毛喝道:“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良女,造孽不浅,佛祖知道会罚你们不得超生的,来日也只变作猪狗。”老和尚道:“众位别听他蛊惑,他原是偷了我们庙里的舍利子,我们来找他讨要罢了,不是强抢良女。”刘姥姥挤过去插话道:“既是你拿了他们的东西,还给他们就是了。”尼姑道:“老人家别听他们鼓惑,他们才是贼呢,这是要把我们抢到他们那里,我们的名声都被他们玷污了。”

刘姥姥拿不准儿,摇摇头对板儿道:“走吧,还是少管闲事的好。”拉着板儿挤出了人堆。[ 四十一回,妙玉扔了刘姥姥喝过的茶具。表示两人因果线断。此处若是彼此相认。未必会陷入淖泥之中。妙:女少,姥:女老。她们本就是一组对立面。 朽木]尼姑和那两个侍女一边说一边趁着人多挤进人群不见了。老和尚气的嚷道:“别让他跑了,徒弟们快赶上去抓住!”众和尚急忙去追。尼姑和侍女满头大汗喘吁吁的躲入巷子深处,探出头见无人追来,都松了一口气道:“狗贼没有追上,咱们回庵里去吧。”三个急匆匆绕路往东去了。

且说众和尚在各个巷子找遍了,没有见到尼姑和两个侍女,赶回庙里告诉老和尚道:“师傅,徒儿找了半天没找到人,只好回来了。”老和尚道:“先坐着喝口茶,咱们从长计议。”于是众僧拭汗端茶坐了。一僧道:“这人我认识,是东边尼姑庵里的妙玉师傅。人长的就不用说了,听人说他本是金陵官宦人家,父母俱已亡故,到渡口找了熟人住到庵里修行。”

老和尚道:“本月张员外到咱庙里和翠儿过夜,收了他五十两银子,他还嫌多,说咱这里没有几个好看的。还说早相中一人,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,长的风流超凡,貌赛天仙,世上难找,为他茶饭不思,害了相思病。今儿得见此人,果然美若天女,老衲也魂不守舍了。”不觉“呵呵”一笑。

众和尚道:“师傅把他再抓来就是,先让师傅玩几天,再让他陪陪徒弟们过个几夜。这等上品好货实是难逢,徒弟们也尝尝滋味。”老和尚道:“徒儿不懂规矩,既然师傅看中了,就只为师傅一人备着,徒儿快灭了念头吧。以后还要靠他当聚宝盆、摇钱树呢。”众徒弟都道:“师傅一把年纪了,还要霸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姑娘,不让徒弟们插一脚,我们倒没什么,只怕他们几个回来也不乐意呢。”老和尚道:“他们回来又能怎样,不还是得听师傅管教。今夜咱们多派几个人到他庵里,把他抓来。看他那里有几个姿色好的,都一并抓了来。咱们这里老是那几个姑娘,生意都清淡了。”

忽然有人推门进来道:“老秃驴原来在禅房里待着。这个货色大爷不满意,快换个好的来!”说完把一个女子往屋里一推。那女子敞着个胸道:“大爷变心了,再也不理翠儿了。”只见进来一个挺胸叠肚的货商,用手一推翠儿道:“瞧着你恶心还来不及,怎还有心思玩那个。这里没有好的,我就到红香院去找,到这里没的扫人兴致,好不丧气!”老和尚忙陪笑道:“老爷别急,今儿先将就着点儿,过两天我们寺里又添新人了,比月宫里的嫦娥还要俊,保你满意。”货商道:“老秃驴别不是骗我吧,那我过几天再来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老和尚气的骂道:“不知足的老货,胃口大的很,再好的也不过三两日就丢开了。”于是和众徒弟商议夜间去庵里抓人,嘀咕了好大会儿。

话说妙玉和侍女逃回庵里,早有老尼接着,掩了庵门,仍心惊肉跳的道:“这里待不得了,明儿离了这里到别处去吧。”把《禅门日诵》念了一遍。吃了晚饭,点上香拜了菩萨,命老尼自去歇着。垂帘跏趺,坐在禅床上闭目吐纳,不觉恍惚睡去,只见宝玉满脸挂泪进来道:“妙卿何其冷漠,不顾小生一片痴心,断然离开,错过一段绝佳姻缘。如今贾门遭逢不幸,林妹妹又不懂御敌治家之道,把个园子葬送殆尽。妙卿才智世上罕有,林妹妹有不及也。若小生弃林而娶妙卿,也不至家败如此。”妙玉诧然道:“何谈家败?从何说起?”宝玉道:“妙卿日居庵堂,怎知世外之事?如今之国已不是汉人之国,竟是戎羌异族之天下了。妙卿不可再有推阻,快回来咱们联姻,莫让强贼有可乘之机。”妙玉听了不觉红了脸道:“论出身,咱们都是官宦人家,只是父亲辞官告老还乡多年,早已不在朝中任命,且已去世多年。咱们也算门当户对,只是公子已经属心与林,我岂能夺人之美?”宝玉道:“妙卿定是不好意思许配,我就找人三媒六聘把妙卿娶来可好?”妙玉又恍惚看到那边来了众媒婆扯扯拽拽要扶他上车,自己耳热心跳,遂不得主意了。正在推阻,忽然大喊着惊醒,原来却是一梦。不觉发了会呆,竟不知不觉掉下泪来。听得谯楼打了五更,身上有些寒气。

忽听见窗外一响,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囟门,便手足麻木,不能动弹,口里也说不出话来,心中更自着急。只见几个和尚拿着口袋进来。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,只不能动。和尚将妙玉抱起装入袋中,来到园后墙边,搭了软梯,爬上墙,跳出去了,又留下两个到旁边禅房里去抓那两个侍女。

只言庵里一个女尼,他本住在静室后面,睡到天亮,披衣起来,叫了老尼预备茶水,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。岂知进来一看,并无半个人影,对老尼说:“这样早,他到那里去了?”走出院门一看,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,急叫人起来查看,庵门仍是紧闭。那些婆子们都说:“有两个侍女也不见了,这梯子是谁搭的?”众人惊诧不已,也都着了忙,开了庵门,满园里都找了一遍,也不见踪影,都跺足哭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,难道被贼抓去了不成?”无可奈何,都返回庵里谈论。

且说妙玉和那两个侍女被抓到庙里,老和尚命人解开系口,将三人从袋中放出。妙玉、侍女一见屋子里站了七八个和尚,还有一个老僧,正是白天见过的强人,吓的目瞪口呆,都骂道:“恶贼休要胡来,神天老爷劈不死你们这些孽徒!”老和尚笑道:“都这时候了还强嘴,快拖禅房里教我调教调教,不听话就打嘴。”有两个徒弟把妙玉抬内室去了,另有六个和尚哈哈笑着去撕那两个侍女的衣裳。两个干干净净的女儿,竟遭淫僧侮辱。老和尚把妙玉往禅床上一扔,笑着便要侮辱,可怜妙玉骂不绝口,浑身不能动弹,被老秃驴任意掇弄了去了。

天色刚亮,妙玉从禅床上起来,鬓发散乱,眼睛哭的红肿,起身便要往墙上撞,被老和尚一把拉住,又喊来两个徒弟进来,把他手脚捆住,放在床上。妙玉大哭不止,众和尚听的刺耳,上去一番殴打,要他停口,妙玉挨的脸肿口破,只得忍住了。老和尚独占了妙玉几天,便要他去接客,妙玉几次寻死,皆被阻止,又是几番责打,强架到后院叫张员外强行奸淫了。

那两个侍女也被逼着接客,夜里只能偷偷啼哭。从此妙玉在庙里日日接客,渐渐有些麻木了,变的放浪形骸起来。不觉年岁渐去,老和尚终有一命呜呼之日。妙玉也年长色衰,没人肯去光顾,离开寺里,独自找了一处青灯古殿打发日子。又过去几十年,妙玉一头青丝换作白发,人将老去,忆起当初在贾府栊翠庵的日子,那是何曾的悠闲清净,不曾被世俗打扰。虽说是有些高傲孤僻,世人皆不容,但毕竟是个清洁身子,谁料到头来竟沦入风尘,过着肮脏的日子,违背了一世的心愿。再想起与宝玉的奇缘,皆因自己懦弱孤僻而错过,弄的遗憾终身。

且不说妙玉一生舛错,只说宝玉在紫檀堡住着,与宝钗志趣不投,几次三番争吵。这日又为了贾蓉、贾蔷、王仁、卜世仁等住进贾府生起气来道:“咱们家都是毁在他们手里,怎么你还把他们往山庄上引,跟他们谈天论地?这不,他们又霸占了咱家园子,都住了进来。他们不是好人,快把他们赶出园子吧。”宝钗道:“我只知道咱家是赵姨娘祸害的,又与他们何干?我看你是误会了,他们可能是进园子去把强盗赶走,是帮了咱们的忙了,不可乱说。”宝玉道:“他们也是强盗,你不必混我,我知道。”宝钗道:“就算他们是强盗,可那都是陈年的事了。如今他们不敢把咱们怎么样,园子又空成那样,他们能住多大空儿,让他们住去吧。蓉蔷兄弟也是咱家的子弟,更没有理由赶他们走了。要是再得罪起他们来,咱们那有势力去跟他们争斗,还是忍回来的妙。”

宝玉道:“虽说如此,到底心里憋屈。”宝钗道:“你不想理他们就不用理,只管好自己就够了。”只见袭人红着眼圈进来,探个头又出去了。宝钗见了纳闷,出来笑道:“好好的又哭什么?”袭人拉他到自己屋里道:“我如今也不知怎么是好了,他这几日在外过夜,也不回来。我派人过去跟踪,他竟是和几个后生在城外胡混。他这毛病竟是改不了了。”宝钗愕然道:“竟有此事?你也不用和他吵,好言劝着点儿,也许就回转心意了。”袭人道:“那里这么容易,只怕以后他要离了我,去寻好的,我岂不成了嫠妇了。”宝钗道:“这倒未必,以后再说,还有我帮着你呢。”袭人道:“宝二奶奶定要帮着我才好。”说完又掉下泪来。

宝钗因要看母亲的药熬好没有,先去茶房里去了。袭人擦着泪去拿针线,忽见蒋玉菡掀帘子进来,不觉嗔道:“这几日也不回来,敢是找到相好的了。”玉菡上来抱着肩膀笑道:“娘子休要怪罪,以后再不出去就是了。”袭人道:“你这话我听了也有一百遍了,怎么还是不改?”玉菡道:“这算什么,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也是正理,怎么我就不能出去找了?”袭人道:“你找的都是些什么,成个什么样子。”玉菡听出音来,脸上红晕着有羞惭之色,乃道:“大家逢场作戏,又有什么大不了的,娘子怕个什么?”袭人道:“这要说出去,官人的颜面还要不要了?”玉菡听了不顺耳,不觉动气道:“娘子管的太宽了,叫我为难的很。若是忍的住,谁还能不忍,这都是没法子的事。”袭人道:“从今你不许出去再厮混,要不咱们就生分。”玉菡道:“生分就生分,又怕谁来!”转身就要出去,口里说道:“家里不好蹲,我到外头住去。”袭人听了,哭闹了起来道:“你要是再出去,就别再回来。”

宝钗从那边过来笑道:“兄弟这是往那里去?”玉菡道:“这是我们夫妻家生气,外人别管。”宝钗道:“兄弟有话慢慢说,没有完不了的事。”玉菡那里听他的,一抬脚出去了。

袭人哭着去追道:“你给我回来!你走了我也不活着了!”怎奈玉菡头也不回走远了。

袭人哭的泪天泪地,被宝钗劝回房去。蒋玉菡在外又和几个娈童厮混了几天回来,喝的醉醺醺的趑趄着道:“娘子,我回来了。”袭人用身子顶着门儿不开。蒋玉菡敲着门道:“我以后真的改了,快开门吧。”袭人只得开门,也不吭一声儿,噘着嘴歪在炕上倒头睡着。蒋玉菡脱了外衣也不言一声,两个干睡了一夜。天一明,蒋玉菡觉的不好意思,主动向他道了歉,求他谅解,袭人知他素习如此,再不好改的,只得忍着,凑合着过了,就不再管他的事了。蒋玉菡果然收敛了几日,不再出去。

且说宝钗要莺儿下山买些针线,给他些银两,又怕莺儿偷偷克扣了去买吃的,就要陪着莺儿同去,临走又嘱咐着宝玉把四书章节背熟,就同莺儿下山了。宝玉见他走了,把书一掷,躺炕上打盹儿。

且说宝钗同莺儿买回些家常用物,见街上热闹异常,又是一派清明安祥气象。宝钗道:“而今新帝践祚,载戢干戈,从此可以安宁度日了。”莺儿道:“街上好热闹,不再打打抢抢了。”宝钗不觉点点头,又催着他快点上山,怕宝玉功课又荒疏了。两个赶回紫檀堡,莺儿去自己房里待着。宝钗进自己屋里来,刚掀了帘子就见炕上两个人紧抱着翻滚,竟是宝玉和蒋玉菡,不觉怔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三回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贾巧姐二哭大观园

题曰:

行人复踏歌舞台,恨重情浓探盛衰。

自度携人恩至郁,人生济困无苦嗟。

话说宝钗掀帘子进来,见宝玉和蒋玉菡在炕上紧抱着翻滚,惊出一身冷汗,掩面啐道:“作死啊,羞煞人了!”急忙往外头走。宝玉和蒋玉菡唬了一跳,赶紧下炕到门外探看,只见宝钗红着脸往袭人屋里去了,都有些懊悔羞惭。

蒋玉菡追到袭人屋里,正见宝钗一声不吭跟袭人在铰鞋样子,笑道:“我过来瞧瞧你们的鞋做好几双了。”袭人道:“我看你是才待了几天了,又憋不住要出去了。要走你就走吧,我也不管你了。”蒋玉菡道:“娘子何苦又咒我,这些日子也没有见过你露个什么笑脸,总是脸绷的紧紧的。”袭人道:“我懒待说,你出去逛去吧。”蒋玉菡笑道:“宝姑娘今儿怎么不帮着他说了?”

宝钗道:“你们夫妻俩的事,我犯不着插嘴。你放心,以后我不再说你和宝兄弟了。男人们都是心口不一,今儿说改了,明儿又犯病了,说一百遍也没有用,不如不说。”蒋玉菡笑了笑出去了。

宝钗起身掀开帘角,见他走远了,转过身道:“他心里有病,怕我告诉你知道,巴巴的过来一趟。”袭人纳罕道:“哦?倒是你说说,又是什么事?”宝钗道:“只是你别跟他闹,传了出去名声也不好听。”袭人道:“放心,我岂是那不明事理的人?”宝钗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。袭人听了,如被雷击了一般,不觉掉下泪来道:“咱们怎么都摊上这样的男人,料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闹也无益。”宝钗道:“由他们去吧,咱也管不住,丢死个人了。”两个都拭泪长叹,抱怨自己的命不好。暂时言不到这边。

且说刘姥姥杲日高照在集上买齐了东西往路上走。板儿又嚷着腿乏了,要在亭子里坐一会儿。刘姥姥也觉脚酸腿沉,把包裹往亭台上一放,和板儿先歇口气。只见两个汉子边坐边指手画脚说着什么,偶尔听见什么贾家被抄,家破人亡了,吃了一惊忙打断道:“两位大爷,请问你们说的是那个贾家败了?”那两个汉子道:“你老人家是从那里来的,竟连这都不知?俺们说的是金陵城的贾府,早已经家败人亡了,抄家的抄家,充军的充军,杀头的杀头,抢劫的抢劫,害命的害命,不死绝了也差不多了。”刘姥姥和板儿都诧异要二位讲的清白一点。那两个汉子便把贾府近几年的事说了一番,只说的刘姥姥拿袖子擦泪,因又探道:“听大爷们说他们家的凤哥儿在监牢里吊死了,可知道他的女儿到那里去了?”内中一个搕着烟锅子道:“你说的是贾琏的女儿吧,就在咱这渡口上待着,也该有一年了。说来也可怜,豪门势败,无处可逃,自个儿投身青楼,做了风尘女子。”

刘姥姥听了含泪大惊道:“大爷莫要骗我老婆子家,那次我把他托给蓉哥儿了,他不会到那脏地方去的,你肯定听错了。”二人道:“绝无虚言,胡员外曾多次到红香院去过,说这妮子年纪小,又是入行不久,就多光顾了几回。也曾问过他是那里人氏,他自己说是贾家的人,他娘亲叫做王熙凤。”刘姥姥哆嗦着擦泪道:“巧哥儿受苦了,父母都死了,他又投到那场合里,好个命苦的丫头啊!”不禁放声大哭。板儿也陪着落泪。

那两个汉子见他伤心,都道:“老妈妈去过他家不成,或是竟是他们家亲戚?”刘姥姥道:“是有些瓜葛。”又对板儿道:“姑奶奶以前对咱有恩,施舍了不少银子给咱。现在他家败了,人也都亡故了,巧哥儿又落到这步田地,咱说什么也得把他赎出来,咱不能忘恩负义。”板儿道:“那咱就启程吧,就是不知红香院在那儿。”那两个汉子道:“就在那州南一条街上,有一个乌衣巷,你到里面一找就看见了,挂着几个大红灯笼。”刘姥姥边擦泪边把板儿拉了起来,又往渡口走来。

只见秦淮河上夕晖斜照,秋风凄紧,烟水泊客船。数丛沙草,三两只鸥鹭驰飞。客登舟楫马嘶鸣,渔人划双棹。刘姥姥叫板儿回去多取些银子,他自个往乌衣巷来,见巷子里挂着大红灯笼,从里面进进出出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和几个嘻笑的客官,便知定是这儿了,便踱了过去,要往院里走,被把门的壮夫拦住了,问他找谁。

刘姥姥笑道:“给太爷道个万福了,我找这里的老板娘。”把门的瞪着眼道:“这里是男人取乐的地方,你一个老婆子家进来做甚?老板娘那有你这样的亲戚?穿的倒还差强人意,就是这付老脸,怎么象是打那乡旮旯里来的,敢是个种地的不成?”刘姥姥不觉动了气道:“庄稼人又咋啦?不是我谝,如今我做了生意,又买了地盖了房子,还僱人种了几亩田,多少也是个东家了。大兄弟不就是要我拿银子通融通融吗,我有的是!”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要塞给他。

那人笑着推辞道:“老妈妈别生气,我不要你这银子。你要找人,我给你禀报去,你老先在这儿等着。”说着进去通报去了。刘姥姥伸着头往院子里瞧,只见里面的人穿的花花绿绿的看花了眼。过一会儿,鸨母出来扶着门框剔着牙道:“是谁找我啊?”刘姥姥道个万福道:“给老板娘请安了。”鸨母瞟了他一眼道:“你是谁呀,不认识,到这儿来干什么?”

