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二十八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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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回 惜昵近公子做良媒 讳笞罚丫鬟结恶党

题曰:

百般颠倒费筹谋,千种幽思似水柔。
鬼魅因何难尽驱?心魔桎梏自为囚。

话说孙家的人来接迎春,邢夫人也不问其夫妻和睦、家务烦难,只面情塞责而已。迎春素日被邢夫人冷落,又非其所出,少有体恤,心中虽有百般言辞,亦不便多言,只得忍悲作辞。邢夫人叮嘱孙家同来的两个管事婆子一路好生照看,吩咐妥当便回去了。两个婆子击掌令起轿,越过蜂腰桥,撇过晓翠堂,往东一条甬道而来。行不了一射之地,忽见宝玉远远赶来,高声呼请停轿。原来宝玉刚从王夫人处出来,本欲从正门往东回怡红院,一路思量迎春此去,不知何日重归,定似那兰茝落入薋葹豕彘之群,日子必不遂心,因掉头往北一条平坦宽阔径道再向西行,恰在沁芳溪南畔与迎春轿子迎头遇见,忙赶过来要嘱托几句。孙家婆子忙令停轿,陪笑道:“宝二爷必是舍不得二小姐,亲来送送,正好还未去呢。”迎春闻言下轿,见是宝玉,含泪诉手足之情,又劝他回去。宝玉蹙眉含怒道:“待我同去孙家,与那混帐行子评理,看他可敢再欺二姐姐!”迎春唬了一跳,忙止道:“不妥!他们的人不讲理,没的白受恶气。”宝玉拗性要上轿,那两个婆子都陪笑岔开。正推攘间,王夫人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闻讯赶来,呵斥道:“我就知你在此混搅!快回去念书,有你什么事!”宝玉含泪道:“不过辞辞二姐姐,岂敢混搅?”王夫人道:“我还不知你?满口混说!”婆子笑着告以宝玉欲去孙家评理,正劝不住。王夫人听了,又好笑又好恼,道:“小两口岂有不磕碰的?日久自然好了。再不走,看你父亲捶你!”宝玉只得低头慢慢去了。王夫人虽怜迎春受苦,终有一别,不便强留,拿帕子为其拭泪,用好言安慰上轿。

话说宝玉憋了一肚子闷气,无处排解,一路嗟叹落泪,无处倾诉,因往潇湘馆寻黛玉。进门见黛玉歪在炕上看书,便含泪桌边坐了。黛玉见他光景,知为迎春,眼圈也红了,道:“二姐姐走了?”宝玉泣道:“嗯。你也见了,二姐姐受罪不少。记得初结海棠社时,吟诗做东道,何等热闹!如今一个个嫁了,都去了,园子益发冷清,日后还不知怎样。女孩儿嫁了人反受这般折磨,倒是不嫁得好。女孩儿的命怎这般苦?越想越叫人难受。”黛玉听了,叹口气,低头握着帕子咳嗽几声,泪珠早滚下来。宝玉见黛玉伤感,不便多说,问其身体,嘱其保养。黛玉道:“你也快回去念书罢,舅母知你在此,恐又不得安生。”宝玉又劝慰两句,起身去了。黛玉见他走了,叹了口气,歪在炕上发呆,不觉又流下泪来,以帕拭去。窗外清光携着一缕秋风入户,黛玉顿感微凉,见窗外修竹扶摇,恍如佳人相搀,再听其声,分不清是叹息抑或风声,更觉凄清,起身关了轩窗,退至炕上,倒头闭目歇息。

且说宝玉满腹伤感回怡红院。及至门口,见院门大开,院内嚷成一片,纳闷道:“奇了,谁在我院里吵闹?敢又是李嬷嬷排揎丫鬟不成?”再细看,却是葵官、荳官、艾官三个一脸怒色,正推攘着袭人往屋里走。宝玉越发诧异,又想:中秋后太太已吩咐芳官等十二个一概不许留园,皆令干娘带出聘嫁,怎的又返来闹?忙快步进院探看。只听艾官骂道:“好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!不枉李奶奶说你妆狐媚子哄人,果然是个刁滑狐狸!为二两月钱,背地里告密讨主子欢心,两面三刀嚼舌根!你瞒得过宝二爷,瞒不过我们!横竖我们是放出去的人了,不怕奶奶太太再撵,今日偏去告诉,让大家知谁是真正狐狸精!”宝玉闻言大惊,因多日疑心从前私语是袭人所告,今见艾官提起,心里明白大半,忙赶过来拉道:“且莫高声!仔细外头听见!”艾官三个回头见是宝玉,一把抓住手诉道:“宝二爷回来了!快为我们伸冤!我们在园里过得好好的,出去反过不遂心的日子,怎不冤屈?都是他犯舌乱咬,害我们离了这园子!如今想再进来也不能了!”说完都哭起来。宝玉不觉眼圈也红了,道:“我只道见不着了!便为你们死了,也心甘!可都过得好?他们给你们罪受了?”艾官泣道:“龄官城外租了居处,蔷大爷常去看他。还有几个在水月庵,干娘说媒,我们就逃出来了。”宝玉落泪道:“都是我不好,连累姐姐们遭殃。太太还在那边,迟会子回来撞见不好,有话轻轻说。”袭人一边怒道:“少污蔑人!我几时告状了?你们不疑别人,单咬定我,我就不冤?如今你们不是园里的人,我就撵得起了!谁叫你们进来的?”葵官冷笑道:“怎的人人都不对,太太单挑不出你的错?”袭人笑道:“神天菩萨!你们的事岂独我知?怎偏咬定是我?”荳官道:“谁不知你是太太贴心人,每月多二两银子,不是你是谁?别打量人不知!你和宝二爷那点子事也瞒不过我们,晴雯姐姐就曾说过,看你怎赖!”宝玉闻言大惊,忙劝道:“求姐姐们快别提了!再提恐闯大祸!”艾官三个执意要告王夫人,宝玉急得拉了这个,又扯那个,道:“太太瞅见你们正腻烦,我是怕姐姐们遭殃。快走罢!日后我自去看你们。不然太太见了责罚,想跑也迟了!”艾官三个听了有理,咬牙对袭人道:“便宜你了!咱去找那几个说说,叫他们提防着,谁知这蹄子还咬谁!”袭人气得要推搡,被宝玉好歹拉住。葵官、荳官、艾官悻悻而去。

袭人被宝玉拉着动了气,索性坐下。宝玉望他含嗔不语,叹道:“我一生最恨背地道人长短。可怜晴雯被伶俐标致所误,得罪了人,就咒他死。芳官、藕官,亦是如此。我今又该信谁?竟没一个靠得住。”说着掉下泪来。

袭人起身要去倒茶:“二爷也疑是我做的?戏子嘴里无真言,他们的话你也信?我要做针线了,眼看天凉,没工夫听这些瞎扯。”正说着,绮霰、秋纹、碧痕说说笑笑进屋来。【怎不见檀云俟?改之】【宝玉前回误折檀云梳齿,本回不见此人,命改之。畸笏叟】宝玉忙问:“艾官三个往那里去了?”

秋纹道:“尚未走远。问他们往何处,嘀嘀咕咕说要去告诉人提防什么,还说要到厨房找柳家的。”袭人一听,慌的推开碧痕就往外走。秋纹三个笑道:“怎慌成这样?敢是艾官欠他钱不成?”宝玉道:“你们在屋里好生待着,别出去,我有话说。”急忙跟出。

绮霰等并不在意,进里间玩牌。宝玉出院不见袭人,匆忙赶到厨房。刚到门口,恰见柳家媳妇端着盆清水,另一婆子握把青菜出来,见了宝玉,慌忙垂手站好,笑道:“宝二爷来了,也没人通报。”宝玉摆摆手,探头厨房。柳家媳妇笑道:“二爷要什么吃的,叫小丫头端去便是,敢是又想新口味,巴巴亲跑一趟?”

宝玉见厨房只几个媳妇婆子忙碌,不见袭人四个,便道:“可曾见袭人、艾官来过?”柳家媳妇道:“倒不曾见。艾官不是放出去了?怎又来了?”宝玉跺脚道:“这回惹火烧身了!又往何处寻去!”

乃将艾官等厮闹事说了一番,又道:“太太气未平,尚要查咎拿错。再不把留把柄的放出去,恐一个不饶。你也知太太前番狠心,闹出多少事来。”因悄命柳家媳妇去唤春燕等到怡红院候着。

柳家媳妇因五儿前日犯事被关,又有钱槐家逼亲,五儿娇弱受不得聒噪,气病身亡,自己悲恸多日,成日丢魂落魄。今听宝玉如此说,忙放下菜去找春燕、佳蕙。

宝玉仍各处寻袭人、艾官四个。不觉来至柳叶渚,顺柳堤行来,见一条白练蜿蜒宽豁,曲曲折折由西向东,绕向北边。柳槐参差。树杪之间,几声秋蝉凄鸣。远见堤上几人推拉撕扯,近看正是袭人、葵官四个。只见艾官揪住袭人衣襟,葵官拽着头发,荳官指着袭人骂不绝口。宝玉忙上前拉开道:“姐姐们饶了他罢!日后他再不敢了。”

荳官道:“我们都出去了,他倒好意思留园里,我们不服!”宝玉道:“好了!这园里一个不留了,都走罢!省得惹祸生事!不但袭人要走,麝月、秋纹、春燕、莲花儿都要放出去。”袭人听了,怔怔望着宝玉。艾官等道:“如此才算公平。”松手要走。宝玉喊道:“又往那里去?不可再闹!”艾官三人道:“放心,这回真回去了。宝二爷说话算话。”说着走远。

袭人理了乱发,扭头便走。宝玉赶上说了半日,袭人仍不语。一时回到怡红院。

刚进里间,就见麝月陪司棋的丫鬟莲花儿、春燕和母亲何婆、佳蕙、柳家媳妇、夏婆子和外孙女蝉姐儿叙话。回头见宝玉、袭人回来,麝月笑问宝玉道:“今日敢是大节下?请来这许多人。”一语未了,忽见王夫人丫头进来道:“老太太要找你呢。”宝玉只得跟出,回头道:“你们等着,我即回。”原来史太君自中秋受些风寒,断断续续吃药未愈,兼园中近来事端频发,添了烦恼,神思大减,遂生暮年之叹。平日受不得冷清,时时要凤姐等陪说说笑笑,因拉上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尤氏并探春、黛玉同吃中饭,断不可少了宝玉。麝月见宝玉走了,望着众人纳闷,只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从里间出来,便问。春燕道:“宝二爷说了,这屋里的人,无论家里外头的,一应我们这些人,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,与父母自便。我们今儿便是为此而来。”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愕然。何婆、夏婆子喜得不得了,笑道:“这可好了!宝二爷菩萨心肠!回来春燕、蝉姐儿好生给磕头。”众皆兴冲冲,独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呆呆不语。袭人道:“二爷吃中饭去了,咱们先回各房候着罢。”不待说完,何婆、柳家媳妇、夏婆子便笑道:“这就回去,吃了饭再来谢恩。”簇拥着咭咭呱呱去了。

秋纹、碧痕、绮霰便问袭人缘故。袭人淡淡的道:“还不是怕太太为难他们。方才二爷说了,这屋里也一个不留。我是呆够了,早想回家。你们想留,便求二爷罢。”说着脱掉外衣,到里间炕上歪着不语。麝月等听了,面面相觑道:“怪了!又关我们什么事?”

且说宝玉陪贾母说笑一回,见贾母气色大不如前,饭也吃不下几口。凤姐说了两个笑话,也打不起精神细听,强撑欲睡。王夫人、凤姐、宝玉看了,心中不是滋味。一时饭毕,漱口净手,各自回房。

邢夫人、尤氏并探春、黛玉先走了。王夫人见宝玉跟来,不解道:“你又跟来做甚?快念书去罢!”宝玉笑道:“还有话回太太,就几句。”王夫人道:“又是怎的?快说。”宝玉便说家中日渐穷蹇,放些下人可省开支,自己从此安心读书,不与女孩儿嬉闹。又说要将春燕、佳蕙、蝉姐儿、莲花儿并怡红院众丫头俱放出。王夫人心里明白大半,笑道:“有几个不用你说也不能留。你看着办罢。从今往后认真读书是正理!再脱滑使懒,看你父亲教训!”宝玉应了一声,低头退去。

黛玉远远见王夫人同宝玉花丛边说话,转身也回潇湘馆。刚吃完饭,出了一身虚汗,咳嗽几声。一阵冷风吹来,浑身发凉,再看园中秋色,比以往愈发萧索。低头走着,见紫鹃赶来,将件家常衣裳披上,道:“姑娘保重身子要紧,天越发凉了,还穿恁少。”黛玉笑道:“又多嘴!那里就冷死我了。”一时回馆,歪在炕上看书。

至黄昏,只见绮霰眼泪汪汪进来。紫鹃迎出,约摸顿饭工夫方回,眼圈红红。黛玉诧异道:“他来为何事?”紫鹃道:“宝二爷已将春燕他们放出去了,连怡红院也不留一个。绮霰与我好了一场,来道别,明日就和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家去了。”黛玉呆了半日,道:“去了也好。宝玉怕太太为难他们。不如明儿你同雪雁几个也走罢,我也学学宝玉撵人。”紫鹃没好气笑道:“姑娘真会说笑,什么都学。”转身去了。

且说宝玉白日放出春燕、佳蕙四个,夜里又同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说到二更,方洗漱安歇。晨晓天明,宝玉起来,命他五人房内待着,胡乱吃些粥便出去。

叫上茗烟拉马,二人从后门而出。行半里路,到袭人家门,命茗烟叩门。不多时有人开门,却是袭人兄花自芳,见他主仆二人,吃了一惊道:“宝二爷怎来了?”忙过来扶下马,携入院内。家人亦迎出。宝玉打量花家比上次宽裕,房舍新整,花木葱茏,夫妻穿戴亦比往昔齐整,便笑道:“袭人每月的月钱可拿回来过?”花自芳倒茶捧果,笑道:“每月也拿回二两。我又做了小生意,娶了媳妇,日子不像往年窘迫了。”因又问袭人可好。宝玉同他客套长谈,花自芳不过说些谦恭话,宝玉拣些俗人喜欢的话头,笑道:“袭人甚讨太太老太太喜欢,懂事勤快。这不,太太给他说了一户人家,姓蒋,极是富裕,有房有地。与袭人见过面,也看上了,只不知袭人可应允。”花自芳听了,先是一怔,后闻有房有地又阔绰,遂笑逐颜开道:“宝二爷不是哄咱罢?有这等好事?多谢太太成全!袭人岂有不应允的?难道情愿做奴才?这也是他的造化。”说罢谢之不尽。宝玉便叫茗烟骑马回去带袭人来商议。茗烟答应去了。宝玉则与花自芳叙话。

半个时辰后,袭人同茗烟果然过来,见了哥哥,神色低沉,不愿多言。花自芳以为妹不允亲事,拉至里间开导一番道:“放着好姻缘不依,难道当一辈子奴才?”不多时二人出来,袭人神色稍展。花自芳道:“袭人已想明白了。”袭人羞红了脸,起身上里间去了。

宝玉说先去蒋玉菡山庄一趟,叫大家候着,于是别了花家,骑马与茗烟去了。原来这蒋玉菡本是忠顺王爷身边红人,前番因宝玉被忠顺王抓回府,幸而蒋玉菡是圣上亲赐,万万动不得,兼其伶牙俐齿笼络住王爷心,故未受罚,日后仍背人与宝玉往来。后忠顺王犯事被锦衣卫抓走关押,再无妨碍,蒋玉菡乐得在紫檀堡自在逍遥。时常听宝玉讲起袭人温顺姣美,早存艳羡之心。谁知今日宝玉亲来做媒,蒋玉菡喜出望外,一口应允。又恐袭人家心急,即刻请人抬了八抬大轿到花家接人。袭人临行劝宝玉道:“临走听我一句:屋里人若都逐完,日后谁铺床叠被、端茶倒水?好歹留着麝月一个。不然太太另派生人来服侍,摸不着你脾气,岂有熟惯的好?”宝玉想想在理,应允了。

且说那日恰是迎娶吉时,蒋玉菡派轿迎娶袭人,一应大小俱按娶正房规矩。一进山庄,丫头仆妇皆称“奶奶”。蒋玉菡极尽柔情承顺。夕间开箱,不经意从袭人陪嫁中翻出一条猩红汗巾,正是当初赠与宝玉那条。今日物遇旧主。又将宝玉赠他的松花绿汗巾与袭人同看。袭人始信姻缘天定,安下心来过日子。从此袭人与蒋玉菡在紫檀堡夫唱妇随,倒也和美。

正是:

无怪无责在今时,他年报答知始终。

且不提袭人在山庄如何遂心如意,只说自袭人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去后,怡红院里惟剩麝月一人服侍宝玉。幸有探春、湘云等常来解闷,宝玉倒也未觉十分寥落。却说王夫人闻得袭人竟配与他人,心下颇感诧异。她本存着将袭人予宝玉作妾的心思,不承想宝玉趁隙做主,竟将其放出另配,不免失落。转念又想,袭人终究不过是个丫头,也就丢开手,不多挂虑了。

且说那回抄检大观园,于司棋箱中搜出诸多信物,那绣春囊尤为疑案。众人皆道是司棋与表弟潘又安幽约时不慎遗落之物。司棋虽百般争辩,亦无人肯信。王夫人遂命周瑞家的将其带走候罚。邢夫人暂将司棋关押看守,只道不过打一顿配人了事。待中秋过后诸事稍定,便遣周瑞家的带几个婆子,将司棋自下房提出,带至议事厅审问。司棋关押多日。容颜憔悴,无精打采,秧秧恢恢被人推搡进来,垂首侍立一旁。

邢夫人冷笑道:“好个娇贵的丫头!听人说主子不在时,你倒比主子还体面。厨房有了鸡蛋,必先让你;若不依,便一把打烂,管主子吃不吃呢!眼里可还有主子没有?”司棋闻言垂泪泣道:“太太明鉴,那皆是奴婢往年糊涂之过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求太太开恩饶恕,日后定当洗心革面。”邢夫人啐道:“轻巧话儿倒会说!犯了事便推说年轻懵懂?依此说来,人人皆可恣意妄为,临了不过搪塞几句便罢了,还讲什么规矩体统?这且不够,你竟又做出那等没廉耻的勾当,一句‘年轻糊涂’就想抹煞不成?桩桩件件,还不从实招来!”司棋只低了头,默然不语。周瑞家的喝道:“太太问你话呢,装什么哑子!”司棋掩面哭道:“还有什么可招的……太太既已尽知,只求太太慈悲,饶奴才这回,再不敢了。”邢夫人怒道:“我倒想饶你,可若人人犯了这等丑事都不究不问,这府里还有个体统没有?一个姑娘家,私通外男,缔结盟约,廉耻全无,脸面何在?别处或可容你,我这府里断断容不得!”司棋抗声道:“我并非那见异思迁之人,何谈四处勾搭?我与表弟乃是两情相悦,真心实意!”邢夫人嗤笑道:“你们听听,这歪理倒说得振振有词!”周瑞家的与众婆子皆哄笑她死不悔改,胡言乱语。邢夫人斥道:“你不害臊,我还替你臊呢!来人!拉下去先打四十板子,再撵出去配个小子!若都学你自家找女婿,岂不乱了天?”一语未了,几个小厮便上来拉扯。司棋哭喊求饶,邢夫人只扭过脸去,置之不理。司棋左右躲闪,哭求无门,终被拖拽出去,结结实实打了四十板子,连同当日大闹厨房的几个小丫头,一并责打撵出。

司棋含羞忍辱,挣扎归家。其母见了,百般埋怨。忽一日,表弟潘又安寻来。司棋母一见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骂他害了女儿,上前揪住便要厮打。司棋忙拦阻道:“娘!我虽恨他当初撇下我独自逃走,可如今他既肯来,也算有情有义。女儿一时失足,已是他的人,岂有另觅之理?”其母闻言,怔了半晌,无言以对。潘又安亦软语温存,慰藉司棋,言道逃走乃权宜之计,日后必不负心,誓要白头偕老。正说话间,忽闻院中人语,却是莲花儿及当日同司棋闹厨房的两个丫头前来探望。

司棋、潘又安忙请入屋内。三人道:“白挨了一顿打,又受尽辱骂,实在窝囊。”司棋切齿道:“此仇不报,难消此恨!此番回来,定要寻个法子,到他府上弄些东西。那府里的金银细软,够咱们几辈子受用。只恨咱们势单力薄,恐难如愿。”潘又安道:“我在外头倒认得些道上的朋友,何不邀来共谋大事?”众人皆点头称是。于是潘又安引了十数个兄弟前来,终日聚议。那些人皆是游手好闲、妒富恨贫之辈,更有几个已入贼寇之流,闻听贾府富贵,顿起不良之心。一伙人磨拳擦掌,只待时机。此是后话。

话分两头。却说香菱自随宝钗,断了旧路。日日气闷伤感,形容日渐羸瘦,气血两亏,茶饭不思,身上发热,病势日重一日。宝钗遣小舍儿陪伴,见她神气昏沉,气息奄奄,亦不免陪着垂泪。这日,金桂见薛蟠连日只在宝蟾房中过夜,早将自己抛在脑后,又见宝钗言语不投,心中气恼,不免多饮了几杯,昏昏沉沉步出院子,于月下独坐生闷气。香菱自料大限将至,是夜挣扎起身,至院中排遣。遥闻远处人家捣衣砧声断续。举头望天,但见冰轮乍涌,清光如泻,寒气侵骨。思及自身身世飘零,恍若广寒宫中人一般孤寂凄凉:幼年被拐,卖入此间,连父母故乡俱已模糊。今病入膏肓,少人问津,不禁对月长叹,越想越悲,早已泪流满面。良久,方觉脚软身麻,只得慢慢踱回屋内,倒身床上,恍惚睡去

忽见一暮年道士立于面前,上前一把搂住,放声大哭:“我可怜的有命无运的儿啊!爹爹来看你了!吾儿将做北邙乡女,为父怎不痛断肝肠!”香菱茫然道:“老先生何出此言?”那人泣道:“待为父细说儿之身世:儿本姑苏阊门人氏,为父名甄费(士隐)。当年元宵佳节,儿尚襁褓,为拐子所拐,辗转流离,嫁与恶夫。旧居之地,早已焚毁,化作一片瓦砾场矣!为父三劫之后,九十年寿终,方得往太虚幻境销号。今闻儿将先为父一步而去,特来送儿一程,稍解思儿之苦。”香菱听罢,心如刀绞,抱住父亲哭道:“女儿受苦了!父亲怎这时才来?”士隐哭道:“儿啊!为父亦是万般无奈!”

忽见一僧一道飘然而至,推开士隐,拽住香菱便欲带往太虚幻境销号。香菱与父亲扎挣着伸手欲牵,皆被僧道从中阻隔。香菱不觉哭醒,忽见窗外皎皎月光映着人影晃动,怯声问道:“是……是谁在外头?”只见金桂推门而入,冷笑道:“你倒会躲清净!想拌嘴都寻不着人了!人都道你那宝姑娘贤良,我瞧她未必是好人!横竖你已是无用之人,不如勒死你,嫁祸于她,倒是一着妙棋!”言罢,手持牛筋线扑将上来。可怜香菱病弱之躯,挣扎多时,终被勒毙

金桂见状,慌忙遁去。

且说小舍儿被屋内动静惊醒,披衣来看,见香菱颜面如雪,双目圆睁,气息全无,吓得忙哭喊着跑去告知宝钗母女。宝钗母女急急赶来,见香菱颈有血痕,已然身死,俱各大惊失色,又不好明言,只得抚尸恸哭。

此处暂且按下,且说香菱一缕芳魂,径往太虚幻境销了号。警幻仙姑怜其一生遭际堪伤,特准其魂归故里,与母亲见上一面。香菱感激不尽,飘飘荡荡,飞向姑苏。俯瞰故乡繁华,人烟阜盛,更添悲叹。当年十里街、仁清巷、葫芦庙旧迹早已湮没难寻。又往大如州寻访母亲封氏。

话说封氏寄居父亲封肃家中,勉强度日。这日随父往市集采买针线,忽见一美貌女子立于身侧,含泪痴望。封氏只道是受了父母委屈的小家碧玉,欲温言相慰,却听那姑娘泣道:“母亲竟不认得女儿了么?”封氏愕然。香菱便请母亲细看她眉间胭脂痣。封氏打量片刻,猛然忆起昨夜丈夫托梦,言道今日将与女儿团聚,顿时如雷轰顶,不觉搂住女儿,嚎啕大哭。恰逢封肃走来,见二人相拥泣诉,惊问其故。封氏哽咽相告,封肃听罢,亦不禁老泪纵横。香菱泣道:“儿今生愚呆,只道待人诚直,自有善报,岂料世间多有妒妇恶夫!儿只悔心机独缺,致令薄命夭折……如今再说也是无益了!”封氏闻言,痛彻心扉,欲携女归家。无奈香菱身不由己,不能久留,说话间便要别去。封氏、封肃心如刀割,紧拽其衣不舍。忽见眼前光华一闪,女儿已杳然无踪。二人仰天悲号,却只见虚空寂寂,哪还有半点形迹?

且说宝玉从大老爷房内丫头口中得知司棋挨打被撵,只觉浑身发颤,摇摇晃晃扑到炕上,放声大哭。麝月端茶进来,见宝玉如此伤心,料是为司棋之事,心知劝亦无益,不如任他哭一场,或可稍解郁结,遂叹口气,放下茶盏,自去里间做针线了。宝玉自悔无力为司棋说情,眼睁睁看她受苦,无可奈何。

加之宝钗已搬离大观园,黛玉因前番抄检之事,王夫人微有闲言,亦不大过来走动。纵使宝玉往潇湘馆探视,黛玉也每每托故避而不见。

宝玉愈觉凄凉。这日勉强看了会子书,伏在案边朦胧睡去。忽见春燕、莲花儿、佳蕙、蝉姐等进来倒头便拜;又见葵官、艾官、荳官三人追打袭人,蒋玉菡在旁拦阻。宝玉忙上前劝解,笑问:“玉菡兄近来与袭卿可还和睦?”

玉菡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艾官她们正是为此吃醋打闹呢。”转瞬又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说笑走来,见了宝玉便蹙眉道:“二爷好偏心!单留麝月,却撵了我们。”宝玉正待分说,众人倏忽不见。

正自纳闷,忽听旁边似有哭泣,却是司棋嗔道:“宝二爷眼见我挨打,也不肯替我说句情!”宝玉方欲解释,又见香菱走来,笑道:“宝玉,我便是往那副册去报到的。幸得仙姑提醒,方知我故乡原在姑苏阊门,我父亲要带我回去了。”宝玉迷糊问道:“什么又副册副册?”香菱笑道:“警幻仙姐说了,须待我们都去了,又副册、副册方能满员。故催促我等先行一步,莫要妨碍后来者报到。日后你自会明白,我也不絮叨了。”言毕一闪而逝。

宝玉忽见四个金刚模样的天神,连拉带拽将香菱带走。香菱哭道:“我要等父亲!他还不曾来……”

宝玉猛然惊醒,吓出一身冷汗。恰见麝月进来,便哭着对她道:“你快去瞧瞧香菱!她活不成了!”麝月“哧”的一声笑道:“又胡说了!何苦平白咒人?”

宝玉坚称香菱已死,定要她去薛家探听消息。麝月笑道:“我不去!平白无故,我上那儿做甚?”宝玉道:“你只在附近走走,遇人问问,打探了便回。”麝月无奈,嘀咕几句只得去了。宝玉本欲亲往,又恐撞见宝钗、薛蟠不便,只得坐等。【夹批:宝玉嫌宝钗絮叨,嫌阿呆酒席邀约。佚趣!】

约莫半个时辰,麝月回来,道:“可叫你说着了!香菱姑娘可不是病故了!二爷敢情是能掐会算?”宝玉闻言,又滚下泪来,喃喃自语:“死了倒好……这回可是跳出火坑苦海了。二姐姐的命,怕也和他差不远【隐写了迎春的命运】……怎么女儿家的命,都这般苦呢?”说着放声恸哭。麝月也忍不住掉下泪来,掩了口进套间去。忽听外边有人问:“宝二爷在么?”

不知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春燕笑道:“妈,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,长久了,自有许多的好处。我且告诉你句话,宝玉常说:将来这屋里的人,无论家里外头的,一应我们这些人,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,与本人父母自便呢。你只说这一件,可好不好?”——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
  2. 2香菱临终场景便是当年学的诗:精华欲掩料应难, 影自娟娟魄自寒。
    一片砧敲千里白, 半轮鸡唱五更残。
    绿蓑江上秋闻笛, 红袖楼头夜倚栏。
    博得嫦娥应借问, 缘何不使永团圆!
    ——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
  3. 3香菱判词: 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
    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    两地孤木,两土一木,即“桂”。香菱死于金桂之手

第八十二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

题曰:

玉楼倩句爱清奇,香腕挥毫情自持。
十首冰心谁辨真,肯将衷曲付残枝。

话说宝玉正自怜惜香菱,忽见小鹊进来传话说老爷唤他。宝玉听罢道:“知道了,你回去罢。”小鹊挤眉弄眼笑道:“二爷此刻再临时抱佛脚,只恐来不及了,老爷要试功课呢。”说完伸伸舌头跑了。宝玉知是进学之事,虽心中不愿,奈何前番已应承专心读书,只得踱至贾政书房。王夫人正与贾政议论家事,见宝玉逡巡而入,命他坐下静听。

贾政抬头见宝玉生得粉妆玉琢,骨清神澈,偏是一副萎靡颓唐模样,冷笑道:“你又何处游荡去了?唤了半日,此刻才垂头丧气蹭来,屑屑嗦嗦似个偎灶猫儿,还不肃神静坐!成日家书不念,经不学,只与丫头们嬉闹,成何体统?那书房尘灰都积了几层!不肖孽障,本不承望你功名双收光耀门楣,但叫你凭八股文章糊口都难,待至泯毁前程,看你如何笑得!”宝玉只垂首望地。

王夫人道:“明儿仍上学去。你那林妹妹也一味纵着,只陪着你顽,略有人劝,他便岔开说‘休理那老货’,何尝有大家闺秀体统?我自会说他,眼下读书要紧。”贾政道:“提起‘上学’二字,我亦羞惭无地!忆及往年茗烟助主闹学堂、薛家子弟争风等事,一铺狼烟,成何模样?如今只在怡红院静读,强似去学堂沾染那些跅弛不长进之辈。每日遣两个丫头监守陪侍,倒比学堂虚应故事强!”宝玉唯唯诺诺。贾政道:“回去念书罢。我与你母亲尚有商议,再敢闲逛,仔细你的皮!”宝玉应声慌忙退出,只听贾政后嚷:“跑什么?敢是早想溜了,方才的话竟未入耳?”

王夫人忙阻道:“罢了,由他去。倒是宝玉的亲事该议了。这几家托大舅说媒,只是老太太早定了黛玉,阖府皆知。那年黛玉从扬州带来林家产业,修园子使了大半,余下的老太太说留作妆奁。宝玉日渐大了,只知嬉游,须有个能规劝他的才好。他虽听黛玉,黛玉却不引他向学,终须劝诫。既是上下皆认他二人是一对儿,老太太又疼惜,索性下月便将喜事办了罢。”贾政摇头:“夫人操之过急矣。黛玉品貌自是上选,然而性情尖刻多疑,兼着体弱多病。我另相中一人,胜过黛玉数倍。”王夫人问是何人。贾政道:“常公之女妙玉,人品才貌岂不更胜?当年祖上建功,其祖父与我贾家乃生死同袍,老太太与其祖母亦是知交。昔年老太太梦魇,见满宅蜻蜓乱飞,醒来大病,请六安道士献茶占梦,只胡言乱语【蜻蜓即清廷,应四十一回贾母六安茶伏笔】。幸赖其祖母解梦,方得心安。不意其祖父母、父母俱亡,两家疏阔多年。今既客居于此,又是世交宦裔,只怕咱宝玉还高攀不起。”王夫人道:“妍媸姑且不论,那孩子固好,只怕人家未必应允。宝玉心里只一个黛玉,断乎不肯。”贾政道:“林丫头女大当嫁,寻个门第相当的人家,亦不负林家之托。妙玉尤胜,吾实难割舍。若宝玉不舍黛玉,便激他道‘黛玉可为副室’,宝玉必不肯委屈黛玉,思前想后则舍黛取妙矣。”王夫人道:“此事非片言可决,罢了,容后再议。”贾政颔首:“也罢,目下宝玉读书乃头等大事,亲事缓提。”王夫人因欲探黛玉,起身离了书房往潇湘馆去。

贾政微倦,歪着闭目养神。因思及妙玉终日闭户栊翠庵,其父人品端方,在朝为官多年,告老病故数载,论门第倒也登对,且家业尚存。带发修行,不过养性修身,终须出阁。虽有心联姻,却不便亲提。正犹疑间,忽忆起当初系林之孝家的领进府来,不如命他探口风,遂唤李贵传林之孝家的。

不多时,林之孝家的进来请安。贾政命他去妙玉处闲话家常。林之孝家的道:“老爷有所不知,妙玉为人孤高,恐我拙口笨腮,话不投机反惹他不悦。曾见四小姐往彼处谈禅弈棋,何不请四小姐代劳?”贾政称是,命传惜春。

略候片刻,惜春一言不发而来。贾政命她请妙玉至蓼风轩对弈。惜春不解,贾政托她将一柄玉如意赠与妙玉,假称王夫人所赐。惜春不敢多问,只得遵命捧了玉如意去。

且说邢岫烟欲归家,携了包裹同薛家婆子辞行。路过池中敞厅,穿夹道过街门楼,见南边蓼风轩内惜春身影,踌躇是否拜别。与婆子稍立窗边,只听轩内寂无人声,忽闻“啪”的一响,一人道:“你那里皆是死子,我怕甚?”又听惜春道:“莫说满话,且试看。”岫烟听出是妙玉,轻掀帘入,婆子外候。

妙玉见岫烟含笑而入,唬了一跳,招手道:“邢姑娘来得正好,你来下罢。我闷了出来走走。”岫烟笑道:“今日家去,念及多年情谊,特来辞行,不必拘礼。且观棋解闷。”俯视棋坪半晌道:“你这边子一兜,搭转一吃,将他角子尽数提起,倒是妙着。”遂旁坐。妙玉便叙起旧谊。惜春不好便走,也笑着叙谈,不觉透露乃贾政命她陪弈,又从帕中取出玉如意,说是王夫人所赠。妙玉讶然,暗忖:“若不收,恐被讥轻慢;客寄贾门,不可倨傲。”推辞半日方接了。一局终了,妙玉起身道:“久坐扰了,该回庵去,二位见谅。”岫烟、惜春欲送,妙玉笑辞。二人知她不喜俗套,亦不强留,送至门口。妙玉满腹狐疑,纳闷回庵。岫烟、惜春各自散去。

且说宝玉离了书房,行至沁芳亭,但见琼阁波光潋滟,游鱼争饵,小鬟翠缕驻足凝望。遥见朱栏白石桥上,一红妆佳人斜倚栏杆,丰神楚楚,却是湘云怔怔出神。黄花绿树依旧,石隙清湍如昔,独不见往日热闹,迎春、司棋等亦不知何处,顿觉萧疏,连叹数声,清泪暗垂。远见湘云招手,便走过去,只见翠缕并两个小丫头抱着包袱,后随两个老嬷嬷簇拥湘云而来,心甚不解。湘云招呼道:“二哥哥何处来?莫非送我回去?”宝玉笑道:“没了宝姐姐相伴,才住几日便烦了?”湘云道:“才不是呢。”欲言又止,不觉飞红满面。翠缕笑道:“宝二爷不知么?姑娘此番回去,怕长久不能来了。卫家已备妥,只等姑娘回去拜堂。”宝玉猛忆湘云已许卫太尉之子,此番定是迎亲。未知卫家如何,倘似孙绍祖般暴虐,湘云岂非又成迎春?况湘云与黛钗皆系第一等亲近,心中益发沉郁,怔怔无语。湘云会意,笑道:“二哥哥回去罢,闲时来我处作客。”宝玉茫然应了。湘云又道:“临别奉劝一句:再不可流荡贪顽,求取功名要紧。来日与宝姐姐成婚,若再不读书,日日斗口角,有得烦呢。”宝玉沉脸道:“胡说什么!什么宝姐姐、贝姐姐,我不认得。”湘云本是戏言,见他尴尬,反笑起来,告辞而去。宝玉目送其远,方往前行,心如蓬草乱转。

回至怡红院,见麝月端坐针黹,也不脱靴,只往炕上一倒,泪湿枕畔。麝月起身道:“才刚薛大爷拎着韔子寻你,要你去东府习射。”宝玉道:“叫他找蘭哥罢。巴巴的乱射,终是借口,不过哄着轮流设宴,卖弄谁家厨子好,晚间抹牌赌酒,半日不归,老爷知道岂不骂死?薛大爷日日被媳妇挟制,可怜香菱竟被他夫妇揉搓至死。此后他再来寻,一概说我不在。该远此等虚情假意之人才是。”麝月听他言谈迥异往日,笑道:“二爷几时这般进益了?老爷知道定欢喜。”宝玉道:“偏你会说嘴。”麝月笑着进套间。宝玉犹自发愣,忽见小鹊、小吉祥进来,唬了一跳,忙执书念念有词。麝月出迎笑道:“宝二爷早读多时,比往日用心多了。”小鹊、小吉祥笑道:“二爷忙罢,我们回禀老爷放心。”麝月送二人出门。宝玉见其去远,掷书炕上躺倒。麝月进来,宝玉道:“若再来,你早递暗号,桌上常备本书。”麝月笑道:“二爷这般乔装,岂不累煞?我们下人亦陪着担惊受怕。且莫贪一时顽闹,误了终身前程。”宝玉道:“要你教训?”麝月笑着回里间做活。

且说贾政同贾赦议家事。贾政道:“宝玉近岁越发疏懒,不肯读书。如今更甚,只在园中与姊妹丫头们厮混,正事尽抛脑后。虽能诌几句诗词,应试到底以文章为主。他于此道毫无根底。我命他自今日起,再不许吟诗作对,单攻八股。限一年为期,若仍无进益,书也不必念了,我也不认此子!”贾赦笑道:“我看宝玉相貌清奇,天资不钝,诗亦有灵性。只一人在家,如何静心?还是进学堂,有众人伴读,方不浮躁。”贾政道:“学堂中几个邪魔外道,故不令去。”贾赦道:“撵出那几个坏种,仍让宝玉进学罢。蓉儿、蔷儿、环儿都在里头。”贾政遂命李贵传话,不许金荣等进学。李贵应命去办。自此宝玉虽万分不愿,亦不敢违拗,复入家塾。

贾家学堂离此一里之遥,本族并亲眷子弟,无论贵贱贫富,皆肄业于此。前番所表如香怜、玉爱、金荣等流皆被逐出。金荣虽忿,亦无可如何,只得别处习学。薛蟠本不常至,今又失了几多情俏同窗,来得更少,偶来寻旧交调笑,仍被金桂、宝蟾拘管。贾蓉虽有妻室,贾蔷年尚轻,功名未就,故同贾环、贾蘭、贾菌仍在学中。

这日代儒执书入室,见宝玉靠西南窗坐,两套旧书置花梨小桌,纸墨笔砚俱藏抽屉。代儒便讲经书。贾蓉、贾蔷、贾环假意捧书,片时不耐,又同几个猾贼窃语。

原来郊村有老儒,考功名一世未死心。贾珍便督贾蓉、贾蔷效法苦读。宝玉亦心不在焉,东张西望。代儒讲倦,暂出。忽听窗外有人探头笑唤“环三爷”,贾环忙自窗接点心。宝玉抬头,见是贾环小厮钱槐,讨好主子送食。贾环洋洋自得。蓉、蔷不齿,睥睨唤外头小厮:“回去端好茶来!”有人应声去办。众子弟院中暂歇,或说笑,或聚谈,或独倚阑干小憩。钱槐踱至廊下,见本族贫寒子弟贾蓁墙边撕桂花瓣,招手笑道:“你倒寻清静!这几日总躲环三爷作甚?不过借几串钱打酒,唬得各屋藏躲!”贾蓁知他勒索,畏缩墙角道:“钱兄此言差矣!近年世道艰难,生意萧条,父母连小儿棉衣尚无力添置,何来闲钱?府中光景亦大不如前,钱兄竟不知么?”钱槐闻言,揪住贾蓁衣襟道:“这话忒难听!莫非抢你不成?借几串钱为环三爷买纸笔,又不是不还!唬得编派这许多废话!”贾蓁道:“钱兄借多回,几曾还过?”钱槐不乐,举拳欲殴。贾蓁慌躲,二人推搡不休。恰宝玉过来道:“又怎了?快住手!”钱槐笑道:“大家顽笑呢。”贾蓉、贾蔷及众子弟拥来,唧喳问故。贾蓁道:“钱兄屡借不还,今日又索。我家非开银铺,那有钱与?一言不合便要打人。”贾蔷素与贾蓁交厚,见其受欺,便欲助阵,喝骂钱槐:“你是什么蛮子?素日看你直性,原来肚肠曲拐!敢向蓁大爷要钱,直是讨打!”抬手便是一掌。钱槐不敢还手,捂脸嘟囔:“这算什么!诸位装甚君子?这勒逼敲诈,还不是跟各位学的?”贾蓉听了,亦扇他一头皮,啐道:“还敢吱歪!在我面前挣歪!”贾环挤入嚷:“谁欺俺钱大哥?看我不打死他!”蓉、蔷冷笑:“怎么?环兄弟要替贤棣出气?是我们打的,怎样?”贾环气急:“管你是谁!天王老子也不怕!谁打的,我便打还!”贾蔷板脸指道:“你不过姨娘养的!不听话告你父亲教训!这里有你说话份?”又扇钱槐一下。贾环闻此诛心之语,当众失颜,索性恼了,边骂边伸手打贾蓉。一时众人动手,有帮贾环者,有助蓉蔷者,扭作一团。宝玉唬得急避。院内喧嚷震天,代儒恰入,喝令住手。众人方停,回屋犹怒容满面。代儒厉斥一番,暂息风波。

贾环、贾蓉、贾蔷见府中日窘:王夫人寻参不得,以糟参代之;月钱久拖,奴仆惶恐,私议用度大俭;近日多人至恒舒典典当衣饰;更有甚者,见汝窑、茶具、银器值钱,偷去典当,失窃频发。奴才们不得恩惠,疏懒不听使唤。贾政、凤姐等束手,唯过一日撑一日,抱怨过往奢靡致今日局促。贾环等从此各拉党羽,成日欺弱勒索,变本加厉。学堂粗鄙之徒皆附两派,时时吵闹搦战,夸耀势力。贾蓉因其父与可卿有染,早怀怨怼,不遵父训;贾珍亦觉尴尬,日渐冷落,父子形同陌路。贾环见凤姐夫妇权重位显,自己形同虚设,兼品行难服众,父兄亲戚皆不看重,料将来家中仍是贾琏夫妇、宝玉拔筹,不免愤懑,欲结党自壮势力,故与不良子弟为伍,日久益发流气,言语不恭,德行败坏,此非一日之寒。宝玉则远避其流。代儒管束不住,唯叹息而已。

今见王夫人为亲事相召,凤姐道:“前儿官媒递来几个庚帖求亲,有平原侯蒋家、定城侯谢家、襄阳侯戚家、景田侯裘家等,难以尽述。家中除岫烟已许薛家,李婶二女、探丫头、四小姐皆待字,官媒亦提过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亦此意。才刚你姑父提过。环儿不成器,不知说与谁家,叫官媒往那几家问问,看其千金可愿。”凤姐道:“太太且莫管环儿。赵姨娘或自有主张,咱休碰这火炭儿!得罪人事小,怕又闹得天翻地覆,反说咱不将好的与他。如此吃力不讨好。”王夫人道:“也是。那婆娘无事生非,软硬不吃,我也懒理。”凤姐道:“太太明鉴。”又提贾族子弟多有适婚者,命凤姐嘱官媒留意。议毕家事方散。

凤姐因贾琏赴平安州未归,晚间唤平儿同睡,先议家事。平儿道:“前日彩霞被来旺之子娶回,成日闷闷。新郎倌是个夯货酒鳖,不晓体贴,赌输了吃酒,非打即骂,彩霞委屈,终日偷泣。昨听兴儿说,他家走失人口,竟是彩霞携妹子小霞趁夜遁逃。真真冤孽!”凤姐叹道:“自此我也少做媒了。当初是来旺媳妇央我成全。眼见公子小姐们亲事渐至,我这出头鸟少不得张罗,得罪人恐难免。近来身子倦极,何时得少操闲心,安生度日?”又命平儿唤彩明。平儿不解,凤姐笑道:“咱们的人多不识字,不似那屋里林姑娘、宝姑娘、三姑娘、四姑娘俱通文墨。我也寻本书,叫彩明教我认字。”平儿笑道:“奶奶要读书求功名了?倒稀奇。”凤姐啐道:“放你娘的屁!叫你去便去,多嘴多舌!难道我亲去不成?”平儿忙笑:“就去。”起身去了。

凤姐拥被少顷,彩明垂手入内。平儿笑道:“才往那边去,几个婆子见我慌藏花园,两个怀揣物件,被我喝住,原是守夜欲聚赌吃酒。我想小事,便放了。自抄检后园中管得严,才几月,又思量吃酒赌钱了。”凤姐道:“什么要紧,休提。彩明,你与我瞧瞧这书写的什么,念来听。”言毕自抽屉取书递过。彩明捧书翻阅,乃医书《千翼方》,不知从何念起,请示凤姐。凤姐道:“寻妇科血症读来。”平儿暗忖:奶奶定是“血山崩”之症发作,羞于求医,故自寻方。忙引彩明至耳房,悄告病症,嘱其查有无可用方剂。彩明乍闻,唬了一跳,细翻一遍,不甚了了,不敢妄录方子。平儿无奈,仍带彩明入内,对凤姐摆手。凤姐命他拣几味止血药写去,叫贾菖、贾菱抓药。彩明只得捧书去办。凤姐忽觉头晕目眩,下身热痛,命平儿倒茶。平儿劝:“此非长法,还是请太医罢。”凤姐瞪道:“我何尝有病?少胡沁!”平儿不敢再言。

话说王夫人因念着黛玉素日不肯劝宝玉向学,心下想着要劝诫一番,便携了个小丫头子,款步往潇湘馆来。彼时黛玉方歇过中觉,正歪在临窗炕上出神。忽见王夫人进来,忙翻身下炕,亲自迎上前去,一面命紫鹃:“快沏上好的茶来。”

王夫人摆手道:“我不渴,不必劳动。紫鹃、雪雁且往园子里散散,我有话同你姑娘说。”紫鹃、雪雁知趣,忙应着去了。黛玉敛衽坐下,垂首听王夫人说话。王夫人道:“我记得先前李嬷嬷劝宝玉别吃冷酒,偏是你拦着,说不必理那老货【第八回】。再者,也从没见你劝他读书,只一味陪着他顽笑。李嬷嬷原是好意,你不该这般纵容他。倒是宝姑娘懂事,只是我思量着,宝姑娘家里有个粗夯哥哥不成器,宝玉又是个没心眼的,久与那样人厮混,不坏也得学坏,终究是躲着好。况且你与宝玉最是知心,那年紫鹃一句顽话,他就急得痴痴呆呆,若真牵制住你们二人,恐生事端。故来劝姑娘,日后也该劝着些宝玉,别再纵着他了。”

黛玉听了,只觉一股暖意从心底荡漾开来,直贯胸腑,一时竟怔忡住了。王夫人又道:“姑娘也知道,宝玉是我的命根子,他若不好,我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。若他一生事业付诸东流,岂不是全完了?我把宝玉托付给你,往后可不能再陪着他顽闹了。”黛玉忙点头应“是”,不敢多言。王夫人又问起她的病可好些,要什么药只管跟她说。黛玉笑道:“已好些了,若需用时,必定亲自过去讨。”王夫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起身要走。黛玉送至门外,被王夫人劝住,转身回来,坐在炕上默默不语。想起王夫人那番话,心里暖融融的,面上不觉漾起笑意,顿觉身子轻快了许多,病也似轻了几分。因坐不住,索性走到门外,看那翠竹芭蕉。但见秋风虽起,修篁依旧葱茏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黛玉立在竹涛之下,凝神沉思,恰见紫鹃、雪雁走来,笑道:“太太往那边去了,我们逛了会儿,也没碰见人。园里静悄悄的,不知太太刚同姑娘说了些什么。”黛玉笑嗔道:“太太说选了两个小厮,给你们做亲呢。”紫鹃、雪雁道:“姑娘又拿我们取笑。”三人一同进了院子。黛玉道:“我往宝玉那里去一趟,你们看好家,若有偷懒疏忽,回来少了东西,只问你们。”紫鹃、雪雁笑着应了,黛玉便往怡红院来。

宝玉正歪在炕上,为湘云出阁的事闷闷不乐,忽听黛玉笑着敲门问:“屋里有人吗?”宝玉笑道:“没人。”黛玉笑道:“原是没人,只有个呆雁。”宝玉“扑哧”一笑,道:“妹妹今儿怎的这等欢喜,莫不是路上拾了什么宝贝不成?”黛玉听了,顿时敛了笑,沉下脸道:“又胡说。我只问你,听不听人的话?”宝玉道:“妹妹也来管教我了?听,自然听,愿从妹妹圣谕。你且坐好,我替你把眉毛描得淡些。”黛玉道:“听话就好,快把书本拿出来!谁要你描眉,又不干正经事。”宝玉笑道:“是《西厢记》还是《牡丹亭》?”黛玉道:“是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。”宝玉笑得在炕上打滚。黛玉道:“别笑,听话。我告诉你,今儿我也学回宝姐姐,劝你读读书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学罢,我瞧瞧像不像。”黛玉道:“我知道你厌那八股文章,说是诓功名混饭吃。我也不说功名好不好,只说混口饭吃,做做样子也该的。不然饿死了,将来连样子也做不成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听你的。”心里却明白,黛玉定是受了长辈之托来劝他,因不想让她为难,便先应着。黛玉见他应了,也不多劝,起身告辞。宝玉要留她再坐,黛玉笑道:“你就不怕我拿尺棍打着手逼你读书?我可厉害着呢。”宝玉笑着送她到院里,回来仍歪着。

黛玉刚出门,恰遇贾政走来,忙垂手侍立。贾政摆手叫她莫作声,也不多言,只进屋看宝玉是否在读书。还在门外,就听见宝玉高声朗读《孟子·万章》篇,进门一瞧,见他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念,不觉微微点头,转身出来。黛玉陪着往园里去了。

宝玉从窗里见父亲走远,把书一扔,仍去找闲书解闷。黛玉回到潇湘馆,正见春纤蹲在院里,在水盆里搋毛巾。春纤抬头,见西天乌云靉靆,向东移来,风也渐渐大了,廊下竹竿上搭的帕子被刮得乱飞,似要下雨。又听“咣”的一声,风把门关上了。黛玉便道:“紫鹃、雪雁,把窗子关好,要下雨了。春纤,去把廊上的衣裳收了。”紫鹃、雪雁从屋里出来,望了望天,道:“可不是,昨儿热得很,今儿该下一场雨了。”忙帮着春纤收衣裳。黛玉无事可做,翻了几页古诗,看些怨词别句,不觉动了兴致,添了离愁,叫紫鹃磨墨,铺开宣纸。听着窗外风声雨声,在纸上写下《十独吟》十首,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才停笔,又在篇首题了“十独吟”三字。

【其一】叶小鸾(明)
谪仙暂锁蕊珠宫,待嫁诗囊付朔风。
留得瑶章三百首,吴江月冷忆惊鸿。
【其二】李清照(宋)
青州书烬家山破,孤雁萦帘夜正稠。
欲托锦笺无寄处,空樽独对白蘋洲。
【其三】关盼盼(唐)
燕子楼空霜月侵,残灯明灭照寒衾。
十年不履章台路,一点冰心抵万金。
【其四】谢道韫(晋)
咏絮才高冠谢庭,重围仗剑破膻腥
林泉难掩凌云志,千载犹闻漱玉声。
【其五】秦良玉(明)
霓裳换作黄金甲,百战红妆动帝京。
石砫英风今尚在,蛾眉岂让卫霍名。
【其六】柳如是(明)
铁画银钩藏剑气,红妆直谏挽颓澜。
横波岂惧谗言炽,魂化长虹照史端。
【其七】朱淑真(宋)
诗魂销尽鸾镜昏,离魂犹系断肠篇。
病欺弱骨春似旧,珠埋清庭月已阑。
【其八】冯小青(明)
慧极翻招妒火煎,伶俜鹤影立寒烟
临池顾影香魂散,一片诗心葬冷泉。
【其九】薛涛(唐)
古苑苔深事已迁,孤弦裂帛绝人怜。
此身长恨非吾土,夜夜秦关带血鹃。
【其十】李香君(明)
桃花扇底血痕新,碎玉何曾畏佞臣。
盟誓虽随流水逝,秣陵春深葬红云。

【此处《十独吟》按癸酉本所列十位女子用AI润色重写。意外发现这十位女子之境遇,恰恰是黛玉的一生。所以按这一线索重新排序,望能喜欢。朽木】

黛玉又看了一遍,思量半晌,把笔一搁,歪在炕上打盹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紫鹃、雪雁进来,见她睡了,忙拿被褥盖上,叹道:"姑娘这失眠的症候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只在白天打几个盹,这般身子怎禁得住,病根儿怎好得去?吃的药也数不清了,偏不见效。明儿还得回太太、老太太,另请个医道高明的来瞧瞧。"说罢,二人放下帐子,到外间做针线去了。

且说宝玉一早起来,洗漱完毕,吃了早饭。因秋深气凉,麝月催着他多添了件衣服,往学堂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琏二爷之谜:
书中同时有宝二爷和琏二爷,两个二爷,却只有一个珠大爷,一个环三爷,此间矛盾。还有贾琏如何需要为四服以外的贾敬守家孝?
癸酉本中,贾琏是宁国府贾敬次子,并且东西府也是反的。这是对应了珍大爷,琏二爷。
因此推测贾琏、凤姐一家作者前后设定应该是有所改动的。最初版本,贾琏应是宁国府贾敬的次子。所以是珍大爷,琏二爷。荣国府则是珠大爷,宝二爷,环三爷。
应是作者深思熟虑之后,将贾琏变更为贾赦长子。但前八十回不同底本之间未能尽数改全,所以有此矛盾。
思来想去,我选择在此润色版中,遵循作者将贾琏变更为荣国府贾赦之子的改动,并且按照,东府为宁国府,西府为荣国府的后续设定来。故删去了凤姐因病搬回宁府休养的片段,改为仍在荣国府休养。朽木】

注释

  1. 1因朝廷拖欠银响,庄子连年受灾,子孙挥霍无度,贾府上下亏空,贾政作为贾家掌舵人,实图妙玉家资尚存,又碍于脸面又不能明说,故推说黛玉性情尖刻。
  2. 2燕子楼:“香残燕子楼”,伏“玉在椟中求善價”,黛玉在贾府中坚守等待善人贾归来
  3. 3应“堪怜咏絮才”,谢道韫率领家丁守家也是千古流芳。
  4. 4慧极遭妒是黛玉的一生。伏黛玉自尽。化用“寒潭渡鹤影,冷月葬诗魂。”

第八十三回 却尘缘贾母散余资 证因果夫人偿宿债

题曰:

诗仙曾赋叹高堂,色萎金萱暮色凉。
儿女有情皆恻怆,残云落日景昏黄。

且说宝玉往家学里去,先至老太太房中请安。只见王夫人正陪着贾母叙话。宝玉上前作揖问安,贾母见他来了,笑道:“明儿便是重阳,叫学里放一日假,咱们也聚着乐一日,玉儿也陪我到园子里逛逛。”言罢,又嗽了几声。宝玉观其形容苍悴,病色枯焦,心下不忍,答应了一声,背转身去,悄悄拭泪。恰见凤姐也进来,先见了贾母,又转身见过王夫人,笑问道:“老祖宗有何吩咐?”王夫人便告诉他明日重阳,老太太欲众人陪着宴乐一日。凤姐笑道:“早预备下了。”贾母问他可曾用饭,教他一并吃了再回去,遂命鸳鸯、琥珀等传饭。凤姐又问贾母爱食何物,贾母怆然叹道:“能有什么可吃的?近年年成不济,稼穑艰难,天干地旱,府里出的多进的少,不过可着份例做罢了。你快告诉厨房,不拘什么,随意做些来,莫教他们作难,没的叫他们刮锅刮灶的。”鸳鸯应声去了。一时饭至,果是些家常之物。贾母又问重阳节预备元春娘娘的节礼可曾齐备,凤姐面有难色,笑言搪塞。贾母知其作难,便要拿出自己梯己垫补。凤姐喂贾母吃了半盏碧粳粥,贾母推碗摆手,叹道:“身上不大自在,你去叫太医来瞧瞧。”凤姐忙出去吩咐。不一时,贾琏引着王太医掀帘而入。王夫人扶贾母躺下,王太医凝神诊脉。良久,贾琏引王太医至外间耳房,细问病势。王太医道:“弦脉端直而长,气机不利,六脉弦迟,素有积郁,稍感风寒。药取柴胡疏泄。然寸关无力,心气已衰,脉气歇止,止有定数。”贾琏听罢,心中了然大半,请王太医至正厅稍坐,自入内宽慰贾母,笑道:“老太太且宽心,适才老先生说了,不过一时偶感风寒,吃几剂疏风的药便好了。”贾母叹道:“你不必虚言宽我的心。我自忖着,未必熬得过今岁了。明日重阳,大家务必快快乐乐过一日,还不知下次… …”言及此,贾琏、凤姐心中酸楚,几欲堕泪,忙强笑道:“老太太定是福寿绵长,百岁康宁。”贾母微笑不语。

凤姐笑道:“我给老祖宗说个笑话儿解解闷罢。”王夫人、宝玉忙笑问:“快说来听听。”凤姐道:“那日我路过潇湘馆,想着进去瞧瞧林妹妹。进去只见一只鹦哥儿,我便问它:‘家里有人么?’那鹦哥道:‘没人。’我笑说:‘你不是人?’谁知它竟回道:‘你不是人!’”贾母、王夫人、宝玉听了,俱各撑不住大笑起来。凤姐又笑道:“今儿重阳节,老祖宗可要传一班小戏来热闹热闹?”贾母道:“罢了。自那十二个孩子散了,我也没甚心肠听戏了。”凤姐笑道:“提起十二这个数,倒也有趣。天有十二星宿,年有十二月,人有十二属相。老祖宗且说说,我像个什么属相?我是个没嘴的葫芦,老实巴交,倒与那兔儿仿佛。”贾母笑道:“待我挨个儿排一排。子鼠,成日家东游西逛、各处‘巡访’的小姐,咱们家亲戚里倒有一位。丑牛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话也不多,珠儿媳妇甚合。寅虎,威风凛凛,治家有方,咱们娘娘当之无愧。卯兔,小巧可怜见儿的,可不就是凤丫头屋里的巧姐儿?辰龙,自是龙。巳蛇,身段儿娇娆窈窕,是蓉儿媳妇。午马,骋风驰电,非俊杰不能配,探丫头甚合。未羊,是迎丫头。申猴,机灵狡黠,能说会道,非凤丫头莫属。”凤姐笑道:“我傻儿吧唧的,合该是那未羊。”贾母笑道:“酉鸡,司晨报晓,心气儿高,四丫头是也。戌狗,忠心耿耿,活泼伶俐,云丫头是也。亥猪,待人爱答不理,自顾自清高,妙玉甚合。”宝玉忙道:“还有呢?谁是龙?谁是耗子精?老祖宗方才说的,莫不是指林妹妹?”贾母笑道:“你回去细细想想便知。”一时饭毕,众人方散。

且说次日清晨,宝玉匆忙起身,胡乱用了半碗苡仁红豆粥,便急着往园中去。麝月忙取来穿花大红箭袖替他换上,道:“时值深秋,外头清寒,偏生这般猴急毛躁地出去,回来又嚷头疼了。”宝玉听她口气,俨然又一个袭人,乃笑道:“怪道袭人临行时特特留下你,看来他虽去犹在。”麝月笑道:“二爷敢是想他了?不如仍叫他回来服侍,我也省省心。”宝玉笑道:“是我多嘴了。你一早出去,可瞧见园子里都在忙些什么?”麝月笑道:“园子里好生热闹!采茱萸的,吃重阳糕的,嚷嚷着要出城登高呢。周大娘方才传了话,说老太太吩咐不许走远,只在园中行乐。老太太用了早饭,要请二奶奶、姑娘们陪着钓鱼呢,还说待会儿要行酒令、猜灯谜。老太太这般兴致,倒比咱们年轻人还高些。”宝玉听了,低头半晌,不觉滴下泪来。麝月见他伤心,想是自己言语触动,忙强笑道:“略迟些再去罢,他们还未用饭呢。”宝玉哪里忍得住,急急地出去了。先至潇湘馆约了黛玉,复往秋爽斋约了探春,路上又遇见李纹、李绮,便一同往寻贾母。

只见贾母房中花团锦簇,笑语喧阗,凤姐、王夫人、邢夫人、李纨及众姊妹俱在。众人簇拥着贾母往园中游赏。贾母笑呵呵的,由凤姐、王夫人左右搀扶,且行且笑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早命丫鬟、小厮们于各处或放纸鸢,或钓鱼,或捉迷藏。贾母看了,甚觉欢喜。先去惜春房中,看他画的大观园图景。惜春已画了大半,从里间取出铺在案上,众人品评一回。离了此处,转过藕香榭,行至蓼溆,上了亭子,倚着栏杆,望见一片假山石。贾母行得乏了,忽生雅兴,命众人止步,一同垂钓取乐。

贾政、贾琏赶上前,命小厮将钓竿分与诸小姐。凤姐、宝玉、黛玉、探春、惜春等人各自寻了空处。几个丫头安放好矮凳,凤姐等将丝纶抛下,静坐水边垂钓。贾母则由邢夫人、王夫人等陪着观看取乐。不多时,鸳鸯笑盈盈上来回道:“老太太,二奶奶才刚钓了好大一个鲫瓜儿!”贾母喜得要看,彩明捧着个小白瓷坛过来,众人围观说笑。尤氏笑道:“凤丫头敢是想着鲤鱼跳龙门了?老太太快赏他个差事罢。”众皆失笑。贾母笑道:“你们快拿竿子把他打压下去!他这鲤鱼是个成了精的,难缠得很。”凤姐笑道:“老太太专会降龙伏虎的,我这小小鱼精,能成什么气候!”众人又笑。贾母对彩明道:“不过取乐顽顽,谁还吃它?别搁在清水里养着了,仍旧放回去罢。”彩明应声而去。贾母亦在宝玉身侧坐下,钓了一回。

约莫一顿饭工夫,宝玉钓了个杨叶窜儿,凤姐又钓了几尾小鱼,黛玉、探春、惜春等皆无所获。宝玉性急,抡着钓竿守候半日,好容易见钓丝微动,心中大喜,用力往上一扬,不想那钓竿“喀嚓”一声碰在石上,折作两截,丝也崩断,钩子更不知去向。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。大家望着水边草木凋零,了无生意,皆有萧瑟之感。贾母叹道:“我到这府里,已六十余载。从年轻至今日,眼见几代兴衰。想当初你太爷、祖太爷那辈人,持家勤谨,事必躬亲,不敢丝毫懈怠。转眼到了这辈儿孙,不再谨守勤俭之道,只知安享富贵,无所作为。那些暴殄天物、胡作非为之事,也渐渐生发出来。眼见得家业如西坠金乌,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!我时常梦见你祖爷爷、爷爷,面上多有愧色,自感无颜相见。好好一个家,弄至这般光景,叫我如何不痛心!”言毕,不禁潸然泪下。众人见老太太伤心,忙强颜劝慰。半日,贾母方拭泪,勉强笑道:“我今儿是怎么了,絮絮叨叨没个完,倒耽搁了大家取乐。”因向丫鬟要过钓竿,由众人陪着,复坐水边垂钓。又钓片刻,仍无所获。贾母神思倦怠,贾政遂命人抬过小轿,由鸳鸯等搀扶上轿,先行回房。

众人又钓片时,也各自散去。贾府宗族子弟如贾敦、贾效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蘅、贾芬等,亦在园中嬉游多时,方尽兴而去。贾母体倦神乏,原拟晚间行令猜谜、抹骨牌等事,一概免了。另有贾蓉、贾蔷等公府子弟,往城外或登高或射猎,高乐了大半日,至黄昏方收弓而回。他们素日以习射养力为名,实则聚饮赌钱。今日趁贾母高兴,原想效旧例烹猪宰羊,滥漫花费,谁知内囊早空了大半。命人去取美酒佳肴,半晌竟无人送回。蓉、蔷等暴跳如雷,詈骂不休。

几个厨役前来诉苦道:“这一二年水旱频仍,田庄上的米粮都交不齐,加上连年蝗患,年景实在艰难。连厨房采买,外头也难觅时新好菜,且价贵异常,叫奴才们实实无法。”贾蓉、邢德全哪里肯信,挥拳欲打,骂道:“猴儿崽子敢发昏论!谁不知这府里刁奴恶习,惯会欺主克扣?想在此处学那姓吴的瞒天过海,你是打错了算盘!”厨役强笑道:“大爷们在外,也问问行情。如今粗米多少银子一升,细米又是何价?近闻山东饥民食观音土腹胀而亡,饿殍塞道,连树皮都剥尽了,地方官尚不肯蠲免钱粮。”一语未了,只听“豁啷”一声,贾蓉已将手中盘子打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尤氏闻声掀帘赶来,问是何故。邢德全犹自歪缠不休,挥拳欲殴,被尤氏劝住。厨役愁眉苦脸道:“莫说肥鸡糟鹅,便是粗米也涨了几十倍的价,哪个吃得起?”尤氏叹道:“这倒不假。连老太太那边,吃的也是寻常白粳米饭,想寻几样细米也难了。还指望像往日那般肆意吃喝?只怕难了。你们是不曾见乡下庄户人家,草根都快掘尽了。这皆是老天不开眼,日后还不知是何光景呢。”众子弟听了,犹笑道:“横竖短不了咱们的!贵了多使几两银子便是。”尤氏见这些膏粱子弟,自恃世代簪缨,承祖宗余荫,骄奢淫逸,不谙世事,只知斗鸡走狗,全然不解稼穑艰难、柴米辛苦,其中更无一个虑及深远、可承家业者,浑似泥塑木雕之人,白费唇舌。骂了贾蓉几句,叹息而去。

此时蠢物我自忖:当初在大荒山青埂峰下,因不耐凄凉寂寞,欲临人世享那富贵荣华,只惭道行尚浅,虽说可以自行来去,无奈地天之广非我能飞度,幸蒙癞头和尚、跛足道人携助来此,得见这般世面。前回元妃省亲,那富丽豪华实难述尽,石头也曾得意,道是不枉临凡。只惜如今贾家日渐穷蹇清冷,不似以往那般热闹,将来又不知如何,石头已无心滞留,欲离了这里重寻锦衣豪门寄身,故几日来思量多时,一直未有绝好去处。忽思及一人,顿觉豁然开朗。诸公未必得知,待蠢物细细道来:

江南有处甄府,是个富而好礼之家,那等显贵亦可比肩贾门。府中有位公子,与宝玉同名,容貌无二,性情相近,亦属罕事。待蠢物想来,他定也有随身所佩之物,和在下相似。即便没有,我去了他那里,料必欣然接纳。

既已思算齐妥,立时动身离了此处,径往甄府。趁着夜深人乏,施展微能,腾空而起,往那繁盛京华闹市飞去。一路但见城阙巍峨,楼台栉比,好个妙绝人间世,只把石头看的目眩神摇。边行边看,直至次日午后申时方抵江南甄府,往大门看去,却也与贾府无两。待进去一看,却吃了一惊不小,只见园里空荡荡的,处处垣断墙颓,花木枯败,好不凄凉萧索。蠢物正在纳罕,忽见前面旷地上,落叶堆燃、寒烟迷离,听得有人悲泣道:“妹妹,我归来迟了,你死的好惨!”匆忙一瞧,只见一位面容憔悴公子正对着一付枯骨哀诉。【甄宝玉、甄府,应是历史上的真切人事。】石头不知甄家出了甚么变故,奇而口吐人言道:“贵府莫非遭了一番劫掠不成?公子所泣何人?”公子回头一看,只见一块晶莹鲜润的宝玉离地五尺悬空而言,拭泪讶然道:“怪哉!玉石竟能人语,唬人一跳。”