刘姥姥道:“我是花钱赎人的。”鸨母听了道:“看这费工夫的,来个穷婆子来赎人,我那有闲心跟他瞎扯!”转身要走。刘姥姥忙上去拉了衣裳道:“我大老远诚心诚意来赎人,怎么是瞎扯呢!”鸨母道:“别拉我衣裳啊,瞧你那手脏的。不是我揢(ké)人,既然要赎人,就进来一说,银子不够了可不行。”刘姥姥道:“有银子,有银子,老板娘放心。”于是跟他进了后院房里。

鸨母坐了问道:“你要赎那个,说来听听,我叫他出来见你。”刘姥姥道:“你这里有个叫巧哥的吗,就是贾家的孩子。”鸨母道:“是他呀,来人,把巧姑娘叫出来。”下人答应一声到外头去了,不多时把巧姐推了进来。

刘姥姥打量半天,见他脸上涂脂抹粉,擦着胭脂,目光却怔怔的带一丝愁意,正是巧姐,长成个大姑娘了,含泪叫了一声:“巧哥儿,你受苦了,姥姥来赎你了。”巧姐呆愣着望着他道:“你是谁啊,我不认识啊。”刘姥姥道:“孩子,你那时小,还不记事。我是你的远房亲戚,你该叫我姥姥的。”巧姐猛然想起以前父母说过有个刘姥姥到过他们家,他的名字就是这个姥姥起的,不觉大哭着扑到刘姥姥怀里。刘姥姥也不住擦着泪。

鸨母不耐烦道:“银子带来了没有,光哭个什么劲。”刘姥姥道:“孙子回去取银子了,明儿过来。我先在客栈里住一夜,老板娘等好了。”

鸨母道:“那你快出去吧,等明儿带了银子再来。说好了,得一千两银子,不然就滚蛋!”刘姥姥道:“一千两就一千两。巧哥儿,你等好了,明儿姥姥来接你。”巧姐含泪答应了一声。刘姥姥蹒跚着出去了。

刘姥姥思忖一遭,怕是不能善了,便没在集上的客栈住下,赶着最后一趟渡船,回了村。第二天早早起来,把家中积蓄尽数取出,带着板儿在村口的亭子间候着。不多时,忽见十几个村民进了亭子,一看见他都笑道:“姥姥也在这里,集上有好东西没有?”板儿一看是他们庄子里的人,兴冲冲赶上去同他们说笑。

这时,一个精壮小伙子上前笑道:“姥姥这是要给谁添置的衣裳?”刘姥姥笑道:“我给青儿买件新衣裳,福臣这玍小子也换新衣裳啦?”福臣笑道:“趁着农闲,咱们也到集上走走。”刘姥姥看他旁边站着一个水灵灵的女孩,笑道;“这闺女是谁家的,好像看到过似的。”女孩笑道:“姥姥不认得我,我可认得姥姥,那年姥姥到贾家走亲戚,陪老太太、二奶奶吃酒,我都看到了。”刘姥姥吃惊道:“你是他们府里的丫鬟吧?”女孩笑道:“我叫春燕,因连年灾荒,同母亲投奔了这里的亲戚,往后就是这庄子里的人了。”刘姥姥叹道:“你还不算命苦,有个人可比你苦命多了。”说完举袖擦泪,哭了起来。

大伙儿听了惊讶,问他道:“姥姥说的是谁?”刘姥姥泣道:“就是那府里的巧哥儿。”乃把贾家诸事讲了一遍,大伙儿听罢都叹息不已,要陪刘姥姥同去找老鸨儿救人,事不宜迟,大伙儿簇拥着刘姥姥叽叽呱呱动身,往渡口寻去。

及至渡口,刘姥姥引众人登舟时,忽见春燕追来,塞过一包碎银道:“这是我往日在贾府攒的积蓄,虽不多,也是心意。”刘姥姥推辞不过,含泪收了。

到了红香院,刘姥姥让众人在门外先候着,兀自进门找鸨母赎人。拢共两百六十余两银子并几个金银稞子和数吊铜钱,和鸨母商议道:“老身东拼西凑只得这些,老板娘且行个方便,且先收下,日后必定补足。”

鸨母捏着银子掂了掂,冷笑道:“昨个儿说好了,得一千两银子,不然就滚蛋!”刘姥姥为难道:“这也忒多了吧,一时凑不齐呢。”鸨母推搡着刘姥姥要他走人,忽然闯进十几个人,都乱嚷嚷道:“你们拐卖了良家女子,还不放人,想讨打了。”鸨母一看是些庄户人,厉色嚷道:“你们进来干什么,又与你们什么事。”福臣等嚷道:“张口就说一千两银子,当初我们弟兄们劫富济贫,也曾绑过几个大家,也没有要过几七几八,你这分明是抢了。”

鸨母仔细打量他们,心内暗惊,思忖道:“看他们的样子是有来头的,前些年兵荒马乱,这些人定是队伍里出身,不好招惹。”乃笑道:“算了,看在大伙儿面上,不收这么多了,五百两如何?”众人乱嚷嚷道:“一个子儿也没有。”上来就要拉人。这时进来七八个壮汉,大叫道:“谁在捣乱,吃我们一拳。”鸨母生怕打坏了东西,急忙劝住了,笑道:“确实不是我们拐卖来的,我们也是花了本钱的,这样吧,三百两如何?”大家商议半天,都答应了,看刘姥姥带钱不足,纷纷替他垫了许多,鸨母接了银子也不清点,把巧姐一推道:“走吧,你姥姥赎你了。天天也不听话,使也使不动,服侍客人也不尽心,留着也是赔钱,走了倒好。”

巧姐哭着跪谢,被刘姥姥急忙扶起,拉着同大伙儿往渡口来。一路上巧姐哭骂舅舅和蓉蔷不停,说自己是被狠舅奸兄所卖。刘姥姥听了气的浑身乱颤道:“这算什么一家子骨肉,简直连牲口都不如!”众人也大骂不止,又带他到饭铺里吃了饭,要带他到城外乡下自己家里去住。巧姐道:“姥姥恩情终生难报,只是孙女惦记着家里,想回去再看看。”刘姥姥道:“我也怪想着老太太、姑奶奶他们的。虽说人不在了,可园子的一草一木都叫人想的慌,我陪着巧儿一起回去看看。”大伙儿一听,都兴兴头头道:“早就听姥姥说过有个贾家气派富丽,仰慕多时,咱们也一同前往探看。”刘姥姥笑着同他们雇了马车一同上路,只到了未时才颠簸着来到贾府北门。

众人下了马车,有说有笑往大门望去,都咂舌笑道:“好气派的公府豪宅,若是往年,别说进去逛逛了,探头往里头看,守门的就要打人,如今咱们也进去看看,坐一坐、躺一躺。”

只见荣府大门石狮子犹在,三间兽头大门被涂抹的脏兮兮的,画了些人脸猫狗;匾额歪斜着要掉下来,有个后生兴冲冲跃起去摸匾额,被刘姥姥扯住了,道:“猴撅猴撅的,还不老老实实的。”后生笑道:“我看这上面的字真真好看,想凑近了瞧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里头有好多着呢,进去叫你看个够。”打量一番,不见了簇簇轿马和挺胸叠肚、指手画脚的看门人;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,有两个老者拿了草纸匆忙到园子里去方便;几个小孩子骑在石狮子上打闹,还有一个正在拿脚去蹬大门;墙头上也骑着两个顽童。刘姥姥和大伙、巧姐、板儿踏进园子,却见残垣断壁,枯草摇曳,落叶遍地,煞是凄凉宁静。雕梁画栋破损缺失,游廊厢房不见了往日的各色鹦鹉画眉,只有几只麻雀停栖。穿过一条大甬路,进了荣禧堂,却见大紫檀雕螭案上铜鼎蒙尘;桌翻椅歪,墨画被人扯烂,便知感叹。

又来至贾母房中,不见了珠围翠绕之人,只见屋里摆设齐备,更听不到往日笑语欢声。刘姥姥想起当年情景,鼻子一酸,大哭道:“老太太、姑奶奶,今儿又来看你们了。怎么一个个都去了,留下我这老妖精还活着。我把巧哥儿带回来了,姑奶奶,你看看巧哥儿吧。”说完哭的堆坐地上大哭。巧姐、板儿也大哭起来。刘姥姥扑到案上泣个不住。板儿拽他不住,任他哭了一会,福臣蹲在案上、几个后生蹲在椅子上笑道:“让咱们也过一把主子瘾,你小子还不赶紧跪下听令。”一后生笑道:“你抢我的位子,还要训斥我,那边有的是椅子,快让开,不然一脚踹你下来。”几个人在屋里打闹说笑。

刘姥姥不管他们,同板儿、巧姐又到别处看了看,皆是触景伤情,心里着实难过。刘姥姥陪巧姐到贾琏院里看了看,更是牵动旧情,号啕大哭。巧姐到了自己房里伤心去了。刘姥姥想起平儿等如今都不在了,只哭的肝肠寸断,死去活来。

三个又到宁府看了,皆是一样的哀痛。巧姐道:“刚刚在那府里看见几处住着人,都不大认识,想是别处还有人住着。咱们到大观园里看看还有没有人住着。”谁知到了园子里一瞧,更是苍凉萧条,不见一人。巧姐不免大哭了一场,又到各人屋里看了看。忽然看见贾蓉、贾蔷说笑着往这边走来,急忙躲在一边。

因到怡红院一探,忽见王仁在里面翻找东西,不免悲愤盈怀,上去指着骂道:“好个狠心的舅舅,不问骨肉亲情,把外甥女卖给妓院,连猪狗都不如!”王仁吓了一跳道:“巧儿怎么回来了?”巧姐道:“幸亏恩人相救,不然我终生也报不了仇。”说完扑上去又抓又打。王仁一边躲闪一边道:“是你哥哥指使的,你别怨我!”说完急忙跑了出去。板儿也攥紧了拳头去追他,幸亏王仁腿跑的飞快,没有被追上。巧姐往那边望了望,又哭道:“我明白了,如今这园子被这些畜生霸占了,我为园子一大哭!娘亲在天有灵,也来看看罢,这里不是咱们的地方了,都是强盗的天下了。”不觉哭的死去活来。刘姥姥好歹把他劝住了,三人又往惜春房里来。

刘姥姥在惜春房里翻出一张画来,哭道:“四小姐手巧的很,把这么大的一个园子都画下来了。我拿着回去,以后时常看看这画,权当又看到往日的园子了。怎么四小姐那样一个聪明灵巧的人却出家了呢?”不禁长叹一声,泪如雨下。板儿把《大观园图》卷好了,放在包袱里带着。三个找到那十几个村民,看到他们都往包袱里塞东西,笑道:“亏得跟着我,不然诸位也不会有这样见识。”福臣等都笑道:“还是姥姥历练深。”大家离了园子,出了贾府,叫了马车,往乡下去了。

且说刘姥姥的村子在城外的小王庄,一听说王家带回个公府小姐,那桔槔汲水的,扛锄头封埯耖田的都丢了手里活,笑嘻嘻赶来,直挤了一屋子的人来瞧,都说:“这闺女真俊,怎么好好的就家破人亡了呢?”刘姥姥拿出《大观园图》给大家看,笑着指道:“这是正门,这是角门。”众媳妇婆子都道:“哎哟哟,好气派的园子!要是能住上几天,死也值了。怎么上面画的还有人?姥姥都说说是谁?”刘姥姥道:“这个是老太太,那个是姑奶奶,这个是二小姐,还有林姑娘,都在上头呢。”一媳妇笑道:“这个定是姥姥你了,画的还真象,一眼就认出来了,在拿筷子夹菜呢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四小姐真逗,连我这粗老婆子也画上去了,还真象那么回事。”看着看着,又忆起往事来,不免眼睛又湿润了。

这时,王狗儿做完活计回来了,和刘氏进来道:“巧姑娘带来了吗,真可怜见的。”板儿拿眼去看巧姐,越看越爱,竟有些呆了,看的巧姐红着脸扭到一边去。刘姥姥见状,也笑了笑。等众人都散去了,狗儿夫妻把刘姥姥拉里间道:“岳母也忒痴了,竟花了恁大的银子把人赎出来,虽说知恩图报,也不至于倒贴恁多。”刘姥姥道:“如今咱也有钱了,还不是姑奶奶帮的,咱能忍心看小姑娘掉火炕里不救出来吗?”狗儿道:“钱也已经花了,再提也要不回来了。我想着巧姐在咱家住着也不是个事,想把他说给邻庄的周家,可是人家听说是从窑子里救出来的,说什么也不肯要。如今巧姐在咱家供着也不是,使着也不是,倒是怎么着才好?”刘姥姥道:“你要敢偷偷把他赶走了,我跟你没完。他在咱家,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。他饿了给他端吃的,渴了倒水喝,你少动歪脑筋再把他卖了。”狗儿夫妻劝不过他,都叹着气出去了。

刘姥姥刚把画儿收起来,只见板儿进来道:“姥姥,不如把巧姑娘许给我吧。我见了他那模样,爱还爱不过来,怎么忍心再说给人家?”刘姥姥听了一怔道:“我倒不嫌弃他,可就是怕你爹不允,他也是怕落人口声。”板儿道:“我去跟爹说去。”转身出去了。青儿进来陪巧姐叙家常,两个倒也亲热和睦。

且说狗儿听儿子说要娶巧姐,拿着擀面杖去打他。板儿是个不怕打的,伸着头要他打。狗儿坚决不允,板儿赌气离家出去几天。狗儿夫妻慌忙四处寻找,见他在哥们家喝醉了,就把他劝回来,答应他娶巧姐了。板儿听了兴冲冲的,干起活也有劲头了。可邻居们都看不起巧姐,说他一个烟花女子不配跟板儿成亲。刘姥姥忍耻为板儿、巧姐办了喜事,邻居们也都不再议论。从此巧姐成了一名纺绩井臼的村妇,和板儿过起了日子,倒也和合。

且不说巧姐后来如何,只说宝玉在紫檀堡因与宝钗情意不合,夜里也不肯上床去睡,只干坐着发愣,心里还念念不忘魂飞天外的林黛玉。宝钗几次催他睡了,他都不理不睬,即使勉强睡了,梦里喊的还是黛玉。宝钗越发动了气,和他吵闹了起来。宝玉起身就走,要去找蒋玉菡。宝钗以为他恋着蒋玉菡,哭着去和袭人商议说:“他两个竟是分不开了,咱们算是什么?”袭人也气的七窍生烟,去和蒋玉菡哭闹,要他别跟宝玉来往。

蒋玉菡借故离开紫檀堡,又到外头和别人鬼混去了,竟五、六天不归家,袭人只有坐着生气落泪。忽有一天,蒋玉菡回来拿东西,还带来一个女的,模样儿比袭人高出一倍,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妖精。蒋玉菡说从此不回来了,要跟这小娘子过了,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。袭人越发哭闹,拽着小妖精就是撕打,被蒋玉菡怒着拉开了。他二人掉头而去,一去不回。

袭人眼见没有了指望,日日在屋里啼哭,幸好有宝钗来陪他倾诉。两个皆是一样的悲戚,都说这世上没一个男人可信的过。袭人又几次到城里去找蒋玉菡,苦口婆心要他回心转意。谁知蒋玉菡对他已死了心,再也劝不回心来。袭人只得在山庄干巴巴的度日,也非一时可道的尽。

且说薛姨妈因儿子命绝而一病不起,将养了几日,才有些好转,见宝玉、宝钗不合,便来劝宝玉道:“我的儿,可别再做傻事了。自古道: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,你这玉非金不能配的,这都是月老预先注定,你再想着你林妹妹又有何益?你们注定今生无缘。既然你和宝钗有机会作了夫妇,这也是月老的意思。你不可再有别的念头,想了也无用,早晚还是一散。宝钗待你够尽心了,你还对他那样,你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?你还有没有良心,当初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,又是谁救你出了虎口,摆掉赵姨娘他们的?没有宝钗找人救你,你现在还有命吗?从此可别再怄气了,老老实实过日子要紧。”宝玉听了,颇觉惭愧,低头半日道:“姨妈说的在理,都是我不好,以后我不会再惹他生气了。”薛姨妈道:“这还算是明白。蟠儿死了,你再一走了之,我还指靠谁去?”说完捂口哭了起来。宝玉忙好言劝住了,只见宝钗进来,眼睛红红的。宝玉道:“我以后好好用功,不让姐姐操心。”宝钗破啼为笑道:“只要是别骗我就好。”宝玉便回屋里看书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四回 毒中毒薛姨妈添病 计上计夏金桂焚身

题曰:

阃阈金钗少密慰,乌云染雾怨积深。

金屋琐碎嗔思谏,视似喧鼓断未真。

话说宝玉坐着翻看四书,宝钗拿着针线一旁陪坐,见宝玉专心念了好一会子,拿帕子为他擦拭额汗,一心要用柔情蜜意笼络他,暂要他放下书本,歇上一刻再读不迟,同他谈讲些贾府往事。宝玉想起旧事,有满腹辛酸要找人倾诉,只是平日宝钗不大同他谈及这些,今日见他颇有兴致,便打开话头,说起往年的事来,宝钗道:“林妹妹的帕子放在树洞里,你怎么看出是他的?”

宝玉听了,未免伤感,落泪叹道:“那是我赠他的两块旧日用过的帕子,上头也没有什么图画,只是边子上有一点胭脂印记,是那年林妹妹同我捣制胭脂汁,沾上去的,帕子颜色又恰好一样,我就知道是我给他的帕子。”

宝钗惊讶道:“你因何送他两个旧帕子,有何深意?”宝玉叹道:“我是警策之意,要林妹妹放心,我不会因为新的而忘了旧的,我不会因为来了新人就忘了旧人,你知道林妹妹好多疑的,看到家里来了甚多姐姐妹妹,他怕我见了新人,忘了旧人,时常与我斗气使小性子,故而赠他旧帕子,以表心意。”

宝钗听了,心里忖度道:“他对林妹妹是如此痴心,若是不得已,必不会答应娶我,可叹我一片真心,仍敌不过一个故去的人,好不扫兴懊恼,只是林妹妹已经仙逝,我还和他争什么风,吃什么醋,眼下是笼络住他的心,要他安心同我过日子要紧。”于是笑道:“你这个比方甚妙,我也时时想起颦儿,也曾偷偷掉泪,我同他是多年的好姐妹,比起别人自是深厚的多,他虽然不在了,可我仍忘不了当年的情谊。”

宝玉见宝钗如此有情意,不觉动容道:“我以为你醋妒他呢,想不到你这么大度。”宝钗笑道:“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,你错看我了。”两个忆起黛玉往事,都黯然垂首,宝钗又从抽屉里拿出书本,翻看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纸,拿起给宝玉看,宝玉不解,展开看去,原是十首诗,篇首题着《十独吟》,以朱淑真、柳如是、张玉娘、李香君等十人为目,另隐十个结局孤独的古今人物。

细细阅了,不觉伏案恸哭。宝钗道:“这是往年林妹妹的诗作,可惜人亡物在,物是人非了。”宝玉哭道:“为何上天这么无情,让我和妹妹天人隔绝,我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他。”宝钗叹气不语。

两个正在落泪,忽见薛姨妈进来了,宝玉忙止住泪,端坐了捧书翻看,薛姨妈见他两个都眼中有泪,又不像吵闹过的样子,宝钗笑道:“我们想起往事,不免伤心,说了些话。”薛姨妈笑道不语,和宝钗到外屋坐着。

宝钗道:“妈病儿好些没有,我再给妈买些药去。”薛姨妈叹了口气道:“我这病非药能治,皆是你哥哥的事闹的,待我多散散心就好些了。”正说着,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:“太太,那个“搅家星”家来人了,正在他房里唠嗑呢。”薛姨妈诧然道:“来了几个,都是谁?”宝蟾道:“还能是谁,他从小时就死了爹,又无同胞弟兄,只有一个寡母,是他的母亲来了,还带着两个丫头。”

薛姨妈站起道:“亲家母来了,那得去迎,不然被他知道了,笑话咱没规矩,也不是大户人家的作风。”便叫宝蟾和他一同去,宝钗不愿过去,就守在屋里坐着。

原来金桂只有此一个母亲,自小就对他娇养溺爱,百依百随的,因此未免娇养太过,竟酿成个使性弄气、气质刚硬的骄奢脾气,因思念女儿多时,有多年未见,便来探望女儿。

金桂见母亲来了,不觉扑到怀里哭了起来。金桂之母见状惊讶道:“女儿敢是受了他们的欺负不成?”金桂道:“女儿是个苦瓠子,丈夫、婆子、小姑都挤兑欺负我。丈夫已经惹了官司,被砍头了,他们见我势弱,都合伙来欺负我。宝蟾那死丫头在咱家还老老实实的,到了他家就变了个人,不但不帮我,反跟他们一势,日日打骂我。女儿现在守着寡,又被人辖制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,不如死了算了!”