石头见他貌同贾家宝玉无二,便知此人乃甄家宝玉也,乃道:“吾本是石头城荣国府贵公子贾氏宝玉所佩之物,近来烦闷出来散逛,请勿见怪。”甄宝玉道:“倒也奇事。”又道:“吾所泣乃红颜知己,先我而逝。吾家先是奉旨抄没,后又遭贼寇侵扰,说来亦是徒增伤感,不如不提。”石头再三追问,方知他家有位做尚书的四十余岁兄辈,带兵征战,屡立战功,却遭奸佞构陷,竟至凌迟处死。【凌迟处死的兵部尚书应是袁崇焕】石头闻之,又是惊骇又是嗟叹。忽从那边走来一僧一道,用些玄机妙语开导甄家宝玉,令其顿悟前尘,意欲遁入空门。甄家宝玉听了豁然开朗,感激仙家指点。僧道去后,甄家宝玉对石头道:“吾已万念俱灰,意欲投身佛门,石兄还是回去的好。”石头道:“吾是耗损法力不辞劳苦飞来贵府,若能藏匿公子袖中,安逸带回贾府,也省些功力,免于劳乏。”便央求甄家宝玉送他回贾家。甄宝玉本是个乐善好施的,思忖片刻,便将其揣入袖内,叹道:“待我先了却俗缘,他日若有闲暇,必送你归府。”说罢葬了白骨,离了甄家,先去那佛门寺内剃度出家,再将石头送回贾门。正是:

奕光交汇刹那缘,心绪支离尘似烟。
痴怨婪嗔皆宿孽,意皈思寂悟心虔。

且说贾家无端丢失通灵玉,宝玉忽然神志昏愦、人事不省,急得众人哭天喊地,手足无措,阖家不宁。贾母近来体弱年高,精神大不如前,由鸳鸯搀扶着颤巍巍道:“那是你的命根子,如何能丢!”急命众人再各处细细找寻。贾政连连叹气,在屋内踱步。一时赵姨娘进来,又说不中用了,要预备后事,早被贾母、贾政呵斥出去。

贾琏急忙请了张道士进来。贾母迎上道:“老神仙好,快救救玉儿罢。”张道士堆笑安慰贾母道:“此乃府上一时疏忽,忘了多与他系块护身符镇守。哥儿一旦失玉,魂灵便不稳,须得备个护身符代玉护体。”因亲自到床边给宝玉系上。不大会儿,宝玉甦醒过来,叫了声“张爷爷好”。贾母、王夫人、黛玉、麝月等见了,方略略放下心来。

约过了一月,这日忽听门外奴才来报:“外头来了一个和尚,手里拿着二爷丢的这块玉,说是送玉来了。”贾母忙命快请。只听外头传进话来:“原来是甄家的宝玉来了。”众人急忙迎出,却见贾琏同甄宝玉携手而入。甄宝玉先合掌行了出家人之礼,后又向贾母等躬身。贾政忙命看座。贾母、王夫人与他叙两家旧谊,谈起往事,俱各嗟叹不已。甄宝玉从怀中掏出通灵玉,尤氏接过递与贾母。贾母一把攥在手里,摩挲半晌方道:“可算回来了!”王夫人捧着玉,啼笑皆非道:“我的儿,你可把为娘唬煞了!这回好了,宝玉有救了!”因命麝月跟着,速去将玉交与宝玉。

黛玉、探春等也松了一口气。众丫鬟打量着甄宝玉,皆惊讶笑道:“奇了,这人同咱家宝二爷竟是一个模子脱的。”甄宝玉笑道:“那年我到过贵府叨扰,施主们如何反不记得了?”众人纳罕道:“这玉如何到了你手?”甄宝玉道:“待贫僧细细讲来。”因将前事一一道出,听得满屋之人无不唏嘘落泪。

且说宝玉正在怡红院歇息,忽见王夫人同麝月进来,将通灵玉交与他。麝月道:“家里来了贵客,老太太请二爷去见,是江南甄家的宝玉来了。”宝玉早听王夫人提过甄宝玉与自己相貌无二,渴欲一见,急忙整衣前来。见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,一位僧人正坐着与贾母叙话,定睛细看,那人形容果然与自己一般无二,忙上前施礼。甄、贾宝玉彼此相见,皆有似曾相识之感。宝玉见他谈吐清雅,应对如流,识见超凡,心中甚敬。回想那年太虚幻境之梦,再听他所言皆含妙谛,便将甄宝玉视作同心知己,也坐于他身侧,二人谦恭叙谈。

宝玉因是初会,不便造次,且又贾环、贾蘭在座,口中赞道:“久仰芳名,无由亲炙。今日一见,真乃谪仙一流人物。世兄是万人中拔萃之清雅,小弟是极憨极浊之庸碌,忝附同名,深觉玷辱了‘宝玉’二字。”甄宝玉道:“施主谬赞,实不敢当。弟本至浊至愚,不过一块顽石耳。贫僧少时不知分量,自谓尚可雕琢。岂知家遭消索,零落更甚瓦砾。佛云:觉悟世间无常,国土危脆,四大苦空,五阴无我,生灭变异,虚伪无主,心是恶源,形为罪薮。如是观察,渐离生死。”宝玉听了,心中赞叹不已,那佛理竟自潜移默化印入心底。又听他诵道:“我昔所造诸恶业,皆由无始贪瞋痴,从身语意之所生,一切我今皆忏悔。我本因地,以念佛心,入无生忍,今于此界,摄念佛人,归于净土。佛问圆通,我无选择,都摄六根,净念相继,得三摩地,斯为第一。当舍于懈怠,远离诸愦闹;寂静常知足,是人当解脱。”宝玉闻之,如醍醐灌顶,复又向他讨教。

甄宝玉道:“讨教不敢,不过些微道理。若诸世界六道众生,其心不淫,则不随其生死相续。汝修三昧,本出尘劳。淫心不除,尘不可出。”贾政见他言语甚多,恐其口渴,忙止住话头,命李贵端茶与他,再慢慢叙谈。

甄宝玉起身施礼道:“贫僧叨扰多时,也该告辞了。”贾母哪里肯放,忙命小厮搀扶至内间歇息,甄宝玉只得进套间暂坐。

且说宝玉才刚听了他这一番高论,如梦初醒,又是嗟叹又是嘻笑,自语道:“我原来竟是个痴人!枉在红尘空读多年,竟不知何为形,何为心。这回我必是要随他同去了,离了这俗世凡尘,也要做出家人。”贾母、贾政等听他痴语,唬得忙过来劝道:“这是那里想起来的荒唐话头!快休了此念。”因命小厮将宝玉搀了出去,众人也便散了。

贾政嘱李贵好生服侍甄宝玉,自忖着要多留他住几日。忽见李贵来报,说甄宝玉已告辞去了,拦阻不住。贾政急道:“他远道而来,咱们尚未好好酬谢,怎又让他去了?”又嗔李贵无用,慌忙遣人至大门外找寻,早已杳无踪影,不免嗟叹一回。

且说贾母回去身上发热,扎挣了一两日,竟卧倒不起,日间夜里脸上作烧,茶饭不进,面容枯槁。贾家上下心如油煎,贾政慌了,遍寻京城名医,耗费银钱无数,无奈贾母病势日沉。贾家宗族子弟儿孙轮番探视,无不暗暗垂泪。贾母亦知大限将至,便想着临终再见子孙一面。一时想起湘云,又不敢打发人去瞧,思量新嫁之人不宜探望待亡之身,便止住了鸳鸯。鸳鸯在老太太身旁哭得双眼红肿,寸步不离。琥珀见贾母神色大变,不敢声张,悄悄至门外告知贾赦、贾政。贾政复传张太医诊视。张太医诊罢出来,对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摇头叹息而去。

贾赦贾政会意,与王夫人等说知。贾母声气低哑唤琥珀近前,附耳低语两句。琥珀忙告与贾政,说老太太欲见宝玉,并唤儿孙们都来。贾政急出传唤。不大会儿,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㻞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琼、贾璘、贾菖、贾菱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菌、贾芝、贾珍、贾蓉、贾蔷、贾荇、贾芷、贾琮、贾环俱至,在院中黑压压站满。尤氏、凤姐、李纨、宝玉、探春、惜春也都来了。贾母命一个个进来看视一番,又强扎挣着与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说了些话,要将自己体己拿出办理后事。

贾家因日渐贫蹇,家计艰难,已不能似昔日可卿丧事那般豪奢,幸而贾母素日积攒甚丰,今日尽数取出。贾赦贾政愧泪交流,泣道:“母亲还要掏钱出来,做儿的怎不惭愧无地?”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鸳鸯等去开箱倒笼,将她做媳妇起到如今积攒之物悉数取出。三人应着,仍侍立不动。贾母又要见宝玉、黛玉两个,道:“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两个小冤家。日后莫再赌气吵嘴,须得和睦。宝玉不肯读书,也别逼得太紧。”宝玉、黛玉早已哭得哽咽难言。贾母又道:“可惜我见不到你两个成亲了,也是我的一块心病。”说着又将此事嘱托了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、凤姐、李纨一遍。又道:“我再见一个重孙子也就安心了。”李纨忙推贾蘭上前。

贾母放了宝玉,拉着贾蘭也说了一番,只见脸上发红,再也说不出话来,竟是含笑去了。贾氏一门都放声痛哭起来。

贾赦、贾政、贾琏、王夫人、尤氏、凤姐、李纨、宝玉、黛玉尤其哭的肝肠寸断。赵姨娘见贾母唤进众子弟见一面,独没有见贾环,有些气不忿,拉了李纨哭道:“环儿不是他的孙子,为何只见宝玉、贾蘭两个?”贾政喝道:“住嘴,老太太弥留神竭,那能一个个都见了,没心肠的歹妇,这个时候还争!”赵姨娘撇撇嘴出去了。

且说贾家为史太君操办丧事,史鼐、史鼎的儿女也来了,送上赙賵,王子腾、王子胜亦送了赙仪。史湘云同夫君卫若蘭前来守灵,尽礼居丧。史家来人皆号啕大哭,史湘云更是哭得死去活来,被探春、黛玉含泪劝住。凤姐念及贾母昔日慈爱呵护,痛哭了数场,亦告恙卧床。

谁知皇宫内今年多有官员获罪下狱,生死不明,故此次来吊唁的官宦人家少了许多,一时不消细述。元妃娘娘遣夏太监带人前来吊唁,提及宫中艰难,出手比往年不免简薄了些。夏太监言说娘娘闻噩耗,思念祖母,伤心涕泣,凤体违和,寝食难安。贾政等跪地敬请娘娘节哀珍摄。

至辰初发引,贾政居长,披麻执杖,哀哭尽礼。灵柩出了门,便有各亲友路祭,一路风光不必细表。走了半日,来至铁槛寺安灵。所有孝男俱应在庙伴宿,不提。

贾政本欲请钦天监阴阳司及百余僧道超度打醮,然今非昔比,内囊渐空,只略请了几班僧道,并十二个年七至二十、已受十戒未受具足戒的小沙弥,为贾母诵经度亡,启建法会。想起水月庵尚有一干女尼,由贾芹管领,遂叫了赖大家的来,命其去水月庵寻贾芹。

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到水月庵,将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接回。当初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,日间懒怠学经忏,常趁空跑到地藏庵寻蕊官、藕官叙旧嬉玩。贾芹本是风流性情,已将芳官勾搭上手。庵中女孩子们年岁渐长,亦知人事,禁不住贾芹撩拨,多有沾染。另有族中子弟名香怜、玉爱的,因被贾政逐出家学,结识贾芹,也常偷偷溜至水月庵与小尼姑调笑淫狎,闲时学些丝竹,唱个曲儿,渐渐招引外头不良子弟进来,吃喝聚赌。更有匪类盗徒厮混入内,与贾芹称兄道弟,笼络结交。

某日薛蟠跟踪香怜、玉爱而来,瞥见此间别有洞天,喜得抓耳挠腮,也与这伙贼寇混作一团。今日闻得贾府有丧事,这些人皆想混入贾府看热闹。贾芹道:“府中戒备森严,难以插足。”薛蟠嗐了一声道:“这有何难?可从西南角门探入,那里松懈些。”是夜,此一干十余人借月色悄悄从西南角门潜入贾府,溜至贾芹家中。贾芹领了庵中月例银子,肆意挥霍,众人便在他家宴饮聚赌起来,外面竟无人察觉。

且说贾蓉、贾蔷这日邀了邢大舅、王仁在外书房小酌聚赌。因问起薛蟠近日不来家学,却频频登访贾府,所为何事。邢大舅、王仁皆不知情,道:“管他作甚!我行个令,搳拳耍子。”贾蓉道:“咱们还是低声些吃酒,快让那两个唱曲的小子家去罢。老太太仙逝未满月,咱们便如此大吃大嚼,叫人看见成何体统。”见桌上有板栗、白切羊肉、蟹黄包子、水芹鸡汤,又叫贾芹拿膳牌来,点了扎肝油豆腐、酱剥肉水晶团子、元宝虾、酸汤肥牛。贾芹道:“那里还有这些三黑三白?吃不起了,还是拣些豆花油条鱼、乌饭糕、神仙蛋、还丝汤、糊鲜螺丝、豆瓣闷蛋充数罢。”邢德全知府中艰难,只得作罢,因倒了杨梅酒、留云酒、黄金茶大家酬酢。

忽见外头有两人探头探脑,众人回看,原是金荣、玉爱,面有不屑,道:“你不是往城里上学去了?怎地逃学回来?”金荣冷笑道:“爷们好乐呵!不过是替家母买药告了假,谁又逃学了?我今日倒要做个恶人,去府里告上一状。”贾蓉、邢德全呵斥道:“不过吃了几杯淡酒,又未听戏唱曲,你告谁的状?仔细捶你!”金荣上前拿箸夹了块酥肉入口,笑道:“诸位误会了。我说的是芹儿,他三更半夜引一伙匪类入园胡闹,难道不该管?”贾蔷笑道:“不可胡说。咱们家自有管事的,何必得罪人?快坐下吃几盅。”金荣也不推辞,坐下便大吃起来。邢德全瞪了他几眼,道:“这肉筋筋拉拉咬不动,不吃了。”起身要走。贾蓉、贾蔷、王仁忙起身拉住:“他是个莽撞人,理他作甚?咱们依旧吃酒。”将邢德全拉回。金荣见无人理睬,甚觉无趣,拽玉爱欲走。贾蓉向玉爱使个眼色,玉爱回头对金荣笑道:“别拽我袖子,我尚未吃饱,你先家去罢。”金荣冷笑一声走了。贾蓉忙拉玉爱坐下,细问贾芹之事。玉爱便将所知一五一十说了。邢德全道:“芹儿闹得也忒不像了!咱们管不了,又告诉谁去?懒得理会,我先告辞。”起身与王仁去了。贾蓉、贾蔷听得饶有兴味,撺掇玉爱带他们去瞧瞧,欲结识那些子弟。玉爱夜间引二人同至贾芹家探望,却见贾环也在其中,甚是不悦,略看了看便回去了。贾环与这伙匪类新识,竟如鱼得水,称兄道弟起来。贾蓉、贾蔷深厌贾芹家匪类与贾环打得火热,欲偷偷告知凤姐。二人来寻凤姐,却见王夫人带着小丫头正探看她。贾蓉道:“何必管这闲事?还是回去为妙。”二人转身自回。

贾母逝后,王夫人料理丧事,连日悲恸劳碌,添了病症,体弱神疲,走路恍恍荡荡。这日强撑着到凤姐房中商议些未完的家事。议罢,王夫人便欲回房歇息。凤姐见夫人步履虚浮,忙同丰儿搀扶了。

三人遂出了凤姐院门,将至穿堂时,王夫人目光无意扫过穿堂旁那口老井,只见井口影影绰绰冒出一团黑气,瞬间散作披发鬼形!面目惨白,披头散发,那形容竟酷似死去的金钏!只听那小鬼凄厉冷笑道:“太太好狠毒!逼得奴才走投无路,今日索命来也!”话音未落,小鬼张牙舞爪,直扑过来!

凤姐与丰儿惊得失声尖叫,本能地伸手去推挡那鬼影。王夫人更是肝胆俱裂,尖叫着欲转身逃命。怎奈那小鬼来势汹汹,阴风惨惨,竟将王夫人生拉硬拽着拖向井口!凤姐、丰儿拼死拉扯王夫人衣袖,却觉一股阴寒大力难以抗衡。混乱撕扯间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王夫人竟失了脚掉入那深井之中!再定睛看时,那团鬼影已化作黑烟,倏地不见踪影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癸酉本原文是:王夫人宁府等候轿子回荣国府时,三只鬼影将王夫人拉到湖里。仔细思量后,我选择将这段剧情改为拉到井底。原因如下:
一、上回提到,已经按前八十回所述,将贾琏定为贾赦次子,所以凤姐居所和王夫人居所距离很近,同在荣国府,自无需等候轿子,周围亦无湖泊。
二、金钏儿投井自尽,因此从井里索命更能凸显因果报应。“欠命的命已还”,“分明报应”。
三、可应宝钗三十二回说金钏儿“失了脚掉下去的”之言。朽木】

注释

  1. 1关于宝钗与鼠,应该不少人不太能接受,但这点其实前文有多处伏笔: 第十九回《意绵绵静日玉生香》中,贾宝玉为逗林黛玉开心,讲了一个“耗子精”替换“香芋”的故事。 原文是这样写的:宝玉在林黛玉房中正讲到“耗子精”时,薛宝钗撞入,并讽刺宝玉元宵不知“绿蜡”之典,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。 “绿蜡”之典指的是第十七回元妃省亲时,宝钗劝宝玉用“绿蜡”替换“绿玉”。“蜡”的繁体字是“蠟”,其中含有“鼠”字。(古代蜡油常是老鼠美餐)因此认为“绿蠟”替换“绿玉”,如同“鼠”偷偷替换了“玉”,正如薛宝钗替换了黛玉的姻缘,取代林黛玉之意。 此外,在第六十三回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中,薛宝钗抽到的花签是牡丹,而牡丹别名正是“鼠姑”。此名亦暗含“鼠”字,与“耗子精”故事及“蠟”字中的“鼠”形成呼应,强化了宝钗“取代”黛玉的意象。朽木

第八十四回 薛宝钗弥望金玉姻 史湘云喜得如意郎

题曰:

闺阁豪情蕴麝香,嫁得知己映霞光。

最叹韶华终易散,不觉萍身寄异乡。

话说凤姐一面哭喊“快来人!太太落井了!”,一面与丰儿扑至井沿。但见井中幽深,寒波激荡,王夫人身影挣扎数下,旋即呛水无力,载沉载浮。凤姐急得五内摧伤,顺手抄起井台汲水麻绳抛下,嘶声道:“太太抓紧绳子!” 无奈王夫人神昏智乱,双手挥抓,竟握不住绳头。

恰有几个巡夜婆子提灯奔来,见状无不骇然失色。一老成婆子急道:“快取挠钩来!库房有捞桶长竿挠钩!” 另一人飞奔而去。凤姐捶胸顿足催骂间,那婆子已扛着带五股倒须挠钩的长竿气喘而回。几个婆子执了竿,小心探入井中,于黑影处轻轻拨探。 只听“喀”的一声闷响,竿头微沉,显是钩牢了衣物。井上七八个健妇喊着号子合力,徐徐提拉,费尽气力,方将浑身湿透、呛咳不止的王夫人拖上井台。

近日园中阴气甚重,贾家主仆竟病倒大半,皆是瘴疫鬼气所致,所幸服药渐愈。独王夫人一病不起,昼夜发热,诞语呢喃。贾政忙请大夫,症不见减,反发起狂来,谵语不清,大喊大叫。众人急得无法,惟有啼哭。

忽闻隐隐木鱼声响,贾琏引一癞头和尚并跛足道人进来,对贾政道:“上回宝兄弟着邪,便是他二位治愈的,今儿街市重逢,好言请来。”贾政急请。二人道:“太太此乃冤疾,促狭鬼作祟,仍用通灵玉驱邪,日久自安。”言罢将通灵玉悬于王夫人卧室门上。又道:“邪气虽除,病犹未愈,尚须服药调治。”说毕回头便走。贾政赶着要送谢礼,二人早已无踪。贾琏等出去看时,杳然不见。

王夫人躺了两三日,省了人事,神智稍清,身上依旧发热。贾政外头请一名医,自称善疗疑难,开了方子。王夫人服药非但未愈,反加重了,那名医竟卷资遁去。未几王夫人便气绝身亡。贾府深知全系庸医所误,百般寻他不着,恨骂不止,然复何益?

王夫人弥留之际,含泪紧攥宝玉手不肯放,道:“我的儿,为娘此去别无挂虑,只念我儿功名未就,恐日后荒废学业,再无人管你,教我如何放心?又怕那促狭鬼嫉恨你,得空拧掐,也无人护持,为娘怎不心痛?”宝玉早哭成泪人。黛玉、探春、凤姐、李纨亦抽噎不止。贾家一年两遭大丧,众人哭得寻死觅活,凄不忍睹。宝玉年少丧母,直如肝肠寸断,恨不随母西去。赵姨娘正中下怀,假意啼哭,却不见一滴泪痕。

邢夫人见凤姐侍立,冷笑道:“那日你是如何看护的?就在你眼皮底下,竟容人掉井里了?我看你是存心见死不救!”凤姐忍泪含悲道:“大太太这话委实屈死我了!那日我与丰儿左右搀着太太,廊下行走。转瞬便见鬼祟扑来,电光石火间,我二人拼死拉扯,怎奈邪祟阴风难挡?太太失足,我立时呼救,岂敢半点怠慢?”邢夫人冷笑道:“我听人说,太太前些时为香囊一事寻你是问,失主至今无着落。偏生太太在你送回时落井,前后细想,岂非太巧?不疑你疑谁?”凤姐当着众人不便强辩,气得面皮紫涨,索性垂首无言。邢夫人见他如此,冷笑道:“此事不提也罢。你也当过家,咱们虽说不济,外头体面总要。这两三日人来客往,我瞧着支应不周,论理该我们媳妇操心,原非孙媳之事。但你最是爽利周到,不可推辞,少不得还托你操点心!”凤姐知近来银钱短绌,下人难管,邢夫人分明塞这烫手苦差欲看笑话,却不敢辩,只得低声应了。

凤姐一腔委屈无处可诉,含悲忍泣出来。贾琏跟出,凤姐求他向贾政诉艰难。贾琏知其掣肘,应声去了,寻贾政道:“丧事虽云宁俭勿奢,然排场亦不可废,若草草安葬,岂不贻笑?”贾政锁眉叹道:“那里还有余钱?实是罗掘俱穷,无法可施。你将府中各人所佩所藏值钱物件开列单子,该当当,该卖卖,先将丧仪办讫罢。”贾琏道:“正是此意。我与凤儿日夜悬心,再不攒聚些钱,家中周转不开了。”乃辞去办理。

次日将一叠单子呈上,贾政低声念道:“猫儿眼、祖母绿、沉香拐、伽南念珠、慧纹璎珞、琥珀扇坠、大紫檀翘头案、锦红玛瑙盏、汝窑花囊、蜡油冻佛手、金螭珞子若干。”贾琏道:“尚有各屋陈设古玩,多被奴仆窃出典当,恒舒典老张言近日当物络绎,支不出大钱收受了。”贾政道:“命林之孝带人将家中值钱车马桌椅,往菜市口摆卖,那翠幄青绸车也舍了罢。再有弆藏的董其昌、米芾、唐寅、颜真卿、仇英等名家书画,托人转售与市井富家子弟。”贾琏应声退下。一应丧事办理不消赘述。

只说王夫人病故,宝玉越发颓唐,镇日枯坐发呆。众人恐其伤心致疾,时来探望说笑,奈何宝玉郁郁寡欢,终日罕言寡语。贾政恐其憋出病来,亦不深逼读书,日间只与清客闲谈。

贾母逝后,贾家恐委屈鸳鸯,凭其自择。鸳鸯矢志不离贾府,惟于深院独居,做些针黹。贾赦亦无暇顾及,当年事早忘,见家道日颓,惟与邢夫人计议家务。凤姐之女巧姐渐长,贾琏忙于官事,常赴平安州,亦未遑顾家。

展眼夏尽秋来,这日宝玉一早怔怔独坐,麝月摆饭,亦懒怠动箸。麝月连哄带怄催他吃了一口,复又搁下,闷闷歪在炕上,忽地滚下泪来。麝月不解道:“好端端这又是为何?若嫌气闷,出去散散也好。”宝玉起身便走。麝月喊道:“天凉了,穿得恁薄,回来添件衣裳!”宝玉道:“回来再换。”径自去了。

麝月叹息。宝玉园中散心,但见闲阶寂寂,朱门深掩,四下无人。西风萧瑟,吹尽残红,池苑花凋叶落,女墙畔香草枯黄,几处门窗紧闭。又听呼喇喇风过,刮得树叶飒飒,吹得宝玉衣袂飘举,鬓丝纷乱。伫立风口,四顾苍茫,心内凄然。忽见那边走来两丫头,却是鸳鸯、玉钏儿。宝玉勉强笑道:“两位且住,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玉钏儿笑道:“园里都传遍了,大老爷升了校书郎,人人欢喜,你怎不去道贺?”宝玉道:“也没什么。”默然伫立。玉钏儿笑道:“偏他独个儿呆呆的,真真傻子。”鸳鸯忙拉他道:“休说了,走罢。”二人至沁芳亭小憩。鸳鸯道:“你倒替人家升迁欢喜,岂知这官是花钱捐的。”玉钏儿讶道:“倒未听说。”鸳鸯冷笑道:“谁人不知?上月大老爷托宫里内相打点,费了好些银子。人家再好,与咱们何干?将来咱们就有好收梢了?大老爷说过,凭我到天上,这辈子也跳不出他手心。如今他捐官得势,岂肯饶我?我也不惧,横竖等他来,不过一死。”玉钏道:“何不逃往他乡?大老爷性子你是知道的。纵因老太太新丧,此刻不敢怎样。待三年孝满,还不是落他掌心?”鸳鸯道:“天涯海角,他亦有本事寻来。在此仗着众人,或可苟安。”玉钏道:“这话也是。太太那回好端端怎落井里了?园里人都说,佛经上讲的,大凡富贵人家,一生下便有促狭鬼跟着,得空便害。想是太太撞着促狭鬼了。”

鸳鸯见左右无人,悄声道:“你真不恨太太?你姐姐金钏是谁逼死的,竟不知么?”玉钏垂眉道:“不恨是假,恨又如何。”鸳鸯冷笑道:“老太太一去,我也看透了。任你殷勤服侍,终究白忙一场,主子们谁念你好处?个个将尊卑次序看得铁桶似的,满腹功名利禄,一双势利眼睛。这园子里里外外,何尝有个好人?难道奴才天生该被呼来喝去?同是人身,不过名分差些,何苦如此狠毒,任意打骂骑乘。老太太死后,不瞒你说,我对这府中只余怨恨。什么琏二奶奶,你看把他兴头的,我竟瞧不上眼!还有那些姑娘小姐,镇日价仰着脸,不见个笑影,好似人人欠他二百两银子。都死绝了也活该。”

玉钏忙“嘘”声道:“这话只咱姐妹私语,莫叫人听去。实对你说,这话正撞我心坎。咱们尽忠竭力,到头还不是被主子恶声赶出?那回太太骂我姐姐‘狐媚子’,我便听不过。纵有不是,也服侍你一场,这般腌臜话骂女孩儿家,忒刻毒!姐姐死后,太太将他二两月银分与我,又有何用?人死不能复生,可见主子们心肠狠硬。”二人正私语,忽见远处路上几个婆子,由凤姐陪着说笑而来。二人忙噤声,离了沁芳亭。

原来贾赦升迁,合家欢腾,凤姐等皆来道贺。代儒放了宝玉假,笑嘱其归家庆贺,莫在园中闲逛。宝玉应诺而回,进得二门,见停驻车马无数,满院丫鬟婆子笑容满面,亲族人等往来攘攘,皆来贺喜。贾赦、邢夫人正忙待客,贾政坐于堂屋默然,几个清客陪话。宝玉本不喜喧闹,忽见北静王亦在堂中安坐,观其风姿愈显俊逸,心中暗赞,不免多看几眼,却被北静王瞧见,招手唤他。

宝玉近前坐了,北静王执手问好,又问何故多日不至府上。宝玉笑道:“早欲拜谒,只因学里未得假,分身乏术。”二人言笑晏晏,甚是相得。王子腾等本欲送戏,拟于正厅前搭台。贾赦以老太太孝期未满婉辞。外间堂官皆着公服陪侍。贺客筵开十余桌。薛姨妈亦至,由邢夫人、宝琴相陪,黛玉、湘云、李纹、李绮皆坐旁席。宝玉见宝钗未至,笑问薛姨妈。薛姨妈笑道:“铺中事冗,蟠儿、宝丫头皆不得空。”宝玉仍回北静王身边坐了。言谈间,丫鬟斟酒布菜,外间已开宴。宝玉因北静王在座,心内欢畅,多饮数杯,宴罢由茗烟、李贵搀回怡红院。

因秋闱将近,贾政命宝玉下场一试。宝玉近来功课荒疏,却拗不过严命,只得应承赴考。

过了数日便是场期,众人惟盼他文章得意,便可高中。詹光【沾光】、单聘仁【擅骗人】等清客皆贺贾政,道此去必捷,可报效朝廷。贾政笑道:“诸位休得谬奖。他腹中深浅,我岂不知?只怕名落孙山,有负众望。”詹光等皆道过虑。贾政叹道:“方今国事多艰,若宝玉幸得一官半职,为圣上分忧,亦是大幸,只恐未必如愿。”独黛玉知宝玉功课未精,未必得中,闻其赴考,心内忐忑:一恐场中拥挤,或有闪失;二恐其憎恶禄蠹,言语不当惊扰旁人,甚是悬心。

次日宝玉换了新衣,来见贾政。贾政嘱咐道:“此系初入科场。你长至今日,何尝离我一日?便不在眼前,亦有丫鬟媳妇环绕,何曾孤身独宿?今番各自进场,举目无亲,务要自珍。早早完卷出来,寻着外头小厮速归,也叫家人放心。”言下不免伤怀。宝玉一一应诺,又跪下磕了三个头,道:“母亲生养一世,儿无可报答,惟有入场尽心而已,望父亲勿过牵挂。”贾政听了,叹道:“只可惜老太太、你母亲不得见了。”宝玉泪下,起身赴考。

过了场期,贾政算着出场之日,命人探看宝玉归程。少顷人报宝玉已回,贾政忙唤入。宝玉一脸倦色进来,含泪道:“孩儿文章草率,深自惭愧。儿早言八股害人不浅,场中一贤弟文思不畅,竟发狂撕卷,人亦疯癫,皆为此物所逼。”一语未了,贾政含嗔道:“住口!再敢胡吣,仔细皮肉!”宝玉只得垂首噤声。贾政问其文辞,宝玉勉强念诵几句,贾政便命退出。又过些时,秋闱揭榜,宝玉未中。贾政气恼训斥一番,仍命其用心攻读,来年再试。宝玉心中不以为然,只唯唯应承。

有清客王作梅道:“晚生看来,宝二爷学问大进。”贾政道:“何曾进益?不过稍通文墨。‘学问’二字,谈何容易!”詹光道:“此系老世翁过谦。非但王兄这般说,我等亦料宝二爷必当高发。”贾政笑道:“此皆诸位错爱。”王作梅【妄做媒】又道:“晚生尚有一言冒昧,求老世翁斟酌。”贾政道:“何事?”王尔调陪笑道:“宝二爷已届婚龄,未知聘定谁家?”贾政听其话音欲提亲,知他与傅试交厚,必为傅家妹子而来,心内暗忖:“老太太属意黛玉,当初他携产投奔,家中亦有他一份;薛家虎视眈眈,不过觊觎府势,吾所不取。倒是常公弱女妙玉堪配,不如邀大哥大嫂共议。”乃摆手道:“宝玉姻事,我心中已有计较。昨日歇得迟,身子困倦,改日再议罢。”王作梅只得作罢。

贾政遂请贾赦、邢夫人、贾珍、贾琏、凤姐至议事厅。贾琏笑道:“这何用议?老太太早定了林妹妹。”邢夫人道:“既如此,我也无话。”凤姐见邢夫人在座,垂首不语。贾赦笑道:“前有傅试之妹托人求配,虽闻其贤淑知礼,品貌灵秀,然年齿已长,恐非良配。”贾政道:“若论人品,傅姑娘固佳,可惜门楣不称。老太太尝言,择媳勿论门庭财势,模样端方,知书达礼便好。然吾深厌攀附势利之徒,若彼等再来,打发了事。府中向有传言,谓老太太属意薛家姊妹。明眼人皆知彼等四处结党,其心可测。况薛姑娘长宝玉两岁,吾不喜。”贾赦道:“如此,黛玉这孩子是不二之选了。”贾政道:“黛玉体弱尚在其次,他一味纵容宝玉,不知规劝,吾观非宜。吾意常公之女甚好,若配宝玉,岂非四角俱全?”贾赦、邢夫人、贾琏皆诧异:“那位常公?其女今在何处?”贾政道:“便是妙玉。”邢夫人道:“不妥,不妥,容后再议。”时天色已晚,贾政等皆觉乏倦,起身散去。凤姐行至廊下,平儿赶着披上斗篷,道:“赵姨娘鬼鬼祟祟扒门窃听多时,见我来了,慌的溜了。”凤姐蹙眉道:“又有他的事了!适才言语必被听去,不知又往何处嚼舌。”平儿道:“谅他无此狗胆兴风,不必多虑。”凤姐哼了一声,点头同归。不在话下。

且说香菱被金桂勒死,薛姨妈、宝钗虽疑惑他颈上血印系金桂所为,因背地里商议道:“报官断乎不可,一则无有凭证,恐反疑到己身;二则他不过是个屋里人,没了便没了,金桂终究是主子奶奶,不可因小失大。”遂不报官,只将他好生安葬了。薛蝌同邢岫烟成婚一年,也离了贾府,赁住在城内古董行左近巷中。宝钗常去探望他夫妻二人,见其度日艰难,思量周济,便将些衣物、粮米送去。

薛蝌父亲虽为皇商,然多年经营不善,不懂蓄积,家道日渐萧疏。如今父亲亡故,母亲又患痰症。薛蝌身为长子,所得遗产无几,不过几间房舍,一个院落。仗着些许散碎银子在城里做个小营生,却是入不敷出。眼看天时越发凉了,岫烟犹穿得恁般单薄,薛蝌叹息,竟无银钱与他添置寒衣。

这日宝钗来探,携来几件衣裳:一件大红洋绉小袄儿,一件松花色绫子夹袄,一件斗珠儿小皮袄,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,一件佛青银鼠褂子。岫烟本不肯受,被宝钗一番言语宽慰,方含羞带愧收下了。宝钗因问道:“叔叔好歹是替圣上办差的皇商,怎地竟未留下多少产业?”薛蝌叹道:“父亲向来信奉为官须清正廉明,两袖清风。彼时众人借替圣上四方采买之机,中饱私囊,偏父亲不肯,恐留把柄,故此并无多少积蓄。如今倒真是‘两袖清风’了。”宝钗闻言蹙眉道:“如此行事,恐非上策。世人原妒恨官员营私,巴不得个个家徒四壁才好博那清名。然官员亦是凡人,须养家糊口。‘两袖清风’四字,细想来竟非佳话。眼见兄弟这般光景,令人心酸。这都是叔叔为博虚名,致使家业凋零,子孙亦无荫蔽可享。”说着,眼圈儿也红了。薛蝌、岫烟听了,只低头默然。

宝钗因想着到街上为母亲抓药,便告辞出来。薛蝌、岫烟直送至街口方回。宝钗买了药匆匆归家,将至大门,便听得里面喧哗聒噪。原来金桂见香菱已死,宝蟾却不肯受他挟制,反寻趁滋事,大有分庭抗礼之意,常占上风。薛蟠又偏听宝蟾,金桂不免孤立,深悔当初引宝蟾入府,如今竟成死对头。

此时二人正倚门对骂,薛蟠从里间出来,拽着宝蟾往屋里拖。宝钗见了,心中不悦,亦不搭言,径入薛姨妈房中,见母亲歪在炕上,捂着胸口生闷气。宝钗一面斟茶,一面问道:“母亲可好些了?”薛姨妈道:“如何能好!生生被他两个气的。成日家打饥荒,呲牙瞪眼地吵闹,全无个体统!”母女两个相对,不免又垂泪叹息。

薛蟠自贾家借习射为名,与贾蓉、贾蔷斗酒聚赌归来,输了几局,正自葳蕤烦闷。进门又闻金桂、宝蟾吵闹,益发头疼。进母亲房来,见宝钗与母亲做针线,便没好气道:“妹妹倒有闲心做这个!贾府上下都传开了,说等一二年孝期满了,就给宝玉办喜事。”宝钗道:“哥哥管人家闲事作甚?又与我们何干?你也少往那赌场里去。输钱事小,那里头没几个正经人,终日家打降骂座,哥哥跟着,只怕越发学坏了。”薛蟠一听便急了,叨叨道:“少来排揎我!宝玉倒是正经人,你心里惦着他。如今人人都说娶的是姓林的,早没你份了!”

宝钗听了,登时气得眼圈一红,艴然对薛姨妈道:“哥哥从那边打旋磨子回来,又拿这些混帐话气我!”薛姨妈也气得直骂:“还不给我闭了嘴安生坐着!又炮燥起来,不着调的下流种子!在外灌丧了黄汤,输了钱就回来嚼蛆!没耳性的东西,胡沁这些作甚?叫你妹妹心里不受用。从此不许你出去!一点正经营生不做,明儿给我到铺子里去!快滚回你屋里待着!”薛蟠嘟囔几句,自回房去了。薛姨妈抚摩宝钗道:“莫理那混帐东西。你好久未去探望黛玉那孩子了,闲了也去和他叙叙,散散心。”宝钗点头道:“母亲说得是。我们姊妹原该聚聚。”说了一回话,母女方安寝。

次日清晨,宝钗便往贾府探视黛玉。二人多月未见,见面自是一番亲热。一时说起湘云。宝钗道:“云丫头怎地不来了?出阁也一年了,挑个日子来瞧瞧,也是咱们的情分。”黛玉笑道:“他如今可遂心了,得了如意郎君,竟是一刻也离不得,那还有心思记挂你我?早把咱们忘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看他得意的!真真勾出我的气来。咱们也不差,宝兄弟难道不及他家的才郎?将来与妹妹成了亲,日日吟诗作赋,快快活活,气死他!”黛玉不觉羞红了脸,啐道:“姐姐又来取笑我,不理你了。”说着便躲进里间。

宝钗在屋内略坐,恰见紫鹃端茶出来道:“宝姑娘请用茶。”宝钗笑道:“近来你家姑娘又写了什么诗不曾?拿来我瞧瞧。”紫鹃道:“我替姑娘找找。”便入套间,不多时捧出诗稿,递与宝钗。宝钗见篇首写着“十独吟”三字,坐下细看,反复沉吟。只见黛玉抿着鬓角出来道:“紫鹃这丫头淘气,乱翻我的东西,没的叫姐姐笑话。那是我闲来闷坐无眠,聊作十首律诗。”宝钗道:“并非笑话,作得极好。可谓字字含情韵,句句呕心肝。”黛玉听了,夺过就要撕,被宝钗笑着夺去,揣在袖内。【此处伏笔】黛玉笑道:“你又给我戴炭篓子。”【联系上下文,此处应为戴高帽的意思,但戴炭篓子原意是背黑锅】便坐下问起薛家近况、薛姨妈安好等语。宝钗笑着说了,回头对紫鹃道:“这丫头平日也不经心,服侍得姑娘不周。如何好些日子不见,姑娘病根犹在,倒成了个黄病秧子偎灶猫了?待我告诉你个法子,你才省得。”让黛玉好生坐着,拉了紫鹃到院中细说。

黛玉笑笑,仍回内间。紫鹃笑问宝钗道:“宝姑娘既有法子,快告诉我。姑娘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,我们看着也焦心。”宝钗道:“我听人说,园中或有邪祟侵扰,多有促狭鬼暗中作耗。太太前番落水,正是着了道儿。我特特寻了个算命的问了,说林姑娘这病也是被促狭鬼缠扰,不得痊愈。何不请先生进来看看风水,驱驱邪祟?林丫头的病可不就好了。”紫鹃听了心中一动,笑道:“真真宝姑娘提醒得是!可不是促狭鬼闹的?多谢姑娘费心。还得求姑娘带了那人来,给我家小姐瞧瞧。若治好了,我一辈子记着姑娘恩情。”宝钗笑道:“谢什么,林丫头的事便是我的事。我这便回去请先生。”于是进屋告知黛玉。黛玉半信半疑,被紫鹃、雪雁一番撺掇,心下也有些活动,便应允了。宝钗遂辞去请人。

忽见麝月进来道:“姑娘在屋里么?二爷打发我来告诉句话儿。”黛玉忙请进来细问。麝月道:“宝二爷听茗烟说在园子里瞧见宝姑娘了,不知何事,叫我过来问问。”黛玉道:“也没什么,不过日久未见,过来叙叙旧。”紫鹃便告之宝钗请先生为黛玉驱邪之事。麝月笑道:“宝姑娘懂得真多,二爷知道了定然欢喜。”便回怡红院去,恰见贾政在门口训斥宝玉,忙垂手一旁侍立。

贾政肃容训斥麝月道:“宝玉在屋里读书,做丫头的岂可擅离?方才你又往哪里逛去了?”麝月低首道:“奴婢不敢乱走。是听见宝姑娘来了,要请算命的给林姑娘驱邪,二爷才叫我去瞧瞧。”贾政颇为吃惊道:“竟有此事?”因想起王夫人去岁落井,心中本有疑影,今又闻此说,便不阻拦,只道:“也罢。等先生来了,叫他过我这边来,我也请他看看风水。”麝月忙应下。贾政又训诫宝玉一番,方去了。宝玉催麝月进屋,笑道:“宝姐姐这般好,也关心起林妹妹的病了。待会儿算命的来,我问他宝姐姐的姻缘如何。”麝月笑道:“人家的姻缘自有人家问,你操的哪门子心?仔细宝姑娘恼了,看你如何收拾!”宝玉笑着不语,进里间坐下,麝月便在旁看着读书。

且说宝钗约莫半日,方领了算命的张半仙进大观园。路上遇见探春、李纨并几个丫头,忙笑着解释是为黛玉驱邪而来。探春心内诧异,笑道:“若如此,倒要一观。”遂同李纨等一齐往潇湘馆来。

宝钗边走边叮嘱张半仙道:“看看风水使得,万不可妄入房间冲撞了姑娘。这里规矩大,特特嘱咐你。”张半仙笑道:“在下也见过些世面,高门大户也去过,岂有不知规矩的?小姐但放宽心。”方进潇湘馆。黛玉避在内室不出。张半仙先四下转看,指说此处不妥,彼处方位不吉,听得几个小丫头握口忍笑,被李纨、探春喝住。张半仙又令紫鹃端水净手,设下香案。紫鹃、雪雁等安排停当,张半仙燃香合掌道:“待我起一课细看。”便从怀中掣出卦筒,走至案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,手内摇动卦筒,掐指念咒。念毕,将筒内铜钱倾于盘中,笑道:“内情尽知矣。”宝钗、探春、李纨便问详情。

张半仙道:“园中果有妖孽作祟。待在下作法驱邪逐妖。”正说间,忽见贾政、贾琏进来,宝钗、探春、李纨并众丫头忙恭敬侍立。贾政道:“先生既来了,且住两日。不拘有无,将各府都设坛做法事,驱驱邪气。”张半仙笑着称是。贾政便命贾琏往各处预备,贾琏答应着去了。这一二日内,张半仙在荣宁两府铺设坛场,摆列香花灯烛、钟鼓法器,引得贾氏宗族子弟围了数层,指指点点看热闹。

贾珍、尤氏、凤姐皆来看视。巧姐也大了,缠着平儿同来。只见张半仙煞有介事,仗剑指画一回,声言已将妖邪收服,加上封条。一面撤坛谢将,早忙出一头汗。贾政催道:“可好了?折腾半日,看你装神弄鬼倒也热闹。”张半仙笑道:“好了。府上公子乃衔玉而生,据在下看,玉属土,与金相生。公子又名宝玉,须得配与相生之金方妥,切不可配木,因木克土,大不吉也。”贾政便问其详。张半仙道:“公子名玉,择配之人名中不可带木,带金者为佳。”贾政摇头笑道:“不妥!宝玉为土,岂可再配金?世人皆知土生金,土反受其耗。更是不妥!既是宝玉为土,不如找个名中也带玉的,方为妥当。皆玉,便无相生相克之忧。宝玉不过一伧俗之物,不劳先生费神了。”张半仙呆了半晌,道:“也是,在下便不多言了。”贾政叫人封了银子,打发他去了。

宝钗、探春、李纨正在黛玉房中说笑,忽见紫鹃探了消息回来,笑道:“老爷才和算命的说了,宝玉的玉配金不合适,还是要找名字里带玉的结亲才妥当!”宝钗等不觉一怔。李纨笑道:“妙极!玉玉相配,我等再无话说。”探春等皆笑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宝钗亦笑道:“林姑娘的终身有靠了。”黛玉红了脸,拿帕子往紫鹃头上打来,嗔道:“这蹄子尽在人前多嘴,讨人嫌!”探春等都笑起来。紫鹃笑道:“多谢宝姑娘请来的先生,说得灵验得很。”宝钗笑道:“要不请先生也给紫鹃姑娘算算姻缘?”紫鹃一撇嘴出去了,众人哄堂大笑。宝钗便要告辞,黛玉、探春等留他不住,送他出园。

宝钗见贾政与几人远远往那边去了,怔怔望了半晌,不发一言。探春见他呆望,笑道:“园子里越发冷了,花也谢尽,不及从前好看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可不是呢。”一时各自散去,不提。

且说宝钗赶回家中,闭了房门,歪在床上默然不语。莺儿掀帘进来道:“姑娘,那张半仙怎么说?”宝钗道:“你出去罢,我身上不爽利。”莺儿见宝钗面有愠色,便退了出去。

刚至院内,就见金桂倚着门槛问薛蟠道:“大爷今儿回来恁早,敢是想你那宝蟾心肝肉了?”薛蟠没好气道:“外头不顺,回来还听你这臭婆娘絮聒!”金桂道:“如今你们合伙儿欺我,老娘连话也说不得了?这日子没法过!”薛蟠道:“不过便不过!我这就写休书,你回娘家去罢,省得闹心!”金桂哭道:“好啊!敢情早想撵我走!这个摔脸子,那个说硬话气我。横竖无人垂青于我,索性大家闹起来!老娘二百年也不走!除非勒死我,不然就跟你们闹着过!”宝蟾摔帘子冲出来道:“少拿大拉硬屎唬人!我就是摔脸子说话了!我还咒你遭雷劈蹬腿登仙呢!你敢拿我怎样?”说着扑上去与金桂扭作一团。

薛蟠气得熛目,上前欲拉。却见薛姨妈气喘吁吁赶来道:“还让不让人安生?都挺起腰子来,越发难撕罗了!这也不成个人家,家反宅乱的,不怕亲戚们笑话?都是混帐行子!”金桂一边撕扯一边哭骂:“真真是个混帐世界!奴才强梁,摔丧谤主!也没妻也没妾,不如大家拼完了干净!”薛姨妈明知劝不住,便叫儿子:“别拉了!随他们厮闹去,一时也死不了人!你给我回屋待着!”薛蟠乖乖回屋,外头仍撕打不止。

薛姨妈进来道:“早劝你别去那府里赌钱吃酒,你越发不受钤束,全当了马棚风!”薛蟠道:“从今再不去了,也没甚意思。那府里越发寡淡,吃穿顽乐大不如前,奴才们的月钱都减了一半,谁还有闲钱去赌?连吃的都舍不得了。”薛姨妈叹道:“咱家的铺子也开不得了。幸而还有些余钱。你外头瞧瞧,挑儿卖女的挤满了街。老天几年不下雨,地里蝗虫为虐,饿殍遍地。你也少往那府里去,在家安生待着。”薛蟠道:“妹妹去那府回来怎么说?”薛姨妈道:“你那肚肠藏不住事,告诉了你又瞎七搭八混说。”薛蟠道:“该说不该说,我自有分寸,母亲太过虑了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妹妹的亲事尚无着落,日后再说罢。”母子两个又叙了些家务。

话说贾政叫人打发了张半仙去。凤姐急忙赶来道:“人已去了么?我正和琏二爷商议,叫他看看巧姐的年庚八字,也算一算,怎么就去了?”贾政问道:“巧姐今年多大了?”凤姐道:“十三了。想说个好的,早些打算。”贾政道:“待孝期满了再议亲不迟。”凤姐点头称是,遂往自己院去。只见几个小丫头并婆子忙忙走来,都笑道:“史姑娘的姑爷真真一表人才,和史姑娘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凤姐迎上问道:“史姑娘来了?这会子在那里?”众人叽喳道:“可不是来了?都在宝二爷屋里呢!”凤姐含笑不语,转身回房。

原来史湘云与夫君成婚年余,早嚷着要来看众姊妹并宝玉。其夫婿拗不过,陪他同来贾府探望,带了许多礼物。凤姐命人收了,又备酒筵为二人接风。黛玉、探春、李纨、宝玉并众丫头在怡红院笑语喧阗,与史湘云说得热闹。宝玉见卫若兰身着赤色如意麒麟贴里云锦,束玉色斑花长穗宫绦,足蹬黑缎尖翘朝靴。生得英武轩昂,丰姿俊雅,星眸含采,魁伟洒脱,好个才貌仙郎,恰与湘云是璧人一对。又见卫若兰志气高迈,快人快语,性情与湘云有几分相似。宝玉久闻其容仪伟丽,少时敏智,决略机断,不修小节,勇而有谋,府邸宏丽,家资丰饶,自惭形秽,便与他攀谈多时,更觉此人言谈爽利,见识超卓。卫若兰亦喜宝玉待人真纯,寥寥数语,两人遂成好友,一同至院中谈笑。

李纨笑道:“怪道枕霞妹子这般喜气盈腮,原来得了位如意仙郎!”湘云洋洋得意道:“这话我爱听!也不用藏掖着。你们若不服,也得个佳郎我瞧瞧!”黛玉笑道:“看把他兴得那狂样!说话倒谔谔可笑。”紫鹃一旁笑道:“我们这里也有位佳郎,是林姑娘的,比你家那位也不差!”史湘云左右顾盼道:“在那里?我瞧瞧。”李纨忙岔开道:“紫鹃敢是喝多了?怎么混说起来!”黛玉笑骂道:“这蹄子尽在人前给主子添乱!还不回去坐好!”众人皆笑。紫鹃也觉失言,痴痴笑着走开。

湘云摇着黛玉胳膊笑道:“好姐姐,想死我了!这回来定要开个诗社!我还要和你们比比诗才!”黛玉笑道:“好容易见了就撒起娇来,小模样儿倒招人疼。罢了,明儿咱们就开一社,谁也不许逃!”李纨道:“这有何难?作得好歹无妨,到时我胡乱诌几句便了。”探春、湘云不觉失笑。史家跟来的乳母抱着湘云幼子走来,生得乖巧可喜,众人忙上前嬉笑夸赞,抚弄逗趣。

外面宝玉与卫若兰谈兴正浓,叙完家常又论各自喜好。卫若兰一提擐甲执兵、习武打拳便眉飞色舞。宝玉听得索然,面上却不肯显,只点头应和。卫若兰便问宝玉可习弓马,闲时比比臂力眼力。宝玉笑道:“我们这里有个天香楼,常有人习射。不如我带你去瞧瞧?”卫若兰道:“来日方长,不在一时。如今世道不兴,天灾人祸频仍,战事不断。只恨不能食戎羌血,餐胡虏肉,为朝廷效力。日日困守家中,甚觉憋闷。”宝玉道:“此不过一时之蹇。待战乱平息便好了,何必多虑?”卫若兰正欲答言,忽听湘云唤他们进屋,二人便止了话头入内。

众人团团围坐,嗑着瓜子说笑,十分热闹。忽见麝月进来,笑着与众人见礼。宝玉道:“方才何处去了?本欲叫你去厨房拿柳嫂子鏊子烙的五香脆粟饼来,大伙儿小酌,这会子连影儿也不见。”麝月道:“这不回来了?才刚听茗烟说,街上都关门闭户,一伙流民闯入衙门,嚷着要杀官,说都快饿死绝了,要造反!咱们在府里倒好,只是往后如何买菜?真真愁人。廊上挂的羓肉也餲了,特来请二爷示下。”宝玉闻言不悦道:“小厮们抱怨多日不见荤腥,叫他们拿去罢。”史湘云道:“此番过来,沿途但见赤地千里,恍若旱魃为虐,农人皆伏地哀号求雨。”宝玉、黛玉听了默然。众人亦感烦闷。半晌,麝月又道:“邢姑娘方才来找大太太借粮米,说是家中艰难。”

宝玉细问,方知邢岫烟年初与薛蝌完婚,因家贫难捱,故来寻邢夫人借银。宝玉又问可借到不曾。麝月答不出。卫若兰、湘云、探春、李纨、黛玉皆道:“咱们也帮帮他,凑些银钱与他。”宝玉道:“正该如此。只是宝姑娘和薛姨妈、薛大哥怎不帮衬?”麝月道:“依我想,或已帮过。只是他家日日吵闹,那两位怕是不愿再帮。或是邢姑娘见他家乱着,不敢上前,亦不敢言。”众人皆点头称是。晚间,卫若兰便同宝玉在怡红院安歇。

且说宝玉次早起身,却不见卫若兰。漱洗毕,问麝月卫公子去向。麝月说他素日早起惯于练功,往宁府天香楼射圃去了。

原来贾珍在天香楼左近辟有圃场,专供子弟彍弩习武。贾兰、贾蓉等人见一佩戴金麒麟的潇洒公子,气度飘逸,英气逼人,大步流星而来,取箭弯弓,身手矫捷,跨上骏马,紧握鞥绳。那马儿绕场疾驰。卫若兰引弓放箭,箭无虚发。众人哄然喝彩,卫若兰亦意气扬扬。子弟们纷纷打听其来历,俱是钦敬不已。宝玉赶来,在一旁打量多时,不忍搅扰,含笑看了一回,便先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五回 痴王孙传信牵奇缘 惭妙尼避情乘游槎

题曰:

槛外清辉避世尘,情牵浊玉却逃秦。

梅魂月魄虚相映,一棹烟波误此身。

话说史湘云夫妇在贾府住了两日,便欲辞归。宝玉殷殷叮嘱道:“如今外头乱如蓬草,二位行路务须惕防。那些流寇,无所不抢,无所不为。见了二位这般装束,岂有不生歹念的?”湘云同卫若蘭皆点头称是,遂收拾行装登程。宝玉瞥见湘云胸前佩着金麒麟,忙道:“这物事如此招摇,还不快些收好!”原来此麒麟正是那年宝玉在清虚观打醮时,张道士所献那只赤金点翠的大麒麟。自湘云得之于宝玉,一直珍重收藏。嫁与卫公子后,夫妻和顺,湘云便将这对阴阳麒麟郑重取出,将自家贴身常带的小些的给了卫若蘭,宝玉所赠的大些的,自己佩了。卫若蘭深解其意,欣然受之,时刻不离其身。【伏因麒麟白首伏双星】

此时卫若蘭亦道:“女儿家佩此物多有不便。我堂堂须眉,何惧牵连?都与我带了罢。”不由分说,取将下来,一并挂在自己颈上。霎时间,一对金麒麟在公子胸前光耀夺目。湘云嗔道:“偏你两个大男人忒也怯懦,有甚好怕!”黛玉、探春近前道:“并非如此说。外头着实不宁静,谨慎些也是该当。往后也少走动些,待世道太平了再来不迟。”湘云撅唇道:“我若会得变化,便变个男儿身,将那些贼寇尽数剿灭!这般整日提心吊胆的,好没意思!”宝玉笑道:“你若通变化,岂不成孙行者也?”众人笑了一回,簇拥着送出门去。史湘云与卫若蘭至荣禧堂辞了贾政,自归家去。宝玉亦回怡红院,权作读书之态。暂且无话。

因外头盗寇蜂聚,兵戈四起,贾府上下人等亦不敢轻出。家塾暂停,贾政又严谕宝玉等不可出外游荡,俱在家中安分守己。宝玉等只得应了。贾珍亦散了天香楼的弋射之会,无奈贾蓉仍与外间酒朋赌友来往不绝。贾珍恐其交结匪类,呵斥数次,反被贾蓉言语顶撞。狠心责打了两回,贾蓉竟赌气彻夜不归。贾珍束手无策,只得由他去了。

贾环与赵姨娘见贾府日见窘迫,外头又值兵荒马乱,贼寇啸聚,颇有末世之兆。二人非但不忧,反暗自庆幸,只道否极泰来,正是自家施展之时,遂与园中一干心腹奴仆结为党羽。更有赵姨娘之内侄钱槐,仗着家中有些钱势,父母在库上管帐,自己又被派跟从贾环上学。觑着时运不济,便欲兴风作浪,伺机从中渔利。这一干人连同马道婆,成日吃酒聚赌,唧唧哝哝,只待风动。凤姐虽有所察觉,也不过骂贾环几句不长进,亦难深究,日久便也搁下了。贾府各处暂且相安。

光阴荏苒,不觉又过了一二年。贾母、王夫人孝期已满,园中又张罗起众子弟小姐的婚事。时值初冬,重阳方过。凤姐与尤氏见园中各房有年长的小厮、丫头,便令其自行婚配。又提起官媒婆送来的几个庚帖,皆是几家王侯公子来求娶探春、惜春、黛玉的。

凤姐道:“林丫头已许了宝玉的,自然不提。探丫头、四丫头、四姐儿、喜鸾等皆有份。【四姐儿:贾琼的姊妹,喜鸾:贾㻞的姊妹。七十一回提及】余下几个贫寒门户,不过咱们醵资帮衬些妆奁罢了。”尤氏一提起惜春,便拊掌道:“哎呦!快饶了我罢,我可不碰四丫头这钉子。要说你去说去。这丫头成日家闹着要铰了头发做姑子去,言语冷淡,性子孤拐得很!你说一句,他能回你一百句。句句是大道玄理,又句句戳人心窝。你帮他,他未必领情,反道你害他。”凤姐道:“我也闻得四丫头不好说话。如今是姑老爷当家,大太太也常操心。我是不敢见大太太的,动辄给人脸子瞧,还是交与姑老爷说去罢,我也难办。”尤氏道:“神威将军戚老爷的公子看上了探春,要来提亲。那年蓉儿媳妇的丧事,戚公子来过。他父亲屡立战功,他也袭了武职,为朝廷效力,过不几年必是升迁封爵的。如今他家的势头不逊于咱家,能看上探丫头,也是他的造化。”凤姐道:“果然好姻缘,我也替探丫头欢喜。”

于是别了尤氏,立等着回去与贾琏商议。刚至门外,只见一小厮迎上回道:“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,道是夏爷爷在外要见二位老爷,请二爷过去一趟。”凤姐笑道:“知道了,你去罢。”心下盘算:“他素日不大来府里,莫非宫中有事?”不敢耽搁,急忙进来告知贾琏。

贾琏匆忙穿戴齐整,往贾赦处来。只见夏守忠同贾赦、贾政正坐着说话。贾琏进去施礼,一旁坐了。夏守忠道:“前日贵妃娘娘凤体欠安。昨日奉旨,宣召亲丁四人进内探问。许各带丫头一人,余者不用。亲丁男子只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听信,不得擅入。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,申酉时出来。”贾政贾赦等肃立听旨,复又归坐。待夏守忠吃茶毕,方辞了出去。贾赦贾政送至大门,商议遣谁入宫。因贾母、王夫人俱已亡故,只得派了邢夫人、凤姐二人前去。又命贾琏、贾蓉看家,凡“文”字辈至“草”字辈一应男丁皆随行,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,十余辆大车,明儿黎明伺候。家人答应着去了。

次日黎明,各房灯火俱已点齐,太太们梳洗已毕,爷们亦整顿妥当。卯初时分,林之孝和赖大进来,至二门回道:“轿车俱已齐备,门外伺候。”众人用了早饭。凤姐先陪邢夫人出来,众人簇拥,各带使女一人,缓缓前行。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,自携家眷随后。“文”字辈至“草”字辈男丁各自登车骑马,随着众家人,一齐去了。贾琏贾蓉留守家中。直至戌时,邢夫人、凤姐方回,将会见元春情形细述一番。

原来元春为国事操劳,积郁成疾。言道东南海疆有岛国屡屡犯境,更有戎羌觊觎,黄巾赤眉之流寇乘机作乱。圣上忧心如焚,却无人肯担纲御敌。元春只得自告奋勇为君分忧,亲临疆场鼓舞士气,因连日奔波劳顿,不觉病倒。此番千叮万嘱,务必将众公子小姐亲事速速办妥,于宝玉成家立业一事尤为关切。

贾赦、贾政听了,俱是落泪,心中郁结难舒。贾政泣道:“吾家已是入不敷出,大不如前,本自烦难,又添此国殃,怎不令人心悲!”归去后多饮了几杯闷酒,又自悲泣数场。

凤姐因众人亲事寻贾政商议,先提及黛玉。贾政喟叹道:“家事、国事,件件挠心。既有人求娶黛玉,便由他去求。何苦还藏着掖着?这丫头也大了,难道在咱家住一辈子不成?快替他寻个好人家聘了罢,咱不过多添一副妆奁。”凤姐道:“老爷所思与老太太、太太不同。太太估量着宝玉性子倔强,不听人劝。虽说宝姑娘也劝过多回,可宝玉抬脚就走。想来宝姑娘降不住他,他也不喜宝姑娘。”贾政道:“谁说定要娶宝钗?那孩子不过是人前伶俐,惯会看人眼色,心里丘壑深着呢!商贾之家出身,心机难免深沉。况他兄嫂皆非良善之辈,没准成亲后便跟着学坏了。”

凤姐纳闷道:“那老爷属意何人?”贾政道:“值此多事之秋,所见所闻,无不惊心。如今也顾不得小儿女情态了。为家事计,我看好一人,与咱家是世交,亦是官宦门第,现今就住咱家园子里。”凤姐想了半日,不得其人。贾政道:“便是妙玉。”凤姐诧然道:“他不是出家人么?老爷怎提起他来?”贾政道:“他并非真出家,当初只为身子弱带发修行。若非为着留给宝玉,当初我也不会允他住进园子。女孩儿大几岁何妨?年纪长些更知冷暖体贴,岂不更好?”凤姐道:“这也罢了。只是林丫头与宝玉要好,老爷也该有所耳闻。宝玉离了他,不知又生出什么事来。何不顺了儿女心意,成全他们?”贾政思量半晌道:“也罢。待我派人先向妙玉提亲,看他愿否。若他不允,仍叫宝玉娶林丫头罢。”凤姐点头称是。

一时又提起惜春,贾政不觉动怒道:“这孩子越发执性不懂事了!好好儿的出什么家?我去寻他说,若不听,便好好打一顿,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!”凤姐道:“还得老爷才说得服他,西府里无人说得动。”贾政道:“巧姐的亲事可提了?想好人家不曾?”凤姐道:“尚未。琏二爷挑剔得紧,拿来几个庚帖都不中意,定要寻好的。且再等等罢。”【第一次】贾政拈须应了。

凤姐见无他事,便告退出来。恰在路上遇见费婆子。贾政素来鄙厌此人,知其专好生事,懒怠理会,掉头往另一条路去了。

且说费婆子远远望见凤姐往那边去,正欲赶去招呼,忽见嫣红自那边过来,因笑道:“我正要去寻大太太说说,厨房里益发不成体统了!主子想吃南菜,他们便推说家道艰难,没得做。上头埋怨,下人抱怨。瞧瞧家里如今吃的都是什么?竟同那小门小户一般了,哪还有公府大家的体面?定是柳家的私自将好菜藏匿独吞了!待我寻大太太去,看他怎么说。”嫣红笑道:“倒也不尽然。”正说着,忽见傅试家的两个婆子来给邢夫人请安,费婆子便陪着过去。

那两个婆子因邢夫人正歇午觉,与费婆子说了一声便回去了。嫣红问道:“这是谁家差来的?”费婆子答了,又道:“好不讨嫌!家里有个女孩儿生得略齐整些,便当作活宝,常在老太太跟前夸他家姑娘如何品貌好,心地善,懂礼数,说话简绝,做活手巧,孝敬尊长,待下人又极和气。来了便编排出这一大套,絮絮叨叨说与老太太听。我在一旁听着,好不厌烦。偏生我们老太太爱听这些。老太太也罢了,还有那宝玉,素日见了婆子便厌烦的,偏见了他们家的婆子便不厌,你说奇也不奇?前儿还来说,他家姑娘现有多少人家求亲,他家老爷总不肯应,心里定要和咱们这样的人家作亲才肯。一回夸,一回奉承,倒把老太太的心说活动了。”嫣红听了笑道:“老太太这般喜欢,若还在世,说不定就给宝玉定下了呢。”费婆子冷笑一声,并不言语。

正说着,只听上头丫鬟道:“大太太醒了。”嫣红忙赶着上去。费婆子亦上前,将傅试家婆子来提亲的事回了邢夫人。邢夫人又叫来贾琏,亦告诉了他。

且说贾政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,忽见贾琏进来道:“方才老爷的门生傅试派了家奴来求亲,道他家有个妹子人品端方,欲与宝玉说亲。”贾政道:“我早知他家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,远近皆闻其名。这些人不过是看中这边势力,不顾颜面,家家抢着来说。你去打发了他,只说宝玉亲事已定,叫他们死了心罢。”贾琏答应着去了。

凤姐又往尤氏处议事。掌灯时分,方回房中,命平儿拿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丰儿打着灯笼,一同出门。只见冷月凄清,霜风渐紧,庭榭寂寥,满地下重重树影,杳无人声。“呼”的一声风过,吹得那黄叶旋舞,栖禽宿鸟惊飞。凤姐只觉身上寒噤,向平儿要过披风。忽见茶房窗下几个人影鬼鬼祟祟,窸窸窣窣,似是小厮模样,忙喝令站住。那几人回头见人来了,慌忙四散逃去。凤姐立眉怒道:“园子里再不管,贼都要公然进来了!明儿定要严查!”平儿道:“近来常听奴才们抱怨家中拮据,月钱不按时发,还减了一半。因这缘故,偷盗的也多了。”凤姐叹道:“便多派人手也查不尽了。穷极思乱,便有通天手段,怕也难治。不如交与大太太管去,他本事强些。”平儿笑道:“依我看,奶奶断不可推脱。大太太未必有法子辖制这些人,还得奶奶多费心。不然园子里越发乱了套,越发难管了。”凤姐思量在理,便道:“老太太、太太已仙逝,主子爷们没几个操心的。我若再偷闲不问,家里早晚必出事端。”

正欲安歇,猛听得东边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,几个婆子也接声嚷道:“了不得了!有了贼了!”凤姐、平儿唬了一跳,又闻外头上夜的男仆齐声呐喊。平儿道:“不好了,必是遭了贼!都是环儿、芹儿招接外人在园中聚赌,引了贼来。”正说着,只见林之孝带几个男仆手执木棍,站在院内吆喝拿贼。上夜的道:“上房里的东西都丢了!房上还有好些人!”众人齐声嚷叫。只听房上飞下许多瓦片,众人奋力持棍打去,将一贼打下房来。余贼飞奔而逃,从园墙翻过。岂知园内早藏了几个同伙接赃,领头者正是贾环的跟班钱槐,已接过好些物件。林之孝与众人喧嚷着追去,拿住钱槐等几个,余贼皆从西南角门遁去。一时凤姐由林之孝家的跟着进园查点,见几处锁头拧折,房门大开。林之孝家的持灯一照,箱柜俱开。凤姐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:“你们都是死人不成?贼人进来,竟不知道?”上夜人哭道:“我们几个管二三更的,并未住脚,前后巡走。管四五更的不知哪里去了。求二奶奶问他们。”林之孝道:“个个都该死!回来再算账,且到各处看去。”凤姐忽觉一阵头晕目眩,平儿急忙搀扶。回头对林之孝家的道:“你们去回大太太,就说二奶奶身上不好,先回去了。”众人低头应了。凤姐因与平儿回去,思及此事甚是骇异,乃拥被与平儿商议至半夜。

次日,便叫来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,于议事厅道:“近来园中失窃不少物件,已有几家来报怨的。因外头不宁,恐家中奴才学坏,也跟着偷盗,故请婶子们帮着各处查查。”众婆子皆笑着应了。于是派了庆儿、昭儿、隆儿、住儿等家奴入园挨房细查。忽有人报:“大太太来了!”凤姐闻言变色,急忙起身相迎。

只见邢夫人由两个丫头搀着走来,拉了圈椅坐下,垂着眼皮道:“我才吩咐他们过两日查园里的贼,你倒抢在前头把事揽完了。往日老太太、太太信你,叫你管事,我不能不依。如今老太太、太太都不在了,这家里我说了算。瞧你身子不大爽利,回去好生将养着罢,往后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。”凤姐红了脸笑道:“太太虑得极是,我这就告退。”邢夫人道:“慌什么?再坐坐。”凤姐笑道:“不坐了,还有事。”忙同平儿匆匆出去。

邢夫人望他去了,冷笑一声,对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道:“瞧把他能的!好似人人都不及他伶俐,一家子就见他上蹿下跳,显摆他能管家了!”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皆陪笑不语。邢夫人则道:“往后有事都来回我,不用找琏二奶奶。今儿这事也不大,你们看着办了罢。”说完起身,恝然而去。

林之孝家的笑着对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吐吐舌头道:“都走了,倒叫咱们自家想法子藏掖着办事。大太太也不指点,走得恁快。”都笑着各自查办去了。

且说凤姐含泪回到房中,对平儿诉道:“我白操这心做甚!挨奴才的骂不说,连上头也得罪了!往后也学个惜福养身,世事不问,倒落个清闲自在!”平儿道:“奶奶且保重玉体要紧。”凤姐一挺身道:“又生什么气?我也犯不着生气。”一时无话。

谁知自上回张半仙驱邪逐魔之后,贾家人口还是中了邪气,病倒一半。贾政直斥张半仙同那六安道士俱是江湖骗子,终日焦灼。忽想起妙玉论才华、人品,也是神仙一般人物,忙命林之孝家的好生将他请来。

妙玉本不愿来,只因栊翠庵有两个婆子也染疾病倒,妙玉恐病疫蔓延,殃及庵内,便由林之孝家的陪着,不顾天色已晚,赶往荣府来见贾政。正见贾政同贾珍、贾琏、凤姐在荣禧堂坐着。贾政命众人回避,独留凤姐及几个女眷迎候妙玉。

妙玉先将一叠符咒交与丫鬟,命贴于病人屋内;又将些药丸令人散发给众人服下,道:“不久众人即可痊愈。”又说了一会子话便要告辞。贾政忙笑留道:“妙公慢行一步,尚有一事相求。”妙玉笑问何事。贾政道:“人皆称妙公善卜筮,想求妙公为敝府摇上一卦,算算未来吉凶。”妙玉谦让道:“贫尼实在力拙才疏,恐惹人耻笑。”贾政再三央求,妙玉只得占上一卦,遂得一雷火丰卦,须看第六爻辞。妙玉不觉面色微变,知是不吉,又不便直言,只得支吾道:“此卦主人口平安,家旺业旺。贫尼庵中尚有事,先告辞了。”

【“雷火丰卦”是《周易》第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五卦,上六爻辞:“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。”。译文:高大的房屋被遮蔽,从门缝窥视,寂静无人,三年不见人影,凶险。盛极必衰,需警惕表面繁荣下的危机。】

贾政忙命林之孝家的送他回去。妙玉同林之孝家的走了一会子,便要他止步,速往那边料理发送药丸诸事。林之孝家的笑着嘱他一路小心,把灯笼递与他,自往那边去了。妙玉打着灯笼边走边想:“方才所摇之卦,乃家乱亡散之象,甚是不祥。或恐未必灵验,莫过虑了。”因又藉着月色匆匆回赶,刚路过潇湘馆门口,隐约闻得有人弹琴吟道:

九畹灵根移玉砌,露冷烟深托素襟。

岂因空谷减清馥?自向冰弦寄苦心。

月堕湘皋珮声杳,风回楚岫凤难寻。

蒿莱满眼孰为溉?雪霰摧眉不改阴。

犹抱寒馨守孤节,岂随桃李媚春林?