金桂母听了,气的脸也青了道:“我到那府里找你不着,多方打听才知你住在这儿了,以为女儿日子过的顺心,谁知被他们揉搓。”又低头小声说:“咱过不好,也别叫他们过安稳了。女儿把他家的值钱东西都拿了,咱们偷跑回家过去,娘再给你找个好的。”金桂道:“往日我拿了他们好多金首饰,本来想托宝蟾偷拿回家去,谁知他跟我不一条心。东西只好放起来了,娘今儿既来了,就带回去吧。”

金桂母听了脸上绽出一丝笑意道:“还是我的女儿能干。”金桂道:“娘先回去,我再弄点多的再走,不能便宜他们了,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的。”一语未了,只见薛姨妈、宝蟾进来了。

金桂母忙笑着起身迎道:“亲家母来了,快请坐下。”金桂也笑着道:“给婆婆请安。”薛姨妈道:“亲家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,确实挂念的慌,宝蟾,倒茶去!”宝蟾应了一声出去了。

金桂母道:“桂花不懂事,让太太操心了,我刚刚正骂他呢,说他有这么好的婆婆,还不知足,不知女儿平日里惹婆婆生气没有?”薛姨妈笑道:“那有的事,桂花一向孝顺的很,家里没有不赞的。”一时宝蟾端过茶来,金桂母接了,笑道:“这丫头以前在家里也温顺的很,我喜欢他,就让他陪桂花嫁过来了,不知在这里可听话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他挺好,没有什么。”金桂低头拿帕子拭泪道:“婆婆不怪罪孩儿,孩儿实在羞愧,刚刚听母亲一番教导,孩儿才知平日里待人太狠毒了些,以后再不这样了,求婆婆原谅孩儿。”薛姨妈道:“媳妇休要自责,婆婆不怪你,都是蟠儿不好,不关媳妇的事。”

金桂母道:“婆婆是个良善人,桂花可要尽心服侍的好,若听说有人抱怨一句,我可不依。”金桂道:“娘亲就放心吧,女儿从此不敢不孝顺婆婆,过去怎么样就权当作风刮走了,以后我必是温顺对人。”薛姨妈见他这么和善,竟当了真了。于是大家吃过饭,金桂母又住了几日就要回去,临走,金桂偷偷把个锦盒交给了他,薛姨妈、宝钗、袭人将他送到山下才转身回来。

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,待人忽亲热起来,想到必是他母亲劝好了,都有些信了,薛姨妈十分欢喜,独宝蟾“哼”了一声仍不肯信。金桂日日陪薛姨妈唠嗑,婆媳甚为融洽。

金桂特意给薛姨妈做了双鞋子,拿来要他试试合不合脚,薛姨妈暗自庆幸家里安宁,只是见袭人一人独居,偷偷掉泪,也替他难受的慌,时时过去陪他闲叙。

这日金桂早早起来,煮了一碗汤端着拿到宝钗屋里,见宝钗刚起来,正在洗手,笑道:“平时我对姑娘不好,有些惭愧,今儿特给姑娘端碗汤以示心意。”宝钗见他殷勤,前来献好,也觉突然,只是笑道:“怎么不叫丫头端来,还要亲自动手。你先放那吧,我梳洗了就喝。”金桂应了一声出去了。宝蟾刚巧走来,见他走远了,从窗子里探个头道:“奶奶别喝那汤,里面定是下了毒。”急忙进来把汤端了出去倒在外头地上,又走了进来。宝钗道:“不用你说我也不喝,一大早巴巴的端了来,怎不叫人起疑心。”宝蟾咬牙骂道:“好个歹毒的妇人,待我也给他端一碗去,里面撒了砒霜,给他来个毒中有毒,药死这泼妇。”宝钗道:“我可没有说要你去端,是你自己要下毒,别连上我。”宝蟾道:“奶奶怕他做甚,有事了我担着。”宝钗道:“如今可比不得以往乱的时候了,天下重新治理了,害了人是要吃官司的。”宝蟾道:“我知道,我不怕。”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。

且说金桂坐在屋子里正在等候佳音,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:“宝二奶奶谢谢你给他端的汤,特命我回赠奶奶一碗汤,是才煮的。”金桂听了吃了一惊,便知事不谐矣,回头笑道:“那就多谢姑娘了,你放在那儿,我梳洗一下就喝。”宝蟾微笑点头出去了。

金桂望着他的背影,恨的牙根只咬,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又望着那碗汤思量半天,忽生一计,起身往薛姨妈房里来,恰正见莺儿在门口站着,笑着招手道:“莺儿,你过来,姑娘给太太煮了一碗汤,要太太去喝,你帮我给太太传个话,就说汤放在我屋子里,是姑娘要我端的,我要上茅房,来不及端去了,你给太太端了去吧。”莺儿不肯去,金桂假装捂着肚子说:“哎哟,忍不住了,我给你一串子铜钱,你帮帮忙。”莺儿笑着接了铜钱,兴兴头头去金桂屋里把汤端过去了。

且说宝钗正在屋里坐着发怔,忽见莺儿慌慌张张的跑来道:“不好了,太太出事了!”宝钗急忙问道:“太太出什么事了,一大早咋咋呼呼的。”莺儿道:“才刚大奶奶叫我端一碗汤给太太,太太喝了痛的在地上打滚呢。”宝钗听了大惊,慌忙赶了过去,见母亲状况实在不好,忙命莺儿去把张德辉叫来,自己赶紧泡了一碗药茶要薛姨妈喝了,把肚子里的汤催吐了出来。

薛姨妈吐完了觉的好受些了,但还是肚子难受,宝钗忙把他扶到床上。薛姨妈一边哼哼,一边骂莺儿道:“这丫头竟这么坏,给主子下毒。”宝钗道:“不是莺儿下的。”薛姨妈道:“那是谁下的?莺儿明明说是你煮的嘛。”宝钗急的解释不清白,忽见金桂慌慌张张的跑来道:“太太怎么了?姑娘怎么给自己的娘亲下起毒来。”宝钗怒道:“胡说什么,明明是你叫莺儿端了去的嘛,怎么混赖我?我怎么会毒自己的娘!”

金桂道:“哦,想起来了,早上宝蟾端了一碗汤给我,我舍不得喝,就叫莺儿端给太太喝,没想到里面竟下了毒,好个歹毒的丫头,下这么大毒手。”薛姨妈嚷道:“把宝蟾那个孽障给我叫来。”莺儿答应了出去了。

只见袭人、麝月也走了进来,都问怎么了。薛姨妈道:“宝蟾给主子下毒,快把他捆起来!”宝钗忙给母亲使个眼色,薛姨妈有些不解,但也不敢冒失下令,忙道:“算了,你们出去吧,不用叫他了,我身上难受的很,叫我歇一会儿。”袭人、麝月对望着出去了。宝钗忙对母亲道:“宝蟾本意是毒他,是帮咱除掉这个“搅家星”,不可冒冒失失的捆错了人,这事就算了。”薛姨妈摆手道:“知道了,你快去找大夫去,我难受的很。”宝钗急忙出去看看张德辉把大夫请来没有。

且说那大夫请来,诊过了脉,只说年老人脾胃本弱,受了药性,开了一剂温中调气的方子。谁知薛姨妈吃下药去,病势不但不减,反一日重似一日,先还只是吐泻,后来水米都咽不下了,只靠着参汤吊住一口气。宝钗衣不解带,日夜在床前侍候,煎药喂水,事事亲为,不肯假手于人。金桂倒也日日来问安,立在床前问长问短,十分殷勤。宝钗只冷眼瞧着,并不理他。

一连七八日,宝钗不曾好生睡过一觉。这日晚间,莺儿端了茶来,低声道:“姑娘这几日也不曾合眼,身子要紧。那冷香丸也有日子不曾吃了,不如吃一丸,好歹歇一歇。”宝钗怔了半晌,望着那丸药,轻轻说道:“这会子,吃它做什么。”莺儿不敢再劝。

天将明时,宝钗熬不过,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儿。忽听莺儿哭喊:“姑娘!姑娘!太太……太太去了!”宝钗猛然惊醒,抢到床前,只见母亲神色安详,宛如睡着一般,摸手时,已经凉了。宝钗抱住母亲,放声大哭,直哭得声嘶力竭,几欲昏厥过去。众人闻声进来,哭的哭,喊的喊,乱作一团。袭人、莺儿见宝钗如此恸哭,都唬的不知怎样是好——莺儿自幼儿跟着姑娘,几曾见他这般哭过,便是天大的事,也只是背地里呜咽一回,今日竟放声大哭,谁劝也不住。

宝钗只觉胸口一团热气,自胎里带来的一般,直往上冲,哭一声,热一分,眼泪竟像开了闸似的,怎么也止不住,那平日的清凉冷静,一丝也无了。哭到后来,气噎喉堵,一头栽倒,不省人事。众人慌了,灌汤的灌汤,掐人中的掐人中,好容易才救转过来。自此宝钗病了一场,一连数日高热不退,昏迷不醒,说胡话时只是喊“妈”。只得由袭人、麝月等人帮着协理了丧事,然人多事杂,不免心尽力乏,多有疏漏,便草草的下了葬。金桂又于葬礼上假哭一场,内里却是称心如意,不必多言。

且说这一日宝钗烧退醒转,莺儿照旧调了冷香丸来,宝钗接过看了一回,摇头道:“从今往后,不必再吃了。”话罢便撂在一旁。莺儿唬了一跳,不敢言语,悄悄收了下去。

病愈之后,宝钗照旧理事,心中越发恚恨金桂,欲除之为后快,于是和宝蟾商议,宝蟾道:“奶奶不用管我,我过去直把他一棍闷死就讫了。”宝钗道:“不妥,他家里有个老娘,若明打明的把他弄死了,恐被他老娘知道了要告官,如今凡有奸宄作乱的都要吃官司了,还是想个计策为好。”

一语未了,只见麝月进来道:“夏家太太又来了,说给太太哭哭丧。”宝钗赶忙迎了出去,只见金桂之母一边大哭着一边道:“亲家母,你怎么就这样去了,我来迟了不是。”宝钗赶忙把他请到内室。金桂母哭道:“亲家母得的什么病,上次来时不还是好好的吗?”宝钗便搪塞道:“他是积年的老病发作了,找人调治总不见效,宝蟾,给太太倒茶。”宝蟾应了一声出来了,金桂也赶来道:“母亲来了多大会了,怎不叫丫头来通报一声儿。”

金桂母道:“我是来看看你来着,在山下遇见张总管,他告诉我说亲家母去世了,我唬了一跳,急忙过来瞧瞧。”宝钗忙请他好好坐了细说。宝蟾悄然挨墙过来,凝眸俯首,倚窗静听。金桂母说了一会子,非要亲去看看薛姨妈的坟,宝钗要带他去了。金桂进了自己房里,急忙把门关上,把偷薛姨妈的首饰从床下翻出来,意欲交给母亲带走。

宝蟾见他把门窗关了,灵机一动,蹑着脚踪,摸壁扶墙,一步一步走到窗边,把手指探在嘴里弄湿,戳破窗纸,往里面吹入迷香,金桂在里面不觉睡倒,宝蟾放火烧屋子,燃起大火,自己去到袭人屋里来,正见麝月和袭人在做鞋,便和他们聊了一会儿。

不多久宝钗陪金桂母回来,远远看见山庄着了火,吓的赶忙跑回来,只见金桂的屋子烧的屋顶倒塌,里面的人早已埋在下面。宝钗和金桂母大哭着喊人过来救火。

不大会儿,莺儿、袭人、麝月、宝蟾急匆匆赶来,到各自屋里端水救火,只闹腾了好大会,才把火泼灭,再一看,金桂已烧死在里面,金桂母“儿”一声,“肉”一声的哭喊道:“我女儿死的不明不白,你们把我骗了出去,就放火害人,我要去告官!”宝钗道:“太太有何凭据说是我们的人放的火,咱们得一个个查问,把凶手揪出来。”因命莺儿、袭人、麝月、宝蟾都站好了,一个一个审问,莺儿说他和张德辉下山买东西才回来,不知道谁放的火,袭人、麝月、宝蟾都说同在一处叙话了,一直不知外头的事。

宝钗到火堆里翻出一包首饰,惊讶道:“这不是我屋里的吗,怎么跑这里来了。”金桂母不觉语塞,结结巴巴道:“如今不是讲这的时候,只说这火是谁放的。”宝钗道:“他们几个都有人作证没有放火,谁知道这火是怎么回事。”金桂母也是没法,只得不再提起这事,掏了银子把女儿葬在薛姨妈坟边,哭着离了山庄回去了。宝蟾、宝钗都暗自庆幸,从此少了障碍,都觉省心了些。

忽一日,夏家太太又来了,还带着四个人同来。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,因近年萧索,又惦记女孩儿,新近搬进京来。父亲已没,只有母亲,过继了一个儿子,姓敖名小白,一进门就乱嚷乱叫说:“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,凭白被烧死了,内中定有密情。”金桂母进门也不搭话就“儿”一声“肉”一声的闹起来。

宝钗、袭人、宝蟾要和他讲理,他也不听,拽住宝钗手只一摊,宝蟾上前与他拉扯起来,敖小白跑过来不依道:“你仗着府里的势头来打我母亲么?”说着,便将椅子向宝蟾打去,却没有打着。宝钗对宝蟾半劝半喝,要他罢手。金桂母索性撒起泼来,说:“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,报官也查不出头了,如今我也不要命了”说着,仍奔宝钗拚命。

这时,张德辉带了七八个人进来,上去撕搂开众人,金桂母见他们人多,只得罢手。拉了椅子架起腿坐了,骂不绝口。敖小白仍骂骂咧咧的。宝钗安抚他们好生坐下,笑道:“嫂子确实是被人烧死的,须待我细细说来:此人是本地一恶霸,拥有子弟众多,那日与嫂子在山下争吵结了仇,他就趁空把嫂子烧死了。”忙给张德辉使了个眼色,张德辉匆忙出去了。

敖小白嚷道:“又在编排哄人了,我不信!”又吵闹起来,说不报官就赔银子偿补。忽一粗壮汉子带着七、八个后生恶狠狠进来道:“夏家的人在那里?冤有头债有主,人是我烧死的,有事冲我来,不要连累他人!”

敖小白一看此人像个横夫恶贼,倒唬了一跳,不敢吱声了。壮夫大喊大叫又出去了,敖小白对金桂母到里间接耳窃语道:“咱们那是他们的对手,看来定是他们所为了,咱们还是回去罢!”金桂母窃语道:“不可盲信他们的托词,先住下两天察探察探,再把他们各处银两珠宝拿走几许也不妨事。”敖小白点头称是。

二人出来对宝钗笑道:“冤枉诸位,原来是恶徒所为,敬请谅解!”宝钗笑道:“如此甚好,大家坐下细论。”敖小白笑道:“吾等大老远来了,车马劳顿,想住几日再回去,要叨扰几天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谈何叨扰,小事一桩。宝蟾,快给客人倒茶!”大家说说笑笑起来。

一时吃过晚饭,掌灯时分,宝蟾到宝钗屋里聊叙多时。一大早宝蟾到敖小白客宿房里笑兮兮道:“这位大哥,请到西边屋里洗漱用餐。”敖小白也不言语,跟了他往这边来。莺儿端了银盆过来,敖小白刚把手探入水中,忽听莺儿惊叫起来,回头一看,只见昨日那个壮夫带一干后生拿了绳子向他扑来,恶声恶语道:“剪草除根,清除后患,不可放他走了,省的他去报官。”众人七手八脚把敖小白捆了,敖小白挣扎斥骂。

只见宝蟾引金桂母急匆匆进来,看见他们要行凶,都唬了一跳,宝蟾道:“诸位有话好好说,勿要动粗!”金桂母过来要拉扯他们,却见敖小白已被他们扼死,大哭大嚷道:“你们这些天杀的,我同你们拼了!”众夫上来要抓扯他,幸亏宝蟾急忙把金桂母拉了出去。宝钗从那边赶来,看一干人追逐金桂母,忙命张德辉宝蟾好生送金桂母及同来的几个人往隐秘径道逃去了,不在话下。

宝钗见山庄少了碍事之人,对宝玉管的越发紧了,袭人、宝蟾也帮着宝钗苦劝他好好读书,宝玉连出个门都得和宝钗打个招呼,因此不免烦躁起来,又无可奈何,只有顺着。这日宝玉实在烦闷,要到山上瞧瞧,散散心,宝钗许他玩一个时辰就回来,谁知宝玉下山走了,宝钗急忙叫了袭人、麝月、宝蟾把他拉回山上。

宝玉大倒苦水道:“都憋出病来了,也不让人歇个几天。”宝钗从里间拿出一匹絺(chī)布,用剪刀剪成两截道:“古时候有个书生读书半途而废,他娘子正在织布,见他玩耍了回来,就把才织的布铰断了,如今你就和那个书生一样,读书不用心,和这布一样,成了废物。”

宝玉不耐烦道:“这些故事早听厌了,背也背会了,我不过出去玩一会儿,就拿这些来比我。”宝钗见他不听,又请袭人、麝月、宝蟾都来说他,宝玉心想:“这些女孩儿个个都入了禄蠹之流,越发惹人厌了。”乃道:“别再提什么念书,真真让人堵气,我最厌这些道学话。明明是靠八股文章诓功名混饭吃,还说什么代圣贤立言,不过是东拉西扯,装神弄鬼,还自以为博奥,那些书生读了一辈子死书,也没有考取什么功名,都把人弄的呆傻了,还说是阐发圣贤的道理。子曰: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并没有强求人人都满腹经纶,怎么必要考中功名,人人都成了书呆子才算好的了?名繮利锁必不能安然静怡,陷入无限奔忙苦楚,惊风骇浪。”

宝钗道: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人没有进取心,就只能当个庸夫了,可是一世也不明白事理,必然困惑,到老了怎能不悲戚呢?”宝玉道:“那些做官的有多少有好结果的,君主一个人便可主宰整个天下,他自己昏了,整个天下都毁在他手里,那些官员不过白白的搭了性命。天下兴亡,不取觉于你我,只在那一个人清明不清明了,他一句话要官死,官不得不死,我即使考取了功名,又能起多大作用?还是学庄子逍遥游的好。”

宝钗道:“相公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,终久不妥,想人间不是虚幻的,人人都要为衣食奔波,谁也不是活在幻影里。我想,你我既为夫妇,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,论起荣华富贵,虽不过是过眼烟云,但各人一生就那么几十载,怎能穷困潦倒度过,这也是圣人倡导的吗?”宝玉道:“功名犹如污泥一般,让你我陷溺在贪嗔痴爱中不能挣出,本来人出生时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,是何等的纯洁,却被污浊尘网拴住不能挣脱,实在悲哀。”

宝钗道:“听你说来,赤子之心就是遁世离群、无责无任了,那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,竟是可笑至极了,或是污浊不堪了不是?”宝玉说不过他,只是低头不语。宝钗道:“你既理屈词穷,那就从此把心收一收,好好用功,争取考个功名,别让我跟着你受苦才是,也不枉天恩祖德。”宝玉没了主意,只得坐下拿着书本翻看。

且说雨村在金陵做州县官,坐在衙门里没精打采的,想起以往在京城里,所见所闻都比这小小知县强过百倍,此生若就此罢休,岂不窝囊?因离了县衙,换了身便服往街上闲逛。忽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乞丐痛打,忙推开人群过去一看,只见一个和尚被人按倒在地,面容似曾相识,再一看,竟是宝玉,忙命众人散开。那几个人骂道:“又与你什么相干,想挨揍了不是?”再一看,认出是本地知县,都唬了一跳道:“大人,这和尚偷了我们的东西想跑,大人要为小的们做主啊。”和尚扎挣着起来道:“不是我偷的,是那个贼见你们追的急了,就把东西塞给我了,我冤枉啊。”

雨村道:“既然是别人塞给你的,你还给他们,就罢了,别再提起了。”那几个人接了东西就一哄而散了。雨村道:“你是贾家的宝玉吗,怎么出家当了和尚?”和尚道:“大人认错人了,我不姓贾,姓甄。”雨村猛然想起甄家也有个宝玉,和贾家的宝玉长的一样,心想:“这人如今势败,与他说了也无益,理他做甚。”

忽见那边有吆喝声要路人闪开,急忙躲到一边,甄宝玉刚刚起来,没有来及闪开,被抬轿的上去一番好打,这时轿里有人喊道:“住手,把那个和尚叫过来,我看着眼熟的很,问问他是谁。”轿夫把甄宝玉推到轿前,北静王从轿里打量半天道:“你是贾家的宝玉,我认识你,看你生的眉清目秀,就到我府上做个伴读的吧。”甄宝玉听了,似蒙了奇耻大辱,心想:“他把我看成贾家的宝玉,以前定是跟那个宝玉有过往来,此公定是个喜欢玩弄娈童的狗官,为我所不齿。”挣脱了抬轿的,掉头要走,北静王见他无心理会,只得任他去了。

雨村一边看了,认出北静王是京城的官员,因投降了戎羌,谋得高官厚禄,今日在街上耍威风,心想:“此公爱色如命,不如投合其心意,赠他美色、黄金,或可谋得一职得进皇宫。”于是急忙回去找了张如圭,和他商议怎么贿赂北静王。张如圭派人打听得北静王现住在城里某个客栈,忙过去将美女献上,珍宝捧上,北静王欣然笑纳,亲见了雨村和张如圭,将二人官升五级,提拔进了皇宫,雨村自然欣喜异常,即日就带了家眷赶赴京城应职,不在话下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2、金桂母线 应该是这个意思:

当着金桂母亲的面演一出恶霸杀人,将所有罪责都归结到恶霸身上?