霜钟断续三更泪,一寸焦桐一寸喑。

空谷幽芳,素琴独抱。

白露瀼瀼,青霜皓皓。

岂无阳煦?瘴雾重峤。

岂无明月?阴云蔽霄。

孤根自守,岂畏寒飙?

荪桡桂棹,终付江涛。

兰兮兰兮,幽谷堪老?

.....

妙玉本不欲打扰,但听那琴声幽咽,音韵凄清,闻之令人惆怅咨嗟;诗句苍凉悲惘,顿生红颜时乖命蹇之叹。想着此关乎人之气数,颇为不吉,不可再听吟下去,遂叩门扉欲进院劝阻。

原是黛玉自贾母、王夫人相继下世,家道萧索,如今贾门病倒一半,更兼父亲是九月初三殁的,忌辰刚过,夜深难寐,便独坐竹林中抚琴遣怀。却见紫鹃引一人入院,月下依稀一身缁衣,容貌清绝,竟是栊翠庵的妙玉。黛玉怔了一怔,忙含笑往里让。

妙玉见竹翠月明,佳人抚琴,甚是清幽雅致,真如妙手丹青俗世罕见的一幅佳图,因道:“我因路过,闻得琴音幽远,诗韵清寒,恐过于悲切,伤及心神,故冒昧前来。原来是妹妹在此。”

二人于月下立定。妙玉细看了那琴,又道:“适才所奏,可是《猗蘭操》之调?”黛玉点头:“偶然心绪不宁,随手抚弄,不想竟惊动了你。”妙玉凝望竹影,缓声道:“孔子聘诸侯,莫能任,自卫反鲁,隐谷之中,见香兰独茂,喟然叹曰:‘兰当为王者香,今乃独茂,与众草为伍。’乃止车援琴鼓之,自伤不逢时,托辞于香兰。妹妹此时心境,竟与之暗合了。”

黛玉闻言,心下触动,低眉半晌,方道:“‘夫幽兰之生空谷,非无人而不芳。’不过是草木本心罢了。”语罢,示意妙玉于石凳上坐下。妙玉却不就坐,只望着天上那轮明月道:“琴者,禁也。古人制琴,本为修身理性,返其天真。然情至深处,音由心发,悲欢自现,恐非‘禁’字所能拘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一顿,“方才听那‘兰兮兰兮,幽谷堪老’之句,究竟太悲切了。孑然一身,易招感伤;忧思太过,恐非养道。”

黛玉知她好意,淡淡一笑:“这些道理,我岂不知。然知易行难。譬如这竹,说是‘凌霜傲雪’,若真遇那疾风严冬,又能守住几分青翠?”

二人一时默然。唯见月移竹影,露湿苍苔。

半晌,妙玉方道:“我自幼多病,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,到底入了空门,方才好了。可见这‘守’字,未必是坚执形迹。兰生幽谷,不为无人而不芳;舟行水中,亦非为驻岸而存。形迹虽殊,其理一也。”

黛玉听她话中别有深意,似慰己,亦似自遣,不觉点头。心下却想:“她虽身在空门,心性高洁,于我而言,又何尝不是‘幽谷’?只是我这株草木,终是寄居他园,不比她那个庵堂,到底算是自己的方寸之地。”如此一想,更觉凄清。

妙玉见夜色已深,寒露渐起,便起身告辞。临去时,回头道:“夜气寒凉,妹妹早些安置罢。琴中意,诗中境,不过一时寄托,勿令其萦损心神。”

黛玉送至竹扉边,望着那一袭缁衣融入月色,久久方回。那琴仍置于石上,映着泠泠清辉,弦间一点露光,恍若泪痕。

话说次日,贾政唤来宝玉,命他坐下:“莫慌着走,有要紧话与你说。”宝玉垂首默坐,听其吩咐。贾政道:“你也不小了,该成家了。我已择定一人,正欲遣人去求亲。”宝玉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暗忖:“不妙,父亲竟提此事。却不知看中了谁?若不是林妹妹,可如何是好?”因道:“父亲莫逼孩儿才好。宝姐姐我是断不依的。”

贾政道:“谁说她了?是栊翠庵的妙玉。”宝玉吃了一惊不小,竟不知如何应对。贾政道:“我知你属意黛玉那孩子,只是我觉妙玉更胜一筹。思来想去,还是择定了他与你。”宝玉道:“孩儿不依,除林妹妹外一概不允。”贾政怒道:“此事由不得你!你死了这条心罢!我想过了,妙玉为妻,黛玉为副,都嫁与你。若不依从,便滚出这个家去,恩断义绝!不肖的业障,你还想着日后为所欲为?休想!立等便遣人去提亲,你且安生待着!”说着起身去了。

宝玉魂神俱失,垂头丧气踱回怡红院,一进门便伏案不语。麝月见状,诧异道:“又是谁得罪了你,这般失魂落魄?”宝玉摆手命他莫嚷,说要静一静。麝月便不则声,往里间去了。宝玉在屋内转来转去,一时写写撕撕,一时咳声叹气,折腾半日,仍无头绪,索性倒卧床上发怔。

且说那边贾政找来林之孝家的,命他向妙玉提亲。林之孝家的怔了半日道:“宝二爷可知晓?”贾政不耐道:“他早知道了,休管他,你只去便是。”林之孝家的只得往栊翠庵来。

妙玉正在院中修剪花木,忽闻叩门声,忙命侍女开门探看。侍女自门缝窥了半日,不敢擅开,回禀妙玉道:“是个婆子,似是府里的女管家。”妙玉颇觉讶异,忖度半日道:“我素不与这些俗人往来,今番前来,定是些世俗酬酢,着实厌烦。莫开门,叫他回去罢。”侍女应声,向门缝喊道:“师傅说了,不认得你,请回罢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是老爷命我来传话与你们师傅的。”妙玉已立于门旁听见,思忖片刻,命侍女开了院门。

林之孝家的笑着欲入院,妙玉认出是管家婆子,含笑请他进来道:“大娘今日光降,不知所为何事?”二人入内叙话,侍女自去别处。妙玉欲奉茶,被林之孝家的笑阻道:“我不过奉命来传句话。”妙玉便问何事,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老爷说了,宝二爷年岁已长,该当婚配。想托我问师傅一声,若是下了聘礼来求亲,师傅可愿俯就?也不急要回音,师傅可思量几日再回话。”妙玉听了,脸上飞起红云,嗔道:“大娘不可唐突,贫尼可要恼了,此话实在无礼!”

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非是我的意思,是老爷的意思。三日后你遣个丫头来我们那里,寻我回话便是。不多打搅了,告辞!”说罢起身便走。妙玉呆怔坐于原地,默然不语。待侍女来问:“人已去了,师傅怎还发愣?”妙玉方起身往东禅堂去,低头沉思,身子渐渐退至床边,向里卧倒,不发一言。

林之孝家的返回荣府,见贾政正与宝玉在书房争执。宝玉满面泪痕哭个不住,见他来了,二人忙住了口。林之孝家的告与贾政已去栊翠庵。贾政说知道了,命他回去。林之孝家的转身去了。贾政怒道:“休再争了!黛玉为副,终是嫁你,正庶之分有何要紧?”不容宝玉分说,离了书房出去。

宝玉只得返回怡红院,卧于床上,思索半日,心道:“林妹妹的风流气韵虽与妙玉相颉颃,若论品貌,确乎不及。妙玉乃天仙般人物,出身高门,本是攀求不得,如今宦门凋零,徒留众人敬重。他那诗才,连林妹妹等亦自弗如。如此种种,妙玉实占上风。父亲逼我求娶妙卿,据我想来,定是近来府库空虚,连奴才都不听使唤,偷典东西。父亲想他尚有从家带来的珍宝古玩遗存,故生此念。我对他原也有几分情意,若违抗父命,必无好处。不如顺水推舟,应允求娶妙卿。虽说林妹妹屈居其次,然今生能结姻缘,长相厮守,便是至幸,名分又有何要紧?他二人若能同心助我持家,倒是美事。纵使妙玉不嫁,我此生亦不止一妻一妾,贫民小户尚多娶,何况我荣国府公子乎?”如此一想,心中畅快许多,只是念及妙玉如此尊贵,万不可唐突,须写一书信,讨其芳心方可。

且说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查了一日,查出是赵姨娘的小厮趁夜在各处偷窃,来回邢夫人说已捆了三个关在马圈里了。邢夫人命每人责打四十大板,扣两月月钱,再关两日放出。

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应了,回去唤来几个奴才,持棍棒往马圈来。却见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并几个小厮正为三人松绑,忙喝道:“快住手!尔等欲乱家法不成?真真胡闹!”贾环怒道:“怎是胡闹?你们拿错了人便不胡闹?”赵姨娘道:“昨儿他们都在环儿屋里樗蒲掷色子顽,何曾出去偷东西了?”周瑞家的道:“莫打圆场抵赖了!今儿俱已查实。便是他们三个偷盗甚多,赖也赖不掉!”赵姨娘嚷道:“我们的人便都是贼不成?只不知那些克扣月钱的又当何论?我们不服,要找老爷问个明白!你们做下的事也够了,放重利,偷主子的钱。盖园子时也没少克扣银子,这会子倒充起好人来?”

周瑞家的怒道:“看你是主子,不与你吵。如今我们奉大太太之命处置这几个贼,你们只站开,休要碍事!”谁知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等人硬是拦着不许打人。赖大家的忙悄命一小厮,去回大太太,这里仍与他们吵闹。

不多时,邢夫人带七八个小厮来了,骂道:“谁再敢拦挡,一律责打!没了王法,都要反了不成!”赵姨娘上前欲辩,却被邢夫人指鼻骂道:“瞎了眼的婆娘!黑白不分,成日吵嚷也不害臊,还不快滚回去!”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等人悻悻而去。

邢夫人忙命开打。一时棍棒交加,往那三人臀上打来,打得三人哀哭讨饶,呼爹喊娘。赵姨娘、贾环和钱槐等人远远听了,切齿骂道:“莫高兴太早!将来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方知我等厉害!”说罢拂袖而去。邢夫人赶往宁府来,恰有小厮报知贾政。贾政也急忙赶来,正与邢夫人撞见。邢夫人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贾政听罢,气得直骂:“这婆娘真真混帐!欲反了不成?近来奴才越发难管,这还了得?”因又骂环儿、钱槐等人。

邢夫人因要回去歇息,先走了。贾政唤两个小厮去叫赵姨娘、贾环来见。小厮寻了半日不见,恰在荣府门口遇见宝玉和茗烟,便问可曾见贾环。宝玉说未曾,那两个小厮转身去了。

宝玉自怀中取出一封书笺,命茗烟送与栊翠庵妙玉。茗烟兴兴头头往栊翠庵赶来。及至门前,只往那门缝里一塞,转身便回。妙玉侍女拾得信笺,忙回禅房呈与妙玉。妙玉正卧榻不语,见信笺递来,随手接了拆看,只见上面写道:

> 浊物久慕蘭姿仙才,未敢亵渎。小姐乃金玉之质,小生则系蒲柳之身,鸠鸩安敢慕鸿鹄?然达诚申信,愿结秦晋之好。恕吾唐突,伏惟见谅。敬待佳音。槛内人怡红院浊玉沐浴谨拜。

妙玉不觉呆了,脸上作烧,坐立难安,索性起身往门外走去,心头犹自怦怦。绕过河滩,转过几间茅檐,逶迤穿过小径,过了桥,身子恍恍荡荡,竟往那山上来。四顾一望,却见芦花飘舞,水边几个小鬟垂钓;竹桥雅致,有个公子独立。细看时,不是别个,正是那传信之人,在那里发怔,不觉羞红了脸,欲退下山去。偏被宝玉看见,忙快步追来。不多时追上,喘吁吁道:“妙玉姐姐莫走,浊玉在此有礼了。”妙玉又转身往山顶去,宝玉随后紧跟。二人立于山上,四顾远眺。妙玉亦不语,只红晕着脸站着。二人四目相对,似有万语千言不能尽述。

半晌,妙玉方快步下山去了。宝玉追了多时,无奈东绕西转,已失其踪,只得转头往怡红院方向行去。妙玉回到栊翠庵,与侍女闲叙贾家之事。先谈些人口家事,再论及几个公府子弟。侍女道:“听人说他家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,性情古怪。那年为了一句林姑娘要回姑苏的顽话,竟变得痴痴傻傻,人都说是为他姑表妹林姑娘病的。人人都道他与林姑娘是一对儿呢。”妙玉往日便知宝玉与黛玉亲密异常,经侍女提及宝玉为黛玉疯癫一事后,愈发感叹。

妙玉默然半日道:“老爷遣人来求亲,定是改了主意,要宝玉舍黛玉而另择。吾觉不妥,何必拆人良缘?况那日与黛玉月下倾谈,更觉己不如他。若能成全他二人姻缘,亦是功德。”侍女见妙玉半晌不语,便问所思何事。妙玉道:“明早离了此地,乘船往东南去。”侍女不敢多言,只得遵命。

次日天未明,趁园中人尚眠,妙玉即收拾行装,与几个侍女急离贾府。妙玉不敢走那闹市,恐遇流民,只沿小径往江边行来。江上薄雾未散,有个艄公在岸畔系缆,见他几人欲乘船,忙招呼上船,摇动舟桨。妙玉立于船头,望远处汀洲迷离,天边模糊可见半轮残月。江风骤起,吹动衣襟,妙玉不觉凄然感伤。再回首望那江岸,愈行愈远,渐渐杳不可见。

且说宝玉回到怡红院,贾政又来逼他寻妙玉求亲。见宝玉似已回心,因笑着派林之孝家的再去栊翠庵提亲。谁知林之孝家的到了那里,只见庵门虚掩,人去庵空,忙回告贾政知晓。贾政、宝玉甚感意外,俱怔怔不能言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六回 蕉叶鹿深陷嫡庶锁 清明鸢线断海江边

题曰:

灵心秀出比仙豪,雪靥含辉映晴霄。

蕉鹿荫消惊宦梦,裙钗遗恨付江涛。

话说贾政、宝玉听林之孝家的回说妙玉离了贾府去了,俱各怔然,深以为异。林之孝家的请示贾政可要着人寻觅。贾政叹道:“罢了,由他去罢。若再强求,反似公府仗势压人,强娶硬聘,甚是不妥。”遂命宝玉仍自去读书,此事容后再议。宝玉应诺而去。

岂料近年旱魃为虐,赤地千里,蝗灾汹汹。京城徂东三千里外,有一蛮夷岛国,号“玉户岛”,屡犯海疆,居心叵测。坎【北方】方戎羌犯境,坤【西南】地流寇作乱。更兼坎方痘疹瘴疫横行,平民殒命逾万。贾赦奉调坤方听令,贾政等亦奉旨赴海疆监造防御工事。平安州亦有流贼反叛,节度使命贾琏前去应差,数月未归。

不觉冬尽春回,展眼又是仲春二月。赵姨娘见王夫人薨后,贾政无意令其理事,凡有家务,只寻周姨娘、凤姐等,心中不忿。趁贾政外出,便欲生事,却被邢夫人、凤姐等弹压下去。赵姨娘衔恨于心,常于下人前播弄邢夫人、凤姐之非。下人中多有昔日被凤姐严管,暗怀怨怼者,遂与赵姨娘串通一气,图谋滋扰。

这日,赵姨娘因月钱减半,正同几个媳妇婆子抱怨,忽闻丫鬟闲言,道是园子初建时,总管赖大、来升等中饱私囊甚巨。赵姨娘即刻寻至邢夫人处告发,言赖大家中园子气派奢华,定是侵吞赃银;又道宁府总管来升及俞禄、张财家的,皆私设小金库;连赵嬷嬷之子赵天梁、赵天栋亦挪用过盖园银两,求邢夫人严查府中账目。

邢夫人听罢,沉吟片刻方道:“晓得了,你们且去,容后查办。”赵姨娘道:“何必延宕?太太立时发话,我等勤跑几日,便可查个八九。”邢夫人嗔道:“急什么!你们行事就件件干净?谁人肯信!此刻催逼查账,不过掩人耳目。终有水落石出之日,琏二媳妇也未必干净。都去罢!一进门便大呼小叫,成何体统!”赵姨娘犹欲再言,被身后婆子暗扯衣角,方噤声而去。

赵姨娘等去后,邢夫人对嫣红、翠云笑道:“话虽如此,真个查起来,牵藤扯蔓,这府里几人脱得干系?得罪人尚在其次,只怕锁拿起来,阖府几无完人,如何收场?日后若再来聒噪,只说正在查办。拣一个作筏子堵住众人嘴罢了。琏二媳妇往年结怨甚多,只消将他查实。那些下人遂了意,拍手称快,旁人之事或可置之不问。”嫣红、翠云唯唯。

却说赵姨娘领人入园,恰见贾菖、贾菱拎着药包走过,便招手笑道:“两个猴儿不好生在茶房当值,投五投六入园作甚?”贾菖陪笑道:“给大娘们请安。这是替林姑娘买的紫菀、款冬。林姑娘咳疾愈发重了。”赵姨娘笑道:“你俩莫不又趁机克扣银两,私塞腰包?”贾菖、贾菱本是族中贫寒子弟,最畏人轻贱,闻此言,面皮紫涨,强笑道:“姨奶奶说笑了,忒煞刺心!凭小的们天大胆子,也不敢营私舞弊。”言罢,低头疾走。

赵姨娘等哄笑道:“一句顽笑话,臊得脸似红布!”贾菖、贾菱撇嘴不言,见前有逗蜂轩,遂入内歇脚。贾菖冷笑道:“不过是个姨娘,说话恁般刻薄,与那‘缺百眼子’一般嘴脸!家中几日无酒,月钱减了不算,还拖欠时日,这日子怎生过法?”贾菱道:“哥哥说得是。前番赌输的银子尚未翻本,借的重利债,债主屡次登门催逼,如何是好?”贾菖四顾无人,低语道:“今夜人静,翻墙去怡红院摸些值钱物件如何?再不弄钱还债,怕要逼出人命。”贾菱道:“宝二爷那嵌宝紫金冠值几百金,赤金璎珞圈亦价值不菲。”二人遂密议起来。

至夜,二人逡巡不去。挨至亥时,万籁俱寂,二人先于各院翻寻,复翻墙潜入怡红院行窃,直摸入宝玉房中。蹭至炕边,自枕下摸走一物,也未细看,又掠了些别样物件,仓惶遁走。

翌日,宝玉起身漱洗用饭,欲往学堂。麝月往他枕下一摸,通灵玉竟踪迹全无,唬得遍体冷汗,急道:“小祖宗!那玉你弄到何处去了?”宝玉道:“不在枕下么?”麝月复又翻检,何尝有玉?登时急得大哭。宝玉道:“莫不是昨夜丢在园里了?快去外头寻寻,问问各房可曾见着。”麝月依言分头追问,人人皆道不知,个个惊疑不定。

麝月回屋只是干哭,宝玉亦怔住。寻无处寻,回不敢回,正自呆坐,忽闻各处知悉失玉者皆至。探春命闭了园门,先遣老婆子带丫头往各处搜寻,一面令人于宝玉屋内翻箱倒柜,掘地三尺,终是杳然。李纨、平儿、黛玉亦至,皆道:“不止此处,昨夜那边也报失窃,若干珠宝簪环俱不见了。”平儿问昨夜谁曾往来,探春出去盘问丫头。黛玉、平儿、李纨在屋静候,忽闻外间喧嚷:“你们丢了东西不自寻,倒背地里拷问环儿!我把环儿带来,索性交给你们这起洑上水的,要杀要剐随你们便!得了好处不来问我,丢了物件就来赖我!难道我们生来是贼不成?”只见赵姨娘推搡着贾环,骂骂咧咧闯入,探春忙笑着解劝。

赵姨娘对平儿大哭道:“他的玉在他身上,看见看不见该问他,怎来问我?宝玉是尊贵人,戴的东西也尊贵,难不成我们环儿连他屋里的猫儿狗儿都不如,就配做贼了?”贾环亦瞪眼哭向探春:“人家失物,你怎单寻我来问?我是犯过案的贼么?”探春赔笑向赵姨娘道:“姨娘多心了。不止环兄弟,凡昨夜至此者皆要盘问。”赵姨娘一边解衣一边道:“姑娘如今是主子,我不敢不依。若再不信,连我身上也搜一搜!”平儿、李纨忙替她系上,好言劝慰,方将他母子劝出。

宝玉益发焦躁,道:“都是这劳什子闹的!我也不要它了。你们也莫闹。环儿此去,必嚷得合院皆知,岂非闹大了?”众人愈加忧急,知难遮掩,只得商议回话之辞。宝玉道:“你们竟不用议,只说是我砸了便罢。”平儿道:“我的爷,说得倒轻巧!上头若问为何砸的,他们也是个死。倘或要那砸破的碴儿来验,又怎生交代?”平儿觉事体重大,回禀凤姐问策。凤姐亦慌道:“快叫林之孝家的带人往各府细查!”平儿领命而去。

这里李纨等纷议,复传唤看园众仆,命锁了园门。又传林之孝家的,悄告其故,命其吩咐前后门房:三日之内,不拘男女下人,凡内院可走动者,一概不许放出。只说府里失物,待寻获此物,方可放行。林之孝家的应声去办。

且说李纨等于宝玉屋中议至晌午,各自散去。宝玉因有前次失玉时张道士所赠护身符箓,故未现异状,仍被催逼上学。黛玉心焦,独坐怡红院等候消息。

过了半日,只见林之孝家的同几个婆子押着两人进来。黛玉抬眼,却是专司茶房煎药供茶的贾菖、贾菱。林之孝家的道:“查了半日,东西原是这二人所窃。宝二爷的玉也寻回了,请姑娘示下如何处置。”黛玉冷笑道:“既是贼,押送官府,以儆效尤。”一语未了,进来两个妇人,乃菖、菱之母,跪地向黛玉哭求:“念在他二人素日为姑娘煎药的份上,饶过这回罢!实是穷途末路,昏了头。老身回去定严加管教,再不敢了!”林之孝家的亦从旁求情。

贾菖、贾菱泣诉家道艰难,方行此愚事。黛玉思忖半晌,终未送官,只命小厮重责数十大板。二人因此深恨黛玉。后经多人求情,言其家无进益,别处难谋差事,仍命回茶房煎药。黛玉念其亦属贾族子弟,不敢擅专,遂允其留用。

这日赵姨娘入园,见茗烟与扫红、锄药、伴鹤争抢顽物,便近前道:“几个猴崽子,敢是偷了什么在此分赃?”茗烟等笑道:“岂有此事!大老爷、老爷已回府,带回好些顽意,我们分分罢了。”赵姨娘诧异道:“老爷回了?怎不知晓?”遂往贾政书房,恰见贾政歪于椅上闭目养神,形容枯槁,鬓发如霜,较往昔更显憔悴。赵姨娘陪笑问安。贾政蹙眉躁道:“出去罢!我心烦,有事寻大太太去。”赵姨娘知趣退出。

少顷,贾琏、贾珍入内。贾政请坐,略述海疆之事,竟至老泪纵横。贾琏、贾珍忙解劝。贾政扼腕慨叹国事糜烂,三人相对垂泪。见贾政神思困倦,朦胧欲睡,忙唤丫头搀扶安歇。

贾琏回房,小丫头报:“适才官媒朱大娘来过。我回说二奶奶昨夜未睡好,里间歇着。他往大太太那边去了。”凤姐迎出笑道:“这朱嫂子腿也跑细了,道是戚大人家欲与咱们联姻,这两日帖子往来不绝。”平儿为贾琏宽衣,见其面有泪痕,好奇细看。

凤姐笑道:“不认得他?凑近些瞧个仔细。”平儿笑道:“二爷这是受了谁的气,淌眼抹泪的?”凤姐讶道:“哦?”起身细观。贾琏道:“方才在老爷处,听他讲兵败之事,心中酸楚,不觉落泪。”平儿、凤姐皆敛容道:“也听说了,怎就败至如此!朝廷多拨些兵去,岂不结了?”贾琏叹道:“朝廷亦难,数路敌寇齐犯。瘴疫、旱灾、蝗灾接踵,真真焦头烂额!”凤姐道:“若我是个男子,定带兵杀他个片甲不留!老娘岂是好欺的?”贾琏笑道:“女儿身亦可带兵。那年战死的林四娘,不就是个巾帼?”凤姐道:“那也得朝廷用我!”笑谈间又议及求亲事。

贾琏道:“那日戚将军过府拜谒,曾见三妹妹一面,便留了心。回去说与其子,欲为子求娶。已遣人拿来庚帖,大太太、大老爷、二老爷皆已首肯,只未议定。戚公子闻说探春才貌双绝,亟欲暗窥一面。明儿他来作客,便是此意。到时你引三妹妹出来,与他相见。”凤姐笑道:“戚公子果然武人性子,雷厉风行。只是不可唐突了探丫头。男女有别,如何是好?”托腮思忖片刻,笑道:“有了。明儿你在园中摆酒,请子弟们赏杏花。我与女眷另设一席,远远围坐。戚公子趁便遥观便是。”贾琏笑道:“甚妥。二人不必晤谈,遥遥相看,倒也合礼。”凤姐笑道:“不劳你费心,探丫头的事我自有道理。”一时饭至,洗手用饭不提。

凤姐饭罢往秋爽斋探视探春。叙过家常,谈及宫中,再及海疆战事。探春悲愤难抑,泣道:“惨不堪言!与海寇相持数月,死者枕藉。粮尽,竟至……食人!末了城中军民仅余数百,无一降者,俱以身殉国!我方将士亦铮铮铁骨,更有神威将军被俘,宁死不屈,绝食而亡!可叹……终是一败涂地!”言罢放声恸哭。凤姐恐其过伤,忙劝止,又提戚建辉公子明日过府,欲其相见。

探春知其为己而来,道:“天下不宁,我却耽于儿女私情,不能为朝廷分忧,惭愧无地。”凤姐道:“征战之事自有担当者,非我等所虑。女孩儿家终须出阁,三妹妹是错投了女儿胎,无法可施,来世托生个男儿罢。”探春道:“明儿我自去见他,姐姐勿忧。四妹妹的亲事如何?可有人提?”凤姐道:“他性子左,提亲便恼!且由他去,自有老爷作主。”说毕,唤待书、翠墨去己处取几件新衣,命探春明日穿戴。待书、翠墨含笑而去。凤姐辞出,探春送至门外。

次日清晨,待书起身服侍,见探春已整装欲出,忙问:“姑娘何往?”探春道:“园中走走。”信步入园。但见薄雾如纱,晨风拂处,露湿苔径;林间鸟啭,柳丝袅娜。谁绣芳园丽?春风弄彩笔。

探春立杏树下【伏笔杏花签】,看那赤霞千树,摘一朵轻嗅。忽见凤姐远远行来,知其寻己,恐其笑己心切早至,忙穿花拂柳,抄近路回秋爽斋。

凤姐至,亲为探春理妆更衣,取铜镜照之。探春羞赧道:“丑煞人!姐姐快拿开镜子,莫照了。”凤姐道:“这也叫丑?只怕百里难挑一!何处再寻这般品貌双全的小姐去?又会吟诗,又会理家,谁娶了是谁的造化!”探春闻言,双颊飞霞。待书、翠墨皆笑:“姑娘素日威严,从未见也会害臊。”探春佯嗔:“两个蹄子反了,敢笑话主子!”伸手欲打,待书、翠墨嘻笑躲闪。

妆毕,未知戚公子几时来,凤姐陪坐等候。又过半时辰,丰儿来报:“二爷传话,客已至,请二奶奶回去,三姑娘同去。”凤姐道:“还道不来了,好大架子!”遂携探春往宁府去。一路探春羞得以帕掩面欲退,被凤姐笑挽着胳膊前行。入得园中,见众人已端坐相候。

探春被凤姐搀着,一步挪不了三寸,终至桌边,与几个婆子同坐。凤姐见戚建辉未至,交代几句,便去寻贾琏。刚至院门,闻屋内笑语声喧,正是贾琏。

移步入内,抬眼轻觑,见贾琏与一公子正立赏壁上烟雨图。那公子锦衣华服,容貌丰朗,体格魁伟,英气勃勃,顾盼自得。

凤姐笑道:“琏二爷,酒席齐备,请戚公子入席罢。”贾琏、戚建辉会意,同往园中。待众人坐定,贾琏笑请举箸。戚建辉左右顾盼,贾琏暗指与他。这边凤姐亦轻扯探春衣襟。二人目光一触,俱各羞赧。戚建辉见探春俊眼修眉,气度不凡,心中暗喜;探春只垂首不语。

戚建辉兴浓,不免多饮几杯。见探春与凤姐起身离席,亦佯作净手告退。贾琏留之不住,只得由他。

凤姐一路探问探春心意,于会芳园嘱待书好生送回,自返席陪客。探春、待书行倦,见前有小园亭榭,入内歇息。约莫饭时,二人步入花丛。

但见春色如海,繁花似锦,香风拂碧草,翠柳舞纤腰。绛雾氤氲疑阆苑,彩蝶翩跹羡新俦。更有幽径藏旖旎,赤橙黄绿难画描。

忽见杏花深处立一锦衣公子,正是戚建辉。探春羞怯,转身便走。戚建辉遥望其背影,满面欣然。

凤姐、贾琏久候不见,一路来寻。见探春避走,戚建辉缓步随去,二人相视莞尔。

忽见赵姨娘自那边来。凤姐蹙眉道:“这‘搅家精’又来作甚?见了闺女,不定说出什么没天日的话来,坏了大事!”迎上拦住道:“你闺女往那边去了。你且在此静候,莫去搅扰。”赵姨娘道:“我这丫头在家忒不把我放在眼里!我好歹是个娘!姑娘要高飞了,我养他一场,瞧瞧姑爷都不成?倒不如他的丫头了?”凤姐仍拦。赵姨娘恼道:“怪了!我又非虎狼,不过看看,有何不妥?”言罢硬闯了过去。

凤姐、贾琏见他去远,只得回房。饭罢,心悬彼处,遣平儿往探。平儿去久方回:“真真是个‘倒灶的破落户’!赵姨娘那混账婆子多嘴多舌,戚公子已然告辞,道是三姑娘乃庶出之女,门第不当,亲事作罢。”凤姐闻听,气得怔住,骂道:“人家都盼家业兴旺,儿女得个好归宿!他偏时时生事,搅得家宅不宁,连自己女儿的好姻缘也胡沁倒腾坏了!我这就寻他去,骂不死他!”平儿忙劝:“奶奶何必与他一般见识?得罪小人,白吵一场,于事无补。”凤姐又问探春如何,平儿道:“三姑娘委屈得什么似的,只在屋里垂泪。”

凤姐起身欲往探春处慰看,贾琏进来道:“我也听了。也非全怪赵姨娘。戚公子既如此拣择,此事早晚分明说清。他自家无福,探丫头论才论貌论心胸,不让须眉。错失此等佳偶,日后看他何处再寻!”凤姐道:“为何一提庶出,便似龌龊一截?探丫头秉性謇直,怎禁得这般腌臜气?唉,罢了!只怪探丫头命薄,生不逢时。”说着自往秋爽斋安慰探春不提。

且说贾政在家歇息,因海疆战败堵心塞臆,一应大小事务一概懒待过问,尽交与邢夫人并凤姐、周姨娘去打理,自家只是躺着咳声叹气,大门也不迈出一步。宝玉亦从别处闻得朝廷与海贼交兵大败,竟似被人抽去七魂八魄一般,成日只落泪叹个不住。

麝月劝他看书,他却瞪着眼把书一掷道:“哪还有心肠看这些劳什子!外头都乱的快到了末世了,朝廷失守惊慌无措,叫人肚肠骨里发痒,日后还不知怎样呢,只怕不妙。”说罢痛哭不已。麝月半晌无语,叹气道:“日后会怎样,也未可知,我也不劝你了,二爷留神些,别让老爷撞见,时时也摆个样子。”说着忙别的去了。

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心烦意乱,总不出门,也不思量在一处说说话。这日饭后看了些诗词,自觉无趣,便往怡红院来瞧瞧宝玉。只见麝月在回廊上搭衣裳,听得房内有叹息声,又见麝月道:“都在里头呢,来了好几个。”黛玉进去一看,原来李宫裁、平儿、鸳鸯、探春都在这里。一见他进来都道:“林姑娘从那里来?”林黛玉笑道:“怎么都愁眉不展的?”宝玉含泪道:“妹妹竟不知道,出大事情了。”黛玉道:“又打败了么?”宝玉泣道:“可不是!圣上打不过人家,就遣人说情,道只要与海寇联了姻,便是亲戚了,仗保准打不起来。”平儿道:“圣上竟出如此下策,要南安郡王的千金和亲。南安郡王比咱有势力,怕自家女儿嫁到那里吃苦,就要到咱家寻人顶替。”黛玉道:“这就奇了,咱家又不是他家,如何顶替?”李纨道:“南安太妃方才来了,说要认三姑娘为干女儿,替他闺女和亲。”黛玉听了不觉惊道:“竟有此理!”宝玉只伏在桌上大哭。李纨、平儿忙劝个不住。

探春低头半日,方抬头道:“不依也不能,只得顺着他们。”说完泪早已淌下来。黛玉道:“圣上也忒没些筹算,叫人欺负到家门口,尚要和颜悦色讨好他们和亲,竟是昏聩不明了!”探春忙握住他的口道:“快休说了,这话不好听,仔细外头听见。”黛玉低了头不言语。

正说着,只见邢夫人的丫头进来道:“大太太叫三姑娘去他那里。我找了半日原来都在这里。”探春闻言起身道:“各位且坐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众人看他去了又都回来坐着。

探春来到邢夫人处,见来了不少宫里的人都在外头候着,便低头不语进了房间。只见南安太妃一边端杯吃茶,一边同邢夫人、贾赦、贾政叙话。一转头见探春进来,忙过来拉住手道:“好闺女,越发出挑了,快坐干娘这儿。”探春陪笑着坐他旁边,被他挽着肩膀,说亲道热的。

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门外请外头的人到那边用饭。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从围屏后转出,上菜布酒。贾赦、贾政忙笑着让南安太妃举箸。南安太妃夹了菜欲往探春嘴里送,探春笑着推让。南安太妃因问宝玉、黛玉、李纨等怎不来,贾政笑道:“他们都用过了。”南安太妃便没再多问。饭毕,南安太妃在园中略逛了逛。

邢夫人、贾赦、贾政、探春一路陪着。南安太妃道:“实在仓促得很!这两日别让探春四处走了。明日会来人给探春妆扮一日,后日便是启程之期。由水路直送往海疆那边就讫了。”邢夫人、贾赦、贾政都连声应着。南安太妃说身上不快,贾政等忙安排丫鬟服侍他往嘉荫堂歇息去了。探春回到秋爽斋,见围了一屋子人,因知从此不能见了,这两日众人都聚着陪他。探春忍悲陪大家说笑了一日,晚间亦不思睡,又和凤姐、黛玉、宝玉、李纨、平儿等吃酒闲话至半夜方散。天一明便有宫里侍女来给探春梳妆打扮,外人不得擅入。

清明那日一早,天阴阴的,下了一阵雾雨方止,园中诸人皆有郁结之感。淑景轻暖,寒烟淡荡,几处院落嫣红、翠云等钗环在绿杨高挂处荡秋千。几处隆儿、庆儿、彩哥儿踢蹴鞠、斗卵,各宗族子弟备办香烛、祭物、金钱冥纸,骑宝马,乘香车,踏芳径,众奴仆抬着祭物、食盒,风尘仆仆,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白杨村贾家祖坟而去。只见郊原野旷,男女拥集,车马喧阗,仕女游人踏青不断。几处新烟纸钱飞,春草萋萋,古墓累累。贾赦、贾政率众人牵衣跪拜,酹者、哭者不绝于耳。林之孝、来旺儿提锄除草添土,贾琏以纸钱置坟头,哭声大作。祭罢,徒步而返。另有外戚邢德全等列坐[口床]嗓而尽醉,不肯回去。至家,贾赦、贾政、贾琏进入祖祠拜祖宗灵位,虔诚泣语,不可尽述。

探春独自在屋里吃闷酒。虽有侍女劝解,皆被他推开,又道:“不醉不能启程。”侍女只得依他。探春不觉酩酊。

宝玉来看过一回,探春要他把旧日众人所做诗词尽皆抄录下来,他一并带着留个念想。宝玉拭泪收集了与他。探春捧着稿子道:“将来我在异邦想大家时,便看看这些。”说罢又忍不住哭了。复拿起花梨大理石案上宝砚压着的一张纸,递与宝玉。宝玉拿起一看,原是探春临行所书愤慨之言,不觉念道:

> “卬身为庶出贱格,窃窥皇纲多年。为君之道,多有不妥。今既远嫁海疆,难返故国,斗胆指摘家国陋弊:

> 君王持家,子孙无数,有聪有愚,有康有痴。传位何人,名分要紧。

> 正出蠢呆,亦不嫌弃;庶出颖慧,高能忠勇。只因位低,不予念虑。

> 江山社稷,如同儿戏。夺嫡争权,子孙血拼。骨肉无情,包藏祸心。

> 圈闭亲戚,幽囚兄弟。腥风血雨,何其悲辛。多子多难,何必多妻?

> 君臣互为猜忌,上下日夜悬心。君忧皇位不保,臣忧小命不存。

> 皇家任用贤能,合该信而不疑。既然心存疑忌,当初何必封职?

> 君臣勾心斗角,官吏欺压微民。满口济物利人,却是帝业荒湮。

> 来年义兵四合,遍地群雄肆逆。君王号咷慌乱,泪如一江春水。

> 贤人经略之才,尚可拨烦理乱。欲竭股肱之力,却被逐个杀尽。

> 以致朝野无人,奸臣窃命轻许。对上承颜悦色,昏君宠爱隆聚。

> 不觉祸及京畿,谁知大道既泯?却见王室尽灭,何时再有禄绥?

> 余今抛家别亲,登舟远别千里。从此天各一方,此生再难相聚!”

宝玉看了愤然叹息,欲待点评,经众人再四劝慰,含泪回去了。

探春穿着新娘装要逛逛园子,道:“日后恐没机缘再逛了,还想顺道去祠堂祭拜一番。”南安太妃因见过了晌午才有人来,因准他去了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刚祭祀了祖宗祠堂,见探春打丛绿堂过来,一身嫁衣径往祠堂里去了,忙命奴才在外候着。

探春一进祠堂,看见祖宗牌位,兼有贾母、王夫人在内,不觉放声大哭,扑在贾母灵位前道:“老太太,孙女来看你了。孙女不才,不能复兴家业,自身还要远嫁他乡,难有归期。如今这里没人,我也斗胆说一句,咱这一家子,都被那些不肖子孙败坏了。他们成日只知斗鸡走狗,奢侈浮华,把家业都折腾穷尽了。我是做孙女的,又不能去劝,只能苦在心里。如今老天不开眼,连草根子都快吃尽了,圣上也被人欺到头上来。天灾重重,争战不休。那些昏庸之辈只晓得陪着笑颜和亲,把个家国都败了。”

说完哭得更凶,又扑到王夫人牌位前泣道:“太太,你走得太早了!日后这园子,怕就是那些狗彘之徒的天下了,真令人痛煞。”正哭着,外头进来几个侍女将他请了出去道:“姑娘别哭坏了身子。”

探春便往园子里来。只见有两个小童在台阶上放风筝,不禁苦笑道:“放得好,风筝断了线,就一去不回了。放风筝,放纷争……风筝是放走了,可这纷争,却怎么总是无尽无休呢?”不觉已泪如雨下。探春还要吃酒,远远望见一处房舍挑着个杏帘,便磕磕撞撞走着,口中念道:“古人写得好啊,‘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’。”正念着,恰见路旁真有一群小童,便问他们那里有卖酒的。那些小童因听人说今日园里热闹,都出来顽耍,见探春打扮得花枝招展,吃得东倒西歪,都拍手笑道:“这里有个新嫁娘醉倒了,都来看啊!”说着都上来把探春围在中间。

探春忿而推开群童,往稻香村去了。李纨迎了出来,将他接住又送这边来。过了晌午,宫里来人把探春接到渡口,江上泊着一艘大船。船上乘满了宫女奴才,贾家倾巢而出为探春送行,个个面上有悲戚之色。探春见父亲哭得站立不稳,由宝玉扶着,怕他哭伤身子,忙劝父亲保重,又道:“父亲不必伤悲,自古以来做官的,都是命运无常。穷通皆有前定,非人力能为。分离聚散皆是缘分,还是看淡些好。”赵姨娘也哭着上去送行道:“闺女,虽说咱们母子平素情薄,可你这一走,为娘怎能不伤心。”探春道:“母亲莫哭,这都是我们今生缘浅。从此天各一方,请多保重罢!”因向众人挥手踏上大船。贾家俱哭做一团,待书想到往日情景,早哭得晕倒在地。翠墨将他扶起。宝玉流泪望着大船,怒着要上前理论,凤姐见了,忙上去拉住。探春望着茫茫大海,想到此一去三千里路,风风雨雨必是颠簸辛苦,更兼骨肉家园从此抛闪不见,坐在船上不住哭泣。船越发行远了,贾家一门犹站在岸上目送,个个心如刀绞。正是:

> 运消独饮恨盈杯,却闻太妃恣意催。

> 末世空余豪杰志,烟波浩渺人难回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语:王者之天下至广,境土至远,帝业至重,帝不可以独任,任重借力于臣子,因人设官分职。然忧惧臣子盘算谋逆,疑神疑鬼,既然择善任用,就信而不疑,缘何又听信奸臣谗言大肆杀伐,泯灭人才,何其错谬!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,即便臣子有了过错,宽而厚之,臣子感圣恩无忌,心生感激,当会知恩图报,亦会安心报效家国。可君臣日日相互猜忌,心累神倦,夜夜噩梦连连,试问神思余几可治邦?再者皇族宗师裁其亲疏封疆,全不论何人才德兼备,可继位大统,基业若维守固如盘石,宗庶皆可择英才,何必皇族子孙称帝?探春虽庶出,但有才识、高风尚,履信博采,正直有才辩,法度损益公正,是人敬其德之豪杰也!时四海分崩,城池不守,使其人不远嫁,定会率领兵马,广布威信,或可出师捷报,长保荣祚。可惜,可惜!】

第八十七回 花柳质命断无情兽 绣户女自绝美韶华

**题曰:**

情狼惎构扬荆鞭,芳魄一载别世缘。

任是学究频动舌,难教孤介再留连。

**【吾辈有悲,卑微北望泪洒杯,**

**吾仇难筹,酒筹俦友难遣愁,**

**吾苦欲哭,纨绔离窟朱颜枯,**

**吾愤炽焚,朋奋党分俱作坟。**

**棠村】**

话说船越发行得远了,贾家一门犹伫立岸上,目送遥天,个个神色悲戚。看那帆影渐没烟波,众人犹不肯散去,仍痴痴凝望。

贾珍、贾琏左右搀扶贾政,劝其保重身子,莫过伤恸。贾政泪如滚瓜道:“咱们家的女孩儿就都是好的?偏偏来咱家认干女儿。回去把女孩们的亲事都料理停当了最是要紧,省的日后又有人来胡缠乱认。”贾珍道:“老爷这话极是,回去咱们把官媒婆送来的帖子都理一理,有那门户相当的就都定下了罢。”正说着,只见赵姨娘赶上前道:“怎么四丫头和林姑娘他们没选上,偏是探丫头中了选?你们欺我心实,把她们都藏掖起来,单单推我的姑娘出去顶缸。这会子人也去了,将来也难见了,我只和你们要人!”贾政气得浑身乱颤,叱道:“糊涂婆娘!都这光景了还混闹。探丫头是你的女儿,难道不是我的骨肉?平日里你又操过多少心?成日家只晓得争风吃醋,逞强斗狠,你是定要看着咱贾家一败涂地方肯罢休!”赵姨娘道:“咱贾家败了也休来问我,只问他们去。老爷天天坐井观天,那知道咱们的钱都填了他们的腰包!”贾珍、贾琏见其出言无状,忙喝止道:“姨娘如何也学得混嚼舌根、无事生非起来?话岂是混说的,快住了口。老爷身子欠安,速扶老爷上轿回府歇息才是正经。”

凤姐看不过,近前道:“园子里自有大太太、老爷做主,与你什么相干!成日家不见你办几件正经事体,倒招引些鸡鸣狗盗之辈聚在你屋里。府里的物件三天两头短了少了,都是谁的手脚?装什么正经,贼喊捉贼的勾当!”尤氏、李纨等见吵嚷难止,忙唤丫鬟小厮搀扶贾政等上轿回园。众人陆续散去,赵姨娘、贾环见无人理会,只得悻悻闭口自去。

贾政返回荣府,只在书房内怔怔独坐。一时贾珍、贾琏、凤姐前来探问。正叙话间,忽见来兴在门外探头探脑。凤姐道:“又有甚事?进来说。”来兴进屋禀道:“听张材说,昨儿园子外头有一伙流民,持刀逡巡,盯着咱家大门窥伺了半日,都嘀咕道:‘正投五投六寻不着个出血的主儿,偏路过这家门首,瞧这气象富贵逼人。横竖饿死也是死,何不造访造访?这等富户都该杀,有钱也不纳粮,皇帝老子也奈何不得,只知刮削小民膏血。小民死绝了大半,不找他们找谁去?’小的恐生事端,特来回老爷,可要提防些?再者,吴新登管着库银账目,暗地里克扣银子肥己,琏二爷屡次催逼,言道家中近年艰难,命他吐出婪银。那狗戳的是个涩巴子,非但不听,反头大心慌,抵死不认,反诬琏二爷构陷于他。琏二爷道:‘四方瘟疫蝗灾,坤方饿殍遍野,十室九空,京城百姓亦染疫朝生暮死,尸骸枕藉,白米已腾贵至二十四两一石,小民何处措办?草根树皮食尽,竟至啖土!咱们家也支撑不住了。’又有几个刁奴,不服管束,见了主子全无规矩,不恭不敬。责骂他时,竟道:‘从前还嚼用过香的辣的,如今家道穷了,再叫咱们尽心服侍主子,又图个甚么?’因此都惫懒了。请示老爷,可要打一顿板子再撵出去?”贾政道:“不必打了,你先回去,我自有处治。”因命来兴退下。乃对贾珍、贾琏、凤姐叹道:“如今比不得从前了,大事小事接踵而至。趁你们都在,也好商议个章程。”遂命小厮去请邢夫人,小厮应声而去。

不多时,邢夫人至,问何事。贾政道:“张材报说昨有流民持刀窥伺府门。目下外间纷乱如麻,园中须得严加提防。那些流民饿红了眼,何事做不出来?故此后着周瑞家的等紧守园门,多派几个壮健小厮把守,莫放歹人混入。园门时时落锁,园中人无事不得擅出,此其一。其二,奴才们也不驯服,嫌规矩繁琐。细想起来,咱们家的虚文缛节确也太多,是该裁减些。然亦非仅此之故,实因嫌咱家穷了,不肯尽心。问他们谁愿去的,一概放行!府里也好省些嚼用。”命贾珍将园中奴仆悉数唤来,问明去留,听其自便。贾珍领命退去办理。

贾政又对邢夫人道:“赵婆娘屡次聒噪,言赖大、来升及俞禄、张财等,仗管事之便,贪墨敛财,中饱私囊。我听了亦难决断。然思忖,若听之任之,终有内囊尽空之日,奴才必反。故不论其权柄多大,一律严查。再不济便换人,断不能坐视自取灭亡。”因令邢夫人派人分头查勘。

邢夫人望了凤姐、贾琏一眼道:“此论极是。姑息养奸,必成大祸。我回去便叫周瑞家的几个查去。”贾琏道:“赖大万万查不得。他儿子赖尚荣现为州县官,其母赖嬷嬷在府中又颇有体面。一旦开罪,日后如何相见?”贾政不悦道:“有体面又如何?谁家不是官宦,独他家有体面?不必顾忌,一概查了!”贾琏、凤姐只得低头应诺。

贾政又议了些家务,便命众人散去,自歪在榻上养神。贾珍先将宁府众家仆召集于天香楼下弋射场,问谁愿离府自便。众人多不肯去,皆道:“外头乱得紧,天灾人祸,田地荒芜寸草不生,人竟相食,兼之兵戈四起,出门恐遭强人劫杀。出去亦是一死,不然便做流寇,终难活命。不如待在府里,尚可苟延。”贾珍见大多不肯,只得作罢。

贾政亦将荣府奴仆召集一处,任其自便,奴仆们亦如宁府般不肯去。贾政命众人散去,复与邢夫人等议处贪弊,唤周瑞家的、吴兴家的、郑华家的、来旺家的、来喜家的前来,命其分赴各处查抄。一时众人分头而去。贾政、邢夫人于议事厅坐镇。

不多时,有人来报,言有几处闹将起来,将吴兴家的、郑华家的、来旺家的都打了。贾政、邢夫人忙问是谁。小厮尚未回话,忽见赖大、赖大家的搀着赖嬷嬷怒气冲冲闯入,道:“奴才们都反了天了!竟敢闯到主子屋里翻箱倒柜!”贾政道:“是我命他们去查的,看各人屋里可有来历不明的财物。”赖大道:“奴才跟了老爷大半辈子,家里有几块砖几片瓦,老爷岂有不知?老爷怎的连奴才也信不过了?”贾政冷笑道:“既如此说,那你家里花园为何盖得那般富丽?吃穿用度为何那般奢靡?一个奴才,哪来的如许财物?”赖大闻言心惊,强辩道:“老爷今儿是怎么了?竟查起奴才的家私来了?那都是小的家人辛苦经营所得,何来贪墨?”贾政斥道:“还敢狡辩!来人,将赖大全数家产尽数抄没!门上贴了封条,革去总管之职,另择忠厚老成的家奴顶替。”赖大、赖大家的连呼冤枉。赖嬷嬷颤巍巍指着贾政骂道:“老身活了这把年纪,还没哪个主子敢给我脸子瞧!老太太、太太一去,你就过河拆桥,卸磨杀驴!我骂你个没良心的主子!我忠心耿耿服侍老太太一辈子,谁敢招我,我叫他不得好死!”

贾政怒道:“休倚老卖老!我管你是谁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不必啰唣,都下去罢!”赖嬷嬷闻言,举起拐杖欲打贾政,被邢夫人厉声喝住:“反了天了!到底谁是主子?奴才竟敢打主子!快扶老妈妈出去,休得在此疯癫,全无规矩!”几个仆妇忙上前将赖嬷嬷拉扯出去。赖大、赖大家的瞪着贾政,恨恨而去。

贾政冷笑道:“他们虽去了,未必肯服,定是寻他那做县令的好儿子来讨情,少不得又是银子开路。我且等着。如今家里穷得月钱都发不出,钱都叫他们得了去,想叫我松口,休想!”众小厮听了,皆陪笑称是。

又有人回宁国府总管来升求见。贾政冷笑道:“来得正好,一并处治了。”凤姐、贾琏见状,寻个借口告退,言去查问下人。邢夫人冷笑一声,扭过头去。贾政只道他二人乏了,命其先回,自与邢夫人等后续发落。

贾琏、凤姐默然回房,平儿迎上问道:“那边查得怎样了?可有人伏罪?”凤姐道:“这回老爷是动真格的了,连两大管家都不留情面。看来咱们也得警醒些,莫让老爷拿了把柄才是。”平儿笑道:“这不过是老爷见府里艰难,让奴才们放点血罢了。再如何也查不到主子们头上。”贾琏笑道:“此话不假,你又何必多虑?”凤姐道:“我倒不怕老爷,怕的是大太太。”贾琏、平儿闻言一怔,皆笑道:“大太太又拿不着你的短处,怕他作甚?”凤姐笑笑不语。贾琏道:“不知老爷那边发落了几家,叫丰儿过去探探。”丰儿应声去了。凤姐又道:“平安州怎么也反了?那些流寇还未退去么?”贾琏道:“那有这般容易!流寇此起彼伏,节度使都换了几任,总是剿灭不尽。明儿我还得去忙公事,得几日不归。”凤姐听了,忙命平儿去寻几件洁净衣裳与贾琏带上。

约一顿饭工夫,丰儿回禀:“老爷刚将来升痛斥一番,革去总管之职。他家的产业也抄没了,说是分与众家奴丫鬟,余下的留与几位小姐办喜事用。”凤姐道:“巧得很,正有几桩喜事短了银两,这不就有着落了?”贾琏笑道:“恭喜二奶奶,不必为娇小姐们的嫁妆发愁了,也省得找老太太挪借典当。”凤姐笑着捶他一下道:“油嘴滑舌,讨人嫌!”平儿亦笑。

忽见小红进来,持两个喜帖禀道:“我母亲刚把这个递与我,叮嘱交与二奶奶。”凤姐接过递与贾琏,笑道:“这又是那个园子里有喜事了。”贾琏看了道:“是那府里的小子贾琼娶亲,另一宗是贾㻞的妹子喜鸾出阁,大太太叫林之孝家的传帖呢。”凤姐笑道:“公子、小姐们的亲事都接踵来了,我可有的忙了。虽说贾琼、喜鸾是小户,终归是咱家一门,少不得按旧例添些妆奁喜礼,不可怠慢。”因同贾琏商议此事。暂且按下不表。

且说宝玉听茗烟言老爷今日极忙,正在议事厅查办事务,忙将书本一撂,便欲往潇湘馆探视黛玉。行至园中,忽见焦大与几个小厮说说笑笑而来。宝玉上前问道:“老爷几时回来?正在查办何事?”焦大大笑道:“赖大也有今日!这些王八羔子总算遭了报应,查得好!”宝玉听了,尚不明就里。内中一小厮又道:“老爷已革了两位总管的职,抄没了家产,方才将奴才们拖欠的月钱补发了。我和焦爷爷才领了钱,正要去打酒喝呢。”焦大笑道:“政老爷比那些败家的主子强万倍,待下人公道,又不为己敛财,实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善心主子。”宝玉听了笑道:“你只见老爷仁慈,却不知老爷严厉起来翻脸不认人,你们就不惧?”焦大笑道:“这般主子才叫好!你小孩子家懂得甚么!”宝玉因厌烦家务俗务,懒于理会,仍往潇湘馆寻黛玉去了。

黛玉正给架上鹦鹉添食,见宝玉进来,知他又躲懒,便笑道:“舅舅正忙着,你又偷空儿溜了来,不务正业,看舅舅回来不拿戒尺打你手心。”宝玉笑道:“那你便告状去呀,怎想你比宝姐姐还厉害些。”黛玉笑道:“宝姐姐与我原是一体了,看你日后如何区处?”宝玉笑道:“既是一样,我便将就着受用了妹妹罢,谁叫我和妹妹前生有缘呢!”黛玉啐道:“谁同你前生有缘!说话没羞没臊。”紫鹃笑着捧茶出来道:“宝二爷请用茶。”宝玉接了道:“说笑归说笑,我一想起二姐姐,便替他难过。怎地一连几年都不归家省视?若说孙家管束得紧,那三妹妹远嫁,他又怎地不来?”黛玉听了,默然叹息,怔怔坐着,一言不发。

宝玉道:“我想到孙家瞧瞧二姐姐去。孙家那混账行子素来凶横,我怕二姐姐受苦。纵不便理论,探望一番,替他排解排解也好。”黛玉道:“去看看也好,只是又能排解甚么?到了那里撑不住气,胡乱说话得罪了人,反为不美。”宝玉道:“妹妹也宽心将养,若有烦难,便寻我诉诉。我这便去孙家瞧瞧,回来再来看妹妹。”黛玉道:“去了莫要横眉立目与人争执。终归是联了姻的亲戚,早些回来。”宝玉应着出去,黛玉送至门外方回。宝玉带了茗烟,策马径往孙家。

原来孙家如今在京兵部任职。宝玉一路打听,方寻至其府。但见楼阁巍峨,庭院深邃,门前一对石狮蹲踞。两个门丁闻其寻主,又听是亲戚,便道:“老爷往大同府去了,明日方归。府中只几位娘子在家。”因入内通报。

宝玉候了片刻,见两个丫鬟出来相请,内中一人宝玉认得,正是迎春旧婢绣橘,陪嫁过来的,比往昔清减许多,愁眉深锁,目光呆滞。宝玉唤道:“绣橘,还认得我么?”绣橘见是宝玉,吃了一惊道:“宝二爷,你如何来了?”忙对同伴道:“不必引他进去了,我与他在门外说几句话便妥,你且回说人已去了。”宝玉欲进,被绣橘死死拦住道:“二爷且听我说完再进不迟。”乃拉他至墙角僻静处。

宝玉急问端的,绣橘鼻酸难忍,掩口泣道:“小姐……小姐来了才一年,就被折磨死了……”宝玉闻言,如遭雷殛,含泪急问:“快说!是怎生死的?”绣橘泣不成声:“孙老爷同他那几个小老婆合伙作践小姐,动辄毒打,无处可躲,每每打得遍体青紫。上回小姐归宁,孙老爷逼她多偷些娘家的值钱物事回来。谁知小姐空手而返,孙老爷气极,又打又骂,道:‘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,将你准折卖与我。如今本儿都捞不回,从今儿起滚到柴房睡去!’小姐不敢理论,日日蜷居柴房,饥寒交迫。老爷犹嫌不足,虚报家中贵重物件失窃,后竟在柴房寻着,又将姑娘一顿好打。姑娘身子单弱,受刑不过,昏迷数日,便……便故去了。”言罢呜咽不止。宝玉听了,大叫一声:“气煞我也!”泪如泉涌,浑身乱颤道:“好个无情无义的豺狼!猪狗不如!我要去告官,再放把火烧了他这贼窝,方消此恨!”便要闯入理论,被绣橘死死劝住道:“二爷万不可进去!他家人蛮横无理,你争不过的,快回去罢!孙老爷回来就坏了!”宝玉哭得涕泪滂沱,从袖中掏出些银子塞与绣橘,命其速逃。绣橘感激不尽,亦不归取物,慌忙遁入人丛去了。宝玉恨恨瞪了门丁几眼,唤茗烟扶其上马,一同归府。

宝玉回到家中,哭诉于贾政,言孙家早已将迎春折磨致死。贾政听罢,老泪纵横,寻贾赦、邢夫人说了,又哭怨道:“那孙家虽是世交,并非诗礼名族。当年其祖央求咱家提携,方得依附门下。如今恩将仇报,不念旧日帮扶,反诬咱花费他家银两。我早言非是好姻缘,哥哥偏不听!”越说越痛,竟至嚎啕。

贾赦、邢夫人悔恨莫及,只骂孙家不是人,道:“把人揉搓死了两年,竟不报与娘家知晓,一味遮掩,可恨至极!还不知孙家如何草草了结!”俱痛哭,遣人去孙家索人。贾珍、贾琏亲率家丁登门,白白吵闹一场。人死已两年,又无实据,不过问明尸骸所埋之处,请人稍加修葺罢了。只得憋着一肚子闷气回来,禀明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。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此时亦无可奈何,唯有咳声叹气,互相埋怨而已。

且说宝玉含恨返回怡红院,恰见黛玉正与麝月裁剪鞋样,便哭着将事告知。黛玉、麝月听罢,亦忍不住垂泪。宝玉频频至紫菱洲徘徊嗟悼,但见缀锦楼空,陂塘池苑如故。沿回廊登楼入室,则见轩窗紧闭,帷帐虚垂,棋枰上积尘寸许。宝玉轻拂尘埃,见案上菱花镜中,恍惚有人影对镜理妆,回眸浅笑;定睛再看,杳无踪迹。宝玉长叹一声,仰望梁间所悬灯笼,早已蜡尽纸破,空惹旧尘。又见壁上悬一旧画,乃迎春幼时惜春为其所作,画中人巧笑嫣然,而今又在何处?宝玉愈思愈悲,因拉开抽屉,取出纸笔,含泪赋诗三绝:

**其一**

自古红妆泪最多,风凋露冷败池荷。

凄魂绛袖谁怜惜,画栋蛛丝挂薜萝。

(原:霜侵露染殿池荷。 润色后更合平仄:风凋(平)露(仄)冷(仄)败(仄)池(平)荷(平)。凄魂绛袖谁怜眷(原)->惜(仄),更合律。)

**其二**

婵娟揽镜貌承恩,寂寞谁听泣夜魂。

紫殿青蛾掩袖舞,独倚昏窗月影昏。

(原:婵娟探镜貌承恩,寂寞谁听梦泣音。紫殿青蛾掩泪舞,独倚晦暮月华沉。 调整后平仄更稳:揽(仄)镜(仄)承(平)恩(平)。泣(仄)夜(仄)魂(平)。掩袖(仄)舞(仄)。昏窗(平)月影(仄)昏(平)。)

**其三**

君心叵测忍吞声,战颤偎缩暴戾横。

命似草菅谁悯弱,狂飙过处断红英。

(原:君心反复不敢言,战颤缩偎暴戾险。命似草枝谁信弱,狂风啸处花岂全。 大幅调整格律与用词,保留原意,使其合律:叵测(仄仄)忍(仄)吞声(平平)。战颤(仄仄)偎缩(平平)暴戾(仄仄)横(平)。草菅(仄平)悯(仄)弱(仄)。狂飙(平平)过处(仄仄)断红英(仄平平)。)

呆立半日,宝玉方将诗稿塞入抽屉,默默回身。行至甬道,见贾珍同几人往东去了,心道:“他一向少来此间,此时必有事故,不知所寻何人。”因不欲寒暄,急忙闪身树后,待其走远,方折返怡红院。

却说贾珍此行乃为回禀贾政要事。见了贾政,施礼回道:“部里适才有人来报,昨日总河奏报河南一带,河口决堤,湮没数府州县,又需开销国帑,修筑城工。工部司官少不得又要打点,故部里特来报知老爷。”贾政道:“知道了。四丫头有人提亲,他却躲藏不见,你也该好生开导训责。女孩儿家怎地不听人劝,执拗着要参禅打坐?我去劝他,他只默然。真真糊涂透顶!”贾珍道:“四丫头连老爷的话都听不进,我这做哥哥的有何法子?难不成打他一顿?他放着好姻缘不要,莫非要做一世老姑娘?定城侯谢家要来相看,他死活不见,咱也没奈何。”贾政道:“你去将四丫头唤来,我亲自与他说。”贾珍道:“只怕叫不动他,他定要躲起来。”贾政道:“就说我有事寻他,总不成连规矩也不懂了,我的话也敢不听?”贾珍只得应声出去。

约莫一顿饭工夫,尤氏领着惜春来了。贾政命二人坐了,乃道:“我听闻你最怕见人,遇事便躲。他们又不是虎狼,你惧他作甚?你也不小了,是个大姑娘了,难道不思量终身大事?”惜春眼皮也不抬,只是默然。贾政道:“谢家来人相看,你速回去梳洗妆扮了,见见他们。”惜春紫涨了面皮,蹙眉道:“我与他非亲非故,见面作甚?最厌这些俗物,一身铜臭酸腐气,熏得人作呕,我不去。”贾政听罢,怒道:“人家俗臭逼人?一派胡言!他们哪个不是官宦贵胄,家世显赫?你一个丫头不知轻重混说,这坏脾气先得改了!”惜春冷笑道:“官宦贵胄便无昏愦痴傻之徒?家世显赫子孙便个个聪敏了悟?不过酒囊饭袋罢了。”贾政听了,怒不可遏,狠狠斥责一番。惜春索性闭口,任其数落。

贾政见其垂首不语,误以为听进去了,便命尤氏带其回去。惜春受了这番训斥,心中郁结难舒。回到藕香榭,闷坐生气。忽见丫鬟彩屏进来,脸上犹有泪痕,忙问:“好好儿的,你哭甚么?”彩屏道:“方才我去那边,听人说二小姐被孙家折磨死了,绣橘也被作践得不成人形。心里难受,忍不住掉泪。”惜春听了,亦吃一惊道:“可见男子没一个好东西!就这老爷,方才还来劝我与那些臭男人结亲,说什么官里来求。我清清白白一个人,岂能被这些俗物耽误了?若嫁了人,成日与蠢夫愚妇周旋度日,不气死才怪。我一辈子不嫁,落个干净!”彩屏道:“姑娘还想着出家么?只怕难了。”惜春道:“如何难了?”彩屏道:“姑娘不知么?外头乱极了,遍地流贼作反。官兵日日抓也抓不尽,连那些寺庙庵堂也不安稳了,时时有强人出入,姑娘如何还敢出家?”惜春道:“那又如何?我出家是真心向佛,不与俗物同住。自寻个清净无人的小庵也能修行。他们装模作样出家,骨子里仍是俗物,我才不屑同住一寺!”正说着,忽听一旁有人道:“姑娘此言极是,贫尼深有同感。”惜春二人回头,见是幼年常伴的智能儿,多年不见,今日忽至,定是路过叙旧。惜春忙让座。智能儿叹道:“人生光景匆匆,情爱痴缠皆是虚妄。多少海誓山盟,偷得芳心,口中说着‘君心似我心,不负相思意’,苦苦骗到手了,没几日便丢开手,情淡意薄,有几个是情比金坚?男子是靠不住的。想当年那风流哥儿也曾赌咒发誓,转眼便视奴家如陌路。害我千里迢迢寻去,他竟置若罔闻。人心易变如浮云,空抛几许珠泪。如今贫尼已悟,唯有皈依佛门,寻求自了方是正途。姑娘何不同我一道修行?我有一极清静的去处,无人知晓,咱二人躲在那庵里打坐参禅,岂不自在?”惜春听了,大起知己之感。彩屏道:“方才听人说,外面传言娘娘在宫里受气得很,也不知真假。”惜春道:“宫里的事难说,家里也是难念的经。老爷竟至查抄管家家产以发月钱,可见这府里也撑持不下去了,不如趁早抽身,出家为妙。再等官媒婆来提亲,老爷逼迫,日日口舌争竞,岂不烦煞人!”因收拾东西欲随智能儿离府。彩屏道:“姑娘不可造次,还是回明了老爷为妥。”惜春顿了一顿道:“也好,你去请老爷过来,我亲与他说。我在此等候。”彩屏应声而去。惜春仍自收拾,翻出一卷画来,乃是当初受众人之托所绘大观园全景,早已完工,藏于箱底多时。乃对智能儿叹道:“既一心向那清虚之境,岂可留恋人间俗物?这画儿也是俗尘牵绊,不必带了。”说罢仍置箱中。二人遂悄悄从角门溜出府去。

且说贾政听彩屏言惜春请谈出家之事,慌忙赶至藕香榭,却见室迩人遐,惜春已杳无踪影,顿足蹙眉道:“好糊涂的孩儿!”忙回去命家丁把守园门,不许放行。贾赦、邢夫人亲入园中搜寻半日,早已鸿飞冥冥。

贾赦急命下人出府找寻。众仆在街市寻觅良久,无功而返。贾赦气得落泪道:“怎地咱家的孩儿都是这般命薄!探丫头远嫁了,二丫头被揉搓死了,四丫头又跑去出家了,娘娘在宫里也杳无音信,真真急煞人!我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撑不久了。”说着捶胸顿足,一旁仆人忙劝慰。园中众人皆知惜春出家去了,无不叹息。惜春丫鬟靛儿见主子出家,寻到贾赦请辞离府。贾赦正自烦闷,摆手道:“去罢,去罢!我眼不见心不烦。”靛儿收拾衣物自去。暂且按下惜春不表。

却说赖大被贾政查抄家产,欲倚仗儿子向贾政说情。谁料赖尚荣竟连县官也不做了,仓皇逃回道:“流寇已陷了县城,占了县衙!亏我跑得快,不然性命难保!”赖家见无计可施,只得忍气吞声,仍在府中栖身。来升一家在外头亲戚处藏匿了不少银子,已举家逃离贾府,不知去向。贾政闻知,亦不在意,仍命众人继续查抄其余奴仆家产。有那心虚的几家,早已携了细软,逃遁无踪,一去不返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八回 邢夫人执意寻舛错 王熙凤聪明误此生

**题曰:**

铁槛寺中权弄险,馒头庵里孽缘深。

哭向金陵春色尽,蝇头误尽补天难。

话说贾政连日于议事厅中,查办奴才营私贪弊之案。周瑞、林之孝等遵命传齐小厮,里外肃立,闲杂奴仆屏息厅外,不敢擅入。忽报俞禄、张财、赵嬷嬷并其二子至。贾政、邢夫人遂命:“请进。”五人入内施礼。

贾政正色道:“此事可大可小,然关乎主仆生计根本。若纵尔等各谋私财,贪图便利,尔等富贵了,阖府上下岂非活该饿毙?再者,主子日用尚且捉襟见肘,尔等数人倒享清福,不知何以金贵若此,竟比他人性命矜贵?尔等富庶,于主子何益?我若一味包庇,岂有是理!故今日严查不贷。俞禄、张财家产查没;赵天梁、赵天栋兄弟营建大观园时,滥支冒领,私敛偷挪,一并究办。尔等十二人速去其家,细细查抄!”赵嬷嬷声音发颤道:“老爷只知查抄家产,园中诸多犯事未究者,何不查问?分明是图银子罢了,老身不服!”