第一百五回 薛宝钗藉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

题曰:

湍流泻璧思通透,傲介王孙自弃休。

日忆潇湘痴一片,千般爱恋梦魂游。

话说宝玉在山庄耐着性子读了几日,甚是不耐,把书本往地上一掷,自言自语道:“这都是什么混帐话,满纸名门正派,实乃假仁假义,却是荼毒圣贤,污臭逼人。”忽听窗外有动静,唬了一跳,急忙弯腰捡起书本,口中念念有词。麝月端茶进来,见他才读了几页又搁下了,便道:“二爷怎么又不读了,二奶奶一会过来又该说道说道了。”宝玉不觉动了气道:“一个个都来劝人读书,只问你孜孜以求将来考中功名,是为那个卖命?还不是为戎羌卖命!亡国之奴高兴的什么人似的去求功名利禄。你那个宝二奶奶一心想往高处攀,也不管外头风风雨雨的,亡国不亡国的,他就是想着功名。据我看来,他才是无情。”麝月听了也不则声掀帘子出去了。

宝玉暗想:“宝姐姐强我不乐,说我言语悖逆,恨不得旦夕训诲,辅导出行,天下是何人广居?正位大道归于何人?神器夺于胡虏,国祚移于他人,臣子悖逆,自古未有如此之甚也。若没有戎羌夺朝,吾家也不至于衰败如此,我岂能不辨恩仇,是非不分?今拘于此处,日日枯索无味,恨不得奋翮(hé)高飞,永不归来,那寉远天际或许有无尽的欢娱。”心里甚是着恼。见宝钗不在屋里,走到里间,掀开墙上挂着的雾山乌云图,显出一个四四方方墙洞,里面偷偷放着几本书,心想:“宝钗不知这是我掏洞藏书之处,若他看见,还不知怎样呢。”又拿出《会真记》走到桌边翻看了起来。正在看的入迷,忽见宝钗亦端茶进来,慌忙把书垫在经书之下,偏被宝钗察觉,走来去掀他手下的书。宝玉急忙用手去捂,宝钗道:“你又在我面前弄鬼,快交出来!”宝玉仍按着不动。宝钗推开其手,拿起一看,皱起眉来道:“真真气死我,原来你不是用功,是看这些杂书,我一番苦心都白操了,你何时能訇然醒悟?”说完把书一把撕烂。宝玉转过脸去仍是不语。宝钗道:“我对你可谓是尽了心,毕恭毕敬服侍你读书,今儿又举案齐眉给你端来好茶,你却填限扎窝子,让人扎煞手,凭我怎么劝,只绷着脸一句话不说,和我打擂台,我偏要说。我们已多日不说话了,难不成要夫妻形同陌路吗?”宝玉仍是歪头不语,宝钗气的掩口哭着跑了出去。

宝玉仍呆呆的站着发怔,见他走了,困思懵懂把身子一倒,躺炕上歪着去了。不大会儿,宝钗又从窗子里探着头看他,见他犹倒在炕上发怔,不觉气的脸色发青,走进来把张字贴儿放在书上,又走了出去。宝玉见他进来,只道是又来责怪他不肯读书,谁知又走出去了。坐起往桌上一看,见上面有张纸,拿在手里,只见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新词一首,乃是:

满庭芳

摒弃金缕,怜惜荏苒,踏霜杰俊知冰。

浪花淘粒,明月傲群星。

凭自轻择堕弃,学粉黛,怯弱心平。

井蛙卧,食足贪逸,庸志甚堪惊。

无语,凭尔去,闲熬岁暮,嘲弄功名。

牖窗泣痕浓,又见薄情。

惟恨其无愧意,终有那,愧悔泪盈。

轮回处,黄泉路险,孽镜照魂惊。

伤情处,王孙犹倦,悠梦不必醒。

宝玉看了,句句皆是讽谏之意,并未萦怀,反揉搓一团投掷墙角,仍歪在炕上合目打盹。宝钗复进屋来,见当地抛丢纸团,公子犹似无知无觉,上去一把揪起道:“假嘴假眼,夜里还没睡够,大白天也睡起觉来,你就解解酲罢,死样怪气,愁头怪脑。上背祖宗期冀,下绝亿兆之望,这算什么刚性男子?”宝玉一坐而起道:“我不是男人,可我也不会学人家认贼做父,为仇人效命!”宝钗听了这番胡话,甚为不解道:“那个是仇人,谁个又认贼做父?荒唐至极。”

宝玉道:“戎羌欺我朝廷,夺我江山,我全家皆毁败其手,姐姐还要我读书考取功名,为仇人卖命,这不是更荒唐无耻吗?”宝钗道:“你休要诡辩借口脱滑使懒。君子就该骑五花马,穿千金裘,食雉鸡肉,我不管他是谁,这世上的人都死绝了,若是能换来你的功名也值的了。”

宝玉道:“姐姐可以不管,可我却不能无睹,我就是做了乞丐也不为朝廷卖命!”宝钗见他孤倔迂直,不听解劝,索性抛却闺阁弱风,厉言规劝,把个茶锺也打碎了,愤然道:“我对你察言观行已久,你绝非国之重器良材。古时君子志气宏放,博览群籍,闭户视书,累月不出,谁似你轻薄浮华,放纵形骸,不愿思愆改过,一心思弹琴咏诗,登临山水,恨不得忘家不归,终日达夜,杯觞斟酌,钻研邪书。”宝玉见他发了狠,只得暂且忍让,坐好了再捧经书默读。宝钗挽着头发哭着跑了出去。两个是平安两天,吵闹一天,也非一日一时。袭人、麝月也时时过来劝谏宝玉道:“二爷想想,饭后即睡,害处不少,一则停食病生,再则一时睡不着了,胡思乱想,必定损神百倍,若是衾被盖的不严密,腠理不紧感了风寒岂不受了害?”宝玉一挺身道:“我的心事又有谁知道?功名身外物,富贵若浮云,人生易生发边银,何必为名多伤神。此生所求不过三两志友日日饮酒品茗,即便多饮四五杯昏沉睡去,也是遍体皆春,怡乐无穷,与诸友持杯相对,或静坐浩歌,或望月赏花,吟诗作对,巡游清玩,心骨清爽,此乐何极。然囿于此处,学世人飞黄酣梦,何其凄然。为了名利,朝夕算计,锱铢必较,却把绝美花鸟山水丢在脑后,诚为枉过一生,愚痴可怜。”袭人麝月又苦劝不已,怎奈其心已死,劝也无益,都嗟叹不已。

且说太虚幻境近来热闹异常,有金陵众多冤魂前来情榜销号。警幻仙姑因见王熙凤掌管结怨司不用心,成日懒散无为,又见贾府的小姐、太太们都聚在幻境掌管各司,怕凤姐见了贾家的人问出家亡人散之事,又要学那孙猴子生出是非,急忙派了痴梦仙姑、钟情大士等把他看紧了,莫让他到别司游逛。

凤姐因思念家中心切,这日趁众神不备,逃出幻境,往人间飞来。只见茫茫大地铺了层层厚雪,原来是昨夜刮了一夜的风,霏霏扬扬降了一宿的雪,漫漫朔风透骨寒,三两檐雀冻偎缩,团团鹅毛乱飞银丝,片片梨花卷起玉屑,仍似落絮搓棉一般飞扬不止,银冰世界路绝人稀,门关户闭。凤姐走在风中,踏着雪泥,满头满脸沾满雪花,拿手抹去,远远看见荣国府大门紧闭,只有零星的路人走过,怕别人看到自己模样吓住了,忙摇身一变,变个中年乞丐,头发蓬乱,胡须飘忽,穿着斑斑补丁的破衣烂袄,似唱台上的“戏彩斑衣”,自嘲是“衣锦还乡”,急步往园门走来。

雪渐渐的止住了,凤姐一脚浅一脚深,踩着雪地推开园门。往里面一看,到处都是皑皑厚雪,大雪瀌瀌而落,把天地都遮的不辨东西,楼阁亭台也似披了白棉花一般。凤姐边走边看,听见梨香院里似有王仁、贾蓉的声音,心想:“家人都还在,只是怎么冷冷清清的,太太姑娘们都怕冷,窝在屋里不成?”看到自己住的院子,先要进去看看女儿在做什么。平儿定是围炉和丫头们说笑,谁知各个房间一看,不见半个人影,屋里东西搬的空落落的,梁上蒙着尘灰,蛛丝儿结网高挂,大吃一惊,甚为不解。

又到了大太太、王夫人院里一瞧,皆是一样的情景,更为纳闷。不觉又到大观园来,那里还有往日形景,都是凄凉萧条之状,不觉鼻子一酸,哭出声来。忽见那边走来三个人,抬眼一看,不是贾府之人,却是倪二、卜世仁、冷子兴三个。平日少见三人到贾门登访,今儿园中家人不见,却见三个外人,更糊涂了,只听卜世仁道:“兄弟又找我作甚?我生性吝啬,但凡有亲族朋友来求的,分厘不与,若有了寿日喜庆诸事,也是空手来贺,凡年节借贷,免开尊口。”只听倪二笑道:“那年芸哥买香料,我还大方施借,今儿把你唬的脸色都青了,不是找你借贷,是蓉哥设席款人,请你吃酒交友,我掂的这个瓦壶,里头还有大半壶好酒没有吃尽,是那年他们送的,今日取来大家受用。”卜世仁笑道:“如此甚好,我这会子肚子也有些饥渴,正要找茶饭吃没处找,那就多谢兄弟了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老哥也太会盘算了,古人说的,江水滔滔利为船,问君辛苦到何年?”三人边走边唠,凤姐怕三人看见,忙躲在一边。待三人走远了,才又往怡红院来,忽听穿堂里有声音叫道:“二奶奶,你怎么回来了?”凤姐诧异道:“谁在喊我,我变作男人模样怎么还有人知道?”又往四周看了看,并没有半个人影,甚为奇怪,乃道:“是那个喊我,快快出来。”

只听雪地里有声音道:“我在这里。”凤姐听了,不觉唬了一跳,急忙到屋里拿了笤帚在地上把雪扫了,不大会儿显出一块玉来,弯腰拿起一辨,认出是宝玉所佩之通灵玉,那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扑簌往下掉道:“你怎么搁在这里,又说起人话来?”

蠢物道:“奶奶此次回来,可曾知道贾家已家败人亡了!”凤姐听了如被雷震一般,哭道:“虽说家里早入不敷出,捉襟见肘了,亦不至于食尽四散,怎么家里看不到人了?我思量着定是那些子弟把家里东西都偷了当了,所以家里都败落了,可三四百人都到那里去了?琏二爷、平儿、林姑娘、老爷都去那里了?”蠢物道:“我见你回来,犹蒙在鼓里,替你有所不值。奶奶可知,如今的天下早不是汉人的天下,都是戎羌的天下了。圣上被…强盗攻破京城,官员全被斩首,新帝早已登基,你们王家也都死在贼寇之手了。当初元春娘娘贤能清远有礼,厚敦风节,才选凤藻宫,一心为陛下分忧解愁,然佞谄奸臣上不效贤,下妒将功,播弄是非,谎话杂糅,君王听而信之,未退奸鄙,竟惩功臣,君王自言惩叛为尤今之要也,谁敢有言强辩?元春娘娘含冤惨死,琏二爷亦被处死了,大老爷充军了,二老爷被环儿刺死了,平儿落入贼寇之手惨死,家里死了一大半,那里还有几个人啊!今之浊世,汉民日盼前朝重建,尧舜复兴,博陈举贤,招揽遗老,惜天下已落入戎羌手中,虽时有忠勇震荡,神兵奋驱,终被新朝扫清,武烈消没,即便二奶奶再生,亦难力挽狂澜!”凤姐听了如被人摘去心肺一般痛哭起来。

蠢物道:“这园子本来正为宝二爷、林姑娘办喜事,赵姨娘、贾环带外头的流寇闯进来,抓走宝玉,在园中任意杀人。又有蓉、蔷一伙,柳湘莲、冷子兴一干道人,还有薛家,都不顾亲戚朋友情分,前来抢占地面,乱杀乱砍。幸有小红带家仆奋力杀敌,才击退贼寇,谁知鸳鸯心怀异心,在林姑娘面前诬告小红与蓉、蔷有勾结,气的林姑娘直把他吊起活活鞭打至死。奴才们一哄而散,贾家子弟大多丧命。林姑娘也吊死了。”

凤姐听了,气的捶胸顿足道:“怎么我去了这么多时,家里竟败成这样,恨的人要把天幕一把扯碎。巧姐又是吉凶如何?好惦记他。”通灵宝玉道:“巧姐被他舅舅王仁、哥哥贾蓉卖入青楼了。”凤姐顿觉天蹋了一般,摇摇晃晃堆坐地上,嚎哭道:“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舅舅哥哥,我那苦命的儿啊,想死为娘了,我好恨啊!”想凤姐自比脂粉英杰,才干不让男子,偏偏生于末世,本应有所作为,振臂高呼,率领众人把贼寇赶跑,谁料自己却被聪明所误,把夫妻二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,错过了持家驱贼之机,可谓遗恨终生。凤姐越思越痛,胸内似是翻江倒海一般,直把银牙咬碎,把通灵玉揣入怀内,大哭着往祖宗祠堂赶来。

一脚踏了进去,却见日久无人祭祀燃香,冷清异常。有几个牌位被人扔在地上,匆忙拿起用袖子拂去灰尘,放在原位,跪在贾母、王夫人牌位前号啕大哭道:“我来迟了[ 第三回:一语未了,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,说:“我来迟了,不曾迎接远客!],老祖宗,咱们家都败了,已经没人了。”说着悲愤难抑,在地上一边号啕一边翻滚,又哭道:“去他娘的戎羌,害的我家破人亡,这国雠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。我恨我自己,不能重振家业,连家人的命都救不回来,我算什么当过家的,人人白叫我二奶奶了。我愧对祖宗,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,自然悲哀,可那有家破人亡更叫人断肠的啊。”说着拽着自己的头发自打耳光,明知无益,又奔了出去,嘴里骂个不停。正是:

雪砌归途履迹清,萧疏门巷暮寒倾。

断垣颓壁伤眸处,裂胆摧肝触目惊。

忍忆昔时颜未改,孰令故影复重生?

誓将寰宇雷霆换,扭转乾坤一气横。

通灵玉在他怀里问他那里去,凤姐咬牙道:“我要去把鸳鸯这蹄子的皮剥了,我找他去!”通灵玉道:“奶奶要找他,可知他在那儿?本来他也想趁着乱世混水摸鱼,谁知一直未能施展,如今他已削发为尼,在城外的庵里出家了。”凤姐见天已黄昏,不肯住脚,急忙往城外赶来。

且说鸳鸯白天拿了笤帚把庵内庵外的雪扫去,自己坐在神像前许了会愿,见外头黑漆一团,出来把院门关上,拿着蜡烛刚举步走了不远,只觉身后刮来一阵阴风,冰凉透背,又隐隐听见有哭声,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。由不得回头一看,只见月光下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黑影,吓的魂不附体,不觉失声的叫了一声,心神大乱,急急的往屋内走来,赶忙把门关上,嘴里“呼哧呼哧”喘着气。

谁知一阵强风袭来,把门儿顶开,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愰。鸳鸯吓的双手抱头,怯怯问道:“是谁?”问了两声,那人并不答应。鸳鸯吓得魂不附体,只听那人说道:“鸳鸯狗贼拿命来。”鸳鸯哭着跪下道:“天神老爷,别吓奴婢啊,我胆子小啊。”只听那人说道:“鸳鸯,你知罪吗?”鸳鸯这才看见来人竟是凤姐,惊的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凤姐道:“那年琏二爷跟老太太借当,是不是你告的密?”鸳鸯支支吾吾的不敢说。凤姐睁圆了凤眼喝道:“快说!别装你娘的哑巴,今儿不全说出来,把你的皮剥了!”鸳鸯哭着求饶:“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,求二奶奶饶了我吧。”一语未了,脸上忽被人左右开弓打起耳光来,疼的他四下里躲闪,又被凤姐揪了回来,又往脸上抽来。

鸳鸯跪地哭道:“我知道今儿难逃一死,求奶奶痛痛快快结果了奴婢,奴婢也少受些罪。”凤姐笑道:“好,我就教你个死法,他们都是这样死的,我亦如此。你把你那汗巾子解了,挂在梁头上,你够不着,我帮你。”说着夺去鸳鸯手里的汗巾子飞到梁上,打了一个结。然后端了一个脚凳,要鸳鸯自己站上,鸳鸯把咽喉套在圈里,把脚凳蹬开,又扎挣了一会子,两腿乱蹬,登时咽了气。凤姐看了微笑点头道:“好的很,活该。”趁着夜色又飞回贾府。

通灵玉本是惧怕乱世才避祸躲了起来,因见新帝登基,天下又平安无事,不再躲藏,就从怀里钻出,逃离熙凤,从此自来自去,倒也逍遥。

凤姐有好多事未作,听通灵玉说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妓院,在城外小王庄嫁给了板儿,本来要去看望一番,又想着恶人未除,暂且搁置一旁,去把那些仇人除去为先。便又飞到荣府,听见贾赦屋内有划拳行令之声,站在窗子前往里一探,却是王仁、卜世仁与两个汉子在大说大笑着饮酒取乐。凤姐登然大怒,一脚踢开窗户,直从窗子里飞了进去,对屋里诸人一人踢了一脚。王仁、卜世仁四人吓了一跳,凤姐把酒桌掀翻,只听稀里哗啦的,杯盘打碎在地。王仁四个见是凤姐回来,都吓傻了,“哇呀”乱叫抱头乱窜。

凤姐把王仁举起往树上一掷,只听惨叫一声,王仁脑袋蹦出血来,当即丧命。凤姐又去追卜世仁三个,嘴里不停叫骂,三人跑到湖边,皆被凤姐踢到湖里,不多时都“咕咚”沉入水底,一命呜呼。凤姐四下里寻找蓉蔷不着,知他们往城里寻欢去了,飞了过去,只见街上白雪堆积,行人稀少,只有锦香院灯火通明,咬牙切齿道:“这都是个什么混帐世界,让我把恶人都除尽[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: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,见鸡杀鸡,见狗杀狗,见人就要杀人。],为家国报仇。”于是飞到京城,欲把新帝及众官员俱皆杀死。忽见天上明光一闪,天兵天将驾云落下,挡住凤姐,大喝:“王氏休要乱来,我等禀警幻仙姑之命前来捉你回去受罚。”凤姐冷笑道:“这天地都是这么混帐,我不怕,不杀光狗贼我誓不回去!” 转身要飞走,却被天兵赶来降住,拿链子栓住了,飞往天上来。凤姐挣扎嚷道:“家仇未报,我死不瞑目!”众神道:“休要逞强,你本是命中注定早早死去,又逞什么英雄!”凤姐道:“我知道自己的命,但我就是不服,我要到天帝那里评理!”众神那容他乱说,喝斥着要他住嘴,直飞往太虚幻境去了。

且说雨村托北静王相助升官加职,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,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,晓行夜宿,一日到了本省,见过上司,即到任拜印受事,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,雨村只想折收粮米,勒索乡愚,那里想一心做个好官?假意出谕严查,详参揭报弊端,实乃联同胥吏,百计钻营,大肆收取州县门房,签押等人馈送,心里盘算道:“新朝初建以来,自上至下都在贪酷,猫鼠同眠,谁见得白花花的银子不想到手?那些跟班的,若不给他们些好处,他们必定大堂上也没人接鼓,站班喝道的衙役也懒散迟到,墀下擡轿的轿夫也假称三天没吃饭擡不动,吹鼓亭的鼓手也不肯打鼓,执事的也搀前落后,藩库俸银也被人克扣,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钱衙门买的职位,那个不想发财?谁想着为国家出力?那个为了口碑载道?那极个别有衷心儿的,也会被人说是不识时务。”因更加贪腐起来。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,路过本县,一时乏了,看见有个酒肆,叫伙夫停了轿,到里面唤来店小二,要他拿好酒来。刚坐定了,忽见旁座有一人起身大笑说道:“又是奇遇。”雨村忙看时,竟是旧日相识冷子兴。