贾政沉吟半晌,道:“赵妈妈所言亦有理。府中赌钱吃酒,偷盗拐骗,乃至男盗女娼之事,确乎骇人听闻。念你年老不谙实情,二子尚可,帐目冗杂,难免私余,姑且从轻发落,不抄家产,只将当日多领银两如数缴回便了。”赵嬷嬷领子拜谢退下。俞禄、张财挣扎欲辩,早被仆役拖拽出去。

忽又报:“赵姨奶奶来了。”贾政蹙眉道:“必无好事。”话音未落,赵姨娘已昂首挺胸闯进,不行礼,嚷道:“老爷忒也偏心!只查奴才,为何不查主子?”邢夫人怒斥:“此间料理正事,胡嚷什么!莽撞闯入,礼数全无,还不速退!”赵姨娘嚷道:“不查主子,我等不服!”贾政呵斥:“岂不闻‘刑不上大夫’?皇帝杀人亦须论罪不成?混帐婆子,滚出去!”赵姨娘不退反进,道:“这话且不论,主子杀人便饶过不提了?”邢夫人、贾政俱是一怔,道:“此另当别论。你说哪个主子杀人?与我指出来!指不出,休想离开,重责四十大板!”赵姨娘哼道:“我也不敢咬定,只听人私下议论,说琏儿媳妇害死了尤家姐妹。横竖是风闻,不敢确证。罢了,我走便是。”言毕急急退出。

凤姐侍立贾政身侧,气得脸色铁青,凤目圆睁,骂道:“站住!说句囫囵话便想溜?给我说清楚,是听谁嚼的舌头!”争奈赵姨娘已去远。邢夫人、贾琏皆望凤姐。贾政强笑道:“莫理这疯妇,惯会造谣生非,唯恐天下不乱,真真气煞人。往后他再闯来,不必多言,即刻轰出。”凤姐推说头晕,欲回房歇息。贾政道:“你连日操劳,乏了便去歇着罢。”凤姐由丰儿搀扶,平儿陪着去了。贾政冷笑道:“赵婆娘嚷着查这查那,他自家窝藏一伙子贼,倒忘得干净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他怕什么!必道:谁脸上又没刻着贼字,怎见得他的人是贼?”贾政道:“无理至极。前闻他有个唤赵信的侄儿,抓了放,放了抓,常与环儿鬼混,这等鸡鸣狗盗之徒,留他何用?”周瑞上前禀:“赵信前日已逐出府,所盗之物亦已归还原主。”

且说凤姐于园中紧赶几步,追上赵姨娘并丫头小鹊,厉声道:“贼婆娘休走!都与我站住!过来与我说个明白,我杀了谁!”赵姨娘回身立定,故作镇定道:“我且不走,看你敢吃了我!”凤姐上前便是两记耳光,骂道:“没人理的混帐婆娘!日日胡吣乱嚼舌根,老娘不吃你这套!”赵姨娘挨了打,岂肯干休,一头撞向凤姐怀中,撒泼哭闹:“你再打两下试试!在奴才跟前逞威风罢了,竟欺负到老娘头上来!”平儿、丰儿、小鹊忙上前拉扯劝解。

凤姐口中仍骂不绝口:“待我撕烂这贼妇的嘴,看他还嚼不嚼舌!”赵姨娘嚷道:“大伙儿快来看!主子在外头拿奴才的月钱放印子钱喽!阖府帐目皆他做鬼,叫雷神老爷劈了这歹毒贪婪的主子罢!”平儿一面劝解凤姐,一面斥赵姨娘:“姨娘也莫胡吣攻讦!老天爷要劈,也先劈你这长舌妇。你是咒着贾家过不成才称心?”丰儿亦骂,推搡赵姨娘。赵姨娘抬手欲打丰儿,不留神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小鹊慌忙搀扶。幸而周瑞家的并林之孝家的往议事厅来,撞个正着,方将众人拉开散去。

凤姐气咻咻回房,丰儿奉茶,凤姐呷了一口,“啪”地摔碎在地,恨道:“不杀了这贼婆娘,誓不为人!”平儿忙劝:“奶奶何苦与小人一般见识,仔细气伤了身子。”凤姐犹骂不住口:“家里近年艰难,人人道我鄙吝贪酷,不待见我,说我是‘能豆子’。待到发钱使物,又嫌我推三阻四,假装忙迫。我手里能有几个钱?莫说月钱粮米,便是礼上该用的,也难周全。难道教我勒掯奴才不成?前番娘娘重阳节礼,我还当了自个儿的挂珠钗、八宝攒填补!看我近日妆饰便知。便是我妆扮得歪瓜裂枣,他们也嫌我乔模乔样,恶影人眼!”忽见贾琏掀帘而入,道:“老爷乏了,已散了。吴新登亦被查出克扣银两,贬作下等奴才了。”见凤姐面色不善,又道:“这又怎么了?脸红扑扑的,几时又吃酒了?”凤姐道:“别理我,心烦得很。我要歪一会子,不伺候了。”言罢进里间,倒卧床榻。

贾琏跟入笑道:“二奶奶怎和那起子小人辈较上劲了?那都是‘钵头里出蛆’,没影儿的事。赵姨娘那话,谁听不出音来?分明挑拨离间,欲使大太太、老爷对奶奶心存芥蒂。我自不信他胡吣,大太太、老爷也非糊涂人,岂能信其谗言?奴才们私下嚼舌,道二奶奶刚愎贪戾,聚敛无厌,好揽事权。皆是那起骄纵奴才胡沁!我则看二奶奶有持正秉公之心,操持内外,恪勤任事。凭家里有何棘手难缠之事,无攻不克,无往不利。快起来罢,尚有正事。老爷命你去府里查收俞禄家产,你不去,谁去?”凤姐翻身坐起:“大太太不是说了,此后家务不叫我插手?如何又派我?我不去!得罪不起大太太。”贾琏道:“方才大太太亲口提了要你去,我听得真真儿的,不哄你。”凤姐冷笑:“你也休拿甜言蜜语糊弄我。不过用着人时夸成一朵花,用不着了便是牛粪上的狗尾巴花。罢了,我不去也无人能办。别催了,我去便是!谁叫我命里就该当这出头椽子!”遂命平儿取新衣,贾琏亲与披上。

忽小红进报:“大太太的丫头来,请二爷速去老爷处,有话说。”贾琏道:“又是何事?”便随去了。凤姐招手唤小红近前:“未听清是何事?”小红笑道:“他不曾说,要不我替奶奶探问去?”凤姐道:“你去那边莫作声,只悄悄听着,回来告我。”小红应声而去。凤姐心下揣度邢夫人之意,怔忡半晌。

且说贾琏至贾政书房,见邢夫人、贾政正叙话。邢夫人道:“今儿我特回去问了善姐,当日尤家妹子是谁伺候?好好儿的怎么就死了?莫非有人下毒?善姐吓得哭告:‘是奴才伺候的。那日奉二奶奶命去唤他起身,推门进去,见他已穿戴齐整,死在炕上了。也不知怎的了。’琏儿过来,我问你,尤家妹子究竟是何情形?”贾琏闻提旧事,勾起隐痛,回道:“儿子委实不知。许是他自家想不开,寻了短见也未可知。太太休听赵姨娘煽风点火,他也无凭据,混说罢了。”贾政亦劝:“我亦不敢说咱们的人全然无过,然无论如何,断无查起自家人的理。”

谁知邢夫人秉性愚犟,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贾政道:“妇人家争风吃醋亦是常情。凤丫头或说了几句重话,他受不住自尽了,也未可知。这也怪不得凤丫头,只怪他自己气性小。”邢夫人道:“如何好好怀着胎,便打了下来?必是有人作祟。依我拙见,那郎中亦是凤儿请的,保不定受他唆使。不然郎中和尤二姐无冤无仇,怎下此毒手?”

贾琏、贾政皆惊。贾政道:“如此说来亦有理,只是莫冤屈了凤丫头。罢了,人命关天。倘或凤丫头为此身陷囹圄,反是因小失大。咱家管事人手本就不足,权且睁一眼闭一眼罢。”贾琏插言道:“老爷莫管了,我与大太太去查查此事。若他果然有过,不过警醒他日后莫忒刻毒,也算是个教训。”贾政思忖片刻道:“也好,你们去办罢。休教奴才们知晓乱传。”邢夫人、贾琏遂辞去。

一路贾琏道:“莫先去家里问,只往下人房里探探口风。不然凤儿知晓,便无人敢言了。”邢夫人道:“很是。”贾琏道:“记得那年尤二姐病着,王太医谋了军前效力,小厮们另请了个姓胡的太医来下打胎药。当时我气得半死,查出是哪个请的胡太医,打了个半死。他只认是他请的,我看事有蹊跷,不如回去再问?只是那人早离了府,下落不明,如何查访?”邢夫人附耳低语:“不如这般……”贾琏听罢,连连点头。

回府后,贾琏唤来旺儿道:“那年请胡君荣给二姐下药的小厮,听闻回了老家,就在某处。你去将他寻来,我要细细盘问旧帐。”旺儿唬了一跳,不知今日何故重提此事,偷空去回凤姐。

岂料贾琏多心,遣人尾随,欲听其与凤姐所言。尾随者无功而返。邢夫人、贾琏道:“不必跟了,已明白大半。唤旺儿那蹄子来,看他如何分说!”小厮遂唤旺儿。旺儿唬得跪地乱颤。贾琏喝道:“好个旺儿!叫你去寻人,你去回二奶奶作甚?可是你二奶奶指使?从实招来!再有半句虚言,仔细你的皮!”

旺儿磕头如捣蒜:“奴才并非为此事寻二奶奶,实为别事。”贾琏道:“休得狡辩!今日你难逃干系。若不实说,打断你的狗腿!”邢夫人亦冷笑:“你说是何事寻你二奶奶,我自去问他。若两下里对不上,岂非败露?快说实话,我保你二奶奶不敢动你。”

旺儿只得实招:“那年……确是二奶奶指使人请的胡君荣,与小的无干。求太太饶命!”贾琏道:“未完!还有——”话未毕,秋桐端茶进来,冷笑道:“二爷,我来说罢。二奶奶命善姐苛待尤二姐,日日只送残羹冷炙,言语腌臜,百般折辱。尤二姐不堪闲气,方寻了短见。”贾琏切齿道:“好!好!好得很!我只道他贤惠,原来是面甜心苦,暗藏杀机!可怜二姐至死还感念害他之人。”

秋桐冷笑:“多着呢!二爷可记得那年张华往都察院告状之事?亦是二奶奶指使!”邢夫人、贾琏惊问:“哦?此又为何?快讲!”秋桐道:“详情我亦不知,二爷寻张华来问便知。”贾琏即命人寻张华。

家奴皆道人海茫茫,无处可寻。旺儿见东窗事发,瞒亦无益,索性招认:“是二奶奶收买张华往都察院告二爷,道二爷于国孝家孝之中,背旨瞒亲,仗势逼退前聘,停妻再娶。事后又命奴才务必结果张华性命,以绝后患。奴才思忖:人已远走,人命关天,何必再造杀孽?遂在外躲了几日,回禀说张华已被强人闷棍打死。二奶奶信了。”邢夫人、贾琏俱惊:“竟有此事!实实骇人听闻!”贾琏怒极,欲寻凤姐算账:“待我取剑斩了这悍妇,为二姐雪恨!”邢夫人忙阻:“何须你动手?只将他扭送都察院,交官法办便是。”

贾琏道:“太太所言极是。我这便写状纸往都察院告他!”遂寻人写就状纸,亲往办理。谁知贾赦闻讯赶来,劝阻道:“何必又兴牢狱之灾?只按家规,写休书休了便是,仍放他回娘家去。他兄长现为朝官,不可造次。”邢夫人亦觉有理,且恐开罪王子腾,遂劝贾琏息讼。贾琏依言,同往房中寻凤姐了断。

凤姐正与平儿商议园中事务,忽闻门外贾琏喧嚷,方起身,贾琏与邢夫人已入。凤姐见二人面含怒意,心下诧异。贾琏冷笑道:“你还有何话说?好个歹毒妇人!趁着天晴气暖,速速收拾包裹回你娘家去!我即刻写休书!”即命平儿磨墨,平儿惊诧不敢动。

凤姐满面惊疑,先向邢夫人屈身行礼,又亲移圈椅请坐,强笑道:“二爷这是撞了什么邪祟,竟要撵起结发之妻?”邢夫人于圈椅坐定,冷道:“你不知?我便说与你明白。”遂将凤姐暗算尤二姐诸事,一字一句细述。

凤姐低头踌躇半晌,情知不妙,握帕拭泪,跪于邢夫人跟前泣道:“我平日待二姐如何,众人有目共睹。一片赤诚待他,何曾存害人之心?纵有,亦是秋桐、善姐背我所为,与我无干!求太太明察。”贾琏向外喝了一声,秋桐、善姐、旺儿战战兢兢掀帘入内,跪作一排,垂首不语。

凤姐心知大势已去,忽撞入贾琏怀中哭闹:“二爷索性拿刀杀了我罢!听信小人谗言诬害发妻,你好另寻好的!二爷必是厌弃我们娘儿,变着法儿赶我出门!”邢夫人冷笑:“休得不知好歹!琏儿未送你入监,使官府断个人命官司,已是仁至义尽。你还有何颜面立足此园?纵琏儿容你,你姑父亦不能容!”凤姐面有愧色,挽发跪地。贾琏夺过平儿手中纸笔,一挥而就,写就休书,掷于凤姐面上。凤姐接了,亦不看,掩面痛哭奔出。

恰逢巧姐同小红迎来,见其掩面悲泣,忙上前。巧姐问:“娘亲怎么了?受谁欺负?”凤姐一把搂过巧姐,哭道:“从今往后,咱娘俩便要分离了!你爹爹不要我,要将我逐回娘家!”巧姐闻之惊悲交集,大哭:“我不信爹爹如此狠心!我去问他!”言罢跑入门内寻贾琏。

凤姐与小红黯然低语。巧姐入内,见满屋是人,摇着贾琏胳膊哭道:“爹爹如何撵起娘亲?快收回成命罢!”邢夫人近前抚其背道:“莫怪你父,皆是你母作恶多端。日后自有我看顾你,莫怕。”巧姐哭道:“任凭娘亲做了何等恶事,孩儿断不能没有娘啊!”众人劝止不住。巧姐又哭奔出门,不见凤姐踪影,一路哭寻,遇几个婆子,便哭诉娘亲被休之事。

转瞬阖府皆知。赵姨娘并素日怀怨的奴仆婆子,皆兴冲冲奔走相告。凤姐于房中收拾行囊,忽闻门外喧哗,出视,乃两媳妇,皆府中下人,内中一宁府媳妇,系那年协理秦可卿丧事时,因睡迷迟起,被凤姐责打数十板,罚一月银米者,正冷笑着与另一媳妇拌嘴。

凤姐见之,问:“你是那府里的,不好生待着,来此作甚?”那媳妇冷笑:“哟!你是什么阿物儿?还敢高声与我说话?做了这许多恶事,尚有脸待着?快滚回娘家去罢!”凤姐怒斥:“奴才敢如此放肆?看我不剥了你的皮!”那人哈哈笑道:“你打呀!我伸头教你打,你敢么?如今你算哪门子主子?连奴才都不是了,还摆什么威风!想当初我不过迟了片刻,你便重罚。今日不打你这恶毒婆娘,更待何时?”言罢扑上便揪凤姐头发。二人扭打一处,口中互骂不绝。

旁立媳妇笑道:“我二人今日非为吵嘴,乃是报仇!打得好!恶婆娘也有今日!”说着亦上前助打。小红恰至,忙来拉劝,二人方松手遁去。凤姐挽发整衣,骂道:“反了!奴才竟打起主子了!”小红急问何事。

次日,凤姐乘轿,与巧姐、平儿泣别,含泪归宁。巧姐虽哭挽留,亦无奈何,只得哭喊目送轿远。此事一传十,十传百,连外间亦知荣府琏二奶奶被休。凤姐归家,惊闻王子腾、王子胜获罪下狱,更添愁闷。

且说当年长安府太爷小舅子李衙内,一心欲娶张财主之女张金哥,遣人求亲。不想金哥已受守备公子聘定。两家争婚,李衙内托铁槛寺老尼净虚,央凤姐寻长安节度使云老爷,仗势逼守备退亲。守备忍辱收回前聘。凤姐坐享三千两纹银。岂料金哥钟情守备公子,自缢殉情;守备公子亦投河相殉。三家皆无善果。今闻凤姐被休归宁,势败,遂合谋告状,三家翻脸齐告凤姐,道其干涉婚姻,受贿三千,间接害死两条人命。都察院见此案重大,苦主皆欲置凤姐于死地,遂命重判,遣人捉拿凤姐。

且说凤姐在娘家羞愧度日,忽见四个青衣公差入园抓人。王家人惊问:“因何来此抓人?家中谁犯了官司?”青衣道:“奉老爷命,捉拿荣国府贾琏之妻王氏。诸位休阻公务。”

凤姐闻之破口大骂:“放你娘的屁!老娘无罪,凭何拿我!”青衣遂道出原委。凤姐听罢,如闻晴天霹雳,大厦倾颓,头晕目眩,几欲昏厥。青衣上前便锁,凤姐踢打哭喊:“我不去!我冤枉!碰死了也不去!”青衣不由分说,铁链套颈,推搡出门。凤姐终难抗拒,被押入囚车。

眼看将离金陵地界,凤姐探身回望,思此生恐难归故里,泣不成声。因路途遥远,当夜青衣将囚车停于客栈。凤姐身披枷锁,独囚客房,秉烛枯坐神伤。夜深,店小二送饭入内。凤姐泪眼问:“此去金陵几里?”小二道:“少说百里。”凤姐伏案恸哭。小二问几句,退去。凤姐于房中呼天抢地:“老祖宗!二太太!我对不住你们!本欲为家中积攒梯己,填补亏空,不想惹上官非,以身伏法。家大族大,若多几个理家男儿,我何须如此殚精竭虑?偏那起膏粱子弟,无一肯操心!外头只道府里金山银山,谁知内囊早尽!皆说我私藏贾家钱填王家,道我王家‘墙缝地缝都是钱’。谁知非但王家无钱,连贾家也空了!我替贾家弄的钱,还不够一点节礼份子,反要偷偷寻老祖宗挪借典当!如今我枉费心机,弄来一点子钱,倒把自身陷进衙门!真真痛断肝肠!”正哭间,忽闻远处笛声呜咽,有人唱道:

> 机关算尽招天怨,回首金陵路已赊。

> 孽海沉沦皆自种,黄泉路近悔应嗟。

凤姐闻之,愈觉悲凉,一夜无眠。

且说凤姐押至都察院,往日在外放贷之事亦被查出,罪上加罪。人人皆道天理难容。市侩泼皮张华闻讯亦赶至都察院,佐证前事。都察院遂将凤姐打入死牢,拟秋后处决。老尼净虚亦获罪入狱。王子腾及家人闻凤姐判死,慌忙凑钱打点都察院,贿赂官员,求其轻判。然那三家亦使重金。凤姐死罪虽免,终判终身监禁。

平儿、小红哭至狱中探视,为狱卒所阻。二人袖出碎银买通禁子,方得一见。只见凤姐囚禁多日,伤痕累累,面黄肌瘦,云鬓散乱,坐于破席垂首不语。见平儿、小红,急扑至栅栏前哭道:“你们可来了!他们如何判的?家里怎不来赎我?”平儿哭道:“奶奶尚不知?官府已判重罪……恐……恐终身难出此牢了。”凤姐哭天抢地:“我要见官申冤!我所犯何至于此?官府不明是非啊!”平儿又告家中已使钱求情,死罪得免,然终身监禁难改。

凤姐悔恨为贪那三千银子误了终身,泪如雨下,又道:“我亦无甚牵挂,只忧巧姐婚事未定。往后无娘亲照看,谁人知冷知热,与他一口汤饭?”平儿泣道:“奶奶放心!巧姐交与我,定当悉心照看。”小红问狱中饮食。凤姐道:“此处缺茶少食,饿煞人也。带吃的了么?”小红忙递上几个馒头。凤姐抢过,狼吞虎咽,噎得打嗝。平儿、小红见状放声痛哭。凤姐取墙边破碗,仰脖灌尽凉水。

平儿见其衣衫褴褛,问谁撕破。凤姐道:“还不是牢里那些囚妇撕打时扯破的!我怕她们不成?已干过几架了!”正说着,墙角三个蓬头女囚扑来争抢馒头。凤姐一面骂一面争夺,被三人按倒痛殴。平儿、小红急呼住手。三人哪里肯听?仍打个不休。二人无奈,欲唤狱卒。狱卒道:“探视时辰已到,该走了。”回头瞥见牢内撕打,又道:“此乃家常便饭,管得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”复催二人速离。平儿、小红哭喊:“奶奶保重!下回再来看望!”语未毕,已被狱卒推出。

凤姐被打得鼻青脸肿,缩于墙角讨饶。三女囚饿极,分食馒头去了。凤姐见平儿、小红已去,含泪摇撼栅栏哭喊:“怎都走了?话还未说完!”一时无人理会,自感凄凉,失魂跌坐,嚎啕大哭。

夜半,凤姐冻醒。“血山崩”旧疾因狱中缺医少药,愈发沉重。浑身燥热,满面通红,几处疼痛钻心,实难忍受。抱臂枯坐,呆望窗外一钩残月。三女囚已睡。凤姐自思:“想我王熙凤聪明一世,人称脂粉队里英雄,如今自作自受,报应不爽。更兼沉疴缠身,痛楚难当,生有何趣?不如一死,少受活罪!”遂解下腰间汗巾,抛于栅栏高处,系个死结,引颈入套,双足一蹬。不多时,便咽堵气绝,魂灵出窍。恍惚见秦可卿影影绰绰立于前。凤姐大惑:“蓉儿媳妇怎在此处?”秦氏道:“我非蓉儿媳妇,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。其中有个缘故。我于警幻宫中司掌情孽,奉警幻仙姑之命接引于你。你今生罪孽深重,本当打入地府。因‘结怨司’无人掌管,又念你颇有才干,仙姑欲以此司托付于你。”凤姐叹道:“我向不信阴司报应,今日方知大谬。神仙灵怪,原是有的。只抛却红尘家业,委实不忍。如今家中诸事未了,牵挂难释,何来心思掌管这空职虚司?”可卿叹道:“婶子实乃痴人,竟忘却当年所托了。”凤姐不解。可卿道:“此时提亦无益。速随我去见仙姑,于情榜销号罢。”凤姐遂魂魄飘荡,随其而去。

且说平儿、小红归府,哭诉凤姐狱中惨状。贾琏念及夫妻情分,亦不忍垂泪。寻贾赦、贾政哭道:“如今他在那牢中受苦,虽是报应,实也可怜。本以为休了便罢,不想牵出命案,今生难出。大家再凑些银两,减其罪愆罢。”贾赦、贾政落泪道:“谈何容易!家中实在困窘。”正说间,巧姐大哭奔入:“爹爹!娘亲出事了!”

众人急出,见都察院狱卒赶车送回凤姐尸身,言道此地近王家,省些脚程,托贾家送还王家。众人哭作一团。巧姐哭昏,平儿忙抱去寻太医。贾琏扑尸嚎啕,紧抱不放。贾赦、贾政哭着亦拉不动。邢夫人、尤氏、贾蓉亦来哭了一场。园中与凤姐不睦者,皆道报应不爽。赵姨娘、贾环更是称心如愿,暗自庆幸。贾府厚葬凤姐。巧姐、小红披麻守灵,不在话下。

话说贾琏见凤姐逝后,房中缺了主事之人,便将平儿扶了正。平儿待巧姐如己出,亦毋庸赘述。有几家欲聘巧姐,托官媒送来庚帖。贾琏观之皆不如意,掷于一旁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九回 有情人欣遇赏心事 不良妾专煞良辰景

**题曰:**

欲探春光访丽天,娉婷喜对画如仙。

佳期醉近诚堪待,岂料欹危乱管弦。

(注:调整平仄韵脚,更合七绝格律,末句以“乱管弦”代“乱唱蝉”,意象更雅致含蓄。)

话说贾琏看了官媒婆送来的几家庚帖,俱不十分称意,便撂在一边。平儿笑道:“二爷怎么瞧瞧又搁下了?这几家也算名门,与姐儿门楣倒也登对——”一语未了,贾琏打断道:“休要啰唣,我自有主意,你且忙去罢。”平儿见他倦了,遂安顿他在炕上歇息。

自凤姐去后,家中顿觉冷清。平儿虽贤惠,却不似凤姐惯会插科打诨,逗趣解颐,故贾琏与之言语甚稀。平儿扶正以来,里外皆赞他公私分明,勤谨和善,待人至诚,比凤姐更得人心。然贾琏犹念旧情,待平儿不免疏淡了些,晚间常不归家,不知何处借宿。平儿背人垂泪,贾琏窥见他眼圈微红,疑是伤感,心下愧然,暗忖:平儿素日贤淑知礼,善体人意,阖府无不称道,如此冷落实属不该。及至内间,果见平儿独自拭泪,贾琏心软,上前抚其肩温言道:“是我怠慢了你,惹你伤心,委实对不住。往后再不出去夜宿了。”

平儿执帕拭泪笑道:“二爷多心了,何曾怠慢?不过是想起二奶奶往日恩情,心里发酸罢了。”贾琏叹道:“你不忘旧主,实属有情有义。日后我断不可再如往日般冷落于你。”平儿道:“二爷言重了。倒是今早听邢大舅说,仍接岫烟姑娘回咱家住,道他夫君不知去向,至今杳无音信。”贾琏讶道:“竟有此事?他家又生何故?”二人一时猜度不出。

平儿自去内室收拾衣物,贾琏便往贾政书房来。恰见邢夫人与贾政议事,见他进来,忙道:“琏儿来得正好,快坐,有话说与你听。”贾琏坐了。贾政道:“如今凤丫头不在了,家里全仗大太太与你内外操持。前儿娘娘忽遣小太监送信,道宫中事务冗杂,今年恐难归省。又记挂宝玉年长,命家中速速完婚,不可再延。正与你等商议,不若本月便将喜事办了。目下已是仲春二月,万物苏生,草木蕃秀,气象更新。宝玉成家后,也好收心立志,发奋图强,做个顶门立户的男子。虽说功课平平,文章倒也做得上来。娘娘如此疼爱宝玉,无非盼他习些实学,异日博个功名,方不负娘娘苦心。我想宝玉与黛玉自幼一处长大,青梅竹马,情意相投,且门第相当,亲上作亲,实为良缘。琏儿以为如何?”

贾琏笑道:“儿子并无二话。只是昨日细查家中人丁册子,莫说上头银钱支绌,便是底下人口也难养活。若裁减,他们又无去处,只得苦撑。”邢夫人道:“虽家道不比从前,然婚姻大事不可草率。一应礼仪事宜皆交与你操办。想往年这等事都是凤丫头张罗,咱们省心不少。如今他不在了,少不得你多费神。”说着眼圈又红,叹道:“咱是否待凤丫头忒绝情了些?如今悔之晚矣。”贾琏不禁落泪,半晌无言。

贾政亦伤感道:“去罢,全交与你了。”又起身叹道:“咱家已至这般田地!旧库银子早空,非但用尽,外头尚有亏空,寅年吃了卯年粮,一时周转不开。强撑几年虚架子,如今也塌了。东省地亩租子也交不上,家中米粮银子尚无着落。这般光景,恐一二年也支撑不住!外头大盗蜂起,乘衅作乱,主忧臣辱,乌雀群噪。礼部也发不出银子了,前年还托光禄寺代发,如今去问,官员们支吾搪塞。咱也只能坐吃山空。衣饰家伙,一一折变了,暂充喜事之用。我去那厢吃剂伤风药,昨夜未盖好被褥。”言罢自去书房。贾琏便问邢夫人岫烟因何搬回。邢夫人见左右无人,悄声道:“岫烟自嫁与薛家蝌儿,贫苦无依,吃穿用度俱是艰难。忽一日在街上遇一人,自称蝌儿父亲官中同僚,曾至其家宴饮阔谈,彼时蝌儿尚幼,他还赠过蝌儿许多顽意。问蝌儿可记得他。蝌儿认出是父亲故交,名唤范思言,同衙为官过的,忙施礼延请家中坐。范思言见蝌儿贫窘,又是落泪又是嗟叹,道他父亲原是盐务官员,多少该有余资,不想一贫至此,不免埋怨他父亲太过清廉,以致子孙无福。又悄悄告蝌儿,他如今仍在盐务,于某处弄了些私盐,置盐船三只,往来江西、湖广贩卖,欲寻帮手,又恐非亲信。知蝌儿老实口紧,便撺掇蝌儿同贩私盐。

蝌儿正愁家计艰难,思量半日便应了,瞒着岫烟与他贩了几回。岂料后来被人首告,范思言被官府锁拿,蝌儿夤夜遁逃,不知所踪。岫烟知他犯下这等事,不敢独居,忙来投奔,暂住咱家。”贾琏听了,讶然道:“官府定不至此处寻人,岫烟在此,或可避过此劫。”二人又叙几句方散。

且说贾政在书房闭目养神,忽见赵姨娘进来道:“特来向老爷报喜。”贾政见他,暗忖:“往年他在我跟前装得小意温存,我凡事也听他的。不想近年竟换了个人,时时造谣生事,人也鄙陋了,着实可厌。”遂冷冷道:“我没空听你胡吣,出去罢,我要歪会子。”赵姨娘笑道:“怎是胡吣?老爷听了必欢喜。”贾政道:“那便快说。”赵姨娘道:“宝玉大了,也该娶亲了。马道婆有个亲戚,他家有个好闺女,生得齐整,绣织皆精……”未及说完,贾政喝断:“甭说了!快出去!我已将黛玉许给宝玉了,往后休再乱说亲。那家既好,说与环儿罢。环儿不成器,谁家女孩嫁他都是遭罪。你也多管管他。不是我说,功课不好罢了,怎还引他交些狐朋狗友,走邪道!”