雨村最赞他是个有大本领的人,见解不俗,说话甚合心意,忙笑问道:“老兄多年不见,想念的紧,不知在那里高就。”子兴道:“说来惭愧,不过如此而已。那年大人助我剪除凶徒恶霸薛蟠,还我等清白,愚尚未备得酒筵酬谢,心中愧欠,今日暂小酌几杯,他日定大摆筵席谢恩。”雨村笑道:“老兄客气了,除暴安良乃官内本分之事,又何谈酬谢一语?”二人叙些别后之事,谈兴正浓。冷子兴道:“老先生你贵同宗贾家如今已经没落,只有冷清几人居住,先生何不搬了进去同住?”雨村道:“他家园子确也空旷,若把几处角门改作门面,生意定也兴隆。我也想过租他的房子,可就怕他家里人不依,又不便强取豪夺,怕污了我清正官名。”

冷子兴道:“他家里能有几人,就剩了贾蓉、贾蔷两兄弟,宝玉还在山庄住着,尚未回来。”雨村道:“蓉蔷两兄弟在那里高就?还在做官吗?”冷子兴道:“以前是做过,现今和兄弟们一块做买卖,也想谋个官职,寻不到门路。先生若不嫌弃,我引线你二人见一面,大家交个朋友,如此这般可好?先生帮衬着谋个宦缘,他们将房铺让与你做买卖,岂不两下欢喜?”雨村听了,笑道:“此计可行,这事就交先生帮着说合了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鄙人也有从政,为国效力之心,想托先生照应照应,在下定感激不尽。”雨村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一时店家端来酒菜,两个边吃边叙。

冷子兴能说惯道,言谈风趣,逗的雨村开怀大笑。两个都喝的脸热头昏,意欲到那村野踏赏风光,寻个清净所在,乃信步走来。

忽见村旁有一座古庙,庭后几株苍松,闲步进庙,但见墙壁坍颓,殿宇歪斜,意欲行至后殿。只见禅堂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,二人意欲向他求个神签,问个宦途吉凶。那道士背对着二人道:“案上自有签筒,两位自己抽了拿来交我解释。”二人依言每人抽了一签,递给那人。那道士转过身来,面对二位。

雨村将那道士端详一回,竟是甄士隐也,不觉面有惭色道:“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?”那道士从容笑道:“什么真,什么假!要知道真即是假,假即是真。”冷子兴道:“先生原来认得他。”甄士隐冷笑道:“好个恩将仇报的小人,若无本人赠银僚佐,岂有进京得官之时?奸雄不但不报深恩,反让坏人把我女儿抢去成亲,后被折磨至死,害的拙荆思儿心切,终无结果。”

雨村听了扭头便走。冷子兴不甚明白,只得随他走了出去。只听甄士隐冷笑道:“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,奸雄也来抽签,作内个老孽,我告诉你知道,你二位之签皆是不吉,做恶甚重,将来必遭报应。”雨村不想听他絮叨,拉着冷子兴便走。冷子兴问道:“先生为何如此惧怕,此人是谁?”雨村道:“此人疯疯癫癫,理他做甚?”两个匆忙走了。

冷子兴回到荣府,找到贾蓉,与他说起雨村之事。贾蓉倒也欢喜,要冷子兴把雨村请来,大家一聚。谁知雨村因公务缠身,一时未能抽身,贾蓉只得等他闲了再来相邀。忽然在那湖里漂出三具尸身,贾蔷陪倪二过去一瞧,竟是卜世仁与两个弟兄,又在那边树下看见王仁头裂而死,都吃了一惊不小,不知所为何事,不敢妄自埋了,派人告诉官府查问。官府来人查勘多时,也不知因何而起,又见园中冷清,住些莫明之人,便要一一查问,幸被贾蓉搪塞过了。官府又查了几日,终不知结果,只得放下这齐头故事,当作疑案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语:天下初建,庶民瞻望新政,亟盼上发仁惠之诏,下效犬马之劳,抚恤寒苦之士,法令赏罚有信,广颂孝子慈亲,遍开养老之制,民众安居乐业,必思帷盖之报。然帝王长养深宫,耽沦富贵,心系所何,自足于怀。黎民百姓,似有如无,寒门嗷嘈,孤寡无力,佞谄不忠,挟怀营私,刑政苛虐,人皆忿情,清廉小吏,无力仕宦,贤者不贤,忠者不忠,贵贱长幼,各附难安。】

第一百六回 孤倔王孙悬崖撒手 凄惶红袖秋千传情

题曰:

闺中渐觑鸳衾冷,不辩豪门傀垒真。

堪悟情疏人不在,欢歌散去自离分。

话说宝玉与宝钗日日吵闹,不肯读书,忽见袭人进来劝他读书,宝玉道:“到了林妹妹的忌日,我都想去垄上醊奠林妹妹,可宝姐姐不让去,说籀读经书要紧,侜张我说她已经去过了,我不须去了,原来都是在瞒我,我今儿偏要去,看谁阻挡得了。”袭人道:“宝姑娘不是骗你,他去了几次,见林姑娘的坟被村民迁走了,说是妨碍稼穑,问了几个人,都说不知道是谁迁走的,以后只怕找不到了。”【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?】宝玉听了,伏案恸哭:“林妹妹太惨了,上天对他也太刻薄了,我不能坐视不管了,我要去庄子里问人,说什么也要找到林妹妹的坟。”袭人叹道:“宝姑娘听见又生气了,宝二爷还是不要去了,只怕难找。”宝玉不觉大哭,忽见宝钗推门进来道:“你果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,我操了这么多心,还不如一个死去的人!”说完掩口哭着跑了出去,袭人急忙跟了出去,宝玉低头不语啜泣。又过了几日,宝玉浑身燥热,在屋里走来走去,又见宝钗进来谏诤,硬是把宝钗推坐床上,开了门,也不顾外头冰天雪地的,寒浸浸的往山下跑去了,宝钗追着哭喊:“你快回来,再不悬崖勒马,日后必将后悔。”宝玉那里肯听,跑的飞快,一路上滑倒了几遭,也不觉着什么,只想快点离了他们好寻清静。

只见城里到了年关,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异常。只听行人道:“这几家又才封了官,豪门又添新贵,看人家门口亲友来来往往的,都是道贺送礼的,可是有钱人一掷巨万,挥金如土。想当初京城贾王四家也比的过这几户了,宵陈夙驾,饮的是琼浆玉液,用的是夜光杯,可谓钱可通神,趋炎附势的压脊挨肩,到后来元妃其俎,宫帷惮言,阶庭空虚,家亡事败,一家子挥戈自戕,终是性命不保,子孙云散,事业成灰。真所谓得势时众人皆羡,失势时却又都掉臂而去,门庭冷落行人稀绝,真乃世态炎凉矣。”宝玉听了,不则一声。

因走的渴了,到那茶寮酒肆叫了一碗热茶。正在自饮,忽见路上一个乞丐,穿的衣薄衫破,摇摇晃晃倒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。宝玉于心不忍,走过去把茶递给了他,仔细一看,竟是雪雁,不觉呆了,急忙含泪扶到茶铺里要他坐了。雪雁一口气把茶饮尽,望着宝玉道:“你是宝二爷吧,日久不见,你上那里去了?可知林姑娘已经去了?”说完不住哭泣。

宝玉也泣道:“怎么你沦落这步田地?”雪雁道:“那年家里闯进好多强盗,林姑娘要我们到里间去找绳子和诗本子,他自己竟出去了,一直未有回来,紫鹃也出去找他不着,后来我就躲在假山石头后面,等夜深了,就自己跑了出来。谁知到处兵荒马乱的,我就沿街乞讨,没想到还能碰见二爷。”宝玉见他冻的身子都僵了,忙扶他到热炉边烤烤火,却被店伙计嚷道:“那里来的叫花子,快滚一边去,妨碍大爷做生意。”宝玉只得扶着他走出茶铺,要带他到紫檀堡去。

两个一走一滑,跌跌撞撞,好不容易来到山上,正见宝钗、袭人、麝月在焦虑互相埋怨,一见宝玉回来了,忙围上去道:“真真把人急疯了,怎么又出去了,这是那来的花子?”再一打量,都认出来了,都道:“原来是雪雁,快搀屋里暖暖。”袭人急忙到里面取了件厚袄给他披了。麝月打了盆热水让他洗洗脸。

宝钗把宝玉叫到里屋道:“你到底想怎么着,这书你还念不念了?我给你说,你不念也得念,别打什么侥幸。从今儿起,你给我在屋里待好了,门都上了锁,晚上再来问你的功课,看你背会了多少。”说完,把门一关,从外头锁了。宝玉望着他走了,气的只往床上一倒,又拿些杂书来看。

不觉看到庄子一本,恍惚自己也变作蝴蝶儿青天碧野逍遥游。暗想想人生有娇妻温婢,本是美事一桩,理应是孟光接了梁鸿案,夫妇相敬如宾。然终究美中不足,志趣不合,实在栓人,不如弃却妻妾自寻出路,带些银两在外乡做点生意,勉强度日也好。这“名利”二字自古那有看得破的,高堂广厦,锦衣绣袄,皆是不得久长,到不如自得圆满,倒得个无烦无恼,落个六根清净,何必在世俗火坑中翻筋斗也。不肯悬崖勒马,反要悬崖撒手,寻找超脱。

因坐到天黑,在里面找了个玻璃绣球灯,乃那年黛玉在潇湘馆的书架上拿给自己的,放在怡红院多年,上次回去特意翻找了出来,带至山庄,因想:“这是林妹妹送我的,以后我常带着,就当又看见他了。”不觉又掉下泪来。又点上一支小蜡提了,推门往外面走。只见宝钗、麝月赶来,嚷道:“呆子,又往那里走,可是气死人了。”宝玉回头道:“从此咱们一刀两断,各奔前程,你们自己保重吧。”说着走的飞快。

宝钗、麝月快步追上,又拉又拽,谁知宝玉去意已定,硬是推开二人,往山下跑去了。宝钗、麝月追他不上,脚梗的生疼,都把嗓子喊哑,无奈公子已经走远,不见了踪影。宝钗哭道:“他那里吃的外面的苦,此一去又不知何时回来,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活着也没意思了。”麝月也哭道:“明儿再去找找,也许过几日他又回心转意了,回来也不一定。”两个又转身回去了。

宝玉到了城里,找客店住下了。天明起来又到外头租了一间小房安身,想找个生意做了,谁知不懂经营之道,换了几样也没有赚到钱,直把身上银两快要花尽,不觉垂头丧气,自觉没有出路。正在焦虑,忽然看到街上走着几个和尚,说是镇江金山寺去的,忙追上去道:“带了我去吧,我绝不贪恋红尘,情愿跟你们出家。”

那几个和尚见他生的眉清目秀,都道:“做和尚有什么好的,那有做施主的好。”怎奈宝玉非要同去不可。那几个和尚道:“也不知方丈可会答应,他可古怪着呢。”宝玉道:“求各位兄长多美言几句,小弟实在没有出路了,只可怜小弟些吧!”和尚只得带他一同走了。

原来镇江在金陵东北,有几百里路程,宝玉和众和尚一路化缘,晓行夜宿,直走了七八天才到了镇江地面,却见此处之繁盛浮华不次金陵。那几个和尚引宝玉进了金山寺,见了方丈,把来意一说,方丈道:“出家人要六根清净,不可沾惹财色,每日还有打坐诵经,清扫院子,打火造饭,提水劈柴,外出化缘,不可生懒惰之心,看你是个虔诚向佛的,就剃度了留下吧。”宝玉急忙跪下谢恩,住持过来把宝玉头发剃净,给他穿上僧衣。让他和众徒弟在禅房里住着。

夜间禅房里七、八个和尚同睡在一长溜的床上,嬉闹了半夜还不肯睡去,有几个见宝玉新来的老实,便来捉弄他,一会嚷着把他的包袱扔外头去,一会又把他的被子拉掉。宝玉冻的缩作一团,责怪道:“别闹了,明儿起来冻着了不好。”那几个那听他的,反是哈哈大笑。有个最淘气的又举着油灯从他头上走过,故意滴到他头上,【二十五回,贾环用蜡油泼了宝玉脸上】宝玉疼的“哎哟”一声起来道:“我打不死你,再闹就告诉方丈去。”那人满不在乎,仍调笑他不止。

好容易睡了一觉,天还未明,住持便把和尚们叫醒,要他们提水、扫地、砍柴、做饭。宝玉那里干过这些,那些和尚都欺负他才来的,见他说话不投机,便把脏活、累活都交给他去干。宝玉早上去井里提了十几桶水,把水缸兑满,又砍柴烧饭,烟熏火燎的眼里都是泪。白天还要打扫院子,洗衣裳被子,又要念经打坐,那里有过空闲。宝玉拿着钵盂四处化缘,走街串巷,实在张不开口,若是化的少了,回来又被师兄、师弟责骂。才过了几日,便厌烦了,但又不得不忍着。

这日半夜,宝玉正睡的酣时,忽被师兄推醒道:“今晚方丈嘱咐了,趁人都睡着,到钱员外家去找些东西,快起来跟了同去。”宝玉困的不行,强睁涩目,头昏沉沉的道:“不知去干什么,莫非去偷东西?”师兄道:“傻子,咱们不偷些东西,就靠化缘,能积几个钱?你是才来的,不知道城里各个庙里都是偷着过的。再不起来,揪你的耳朵!”宝玉不觉怔了,心想:“这和尚原来都不干不净的,那里有一个是真的参禅了悟的!白天到人家里超度摆坛骗钱,晚上还要偷盗,竟把自己也弄污秽了。”心里后悔不已,恨不得快些离了这是非之地,勉强起来,同众僧赶往巷子里来,因不想偷东西,胡乱转了一夜。天还未明就回来取了包袱,怕方丈责骂,急忙逃走了。【宝玉第一次当和尚】

宝玉走到一处破庙,倒头睡了一会,起来望望四周,想到从此自己无牵无挂,孤身一人,缺少照应,满腹辛酸都化作泪珠儿流了一地。宝玉盲目乱走,不辨东西,到处可见沿街乞讨的花子和病倒的穷夫。看那官家门口放着鞭炮,把残羹剩饭往外头一倒,那知旅人中尚有饥肠辘辘之人。宝玉流浪了大半年,沿路化缘乞讨。时光荏苒,当年的富贵闲人如今已瘦骨嶙峋。他也曾口吟四首即事诗,皆是他一路的真情真景,名曰《游子行》,乃是:

其一

风梳芦荻石桥显,万点流银散暮天。

暗柳荒堤栖鹊寂,行人何处问乡关。

其二

平林冻卧霜侵晓,歧路风萦雪满襟。

幽愫欲同孤月语,仰头忽见一天星。

其三

芦花摇乱故园秋,衰柳寒烟野渡头。

藜藿充肠翁媪瘦,孤篷倦客泪难收。

其四

白蘋吹老渔父家,王孙何处即天涯。

半竿落日摇江树,一念红尘一念花。

这日宝玉走到一处乡间,累的口渴肚饿,打村里路过,心想:“君王贤士,当历过新朝旧国更易,知道多年征战,土地无人耕种,百姓多饿死,万事皆虚幻,农事占为先,无农事便无粮,无粮便无人烟,徽宗野雉图极好,子昂生花笔甚妙,也不能充饥,贤佐俊卿,皆应重耕稼,远歌舞,天下文武之官皆归之于农,我何不也归农耕作乎?”忽然看见有个女子抱着个孩子迎面走来,望着他半日道:“怎么这人这么面熟?”宝玉仔细一看,原来是二丫头,是那年同秦钟在乡下见到的,曾教他怎么用纺车的。当年他约有十七八岁,如今也有二十多了,定是嫁到此地的,便道:“你是二丫头吧,我是贾家的人,家破人亡,出家做了和尚了。”

二丫头愕然道:“想起来了,真的是你?”宝玉道:“我走了这么大会了,又渴又饿的,求姐姐赏碗饭吧。”二丫头忙把他让到家里,把儿子放在炕上,去竈屋里把剩饭热了,不大会儿给他端来一碗芋头道:“早起儿煮的,又热了热,快吃了吧。”宝玉接了狼吞虎咽吃着,又就了一口茶。

这时,忽听院里有人说话声,二丫头出去一看,是丈夫扛着锄头坌土回来了,便道:“屋里来个化缘的和尚,饿的着实可怜,才给他热了几个芋头,正在堂屋里吃着呢。”其夫是个忠厚老实之人道:“那就叫他吃了快走吧。”只见宝玉出来向二人道谢,又央求二人叫他留在庄子里,他厌倦了漂泊流离,想找个地方塌实住了。

二丫头夫妇便把他领到一间旧庳(bì)屋里,说此处无人居住,原先住的那个老头一生未娶,去年已经病死,被人抬出去埋了。屋里有个灶台及一垛草堆,宝玉把玻璃绣球灯放下,又拾掇了屋子,把草堆铺平,盖上捡来的旧衣裳,倒在上面睡了一觉。

二丫头夫妇又把锄头借给他,要他在村外的闲田里耕种。宝玉和庄子里的人都混熟了,因没有干过农活,不懂稼穑之事,种的粮食也没有收成,种出的都是秕谷,可租税还要上缴,勉强熬了一二年,连衣食都难自顾。村里人又欺负他,宝玉越发苦恼。这日大雨纷纷,宝玉和村里几个泼皮吵了几句嘴,被他们打了一顿,怕被找到家里,急忙跟村头一个撒鱼的借了箬笠蓑衣,离了村子又到外头流浪去了。

宝玉长齐了鬓发,年轻轻的不好乞讨,又在某个小庙里做了一回和尚,本以为此庙里都是正经和尚,谁知又是贼窝淫窟,气的又逃了出来,不再做僧人,从此浪迹天涯,行乞为生。一时也说不尽。

又过了几年,这日宝玉在闹市里乞讨,看到途径几顶轿子,乃贰臣新贵多人,里头有迎春夫君孙绍组,宝玉见他轿子走远了,往地上吐了一口。忽然身子被人蹭了一下,回头一看,是个小厮往人群里跑去了,后面追上来几个人嚷道:“抓贼啊!”宝玉见腰上被人别个钱袋,吃了一惊,那几个人追来见宝玉手里拿着他们的东西,都上来痛打一番。

宝玉挨的脸肿鼻青,口角流血,求饶道:“这不是我的,是那个人硬别我腰上的。”谁知众人见他生的瘦削,非说他与那人是一伙的,又是痛揍。忽然前面有人喝道:“快闪开,谁敢拦金大人的轿子!”众人慌忙退到一边。宝玉扎挣着起来,正要离去,忽听轿里之人喝道:“那个乞丐不能走,快抓住了!”只见两个轿夫上来把宝玉拧住胳膊往轿子前走来,一人掀起轿帘,下来个头戴簪缨之人,望了宝玉两眼,上去捽着脖子朝脸便是几记耳光。宝玉捂着脸一看,竟是贾璜的侄子金荣,以前在学堂里打架时结过恩怨,那时他们家还不敢论理,如今飞黄腾达了,腰杆子也硬了,可以报仇了。

金荣冷笑道:“往日被你们欺负,今儿天偿人愿,让我得以报得旧仇。”于是一声令下,众衙役都上来殴打宝玉,只打的宝玉满地翻滚。金荣要宝玉跪下求饶,宝玉浑身疼痛不敢不依,只好跪着磕了几个头,求金荣饶了他。[ 第九回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:金荣强不得,只得与秦钟作了揖。宝玉还不依,偏定要磕头。......金荣无奈,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。]金荣哈哈大笑,又踢了他两脚就坐上轿子走了。宝玉脸被打的火辣辣的,自觉没趣,含恨瞪了轿子几眼,又上路了。

且不说宝玉过的贫蹇,只说宝钗在山庄见宝玉一去不归,雪雁又一病不起,只一个月就病亡了。袭人、麝月将他葬在山里,日日等候宝玉回来。谁知过了几年,宝玉仍没有音信。宝钗后悔逼他逼的紧了,这日又翻唐诗,见有一句“悔教夫婿觅封侯”,不觉掉下泪来,也展开白纸,流泪写了二诗一词,聊寄悲怀,乃是:

诗一

误尽平生心桎梏,无凭世事望谁助。

凄惶淡月寒窗闭,觅问招来幽人误。

诗二

琴弦诉尽悲与幸,离聚浮沉世自盈。

悔泣孤冷还无趣,王孙昨夜梦相迎。

其词乃是:

青玉案

幽林翠户清笛绕,镜鬓散、寒月照。望尽长河孤舟卧。断柳飘落,雁语凄叫,昨梦君影悄。

是夜人醒泣风啸,贵胄难归悔无药,碧玉箫吹颜至俏。睡莺潸泪,困奴阻笑,莫睡松柏道。

麝月端茶进来,见他伤感,把茶放下道:“奶奶一早起来也未梳头,不如我帮奶奶箅箅头如何?”宝钗低头流泪道:“你去山上再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。”麝月撑不住又哭了,捂着口跑出去了。一时来到莺儿屋里,见他也是黯然神伤,脸上粘满泪痕。两个坐着无语,忽听外面传来箫声,幽咽凄凉,冷涩凝绝,催人泪下。莺儿道:“奶奶成日坐在山石上吹箫,这日子还怎么过?袭人也是咳声叹气的,咱们不如离了这里,还到府里住去吧。”麝月道:“也许宝二爷有朝会回府里也不敢说,我去跟奶奶说说,咱们回府里去等二爷回来。”两个走到外面,正见宝钗坐在翠柏下的青石上含泪吹着碧玉箫,便劝住了。宝蟾过来,麝月又提起回府之事。宝钗道:“也好,宝玉可能就回来了也未可知。”

于是四人收拾了行囊向袭人告辞。袭人孤自过活正是凄苦,又见四人要走,哭了起来,又不好拦阻,只得让他们去了。宝钗四人又回到贾府梨香院住下了,只是宝玉仍无消息,宝钗更觉伤感。

不觉又是一年,展眼又是春满芳园,独上柳外危楼,极目远望,芳草千里连天碧,萋萋晴翠,杜鹃声里斜阳暮,院里梨花绽放如雪,宝钗无情无绪,在院里坐到黄昏,更觉空寂,渐渐的天上飘下雨丝,越下越大。宝钗站在雨中,看那烟雨凄迷,梨花带泪,更觉凄凉,因把院门深闭,终日不出。正是:

虑念何深谋计高,绿媛强把寇贼招,

到头换得人伶仃,寂寞秋风是情刀。

晨起窗明,麝月起来,见宝钗呆呆的坐着,把铜镜递了给他。宝钗拿着梳子执镜梳头,只见镜中之人面容消瘦,目光无神,越思越闷,把镜子一摔,伏案哭道:“好糊涂的宝玉,看你回来拿什么脸见我。”提笔在纸上写道:

雨润梨花院,窗闻杜宇啼,

相思更无益,信札寄阿谁。

闭门闻莺泣,熄烛睹夜黑,

入梦更鼓忘,年年似今时。

只见宝蟾进来道:“蓉大爷要我问问姑娘,咱们铺子里的香料都是在那儿采办的货,说有个贾大人在角门开门面,想进些香料卖。”宝钗道:“那个贾大人?”宝蟾道:“就是在京城做官的贾雨村,时时进园子找蓉大爷谈事儿。”

宝钗听了,心想:“这贾雨村倒是个识时务的,善于钻营拍马,此公生的魁伟雄壮,英气逼人,倒有个官家之相,宝玉若学他半点世故,也不至于流落在外。”乃道:“你跟他们说,这都是打外地进的货,要他们到外地采办去。”宝蟾答应了一声去了。

宝钗走出门外,专等雨村经过,好和他谈谈僦屋的事。谁知每次见他来了,都是几个人一路,他也不好意思上前。又过了几日,宝钗愁苦无寄,多喝了几杯酒,在屋里痴坐,东风吹起帘栊,现出帘内之人,风采依旧,肌肤如脂,年华正好。宝钗走到院里,忽听墙外笑语不住,从墙洞里一瞧,乃是雨村与冷子兴聊叙,只见雨村笑道:“多谢冷兄相助,蓉兄弟把几个门面让给我,近日生意颇为兴旺,还得感谢冷兄好言相协。”又听冷子兴道:“蓉蔷兄弟也多谢先生的提携,得以升官,大家彼此彼此。”雨村笑道:“你去叫蓉兄弟过来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冷子兴应了一声走了。

雨村站着干等,忽听墙内有女子的笑声,抬头一看,只见有人在高高的荡着秋千,穿着轻薄春衫,露出两个香肩,衣随风动,显出些雪肌香肤,不觉看的呆了。又见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,顿觉神魂颠倒,也不顾得避讳,死死的盯望起来。宝钗也盯着他不住含笑,雨村浑身似酥如麻,竟忘了身后有人叫他。

贾蓉拍了他一下,笑道:“大人看什么呢?”雨村道:“没有什么,咱们走吧。”扒着冷子兴、贾蓉的肩头往大门走去了,时时又回头看了几眼,见那荡秋千之人犹在对他痴痴凝望,也不时对以微笑。雨村回到家里,怅然若失,坐着垂头发闷,娇杏端茶进来道:“老爷何故嗳声叹气?门面生意近来尚可,有何抑郁之事相扰?”雨村伸臂搂他坐了,笑道:“也无甚事,小事一桩而已,怕夫人知道了骂我。就是这些日子在外寂寥,去青楼逛了几次,找了几个漂亮姑娘。”

娇杏听了,笑嗔推他道:“你这没良心的老色鬼,这么大一把年纪,还专在风月场里厮混,我那一点待你不尽心了,还要去找那些污垢糟粕。”雨村低头笑而不语,娇杏忖度半天,看他似有心事,起了疑,猜测道:“恐是你的借口,怕又是看上了谁家姑娘。”雨村一把揽他入怀道:“夫人火眼金睛,着实佩服,男人纳个三妻四妾是常理,我也是有官之身,频频去那肮脏青楼寻乐,有失我身份地位。若纳得如意妾一,一则可避染了花柳之病,二则可找个人与夫人陪聊解闷,岂不一举两得?”娇杏听了心下暗惊,思道:“想我不过一介女流,不好与男人强争,古往今来,男人好色似是天经地义,若与他翻了脸,我岂能得益,不如遂了他,也得了贤妻美称,他感激我,日后会愈加疼惜我,也未可知。”于是笑道:“这是喜事啊,老爷有何顾虑,妾愿同为谋画。”雨村听了大喜,对他赞不绝口,两个嘀嘀咕咕议划多时,雨村心中有准,欲施其策。

第二日雨村约了贾蓉去拜访宝钗,说是谈谈门面的事,宝钗听莺儿说来客人了,说了声“有请!”只见贾蓉同雨村说说笑笑走进来,心里“扑通”一阵乱跳,羞红了脸起身万福迎道:“大人亲临,小女子施身拜上,恐失了礼仪。”雨村笑道:“不必多礼,大家坐着谈叙罢。”三人归坐,谈了些生意场的事,忽然门外有人找贾蓉,雨村笑着问他何人来找,贾蓉纳闷道:“这个确也不知,我去看看就来。”起身出去了,只见娇杏在门外笑道:“蓉兄弟,我找你有事情要谈,快同我去那边细谈。”

贾蓉惊讶笑道:“小的实在受宠若惊,夫人躬身亲临,不知是何要事。”娇杏笑道:“到了那边便可详知。”贾蓉只得同他去了。

却说雨村伸颈看贾蓉被娇杏支走,心中暗喜,回头同宝钗谈讲些诗词歌赋,时时夸赞宝钗才德兼具,容貌更佳,宝钗含羞笑着自谦,只见雨村眼神暧昧,举止撩拨,弄的宝钗如痴似醉,没有了主意。两人聊了半个时辰,雨村见左右无人,大胆倾诉对宝钗的爱慕,宝钗叹气说自己容貌有限,不难以承受大人错爱,雨村又说了几句甜言美语,忽然走近一把揽他入怀,宝钗闻着他身上惑人气味,早已情难自矜,含羞假意推攘,两个一番推拉,搂在一处。

雨村把只金簪子塞到宝钗手里,要宝钗赋诗一首与他,宝钗拿纸笔写了,递与了他,雨村折叠了微笑揣入袖内,告辞而去。宝钗也不送他,只是捂脸端坐不语。雨村走到墙外无人处,看宝钗写的不是诗词,乃是表达对他的爱慕之心:

相见幽情羞难吐,心惴难平忘归途。

谢君罗帕金簪裹,情绪恹恹懒翻书。

寂寥三更滴有泪,痴情一片意无主,

轩昂英姿频入梦,月冷阑干髻慵梳。

(按:又一处底本与润色稿抄重接口)大喜过望,笑着去了。夜里来探宝钗,到梨香院敲门。麝月听见正要赶去开门,被宝钗止住道:“你在里间待着,可能是蓉儿兄弟找我谈铺子里的生意。”麝月也不管他,自己睡去了。

宝钗开门一看,正是雨村,含羞不语。雨村一把搂在怀里,宝钗也不挣扎,两个站着说话,雨村笑道:“我读了佳人题咏,清新雅捷,冷韵幽香,令人极赞,又揆卿言语,顿然大悟,感卿笃爱,寄情深远,不觉生怜。”宝钗道:“称扬太过,余心愧疚。”雨村道:“我岂可辜负佳人一番厚爱,金屋欲储婵娟,卿意若何?”宝钗道:“小人福薄缘浅,承受不起君之怜爱。”雨村道:“恕余轻言唐突,我凝眸熟视一番,卿竟是天宫嫦娥暂谪尘寰,岂是我等凡胎俗夫可得玷辱?吾切实深感惭愧,犹恐不恭。”宝钗呜咽投入雨村怀中,泣道:“小女子一生坎坷,潦倒风尘,早心灰肠断,千思万虑向谁诉说?自古女儿家最怕坎坷情场,非但无金屋之荣,反遭那无情人摧残之苦,怎不愁云换作怨雨!”雨村道:“余乃心比石坚,卿勿多虑,宝钗破涕为笑,假意捶打其胸,雨村心花怒放,把宝钗带至街中客店,两个卿卿我我一夜贪欢,海誓山盟,互表忠心。雨村喜他卓识灼见,博古通今,宝钗爱他英雄气量,志向远大。两个如鱼得水,相见恨晚,琴瑟和合,恰是一对。

谁知雨村和他私会了几夜,因官事繁杂,几月在外地不归。宝钗等的心焦,只到秋时才等他回来再聚,佳节又重阳,雨村慰语许诺要纳他为簉(zào)室,同他商议要明晚趁人不备,用轿子把宝钗送出贾府,带到雨村府邸,宝钗晨起梳妆回去,同贾府众人说去紫檀堡看望袭人了,众人并不多问,晚间宝钗趁人不备,走到园门外,恰见墙边停着轿子,雨村下轿,向他招手,宝钗匆忙入轿,轿夫抬轿子,往遥处去了,即日则带至府邸,结成侣伴,不到一年,即生一子,取名贾桂。娇杏乃正妻,不敢多言,只是一昧服从雨村。从此宝钗终身有靠,把往事俱抛在一边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七回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

题曰:

阳回雁至频荣富,忆旧清贫泪若汩。

浪迹梦随凉月渡,寒暖幻世见倏忽。

话说宝玉白天被金荣停了轿子一顿好打,踉跄着仓皇逃去了,金荣志得意满,大笑道:“败家之彘还敢逞强,你们快赶去把他抓了回来,圣上有旨,旧朝之偷生败臣都要剿灭,一个个都躲在寺庙,假藉出家逃避追捕,日久仍会聚众结党,卷土重来,图谋造反。本地所有安居僧道都要一一盘查,凡有敢赋诗作文嘲讽朝廷的一律抓去斩首。”

一下人低首回道:“昨儿在东街清光寺里查出前朝罪臣之子,尚未送往京城,大人吩咐小的先关了起来,不如等把刚才那个和尚一并抓了献给朝廷,以表忠心。”金荣一心想邀功行赏,急命众捕快去追赶宝玉。

宝玉在人堆里见那一干衙役大喊着前来抓他,口里喊着:“快把那个逆臣贼子抓了,别放他跑了!”宝玉唬了一跳,急忙往巷子里拐来,幸好岔路极多,游人如织,故得以逃掉。

宝玉回到城外,正要往古寺里走,忽见一群官兵推赶着几个和尚道:“既然不是罪臣之家,因何出家为僧?一定是了,再敢狡辩,一并打嘴!”那几个和尚高呼冤枉,反各人吃了一鞭。宝玉唬的急忙走开了,叫苦不迭。

从此宝玉不敢再扮作和尚模样去化缘,只把衣裳撕破,做了乞丐云游四方,穷困潦倒。困了睡在破房古寺,渴了舀一碗冷水,饿了讨一碗残羹冷饭,病了自己到山野抓些野草找个瓦片熬煮,脏了在桥洞下夜里趁着没人洗洗身子。偶尔看见河上有渔夫划舟,船头鸬鹚逮鱼,便讨要几条,有富家施舍稀粥,他也捧着破碗与饥民列队候着。

这日宝玉孤自睡在一处乡野茨宇茅舍,冷风袭处,枯草摇曳,漫天寒星熙熙攘攘穿透魂神,世象万千、离合悲欢,生老病死、人情纸薄,似有悲凉慨然袭遍全胸,虫声缕缕不绝于耳。宝玉想起家人离散命绝,茫茫一片白骨堆满大地,倒也干净,泪珠尽流,悲凄无益。春复夏,秋复冬,浩渺苍穹,情归何处?一介微物,转瞬幻灭,何为悲,何为苦?此时参悟。何为名,何为利?皆是自寻烦恼。不如忘却红尘,混沌度日,把时光熬过,终朝死去,就不再有诸多苦恼,化灰化烟。无知无识,如此想了,越发心灰意懒,世事不问,只是打发时日。只是春夏尚还好过,到了寒冬则凄冷难熬,石头亦曾有诗描述云:

家破王孙在,浮云世事迁。

放逐国恨堵,梦绕故家还。

夜寒风作枕,棚漏雨为帘。

索瓦思烹雪,煮苋忆撒盐。

寒冬噎酸虀,雪夜围破毡。

途穷俗眼白,戍鼓扰人眠。

不觉年复一年,宝玉苦熬了几多春夏,偶尔想起宝钗,深有愧意,想道:“我今日如此落魄,虽是咎由自取,然宝钗又有何罪?寡居冷住,无人知道寒暖,定是泪水不尽,着实担忧。”因此牵挂不已。然又厌宝钗之谆谆教导,仍不肯回去,只暗祈祝他平安无事,安度一生。宝玉乞讨流离,只把光阴虚度。

展眼黑发更换白发,不觉到了暮年,仍披着襏襫,拄着拐杖流浪四方。正是:

祸幸浮华飘若烟,唏嘘为舵梦为船。

人间看透随起落,但剩空虚无尽边。

这日宝玉往南路行走,来至湘江地界。因下了一夜大雪,地上积了厚厚棉絮,看不见鸟踪兽躔,江内水漼难测,冱而不流,起了一层厚冰。宝玉饥肠漉漉,拿着石头在冰面上镩个窟窿,见江上停一孤舟,不知是谁家渔船,披了蓑衣,头戴斗笠,把丝线垂入冰洞里,坐在船上独钓。

忽然一阵冷风吹来,急忙抱紧了双臂,实在撑不住,只得划到岸上,猛然想起当年黛玉说过的一句:“那里来的渔翁?”那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珍珠往下落。宝玉走在岸上,踩着厚雪,忽然看见路边僵卧一人,急忙过去摇晃道:“醒醒,醒醒,冻坏了可怎么是好?”一看此人是个暮年女乞丐,已冻的昏迷不醒,急忙背着往破庙里来,燃起篝火,让老妪烤烤身子。

不大会儿,老妪醒转过来,望了望他,道:“多谢恩人搭救,不然老命休矣。”宝玉道:“你定是饿昏了,佛龛后面还有半个干馒头,你吃了吧。”说完起来过去拿来在火上爊烤多时,女丐抢去强吞虎咽,又到门外抓一把雪塞入口中。两个坐着烤火取暖。老妪愤然道:“我倒在雪地向人求救,有个当官的坐着轿子经过,只瞟了我一眼,连问都不问,这算那门子百姓父母官?”

宝玉听了叹道:“那些做官的只知道征收捐税,有几个是好官?”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麒麟来道:“幸好没有丢失,这是与夫君的定情物,我看成一生的命根子,丢了我也该死了。”宝玉见了吃了一惊道:“好面熟的东西,你是那里得的?”老妪道:“这是我自己的物件,又不是偷别人的,谈何从那里得来。”

宝玉又打量了他半日,依稀还有故人的影子,便道:“你是不是姓史?”老妪愕然望着他道:“你认得我?倒也奇怪。”宝玉哽咽哭道:“云妹妹,我是宝玉啊,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老妪惊讶望着他半天,也大哭道:“二哥哥,竟然是你!我都认不出来了,你都瘦成这样了,让人心痛!”两个抱头痛哭。湘云道:“那年我找你和林姐姐,你们都到那里去了?”宝玉泣道:“我被强人掠去,关了些许日子,幸被宝钗托人救我出来,不然咱们今生也见不着了。”低头抽泣不已,湘云含泪道:“林姐姐是怎么死的?”

宝玉哭道:“他是因为误解了家仆,自己吊死的,他还还魂和我见了一面。”湘云便问详情。宝玉细述了一遍,又说和宝钗成了婚,两人志趣不投,自己才抛去一切流浪各处。湘云向他谈起前尘往事,自己也是清贫潦倒,因不肯将就再醮,故一直孤身一人,不是清高,而是世上难寻知己。两个小儿女下落不明,如果活至今日,也是儿女满堂了,两个想起过眼旧事,恍如大梦一般,都唏嘘不已。

忽听外面有脚步声,只听有人说:“好大的雪,这里有个破庙,进去避避雪。老三,回头我拿了银子定要玩一夜,捞回本来。”说话间已进来四个人,乃是衙役打扮。史湘云忙把金麒麟揣进怀里,被那四人看见了。四人走来冷眼问道:“两位是那里来的?因何躲在庙里?”宝玉道:“俺乃乞丐一枚,各位何必惊怪。”四人嚷道:“别扫了大爷的兴,往那屋里坐去,臭烘烘的好不熏人。”宝玉、湘云起身要走,一衙役一脚踢到宝玉腰上,骂道:“磨磨蹭蹭的,还不快点!”一人拦着湘云不让走,生生掏出湘云怀里的金麒麟,笑道:“要饭的还有这样的贵重劳什子,定是偷的,没收归公了。”说完就要揣怀里。湘云失惊与他争夺,宝玉也上来抢夺,嚷道:“官家怎么抢人的东西!”四人围着二人就是打耳光,宝玉、湘云拿头撞他们的怀,嚷道:“快还给俺们,再不就到衙门告状去!”四人大笑道:“衙门岂是你们这些草民贱姓讲理的地儿,快滚了罢,一个个想找打了!”宝玉、湘云大喊大叫起来,湘云更以死相逼,四人怕出了人命官司,都面面相觑道:“这老娘们性子好烈,若一头碰死了,恐咱们吃罪不小。”一人道:“管他死不死呢,大人不会疑到咱们。罢了,还给他们罢,什么没见过的玩意,咱也不缺那几个钱,天天都有告状的人,还少了送钱的吗?”四人把金麒麟往湘云脸上一砸,骂道:“大爷今儿高兴,且放过你,快滚一边去罢!”宝玉、湘云急急走了出去。只见外头凛冽的风交夹着飞雪,寒天冰地,狂风呼啸,二人偎着瑟瑟发抖,浑身冰凉,不知去往何处。两个孤独的背影蹒跚着,越走越远。

暂时言不到宝玉、湘云二人。且说雨村那日到南省办理公务,路过湘江,见一老妇倒在雪中,因见他是个乞丐,甚为不屑,心想:“这种懒人冻死倒好。”故也不问湘云半点,仍旧赶路走了。雨村办完公务回来,见宝钗在家独自等候,心里也着实愧疚。自从二人结缘,颇为情投意合。雨村和他有谈不完的世途经济学问,有了疑问也叫他出出主意,逐渐把娇杏冷落一旁。几十年过去了,娇杏一病而亡,宝钗升为正妻,陪他同度余生。

宝钗见他回来,不觉埋怨道:“出去恁多时候,也不来封信儿,把家里等的好不心焦。”雨村笑道:“虽是回来晚了,但也得一佳信。水大人收了银两,不多几日,我又可升迁,夫人意下如何?”宝钗便知雨村给水溶送了贿赂,终得高升,喜上眉梢道:“可喜可贺。”雨村道:“贾蓉把荣府里几个宅子让给与我,咱们不如搬了过去。俗语说的,狡兔尚有三窟,咱们又不是傻子,有人来白送,咱们岂能推拒?”

宝钗道:“那就搬了过去。”忽听家奴来报:“有个妇人前来看望太太。”宝钗道:“又是那个?”家奴道:“他说是太太旧时丫鬟。”雨村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只见丫头领一个老妇人进来,对宝钗道个万福道:“给奶奶请安。”宝钗一看,原来是宝蟾,便让他坐了。雨村则出去办事去了。宝蟾拿帕子拭泪道:“袭人才到中年就病死了[ 三十一回: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,也就冷了半截,想着往日常听人说:“少年吐血,年月不保,纵然命长,终是废人了。”想起此言,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,眼中不觉滴下泪来。],我嫁了个男人又有个新欢,我过的孤单无趣,故来找奶奶叙叙旧情,也省的闷着无事。”

宝钗道:“以后你尽管来,我在家也是无聊,咱们也聊聊旧情。”宝蟾道:“麝月还在山庄住着,一个人守在那里,也不知道焦虑。我劝他嫁了,他总是不依,说一个人过惯了。前儿我去看他,他那一头黑发竟全白了,咱们都老了。”不觉呵呵一笑。

宝钗道:“莺儿还陪着我,近来身子不好,病歪歪的,才出去找郎中瞧病去了。”宝蟾又说了会闲话就告辞了。不大一会,雨村回来,同宝钗赶往荣府,命家奴把家具都搬了过去,见蓬窗漏着风,又命人把绿纱糊在上面。【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】宝钗拿起铜镜,理了理鬓发,却见满头白霜,一脸皱容,竟是老矣。【说什么脂正浓,粉正香,如何两鬓又成霜?】想起贾家往事,心酸悲凄,落了些泪。又想起宝玉一直下落不明,心里越发悲怆,踉跄着扑到炕上抽泣起来。

且说宝玉、湘云从此相依相伴,暂且住在城隍庙里。天一明,两个便赶往城北拿了口袋去捡煤核。只见旷地上堆着高高的煤核,皆是官里烧过的。一群大人小孩都爬上去,用铁钩扒寻那没有烧透的。宝玉、湘云也上去用木棍掘刨,脸上黑眉乌眼的。有个大半小伙子推湘云道:“这是俺们的地盘,谁叫你来拾的?”差点把湘云推滚下去,幸被宝玉一把扯住。

湘云恼了,骂道:“小猴儿崽子,敢推你奶奶,我打不死你!”这人见他恼了,只得随他去了。宝、湘二人拣了两大口袋,背着吭吭哧哧往街上来,意欲卖给城里住户。谁知那边跑来三四个小乞丐,嚷嚷着去抢二人的袋子。宝玉、湘云和他们推拉撕扯起来,那里是他们的对手,被推倒在地,连袋子一并夺去了。湘云疯了似的拣了石块就追了上去,宝玉在后面喊道:“云妹妹,让他们去吧,砸伤了人就不好了。老年人骨头脆,摔着了可怎么得了。”

湘云只得作罢,口里还骂骂咧咧的。宝玉和他到卖菜的集上,捡了烂菜叶子及人扔掉的芋头回来,又拾些树枝,煮了一罐子菜汤吃了。湘云脸上有了笑意道:“咱们两个白发人还聚在一块帮趁着度日,以往我自己流浪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些年什么事没有经过,荒年也曾拿着箪瓢,跟流民到富人家施些粥喝;也曾被恶人欺凌,挨过别人的打骂;也曾生病一躺几日,跪求着郎中给个方子;我到山上亲去采药,也曾想起夫君被官府捉去,杳无音信,哭的死去活来。幸好得遇二哥哥,以后也有个伴了。”宝玉听了也止不住流泪。

两个晚上燃着篝火聊叙旧事,不免唏嘘悲泣。宝玉早已看破人生,今生已是如此,将来不过一死,也看的淡了。湘云提起官府欺压百姓就骂不停口道:“这世道岂是穷人过的,天下乌鸦一般黑,戎羌夺朝以来,百姓还是一样贫苦。我看不上那些狗官,终日谄媚拍马,以求高升。咱们虽然清贫,但没做过亏心事,死了也是清清白白的,我不后悔。”宝玉也有同感道:“人谁不死,为了一己之私而祸害一世,再多的虚荣也是假的,不比咱们讨饭的荣光。”两个越发愤世嫉俗起来。湘云道:“宝姐姐一世把名利看的太过重了。他其实也是自私冷漠之人,以往我见他待人热心诚恳,日子久了才知他是虚情假意。林姐姐虽然说话刻薄,但没有太多心计,也从没想过害人,宝姐姐若为了私心,未必不去害人。”

宝玉道:“话虽如此,可我还是觉的有愧于他,毕竟我弃他而去,还不知他如今怎样呢。袭人、麝月也是不知境况,确也记挂的很。”说完又掉下泪来。湘云叹道:“如今时过境迁,各人自有结果,咱再回去恐也找不到人了。即使见了,容颜已改,也不认得了。看我这身子一天天衰了下去,只怕今生回不到旧地,人也亡故了。”宝玉忙道:“何苦拿话咒自己,快别再说了。”湘云到里面睡去了,宝玉把篝火踩灭也睡了。

且说李纨在山中茅舍度日,在篱笆栏外不远处盖了一间土墙柴门小屋,阔约四、五丈,内置一竹几,一木凳,供儿子凝神静坐读书,几上放着沙壶、瓦盏,堆列着旧书几部。日日于茅檐斗室守着儿子勤读。贾蘭推窗眺望,见炎夏可透风乘凉,冬雪则闭窗垂幔,烧炭燃炉,满屋顿感烘烘,不觉世之寒冷。四周山岗一带,又可赏鉴粉装玉琢,布衣蔬食,聊解困苦饥寒,闲云野径,可保兵戈不扰。李纨在此教习儿子读书,贾蘭自恨才疏学浅,苦读圣贤经书,精研举业文章,到贾蘭长到十八岁时,要他进京赶考。临走几番嘱咐,要他一路照顾好自己,不免又哭了。贾蘭劝母亲莫要挂念,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,不用大人操心了。李纨又把他衣裳拉直了才任他去了。贾蘭别了母亲往山下走去,回头见母亲还在山头凝望,鼻子一酸掉下泪来,向母亲招招手往城里去了。贾蘭找到贾菌,要他陪着同去赶考。贾菌也同母亲道了别,背着包裹同他一并走了。

展眼秋去冬来,李纨见儿子长久不归,颇也挂念,平日里自己照料自己,闲了推开荜门,总站在山头往山下盯望,却见四野空旷,不见半个人影,只得叹口气转回竹篱茅舍。这日,李纨坐在屋里做针线,忽听门外乱嚷,起身推门一看,只见四个公差抬着个轿子喘吁吁走来。轿中人喊了一声停下,从里面钻了出来,笑着对母亲倒头就拜,李纨见他头戴乌帽身穿猩袍,正是自己的儿子贾蘭,不觉喜极而泣道:“孩子,你回来了,为娘想死你了。”贾蘭携着母亲之手笑着要众位进院子喝茶。待大家都坐定了,贾蘭说:“儿子那日进了考场,见了题目,恰好是母亲以往教过的,故也轻松应对,考中了第七名。贡举将考中的卷子奏闻,皇上一一的披阅,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,独见儿子的文章别出心意,颇为赞赏道:“如今国家安定,正须广招天下贤才。虽说此生系前朝罪臣之后,然寡人爱惜人才,故既往不咎,也是要他体念寡人的良苦用心,好为朝廷忠心效力,为民造福。”孩儿已被封了京郊知县,即日起便要走马上任。以后不能常回来看望母亲,心里着实不忍,今日回来给母亲说了,也让母亲放心。孩儿惭愧还未得取俸禄,此次回来也拿不出多少银钱,以后再说吧。母亲那件旧袄又薄又破,不能御寒,孩儿日后给母亲带件新样厚袄,只是如今则不能了。”

李纨道:“你只管去赴任,不必担心为娘寒暖,我自己会照顾自己,菌儿考中没有?”贾蘭道:“菌兄弟中了一百三十名,明日回来探望。”李纨又喜又泣,道:“咱们贾家又复兴了,全指靠你们兄弟俩缵承家业了,老太太、太太泉下有知也会喜欢的。”说完又禁不住哭了。贾蘭才住了一宿,第二日便辞别母亲回京应官去了。李纨独自在家候着,心里也塌实多了。贾蘭勤勉为官,几次被上头提拔,又几次被小人嫉妒诬告又罢黜了。贾蘭、贾菌在官场起起浮浮总没有起色,心里未免郁结,两兄弟在府里商议道:“若这样下去,必有落魄回返之日,官场昏暗,都是拿银子去收买上头,咱们那有这个闲钱,必将遭殃。幸好西北边疆有叛贼造反,咱不如向圣上请命,去沙场剿灭叛军,也可论功行赏,不比在这里苦熬强些?”两个皆上书给皇上,要亲赴沙场,为国效命。君王读了奏折,龙颜大悦,分了两路人马叫二人到边疆剿匪去了。贾蘭、贾菌奉旨谢恩,马不停蹄赶往边疆,指挥兵士奋力抗击叛贼,屡获成功。圣上大喜,将二人官级加升,也非一时之事。

且不说蘭菌怎样升迁,只说雨村不知收敛尽力往上攀爬,宝钗不但不劝,反暗暗赞许夫君识时务,有才干,比宝玉高过十倍,庆幸自己得个知心官人。这日雨村回来又告诉宝钗说自己又升了一级,在荣府大摆宴席,请冷子兴、蓉蔷等前来赴宴。众位兴高采烈,大吃大嚼。雨村知三位也出银子买了官位,正广收贿赂,搜刮民财,好捞回成本。蓉蔷因又说起京里新上任一官,不知此人底细,想派人送了银子过去,让他关照一番,又不知此人是否顽固,故不敢贸然赠银。

雨村笑道:“没有不偷腥的猫,凭他是谁,见了明晃晃的金银没有不动心的。”蓉蔷都点头笑着称是。冷子兴道:“大人何不亲自往他府里走一遭先送了,我们也跟着效法。”雨村见三人畏缩退却,大笑道:“什么厉害的人,把诸位唬成那样!明日我便去他府里一拜,送上赠银。”宝钗端茶进来笑道:“诸位不必多疑,官人之言甚是。”于是连夜取出银两,用红布包了,交与雨村,夫妇俩只商议到半夜。

天一明,雨村便携了银两到京里那人府里去了。途中看见一个老尼姑在路边自言历过悲欢梦幻,见人则口吐劝惩,雨村颇不以为然。尼姑望着他疯疯癫癫道:“吾乃智能儿,世间迷关又有谁能参透,人事藩篱又有几个能抵破?得回首时且回首,苦海无边回头是岸。”雨村思忖他这番言语,虽是痴人言语,也颇有道理,只是心存侥幸,依旧往门子府中去了,只到中午才垂头丧气赶了回来。宝钗见状纳闷道:“官人怎么没精打采的,敢是那人不肯收取?”雨村叹气道:“扫兴至极,我到了那府里一看,原来是旧日的冤家,把我唬了一跳,连银子都不敢拿出,就赶回来了。”宝钗道:“官人说的是谁?”雨村道:“是那年在葫芦庙里认识的一个小沙弥,做了门子,那年我怕他多嘴,把他远远的充发了。谁知这些年他也会钻了,爬的比我还高。他既是比我位高官显,怕是以后要找我报复,岂不烦心?”宝钗听了也吓了一跳,道:“他定不会放过咱们,可该怎么是好?”雨村急的在屋里乱转,总是没法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:宝玉湘云之语令人心摧,新朝之贪腐何其触目心惊。君王之道,应深谋远虑,聪哲机断,钦贤爱卿,清净自正,奕世则功格天地,轻简赋役,惠益百姓,思改流弊,仰鉴孔孟教化天下,以仁德普济宇宙,应天顺时,尚高世之风,庶情犹仰效,听言观行皆三思,万民怀其德,同心竭力。然先帝虽夙夜忧危,日理万机,勤勉治国,惜以威权讳臣疑将,昏浊溃乱,英贤戮死过半,黎民困穷,国用匮乏,天灾谴戒,水旱并臻,百姓饥号,死者无数,天下凋弊,生灵不能济育,灾异屡兴,王室人心分镳,礼度动违,终国亡人散,尊位以殆,怎不哀恸切心。而今新朝建立,缉熙多年,文武熊罴之臣,行身浊秽,贪酷搜刮,股肱爪牙之佐,奸凶肆暴,民生多艰如涉大川。侫官多修饰时誉,人多怨讼,丑声遐远,令人切齿。 】

第一百八回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

题曰:

堪悲末世情,代代论虚盈。

旧事如云散,裙钗化烁星。

【批语诗:

群芳斗艳华,才貌世中夸。

一部堪凝血,展眼叹落花。】

话说雨村在屋里负手走来走去,时而拿笔在案上字贴上划来划去,时而投笔把纸揉成一团乱扔。宝钗道:“官人与其这样胡思乱想,不如拿了银子去他府里道个歉,旧事已去之几十载,央求他高擡贵手就完了。”雨村道:“看来唯有如此了,不然就是裹了家私逃走也好。”宝钗道:“官人何其痴矣,咱诚惶诚恐费力费神获此尊位,若丢了官,岂不是要虚度一世了?还是送些黄白之物求告他去,兴许就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了。”雨村听了咳声叹气着拿了银子去门子府里讨饶去了。

宝钗坐在家里等着。不大会儿,忽见莺儿闯进来道:“奶奶,不好了,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前来抄家,说老爷的官职俱是买来的,要阂府全抄,主子奴才一摡不许出去。”宝钗听了,惊诧不已,慌忙往窗外打探,只见院门大开,浩浩荡荡闯进来肃整成队的官兵,唬的头晕目眩踉跄着几欲昏倒,莺儿忙把他扶住了。

只见众多官兵浑推浑敢着闯了进来,命院里人都鱼贯而列,宣问名姓,用绳子把院里人俱且捆住,斥逐喝骂赶出院子,齐溜往门外去了。莺儿哭喊扎挣道:“奶奶快来救我!”宝钗被官兵推赶着含泪不敢多言。只见贾府北大门停着几辆囚车,有一干衙役站好一排等着。宝钗等被推上囚车,只见一卒挥动鞭子,不停抽打叫骂,催赶众人上了几辆马车,一干人马浩荡而去。

原来门子一心想报前仇旧恨,苦熬了些许年,在沙场奋力争战,由一小小兵卒发迹,屡次取得战功,官爵越升越高,又使了些手腕,终于苦尽甘来,由圣上加官进爵,入住京城。门子把雨村的以往贪酷之弊查个七八,也不要他速死,只想要他尝尝发配熬煎滋味,以体味自己充发时所受之凄苦。

莺儿等奴仆皆拉到街市人口市场按优次卖了作他家奴仆,雨村、宝钗与其子贾桂、孙子孙女则往国之东北充军行役,一路受尽颠沛流离,苦不堪言。这日终到了风雪蛮荒之地,宝钗一病不起,虽百般埋怨雨村,说自己命舛,然那有冷香丸调治,不久死去,就地葬在雪中,真是人生难料,世事无常。雨村则在冰冷之异疆苦撑,又过了几载,也一病而亡了,可悲可叹。正是:

丝萝引蔓附蓬麻,汇玉积金恨未多,

祸不寻人人自觅,奸人自有恶人磨。

且说李纨在山里苦度光阴,亲见儿子在仕途浮浮沉沉,不免常年牵肠挂肚。忽有一日众官兵前来报喜讯,道贾老爷又升官了,要李纨穿上蟒袍进宫谢恩。李纨素来不喜功名,推辞道:“穿上这个倒也可笑,羞不死人。”然众人皆道是皇上亲赐,圣命不可违。李纨面露尴尬之色勉强穿了,却不合身,袖子长了许多。【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】又向众人询问贾蘭此次升官缘由。原来贾蘭在疆场立下赫赫战功,圣上赐命嘉奖,将贾蘭官职连升几级,贾蘭、贾菌二人皆爵禄高登。圣上听闻李纨守寡数载,辛苦教儿子读书扬名,感念落泪,深为钦佩道:“如此贞节女,让人叹赏,必要立个贞节牌坊,令世人敬仰效仿。”一时兴起,竟大笔一挥,也封了李氏高官厚禄,派人去往山中给李纨紫蟒加身。

李纨受宠若惊,抛了破袄襞(bì)衣,带上珠冠,披了凤袄,胸悬金印,头戴簪缨,八面威风坐了轿子进宫谢恩去了。一时哄动全城,无人不知,无人不羡。谁知李纨回家后不到一月就一病而亡,空使世人嗟叹。

贾蘭见母亲病故,哭的寻死觅活,将母亲隆重厚葬了,又把些金银珠宝作了陪葬,哭道:“生前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驾鹤去了也多孝敬些钱财让母亲在那里花。”可叹李纨一生如冰似槁,无端获得爵位,又倏忽死去,身为举国笑,又是何必。

不说贾蘭在京城飞黄腾达,只说又不知过去多少年,宝玉湘云一路漂泊流离。展眼又是中秋之夜,两个在街上踱步,见街上家家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小孩子嬉笑着奔跑燃放爆竹,户户轩窗把盏行令,吆喝之声传遍街巷,几处高楼弹丝品竹,吟诗作对,纨绔子弟携妓邀游观灯,哄哄嚷嚷,成群结队,直闹到月落西山,方才人影散乱。宝玉边走边望月叹道:“人家都骨肉团圆,独咱们凄凉惨淡,可是老天不公,捉弄你我?”湘云叹道:“自古月神掌管人间之兴衰浮沉,月之旨意要你死你就得死,要你败落你就不得荣盛,【月之旨意合一“脂”字,难怪脂粉钗鬟都归神管。】【明月之旨,石头所见。故脂砚斋】那月宫里有蟾蜍,【宝蟾乎?】有桂花【金桂乎?】有嫦娥,【黛玉乎?宝钗乎?妙玉乎?】有捣药的玉兔【菖菱乎?】有负罪砍树的吴刚,【宝玉乎?似是玉一生负罪不轻,不孝无能,世人为鉴。】可比得你我。只是因何你我也似嫦娥如此凄冷,似吴刚如此内疚,皆是咱们未听父母教诲,故而辜负了一生。”宝玉不觉落泪道:“直到今日才知我此生大谬,然悔已晚矣。想当初只图一时之快,误结了不良子弟,把父母之劝当作混帐道理,落得家败人亡,如今再找慈母严父告罪求恕,又到那里寻去?”湘云不禁泪落如雨,叹道:“帝权制不可以常传,龙子龙孙亦有愚贤,历代痴呆无能继位亡国者何其众矣!乖戾残暴不可以守安,圣明君主应以政务万民为怀。百姓虽愚,必有高能,劳谦有君子,在野有遗贤。为君之道,要懂因时而发,凡事须如惊弓之鸟,日夜惕惧,仅有仁善而舍我灵龟,怎可称之明君?能动合事机,精研人情事故才能执政。今戎羌无德无能,仅以横暴强夺分离天下,使人不居户,天各一方,即便势胜功成,权倾一时,亦于国无益,祸及天下。故至今荒年贫瘠未改,百姓仍身处其困,而忿怨百生。”宝玉道:“云妹妹所言极是,试问政务多端,百姓饥寒,有权者被臣下蒙蔽双目,怎知世事犹有未尽理者?有多少冤屈贫苦难遍以枚举?谋生劳作,日夜辛苦,父南子北,家室分离,官里仓廪充实,而布衣食不果腹,屈子之叹,蔓延古今。”两个抨击时事,愤懑满怀,只见几处府里开启轩窗,有人饮酒赋诗,也含泪每人赋《吟月诗》一首,以抒心怀。宝玉吟道:

人间今夕望月盈,不照兴衰照不平。

皓首凝空泪将泫,云霭恍窥旧容明。

湘云也吟道:

年年玉镜赐恩辉,几户把盏几未炊。

莫怪青天本无情,沧海寂寞世轮回。

两个吟罢坐在路边石墩上望月谈叙多时,有些乏了,才起身转回古庙来。谁知湘云回去不久便生病了,躺在柴草上茶饭不思,宝玉急的没法,又没有银钱给他疗治,惟有以泪洗面。

次日宝玉起来,却不见湘云,慌忙到街上寻找,把各处皆寻遍了,仍然未见湘云影迹。直找到黄昏,才在灏漫江畔看见湘云斜卧岸上,宝玉匆忙哭喊道:“云妹妹,你快回来。”湘云强挣扎着回身一望,见宝玉跌跌撞撞赶来,含泪道:“我是不中用的人了,二哥哥别管我了,让我安静着去吧。”宝玉踉跄着过来坐在身旁,哭道:“别说傻话,你会好的。”湘云苦笑着摇摇头,望着满江斜晖,喘道:“夕阳西沉,年寿将尽,美韶光早已是昨宵陈梦,忍见家破人亡,空熬一生,亦于事无补。这世道岂容得你我,让我走吧,也早些脱离这污浊尘世。”宝玉怫郁盈怀,抽泣不已。

湘云道:“人世消长起落,皆是命数常事,二哥哥何必枉自悲伤。”宝玉把他搂在怀里,却见他呼吸越发微弱了,眼望着斜阳落下,竟是含笑而去。

宝玉抱着他呆呆的望着斜阳,却见江阔沆漭,暮霭吞霞云,沉沉夜雾沁鬓凉,不觉天已全黑,宝玉似泥塑木雕坐了一夜,仍不肯动身。次日,宝玉把湘云葬在江边,挥泪离了此地,往东路走来。又走了几个月,在海边停住了,身子越发沉重,觉的自己也要不久人世,想着死后连个葬他的人皆无,不如投奔大海,也省却了一座坟丘。

宝玉见海畔停一架孤舟,踏脚进去,任船儿顺水漂流,他则卧在舟中睡着了,却被晨风吹醒,睁眼一看,只见船儿载着自己在海中漫行,周遭一片茫茫,一轮红日从残夜里生出,又大又圆,越发显得俗世空静,不染半点尘埃。

宝玉不觉看的呆了,眼泪溢了出来,觉的自己也融化了,魂梦一生,画楼宸宇,前尘往事涌上心来,一个人度过了多少荣华坎坷,浮沉一生尝过了多少苍凉辛酸,他望海中纵身一跳,“咕咚”一声沉入海底。宝玉迷迷糊糊中被几双手拽出海面,脸上犹有泪痕,被带至空中,却见挽着他的是两个金刚大士,对他道:“汝命本不该绝,故警幻仙子令我等前来救你,带你到太虚幻境走上一遭。”宝玉不解,也不则一声,任他们把自己带至天界。

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,好象曾到过的.只见远远飞来一位仙子,仙袂飘飞,华服艳姿,却是尤三姐模样,上前鞠躬道:“仙姑命我来引神瑛侍者入内,请随我来。”于是往前走来,只见一个石头牌坊上大书“太虚幻境”四个玲珑剔透大字,两边是一副对联,乃是:
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转过牌坊,看见宫门匾额写着“孽海情天”四个金光闪闪大字,另有两边对联,写的是:

厚地高天,堪叹古今情不尽。

痴男怨女,可怜风月债难酬。

里头重重楼阁,烟锁雾遮,与贾府颇为相似,随处可见各种草本木本之花,或艳香馝馞,或秀色清芳,绝非凡物,皆为神品。但见一群仙子在云中蹁跹起舞,羽衣扇动若玉蝶,荷袂闪跃似飞云。尚有天兵持戟肃立,三三两两仙家臣子立于神阁御殿说说笑笑,宝玉心中诧异感叹。

宝玉同三位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。进入二层门内配殿,看到有许多匾额对联,不禁想起那年在秦氏屋里做的梦来,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梦竟是真的,我竟疏忽了。”转过朱栏白石,绿窗绣阁,但见那珠帘绣幕,画栋雕檐后转出百余人来,都哄哄嚷嚷走来道:“仙姑今日宣布情榜,不知我们都封了什么名号。”宝玉见人群里都是自己的亲族朋友,不觉怔住了。

只见王夫人从众人中走出,和他四目相对,上来一把搂住泣道:“宝玉,我的儿,这么多年不见,你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,为娘的心都碎了!”母子抱着大哭。旁边之人也都陪着落泪。宝玉道:“母亲,儿子惭愧荒度了一生,如今后悔也迟了。”王夫人哭道:“为娘不责怪你,只怪生不逢时,我的儿,你也是一头白发了,憔悴的不成样子了。若不是仙子说今儿你是最后一个前来销号的,我都认不出你来了,为娘就怕儿一世学业无成,把心也操碎,没想到你还是辜负了我。听云丫头说的你在冰天雪地里独钓,只把为娘的心也哭碎了。这些年我儿遭了这么多罪,难道是为娘造的孽太深,竟报到我儿头上去了?”宝玉泣道:“只怪儿子不成器,与我娘无干。”两个正在痛哭,忽见贾政也老泪纵横快步赶了上来一把抱住宝玉,一家子三口哭个不住。

忽见一人颤颤巍巍过来道:“玉儿,想死我了。”宝玉扭头一看,原来是老太太来了,大哭着扑到他怀里。老太太撕心裂肺道:“玉儿,你在人间受尽了苦难挫磨,贫苦无依,令人痛断肝肠,直把人的心也搅碎了。”大家都有伤感之意。

又听有人喊道:“给宝二爷请安了。”宝玉抬头一看,只见晴雯、袭人、小红、紫鹃、麝月、雪雁、秋纹、碧痕都围上来了,彷彿大家又回到从前在园子里的时候,都哽咽起来。宝玉和他们叙了往日之情,都悲喜交集。晴雯道:“今儿仙姑说了,来这里销号的一共一百零八人,正合仙家术数,皆是在人间故去的人。”

宝玉见湘云也在人群里,上去一把拉住哭道:“云妹妹,我无能无力治好你的病,实在愧疚。”湘云道:“这都是我命不好,怎怨的二哥哥?”宝玉又看见宝钗也在其中,诧异道:“怎么你也离了人世了?”宝钗哭道:“相公好狠心离我而走,害的我孤苦无依。”宝玉脸有愧色道:“我对不住你,如今后悔又无益了。”又往人群里寻找黛玉,却不见人在那里,只看见的是:元春、妙玉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巧姐、李纨、秦可卿、香菱、平儿、宝琴、邢岫烟、宝蟾、娇杏、尤二姐、尤三姐、瑞珠、宝珠、李纹、李绮、鸳鸯、司棋、金钏儿、玉钏、茜雪、莺儿、柳五儿、抱琴、侍书、入画、彩云、翠缕、春燕、绣橘、嫣红、佳蕙、翠墨、坠儿、丰儿、莲花儿、蝉姐儿、善姐、张金哥、霁月、银蝶、小鹊、秋桐、四儿、贾赦、贾敬、贾政、邢夫人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贾代儒、贾珍、尤氏、林如海、甄士隐、贾蓉、贾蔷、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、马道婆、薛蟠、贾雨村、王仁、孙绍祖、冷子兴、金荣、甄宝玉、柳湘莲、冯渊、贾瑞、贾蘭、冯紫英、陈也俊、贾琏、卫若蘭、贾琮、贾菌、倪二、二丫头、秦钟、潘又安、夏金桂、张道士、贾芸、王板儿、多姑娘、门子、蒋玉菡、劉姥姥。

只是不见凤姐,甚为纳闷,因问众人,都说:“二奶奶因那回到人间大闹一场,犯了天规,关在地狱受罪还没有放出。”宝玉听了,便知感叹。忽见警幻仙姑领一人飞来道:“今儿是情榜发布之日,岂能少了熙凤,故把他从地狱里带来,和大家一起听榜。”凤姐见了贾母、王夫人等,自是亲热异常,说个没完。

宝玉走入一座宫门寻找黛玉,见一个仙女看着白石花边一颗红叶青草,其妩媚之态,令人心动神怡,魂消魄丧。宝玉呆呆的看着,见仙女向他施礼道:“我是管理绛珠仙草的,神瑛侍者莫非又来找绛珠仙子的,我把他唤出。”正说着,忽见绛珠草变成一个佳人,站在宝玉面前,不是别人,正是黛玉。两个相对无言,都黯然神伤。

半天,宝玉才哭道:“妹妹,哥哥对不住你。”一语未了,忽听后面有人喊道:“宝二爷、林姑娘快到大殿来,仙姑要发榜了。”两个急步往大殿来,只见警幻仙姑对众人道:“人若为官,必知贫富之道,欲富者必先幼时历经清贫,父母不可骄纵,安于清贫者方可节奢欲,节奢欲然后知仁义,知仁义而操全。而欲大贵者必先矜持不可傲慢,甘于贫贱,然后方知廉耻。君王若心怀天下,亲睦九族,威德赫翕,礼宾纳贤,则九国喜戴宏惠,万物咸蒙恩泽,瑞显有凤来仪,麒麟游囿,灵龟现吉谶,仙芝萐莆产于庭。而贾府自从祖辈荫庇以来,子孙骄奢淫逸,豪强横夺,地保小吏惧贾府势力,纵奸庇恶,以致罪不可蔽,而举国肖似者千万,小人作逆谋,危社稷,倾荡天下,政荒众散,祸延万民。富者有土不耕自富,贫民无地勤作愈贫,有土者谷帛资实不思上税,无地者惨怆愁悲难付苛捐,天下至大,饿殍遍野,九州人神,莫不愤怒。纵使贤臣高能才高行洁,忠毅清直,立德不渝,亦无济于事,惊寤号咷,故天神发怒,祸及帝室,威权削夺,促助胡虏开国承家,亦无可奈何之事矣。王教应尊儒道,贵民业,重才选,尊崇重大,识性明悟。人主不能虚心听纳,天性峻急,不容人言,顾及体面,肆意杀死慷慨陈词忠臣直士,致使众卿闭口结舌,不敢奏劾,临死不肯改悔反善,犹言群臣误我,何其昏庸,国破身死,王道威严何存?望新朝引以为戒,尊贤垂训,兴教厚德,绵绵瓜瓞,延祚久长。”

众人听了都感慨不语,警幻仙姑拿着情榜当众念了一遍,又贴在墙上。众人都拥了上去看写的什么,只见写的是:

----金陵十二钗正册----

情情--林黛玉 无情--薛宝钗 情尊--贾元春 情敏--贾探春 情憨--史湘云 情隐--妙玉

情懦--贾迎春 情冷--贾惜春 情雄--王熙凤 情缘--贾巧姐 情槁--李纨 孽情--秦可卿

----金陵十二钗副册----

情呆--香菱 情妥--平儿 情壮--薛宝琴 情贫--邢岫烟 情魅--宝蟾 情侥--娇杏

情悔--尤二姐 情抗--尤三姐 情殃--瑞珠 情累--宝珠 情颖--李纹 情聪--李绮

----金陵十二钗又副册----

情勇--晴雯 情箴--袭人 情屈--小红 情慧--紫鹃 情守--麝月 情谮--鸳鸯

私情--司棋 情烈--金钏儿 情怨--玉钏 情谅--茜雪 情络--莺儿 情折--柳五儿

----金陵十二钗三副册----

抱琴--情忠 侍书--情斥 入画--情央 彩云--情蹉 翠缕--情宽 雪雁--情弱

秋纹--情顺 碧痕--情宁 春燕--情平 绣橘--情善 嫣红--情让 佳蕙--情和

----金陵十二钗四副册----

翠墨--情豁 坠儿--情赘 丰儿--情随 莲花儿--情拒 蝉姐儿--情施 善姐--情切

张金哥--情坚 霁月--情刚 银蝶--情护 小鹊--情逊 秋桐--情悖 四儿--情顽

----金陵十二主子---

情慈--贾母 情贪--贾赦 情疏--贾敬 情严--贾政 情执--邢夫人 情直--王夫人

情劝--薛姨妈 情训--贾代儒 情奢--贾珍 情忍--尤氏 情儒--林如海 情匡--甄士隐

----金陵十二恶人---

情狯--贾蓉 情虚--贾蔷 情恶--赵姨娘 情逆--贾环 情衅--钱槐 情邪--马道婆

滥情--薛蟠 情婪--贾雨村 情诓--王仁 情猖--孙绍祖 情诡--冷子兴 情欺--金荣

----金陵十二公子----

情不情--贾宝玉 情乖--甄宝玉 情侠--柳湘莲 情冤--冯渊 情障--贾瑞 情承--贾蘭

情豪--冯紫英 情隘--陈也俊 多情--贾琏 情英--卫若蘭 情孝--贾琮 情继--贾菌

----金陵十二杂家----

情义--倪二 情遇--二丫头 情种--秦钟 情约--潘又安 情毒--夏金桂 情诳--张道士

情救--贾芸 情俗--王板儿 情纵--多姑娘 情钻--门子 情贴--蒋玉菡 恩情--刘姥姥

另有诸人考语,乃一一看去,乃是:

贾宝玉——痴情是他,无情也是他,自择无牵无挂,却是悔尽此生,故曰情不情。

林黛玉——既为情情,则痴情甚而托付此生,故有还泪之说。须要自怨自艾,犹惹世人疼惜,林大风摧,天下英雄豪杰齐来一哭。

薛宝钗——观人静慎从容,雍容典雅,实乃热面冷心,故曰无情。

贾元春——品貌才情有皇家风范,故曰情尊,惜世事无常,空留嗟叹。

贾探春——才志聪敏,生不逢时,远嫁难归。后海寇败退,不肯服从污流,逃至山野,终身与泉石为伴,可叹可敬。

史湘云——才品不让薛林,有“大英雄本色,名士风流”,傲骨不肯将就寻偶,情愿终身流离,真豪杰也。

妙 玉——金玉仙质,孤僻傲俗,壁立万仞,“有天子不臣,诸侯不友”之风,故曰情隐。

贾迎春——才德不能兼顾,懦弱一生诟病,故曰情懦。

贾惜春——非为虔诚信佛,实乃孤介绝情,冷心冷面,老死庙宇,可悲可叹。

王熙凤——治世之能臣,贪酷之奸雄也。一生好强,家败又无力回天,自省自怨,适足为后人宝鉴。

贾巧姐——敬老怜贫、媒鬻之报,所谓灿烂终归于平淡,孰欢孰悲?

李 纨——幽闲贞静,无为无才,老来富贵,倏忽死去,可笑乎,可悲乎?

秦可卿——风雅绝伦,却出身鄙贱,以色败家,遗恨无穷,实乃孽情。

香 菱——满眼无物不可心,无人不可人,心机独缺,命绝悍妇之手,真情呆矣。

平 儿——处污秽之中而能自清,位纷乱中而能调和,乃良才也,因何薄命若此?可伤可泣。

薛宝琴——色艳如花,命苦如芥,中年亡故,稚子独承家,唯叹时不我待。

邢岫烟——漠然其遇,淡然其衷,贫女不忮不求,与人世毫无争患。涵养风度超群,然命断流放,惜兮叹兮!

宝 蟾——情似烈火,心如蛇蝎,容若桃花,鄙如流水,因何聚于一身,实乃鬼魅之祸。

宝玉尚未尽读,被警幻止住了道:“先听我把各人使命说了再看,有的是时日。”于是又把这一百零八人分在各司任职,有的是“痴情司”,有的是“结怨司”,有的是“春感司”, 有的是“秋悲司”,一时也说不尽。

宝玉对众人感叹说道:“想我自幼生于金门玉府,赖天赐祖恩,着雀裘锦衣,食饫甘美馔,深蒙父兄宠爱,却不惯人间是非曲折,厌高低尊卑束缚世人,自以为自古多少帝王将相,将那功名富贵看的过重了,曲解了孔孟之道,想那闺阁裙钗、平民子弟亦有聪明灵秀、娇姿倩容,一并使其泯灭,何其错谬,上天有好生之德,世法平等,不可错会了圣人教导,然我虽有一颗真挚赤子之心,然过于顽劣,桀骜难驯,未肯听从父母兄姊之尊尊训戒,又误受纨绔公子之靡靡邪诱,岂知一味看重优雅谈吐妍美容貌,犹如以附子疗疾,以鸩毒止渴,荒废了一生事业,半点功名亦未得取,不堪为社稷国家出力,如今国破家亡,我岂不后悔,于今只有叹息罢了。”众人听罢慨叹不已,从此仙家又多了众位帮忙的下手,自是皆大欢喜,不在话下。

话说通灵玉在民间躲躲藏藏,出入于草堆旷地,唯恐被俗夫知觉或卖或砸或污,整日过的不甚开心,颇为后悔当日来至人间,受这般折磨。这日又躲藏于垃圾场,忽见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来寻他,心想:当初他曾劝自己不要来尘世,自己不听,如今这般落魄,恐被他二人耻笑。遂矫情躲于煤堆旁,仍被他二人看见,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了通灵玉飞回天界,放回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。

石头经历人间一番梦幻,对尘世亦不再眷恋,从此屹立青埂峰下,自为返璞归真。后人赋诗一首总结道:

补天遗魄堕苍烟,携入红尘第几篇?

朱楼演尽荒芜戏,碧落收残寂寞缘。

顽石暗镌兴废字,孤峰默纪去来年。

莫询知音何处是,坐看沧海化桑田。

【此诗,回应了第一回的两首诗:

无材可去补苍天,枉入红尘若许年。

此系身前身后事,倩谁记去作奇传?

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!

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

顽石将兴亡血泪暗自镌刻了下来,虽留下了痕迹,却不敢惊扰时光。他把那一丝微弱的念想,托付给渺不可测的将来——那是在亘古沉寂中生出的一点近乎虔诚的期盼,小心翼翼,不敢声张,生怕多一分热望,便会惊碎这本就虚无的希望,再无人懂得他这一场痴缠。 朽木】

【批语:且芳官等有几人年小未逝,故无缘情榜。】

【批语:此书既终,愿后世瑰伟倜傥执权者,读之探隐索赜,超然心悟,谨慎不敢失道,圣德君临,天下洽和,先人后己,尊贤爱物。而文武隐远之士,建功华夷,宁国安家,宣恩广募贤良,信以赏示,忠臣善道事君,刻石书勋。】

【是书至此暂告一段落,癸酉腊月全书誊清。梅村夙愿得偿,吾所受之托亦完。若有不妥,俟再增删之。虽不甚好,亦是尽心,故无憾矣。】[按:此批未校。]

【批语:本书至此告一段落,若有不妥,俟再增删。虽不甚好,亦是尽心,故无憾矣。诸友得窥全豹,夙愿得偿。因涉及流寇,不便他人得观,亲友阅后藏于密室,谨记,谨记!冀盼亲友所续四十回早日完稿,流传京都】

【另有批语诗:

红楼梦已尽,朱门痴未完。

荒唐又辛酸,世人同悲幻】[按:此诗未校。]

【另有批语诗:

红楼梦已阑,句句透心酸。

案卷朱门泪,青史化血斑】

《好了歌注》

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。〖宁、荣未有之先。〗

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〖宁、荣既败之后。〗

蛛丝儿结满雕梁,〖潇湘馆、紫芸轩等处。〗

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。〖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。〗

说什么脂正浓,粉正香,如何两鬓又成霜?〖宝钗、 湘云一干人。〗

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,〖黛玉、晴雯一干人。〗

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。〖宝玉迎新送死,倏恩倏爱,倏痛倏悲,缠绵不了。〗

金满箱,银满箱,〖熙凤一干人。〗

展眼乞丐人皆谤。〖甄玉、贾玉一干人。〗

正叹他人命不长,那知自己归来丧!〖李纨等。〗

训有方,保不定日后作强梁。〖贾环、蓉、蔷、柳湘莲一干人。〗

择膏粱,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!〖妙玉,巧姐一干人。〗

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杠。〖贾赦、雨村等。〗

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。〖李纨一干人。〗

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,〖贾环、蓉、蔷、柳湘莲、乌进孝、薛蟠一干人。〗

反认他乡是故乡。〖贾蘭、贾菌一干人。〗

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!〖总收:贾雨村、薛宝钗入主贾府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