赵姨娘道:“这有什么?老爷管得忒宽。依我说,宝玉与林丫头不配。林丫头全不懂规矩,只会见一个打趣一个,日后怕生事端。”贾政怒道:“还胡说!出去!这事由不得你!”赵姨娘赌气而去。

且说黛玉在潇湘馆内翻看诗书,忽闻院中笑语喧阗,脚步杂沓,却是李纨、平儿、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并几个丫鬟进来。众人皆笑道:“恭喜新二奶奶,贺喜家里添了新主子。”黛玉不觉飞红了脸道:“婶子大娘们又取笑我了,此话不可混说。”周瑞家的笑道:“并非混说。老爷已吩咐了,道本月便办喜事,命我们勤谨伺候。特来告知姑娘,往后就由这几个丫头专司姑娘妆扮。新娘子岂可马虎?从今儿起,姑娘可要听我们调度了。”黛玉低头扭过身去,含羞不语。

周瑞家的笑道:“姑娘倒害臊了。”众人皆笑。林之孝家的道:“你们都来瞧瞧,怪道人人说林姑娘与宝二爷是天生一对,果然天仙似的品貌,打着灯笼没处寻去。”众人都道:“可不是?宝二爷好福气。”紫鹃、雪雁亦从里间出来笑道:“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今日,正该好好乐一乐。”众人围着黛玉,咭咭呱呱笑个不住。绣鸾笑道:“我去告诉姐妹们知道,林姑娘大喜了。”李纨笑道:“此处用你不着,快去传告罢。”绣鸾喜孜孜疾步而出,逢人便说。

那几个丫鬟笑道:“求林二奶奶日后当家,莫管得太严,也体恤奴才们些。”李纨笑道:“什么林二奶奶?既嫁与宝二爷,日后便称‘宝二奶奶’才是。正如那府里称‘琏二奶奶’、‘蓉大奶奶’、‘珍大嫂子’,何曾有人叫‘凤二奶奶’?”紫鹃、雪雁等忙敛衽施礼,笑道:“给宝二奶奶请安。”

黛玉握脸笑着推道:“快忙去罢,又嚼舌了。”李纨笑道:“宝二奶奶已开始当家,吩咐你们干活呢!”紫鹃等都笑道:“这几日也无甚活计,不过给新娘子梳妆打扮。姑娘快坐下,我们可要动手了。”黛玉受不住聒噪,欲躲开,平儿笑道:“快按住,别叫他跑了。”众人一拥而上,按黛玉坐下。

黛玉笑挣道:“饶了我罢,不跑还不成?”一语未了,忽闻门外有人问:“林姑娘在么?”众人松手回看,却是赵姨娘来了,登时怔住。平儿恐他混闹,忙向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递眼色。二人会意,推着赵姨娘便往外走,道:“姨娘来得正好,我们正寻姨娘有事。快到那边细说。”赵姨娘挣脱道:“我来瞧瞧姑娘,拉我作甚?快松手!”二人不容分说,好歹将他支走。紫鹃等仍与黛玉说笑。赵姨娘被周瑞家的拉到园中,絮些闲话,不觉黄昏,方散了。

且说宝玉被贾政唤至书房,告知本月将与黛玉完婚。宝玉欣喜若狂,犹不信,连问三四遍。贾政笑道:“这回不哄你,四五日后便操办起来。”宝玉飞也似的欲告黛玉。贾政出门唤回他道:“不到拜堂莫见新娘!要懂规矩!”宝玉只得止步,复往园中来,心内欢喜,眼前万物皆含情意。但见:

日色融和,春光骀荡,芳蘭幽芷,东风细细,翠阴庭树小廊静;

穠李夭桃,柳丝万缕,娇莺清啭传香径;

数点红英,双燕归来,春风轻揭帘栊;

春满我家,谁解我心,相思一夜窗前梦。

宝玉一路行来,不觉过了沁芳闸桥,至当年黛玉葬花处。遥望一丛丛桃花如绯云彩雾,迷离妖娆,向人含笑。宝玉折下一枝,细细赏玩,暗想:妹妹此刻定是粉面含羞,似这桃花般晕红。不由一笑,心道:管他什么规矩,我这就送桃花与妹妹去。如此想着,笑向潇湘馆来。行不数步,遇墨雨、引泉、挑云、伴鹤说笑而来,见了他都道:“宝二爷大喜,赏奴才们些彩头罢!”宝玉笑道:“过几日叫你们吃喜糕吃个饱。”四人涎脸抱住宝玉搜身,笑道:“赏些东西罢。”宝玉笑道:“别闹!等新奶奶当家,好好治你们,看还淘气不?新奶奶可厉害呢。”四人道:“新娘子在何处?我们瞧瞧去。”宝玉笑道:“四个小猴崽子!快干活去,老爷要来了。”挣开便走。

且说黛玉见平儿、李纨等散去,命新来的小丫头关了院门。忽闻叩门声,小丫头开门,见宝玉持花而立,不觉怔住。宝玉笑吟吟道:“你是哪屋来的?倒眼生。”小丫头道:“老爷遣我们来服侍姑娘。宝二爷请回罢,姑娘说了,这几日若您来,好生请回。”

宝玉道:“我说句话便走。”小丫头拦着不让进。黛玉听见,出来道:“让他进来罢。”小丫头闪开。宝玉持花笑嘻嘻近前道:“那厢桃花开得正艳,送与妹妹赏玩。”黛玉转身欲进房,被宝玉一把抓住手道:“可抓住了!这回再不松手,粘着永不分开。”黛玉甩手道:“不松手又能如何?你还不是不听我的?”

宝玉道:“我听!我听!如今妹妹做了宝二奶奶,便是主子。主子的话,谁敢不听?”黛玉“扑哧”一笑:“又跟谁学的油嘴滑舌?讨嫌!”宝玉道:“我为妹妹得了一身病,如今全好了。知妹妹也为我添了心病,特来宽慰,叫妹妹放心。”黛玉道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快回去罢。过几日再来,老爷见了不喜。”宝玉道:“妹妹莫撵我。见妹妹愁眉不展,定是心病未去。妹妹笑一笑我便走。”黛玉噘唇道:“我就是有心病。瞧你一口一个‘宝二奶奶’,说的是宝姐姐罢?这会子说得好听,过两日还是忘不了你的宝姐姐,叫我如何笑得?”

宝玉笑道:“妹妹若不信,我剖腹抉心你看。管他宝姐姐、贝姐姐!妹妹不笑,我便不走。”黛玉不觉笑了。宝玉情切切近前,猛一把将其拉入怀中,笑道:“妹妹笑了!从此病根儿可除尽了。”黛玉挣道:“里里外外都是人,叫他们看见成何体统?”宝玉只得松手。黛玉垂首红脸道:“二爷回去罢,快有人来了。”宝玉招手笑道:“听你的,宝二奶奶,我回了,明儿再来寻你。”转身去了。紫鹃、雪雁笑着从套间出来道:“适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,也都瞧见了。”黛玉伸手要打他两个:“听见什么了?瞧见什么了?别混吣!”雪雁捂嘴笑道:“我听见有人说:‘里里外外都是人,叫他们看见成何体统?’”黛玉闻言脸更红了,追打二人,二人边躲边笑。

园中遍传宝玉将娶黛玉,人人奔走相告,喜气洋洋。贾政唤来林之孝、周瑞道:“赖大、来升已罢免总管之职。现今着你二人接替。林之孝任荣府总管,周瑞往宁府任总管。往后园中事务交你二人掌管,务必尽心。”二人谦让半日,只得应承,笑道:“老爷放心,定当勤勉效力。”贾政道:“你们且去,先忙宝玉婚事。将怡红院洒扫洁净,各处贴上红‘囍’字,悬挂灯笼,收拾房舍,全交你们领着人办。”林之孝、周瑞退下。贾政又命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,去将赵姨娘房中聚集的一干闲人驱散呵斥。

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带人寻赵姨娘,将贾政之言传了。赵姨娘听罢怒道:“家中就不能来个三朋四友了?老爷也不瞧瞧蓉哥儿,日日不归家,同贾蔷在外胡混。怎不管他们,偏来训斥我们?定是你们挑唆!我只和你们闹!”二人见他胡缠,不理而去。赵姨娘向外喊道:“这园子里人都与咱有仇,住不得了!”又寻贾政闹道:“老爷忒也偏心!蓉哥、蔷哥在外勾三搭四不问,偏同我们过不去,是何道理?”

贾政喝道:“谁说不问?他们成日不见影踪,如何问得?若回来必加管教!你也不想想,外头这般乱,怎还把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屋里引?不论有心无心,往后家中少了物件,只问你们要!”赵姨娘道:“我们清清白白,诸事未作,老爷放心。往后人来人往,老爷也别管,你也管不了!”言罢转身便走。贾政气得浑身乱颤。

赵姨娘回至住处,看什么都不顺眼,摔了茶碗。小丫头弯腰拾碎片。贾环从里间出来道:“母亲又受谁的气了?告诉我,替母亲出气。”赵姨娘道:“老爷一心张罗宝玉喜事。看去日后是宝玉当家了,咱们再无出头之日。”贾环道:“老爷把谁说与他了?”赵姨娘道:“便是那姓林的丫头。那丫头与咱说不上话,又小心眼儿,动不动淌眼抹泪,难缠难处。宝玉若当了家,家业多分与他,咱们想得些好处也难了。老爷见你就烦,咱娘俩在这府里越发没势。人人嫌弃,不愿同咱说话,这家里真真待不得了!”言罢大哭。

贾环道:“母亲莫哭。咱过不好,他们也休想快活!定要闹他一场,叫他们喜事办不成!我不过生得丑些,没宝玉招人爱罢了。这家里个个以貌取人。那宝玉日日趾高气扬,前倨后恭,娶妻只要模样好,不论哪里来的野孩子都往家拉。儿孙凡生得平庸的,便冷落一旁。这都是他们的错,休怪咱们心狠怨毒!”

赵姨娘道:“前儿我小恙,叫彩云拿银子买些柴胡、细辛。他说街上乱得很,尽是些流民结伙,见铺就抢,见官就打,把彩云吓回来了。倒有一桩奇事——薛家那呆霸王竟与那起流民混在一处,他几时入伙的?”

贾环道:“这有何奇?孩儿不也同一伙弟兄们在一处?如今乱世为王,谁不想寻个出路?薛大哥同他妹子原算计着府中财势,一心想与宝玉结亲,图那宝二奶奶的位子。不想如意算盘落空,大失所望,又不肯舍了这油水,如今牙一咬,入了帮派,要与亲戚反目了。”

赵姨娘道:“那呆霸王本就是个凶徒!当初打死人命,抢走香菱,这等人物岂有慈悲心肠?趁此乱世,定要添些罪孽!蓉小子也盘算争夺府中财势,薛家亦是明争暗斗,觊觎多年。府中人口多,保不定谁还虎视眈眈。咱们若不抢先干一场,恐要落人后了!”贾环道:“阖府上下待宝玉如珍似宝,都盼他成家立业,掌权当家。若宝玉死了,这家里的爵位不愁我去承袭。可惜他偏不死!”赵姨娘道:“不怕他不死,只怕咱心肠不够硬!无毒不丈夫!你领着那些弟兄们呼啦啦起来,一百个宝玉也人头落地!”娘俩遂密议起来。

这边贾政正于书房与周姨娘分派衾枕帐幔,忽见林之孝进来回禀,命周姨娘退下。林之孝道:“适才锦衣卫来人,说要入府搜捕。”贾政惊诧道:“又是谁犯事了?怎的这时来人?”林之孝道:“原是宝玉的干娘马道婆作些邪魔外道之事,如今败露了。锦衣卫要拿他下刑部监,问成死罪。前几日替人作法下毒,使人家内眷得了邪病,家翻宅乱。他又去说能治,烧献些纸马香钱,果然‘见效’,索了十几两银子。岂知败露,有人去他家寻他,无意搜出一匣子,内有象牙刻的男女魔王,并七根朱红绣花针,立时送锦衣卫。审出许多官员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阴私事来,故知会了营里。抄了他家,抄出好些泥塑煞神、几匣子闷香。炕后空屋挂着一盏七星灯,灯下几个草人,头戴脑箍,胸穿钉子,项拴锁链。柜中无数纸人,底下几篇小帐,记着某家验过,应找银若干。得人油钱香分,不计其数。那老虔婆闻风遁逃了。”贾政听罢,切齿骂道:“宝玉同凤丫头那年魇病,必是这老虔婆所为!我记得事后,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讨过几回银子,路遇我时,神色仓皇。当初还疑惑几遭,总不知缘故。凤丫头当家,难免招怨。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,竟下此毒手!家中出此恶妇,那还了得!如今败露,岂容他逍遥法外?我这就派人拿他下狱!”命人速拿赵姨娘,拘押再审。

且说宝玉天明又欲探黛玉。至潇湘馆,见大门紧闭,仍去叩门。林之孝家的开条门缝笑道:“宝二爷请回罢。新媳妇不到拜堂那日,新郎倌见不得。”不让进门。宝玉无奈笑道:“有理,我便回去。”只得往怡红院来。

刚至院门,见贾琏、贾珍正吆喝李贵、茗烟、扫红、锄药、伴鹤往高处挂红灯笼。回头见宝玉来了,皆笑劝他莫乱跑,几日后便成亲。宝玉红脸回书房去了。

贾珍、贾琏又命茗烟等到院中挂灯。茗烟兴冲冲跑进跑出,忙得满头汗,忽想起凳子忘在门外,出去拿时,猛见刚挂的两盏灯笼各被砸破一洞,大惊喊道:“哪个缺德的砸的?还要命不要!”贾琏、贾珍闻声出看,亦气骂。四顾无人,命茗烟取下另换新灯。

茗烟换上新灯,随二人入院。忽见墙边探出一人头,手握石块,嬉笑着欲掷灯笼。贾琏、贾珍奔前大喝:“住手!往哪里跑!”那人却不掷,只冷眼睨着二人。贾琏、贾珍见是贾环,怔住道:“你哥哥成亲,阖家大喜事,你这是作甚?”贾环并不惊慌,撅嘴道:“林姐姐配不上宝玉哥哥,这婚事另议为妙。”

贾珍怒道:“放屁!简直胡闹!快叫他父亲来管教,混帐东西!”茗烟忙应声跑去。贾琏道:“你要娶媳妇,自与你挑好的。怎坏起你哥哥的婚事来?叫外人知道不笑你痴傻?”贾环道:“不配自然要拦!我母亲已为宝玉哥哥另觅一门好亲,强过林姐姐。”贾珍、贾琏便与他争执。

少顷,贾政赶至,哆嗦着骂:“坏小子要反天了!还了得?”上来便给贾环几记耳光。贾环哭嚷:“你们就知疼宝玉哥哥!他有什么好?还给他娶亲!依我说,赶他出去才是正理!”贾政喝道:“没叫你寻么?挑三拣四,一个不愿,把人家女孩都耽误了,也没见你看上哪个!作孽的畜生!”贾环哭着要去打茗烟:“叫你多嘴去叫人!看我不打死你这狗奴才!”贾政气得又揪贾环要打,反被贾环使力推坐于地。

贾珍、贾琏忙扶起贾政。正混乱时,忽听有人嚷:“老爷忒也偏心!只会打环儿,护着宝玉!”贾政停手,见赵姨娘一脸怒色赶来。贾珍、贾琏忙道:“姨娘此话差矣!他做得对,谁还打儿子不成?”赵姨娘道:“老爷一向瞧不上环儿,今儿说打就打!俺娘儿俩在这府里待不得了!你要打,连我也打了罢!”伸着脖子要贾政打。

贾政果真打了两耳光。赵姨娘何曾受此气?坐地撒泼哭闹:“横竖是被人欺,我也不活了!”贾政道:“家中儿女众多,我岂能面面俱到?环儿也是我儿,我怎不疼他?要吃给送,要喝给端。你们还不知足,还要闹!家中事还少么?你们还要添乱!”乃告珍、琏赵姨娘与马道婆使魇魔法害凤姐、宝玉。二人听罢,骇然道:“这可是吃官司的勾当,岂能坐视?”赵姨娘听了,面无愧色,依然混闹。

赵姨娘道:“老爷只要赶走宝玉,我们就好好过。不然就把家业全给环儿,家里交我当家,我便不闹。”贾珍、贾琏皆笑。赵姨娘道:“横竖有我没他!老爷不赶宝玉走,我们就走!一百年也不回来!”贾政气得喘息不定,茗烟忙与他揉胸。贾琏道:“说了半日,还是要当家、要家业!你们还知不知羞?也不照照镜子配不配!”贾政喘道:“我一个钱也不给你们留!要走便走!此处容不下你娘俩了!”赵姨娘哭着要掐宝玉脖子,被贾珍、贾琏死命拉开。贾政道:“林之孝他们怎还不来?快叫人把这毒妇捆了见官!”

赵姨娘见势不妙,扯贾环道:“此处容不得咱了,走罢!外头自有投奔处。将来回来报仇,莫怪心狠!”言罢拉了贾环便走。贾政喊道:“快来人!将这没规矩的婆娘孽子乱棍打死!”却见他二人已去远,只得怒道:“走了倒好!一去永莫回来!真真气死人也!”贾珍道:“老爷莫同他一般见识。若听他当家,园子里人还有活路?”贾琏亦道:“正是。如今还是忙宝兄弟喜事要紧。”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回 林黛玉嬉春待好音 贾元春托梦警天伦

题曰:

天降良缘贵似金,春风暖霭醉佳音。

谁顾晦鸦栖柳立,梦萦尘世恨愁侵。

话说赵姨娘并贾环忧惧愤恨,离了贾家往外头去了。贾政亦不遣人去寻,只对珍、琏道:“办喜事忌讳官司晦气,且不理他,日后再说。环儿不在家,婚事倒无人打搅,却是好事。他在外头待两日,便知那里好?离了家,焉得这般滋润!成日家抱怨天地,岂非人常道的蠢妇愚夫?”贾琏道:“老爷休理那婆娘。只是他这一去,恐招惹外头流寇,将来园子也不太平了,老爷还须想个法子。”贾政道:“我已嘱咐周瑞家的看紧园门。你去再拨二十个小厮,分班昼夜把守。正办喜事,莫叫冲撞了。”贾珍道:“宫里昨儿遣小太监送了喜礼,几家世交皆来道贺。娘娘亦打发夏守忠送来贺仪,已叫林之孝查收。今儿来客愈多,我在嘉荫堂待客,宝兄弟这边有劳琏兄弟操持。”一语未了,尤氏赶来道:“如何都聚在此?家里又来一拨人马恭送贺礼,我各处迎迓,分身乏术了。”贾政、贾珍忙过去应酬。贾琏回去唤了平儿来帮衬。

且说这两日贾府热闹异常,各衙官员络绎送礼。贾赦、邢夫人、贾政、尤氏皆搁下旁事款待宾客。因朝廷频于应对兵事,今岁官家竟比往年少了大半。更有传闻,宫中内相戴权被皇上查没家产,未几便缢死狱中。另有几家亦获罪下狱或问斩,一时牵三挂四,株连甚众。

抬轿打伞往贾府送礼者络绎不绝,镇国公府、理国公府、齐国公府、治国公府、修国公府、缮国公府,南安郡王、西宁郡王、忠靖侯史鼎、平原侯、定城侯、襄阳侯、景田侯、锦乡伯府等皆来道贺。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一早便至,入宝玉房中说笑。卫若兰、史湘云亦赶来贺喜,先拜见贾政、邢夫人等,复往怡红院探宝玉。

史湘云进门便笑着拱手道:“二哥哥大喜!”宝玉正与冯紫英谈笑,见湘云、若兰同来,忙迎道:“卫兄、史妹妹几时来的?竟忘了叫小丫头接应。”卫若兰道:“玉兄今得佳偶,可喜可贺!敢问这位仁兄是……”宝玉笑道:“此乃神武将军府冯紫英世兄。”卫若兰道:“久仰英名,今日幸会,三生之缘。”冯紫英亦闻卫家将门,仰慕已久,二人快谈畅叙。宝玉见湘云欲寻黛玉,便道:“他如今怕见人,新嫁娘难免羞怯。你打趣他须有分寸,莫惹恼了。”湘云道:“不劳二哥哥费心。我倒问你,往后可听林姐姐管教?我这就去教他降伏你的法子,看你肯不肯读书!”宝玉假作愁容道:“可了不得,史妹妹快回来!”湘云笑着跑了出去。冯紫英笑道:“世兄许久未至敝府?薛大哥亦少往,近来可好?怎不见他家来贺?”宝玉道:“许是迟些方来。”麝月捧茶出,众人品茗闲话。

且说湘云至潇湘馆,见门扉紧闭,院内笑语喧阗。叩门半晌,李嬷嬷方启门道:“云姑娘来了,屋里正热闹。”湘云快步笑问:“林姐姐在何处?我来瞧他。”只见满室锦绣,一屋子人围着黛玉说笑。黛玉见湘云至,忙近前道:“云儿快来救我!聒噪两日了,憋闷得慌,快带我透透气去!”湘云笑道:“好,我这便救你出去。”说着便拉黛玉。

众婆子丫鬟忙拦,湘云气力大,推开众人,开门拽着黛玉疾走。紫鹃、雪雁紧随。李嬷嬷道:“既有云姑娘伴着,便容他散散心罢。”二人园中闲步,见小厮丫鬟婆子往来穿梭,或持苕帚,或提水桶,或搬杌凳,或擎红“囍”窗花嚷着送往怡红院。湘云见前方小园碧草如茵,杏花灼灼,柳丝袅娜,似佳人纤腰款摆;月季、芍药、木槿趁春和竞放。两只红蜻蜓掠过,湘云跳扑不获,那蜻蜓左右闪避,湘云顿足噘嘴又追。

紫鹃、雪雁唤道:“这树上有彩蝶儿,姑娘快来!”湘云蹑足弯腰,三人围花树欲捉蝶。黛玉立一株芍药前含笑观望。顽耍片刻,沿小径徐行。湘云见石桥雕龙绘凤,桥下清溪蜿蜒东北,招手笑道:“那边景致好,且去瞧瞧。”遥见河中两驾娘撑船。湘云拍手道:“有船在此,咱们坐船去。”一面怂恿黛玉、紫鹃、雪雁登舟。

驾娘识得黛玉,忙道贺。湘云道:“姑娘屋里闷倦,快撑船带我们顽顽。”驾娘笑应。湘云、黛玉共一舟,紫鹃、雪雁另乘一船。驾娘掌桨,顺流而行。湘云夺桨大笑而划,黛玉亦忍俊不禁。但见波光潋滟,莺燕呢喃,花香袭人,清风拂面。湘云轻哼小曲,紫鹃、雪雁时招蜻蜓。微风过处,船头落红簌簌。黛玉帕裹花瓣,忽见一蜻蜓栖于湘云鬓角,笑道:“乍看倒似别了支簪子。”湘云抬手欲捉,蜻蜓早飞,紫鹃、雪雁皆笑。

湘云道:“如此春光,岂可无诗?我入园时见景生情,偶得一首,林姐姐品评则个。”黛玉笑道:“不妨吟来。”湘云道:

> 千树夭桃笑意浓,采茶玉女醉东风。

> 种瓜老叟凝眸望,阆苑春深尽翠红。

黛玉笑道:“忒俗。”湘云故作庸句,原为激将,笑道:“嫌我作得不好,你且作一首。好姐姐,咱们联句可好?”黛玉道:“久未结社,趁此良辰联句取乐,倒也风雅。我先得三句:

> 春懒倚湖风

> 坡秀水溶溶

> 杂英覆柳岸

湘云笑道:“我对——

> 喧禽满芳甸

> 春色倍玲珑

黛玉笑道:

> 淑气催兰蕙

> 林花添新红

湘云道:

> 径草铺茵翠

> 诗情画意浓

黛玉道:

> 清景晴光转

> 绿柳淡还浓

湘云道:

> 碧波翠堪染

> 船前立蜻蜓

黛玉道:

> 波心鉴浅深。

> 香风醺若酒。

湘云道:

> 仙苑绝尘嚣,

> 心期此日成,

> 良缘人共欢。

黛玉不觉飞红双颊道:“联岔了,还是划船罢。”湘云会意而笑。众人言笑晏晏,轻荡兰舟向水中央行去。

只说贾府上下为宝黛婚事奔忙。各院人来人往,或待客酬酢,或装点门庭。入夜灯火如昼,人声鼎沸,竟无倦意。大观园正门高悬明角灯,两溜通明。上下人等皆新妆丽服,一时人语喧阗。李贵、茗烟燃起爆竹烟花,噼啪作响。

一时贾珍乏了,回至宁府,见尤氏胃疾发作,正煎药,因问:“蓉儿还未归?越发混账了。”尤氏努嘴道:“出去多日方回,不帮待客,只在屋里闷坐。不知这些时日作甚。”一语未了,胡氏拭泪而出道:“才劝几句,便骂我多嘴,说明日还要出去,数日不归。家里喜事不问,问他外头行止,竟恼了抬手要打。”言罢啜泣。

贾珍登时大怒,掀帘入贾蓉屋,见其翻寻物件,叱道:“不肖业障!成日不归家,在外胡羼,归来只知打老婆,日子你是还过不过!”贾蓉道:“家里自有人忙,少我何妨?”贾珍道:“我问你,现今何事比喜事要紧?闻你在外与强人厮混,乐不思蜀。怎敢做贼?”贾蓉道:“父亲言重了。外头流寇蜂起,似咱这等大族,岂能无护卫?若有事,叫他们拳脚料理便是。父亲竟不知?”贾珍道:“放屁!不惹大祸你必不回头。现今外头兵荒马乱,我问你,可曾随他们打杀劫掠?”贾蓉道:“嗐!人生一世,不过财利二字。平白谁肯受苦?家中渐次艰难,再不谋银钱,岂非等死?县衙早被流民占了,官兵镇压正酣!流民如蝗,驱之不尽。县衙撑不过几日,救兵不至便完了。”贾珍道:“外事我不管!从今起,你给我在家安分待着,半步不许出。若有人寻你,乱棍打出!”即唤数小厮看守贾蓉。

贾蓉虚应半日,卧榻假寐。贾珍令小厮门外看守,外锁房门,自去安歇。夜半,贾蓉逼小厮开门如厕。门方启,他便飞奔而出。小厮慌追,被贾蓉踹倒。待爬起,人已无踪,只得叩贾珍房门。

贾珍披衣急起,闻贾蓉遁走,怒嚷:“看个人也看不住!”亦不追寻,摆手道:“园子深阔,何处觅他?都回来罢。”惟咳声叹气。尤氏掌灯道:“大门有周瑞家的守着,速叫伙计追回。”贾珍叹道:“追回又如何?迟早仍去。”尤氏不听,命两丫鬟提灯出院。遥见灯火辉煌,人声切切,不觉至园门,闻喧闹声。近前细看,见数伙计提灯守门拒放行,周瑞家的正劝贾蓉归歇,贾蓉骂不绝口。

尤氏赶前道:“蓉儿无礼!还不速归,又往何处?”贾蓉不耐道:“有友病重,特去探视,休得拦阻。”尤氏道:“混账!三更半夜探鬼不成?再不归,绑你抬回!”贾蓉便争。忽闻墙上窸窣,“忽喇”跳下两条黑影。守门伙计急喊:“有贼!快拿!”黑影快步近前道:“蓉兄弟,外候半个时辰矣,如何不出?”众人见其面生,喝问来历,欲擒。那二壮汉略通拳脚,三拳两脚打倒守门人。

贾蓉忙道:“母亲勿怪,此即我友。出去片刻便回。”尤氏怒道:“我不同旁人,只问你归不归?不归便唤人了!”壮汉插话:“夫人息怒,两个时辰即返,不必过虑。”尤氏道:“何事须两个时辰?莫不是作恶!本只训子,你等反来撺掇。我只问:谁家夤夜逾墙寻友?非贼而何?再不退,立唤家人捆送官府!”二人只得告退,请开门。尤氏允之。岂料门启,二人推倒拦阻者,携贾蓉飞遁。尤氏气骂不休,又不敢追,命众人散去,对周瑞家的道:“由他去罢!家中正办喜事,岂容强人冲犯。你且退下,此事莫告那边府里,免其忧心。”周瑞家的低应。尤氏自归歇息。

且说贾政日间接待宾客,晚间复有几家送礼。贾政皆送至门外,约期再饮喜酒。回怡红院仍安排丫鬟小厮张罗。贾珍、贾琏见其劳顿,劝其歇息。忽麝月奔来道:“老爷,不好了!宝二爷的玉又不见了!”贾政、珍、琏皆惊:“何时之事?枕衾下、床底下可寻遍?此乃宝玉命根,岂容遗失!”麝月道:“屋里翻遍,踪影全无。”贾政急命再寻,众人里外搜寻良久,仍无踪迹。疑又遭窃,遂拷问众奴,亦无果。

原来蠢物预知家祸,自藏园中某处。【眉硃批:通灵玉功能有三,本回俱交代完毕。“一除邪祟”,前回马道婆弄纸人也。“二疗冤疾”,前回有王夫人被促狭鬼推入井中亦有指明。“三知祸福”,既指本回事已现下回抄家也。松斋】宝玉浑不在意:“寻不着莫冤众人。劳什子丢了也罢!”贾政因值喜期,不便动怒,只道:“明日再寻,都歇去罢。”众人散去。

贾政归房宽衣熄烛,卧榻辗转良久方朦胧睡去。恍惚闻众人嚷猿出事,大惑不解。见前方宫殿巍峨,太监宫女奔呼。贾政扯一太监问:“‘猿’出何事?【眉硃批:猿既猴也,猴既侯也】是‘园’是‘袁’是‘员’?何园生变?”太监道:“休扯!逃命要紧!皇上正究我等错处,甚么圆不圆,是元春娘娘出事了!”言罢推贾政而奔。贾政闻言大恸,哭喊:“娘娘何在?我来救你!”忽见刀斧手推一人至,披发五花大绑,非别个,竟是元春。一见贾政哭道:“父亲救我!孩儿冤枉!”【眉硃批:原来不是“园”、“猿”、“圆”,是冤也。可叹!可悲!】贾政急拦:“列位且住!娘娘所犯何罪?押往何处?”刀斧手道:“奉旨行事,赶赴午门。”贾政闻“午门”二字,大哭:“忠荩嬖人怎犯死罪?荒谬至极!快放人,我带他归家!”元春哭道:“迟矣!恐难生还。列位大哥且住,容我拜别老父。”众人道:“也罢,休误行刑。”元春泣告贾政:“儿今方悟,为官功高,不敌谗言一语。儿别无他说,惟告父亲速速抽身逃命!再不归告家人,恐不及矣!”【眉硃批:闻此言只让人涕泪交流】忽闻刀斧手喝:“时辰已到,速行刑!”只见乱刀齐下,将元春砍作千百段。贾政惊叫而醒,正是:

> 人生似梦亦非梦,空使英雄泪满襟。

> 【千古尘网谁抛撒,入彀尘民多少家。

> 繁嚣终有梦醒时,展眼忠骨焕烟霞。】

窗外依旧昏黑。贾政怔忡半日,心如刀绞,泪滚如珠,辗转衾褥,早湿透一团。【夹批:看此句,批书人亦心如刀割,不知如何作批。只再赋诗一首以发感慨:

> 英雄爱向群山立,世界茫茫郁思飞。

> 伤感不晓因何起,多少壮怀却化泪!】

次日天明,贾政起身犹汗涔涔,垂头丧气复往怡红院。先命小厮丫鬟各房再寻通灵玉,仍无端倪。贾珍、贾琏、尤氏皆来探问,闻玉失皆惊。尤氏道:“上回甄家宝玉送玉,莫非又往他家去了?那玉能自去自来?端的奇物。既如此,不必寻,想是缘尽,与宝玉离散也未可知。”贾政道:“不如遣人往甄家寻寻?”贾琏道:“不必。闻甄家昨日已被抄没。其子年三四十,随驾征讨,已处斩。皆传其勾结戎羌,被告于圣前。龙颜震怒,诛其人,抄其家,早七零八落。宝玉娶亲,他家亦无人来贺。”贾政惊诧,叹息道:“罢了,玉失不寻,且忙喜事。”复遣人分派事务。贾政呆坐不语,半日方被尤氏提醒,起身强笑:“昨儿未睡稳,神思昏沉,且歪片刻。”言罢卧宝玉榻上闭目养神。尤氏忙命丫鬟覆衾。

且说湘云夜宿黛玉房中,二人叙话至三更。天方明,湘云便唤黛玉:“新嫁娘速起!我教你持家之道。”黛玉探首衾外道:“你说作新娘这般辛劳,唬煞人也。细想甚不合算,怎如我拥猫高卧,暖意融融,懒怠起身。横竖明日方礼成,何须急甚?”湘云坐床沿笑道:“好娇贵小姐!满腹牢骚,你且听着:第一,御下须恩威并施,不可过苛,亦不能纵容。昔迎春姐姐受奴欺不敢言,姐姐若效之,恐无宁日。”黛玉笑道:“此理我知。只如今家中刁奴难缠,聚赌酗酒、滋事斗殴,我若管束,必得严苛,又恐开罪于人。”湘云道:“开罪何妨?奴才敢欺主?”黛玉笑道:“你既这般利害,不如长住我家,代掌家务可好?”湘云道:“岂有此理,成何体统!”又道:“第二,宝玉若不听你劝,仍与狐朋狗友游荡,不事诗书,姐姐便与他闹。”黛玉道:“依你便是。第三我替你说了:家中日蹙,实堪忧烦。忆昔探春妹妹理家,井井有条。如今咱也效他,召众奴妥为分派。”湘云道:“正该如此。怎宝姐姐一直未贺?莫是他家有事?”黛玉道:“我也不晓。许是他亦办喜事,分身乏术。”湘云笑倒。紫鹃捧水请湘云盥洗,雪雁递巾,另有二侍女侍立候黛玉梳妆。

湘云以青盐擦牙漱口道:“林姐姐今早用何膳?我叫人传去。”黛玉叹:“如今天时不正,田亩歉收,家中有甚好的?精米难觅,胡乱熬碗芋粥,撒把糙米便是。菜蔬亦只常物,端碗薄粥来啜罢。胃口懒怠,食量本小。”湘云道:“此你病根,总未大好。平日谁与姐姐配药?”黛玉道:“府中专有配药子弟,谁病便熬了送来,仍是那府两人掌管。这几日心宽病减,倒忘了吃。”二侍女闻言忙道:“姑娘要何药?我们去药房命熬好端来。姑娘今是主子,求姑娘多体恤咱们。”湘云笑道:“快去药房叫熬了端来。宝二奶奶日后自不亏待你们。”二婢应声而去。黛玉道:“妹妹家中可好?妹夫待你如何?”湘云道:“他敢欺我?闹不烦他!幸而他百般呵护,痛惜备至。非我夸口,这般好男子世间难寻,我亦知足,自觉比迎春姐姐、三妹妹、四丫头命强些!”言及此,眼圈又红。黛玉欲言,波斯猫自衾内钻出。湘云招手引逗,反被挠一爪。黛玉失笑,亦不眠了,起身更衣。少顷紫鹃端粥,黛、湘各进一碗。侍女捧药至,服侍黛玉饮毕。黛玉对镜理妆,复揽猫顽耍。

却说冯紫英在府宿了一宵,天明与卫若兰作别:“明日来讨喜酒。”卫若兰喜其拳脚,院中论侠义旧闻至夜半,乃道:“日后得闲,敝府再叙。”宝玉道:“昨儿临安伯来贺,老爷言乌家庄租子收不上来。”冯、卫诧异:“闻说已在途中?”宝玉道:“租车原明日可至。谁知京外遇强贼劫道,将车上物件尽掀于地。乌进孝告是贾府租车,贼人不听,拉车便走,混打车夫,扬刀欲砍。奴才们弃车逃归。乌进孝回禀,被老爷痛骂。家中本不宽裕,今连嚼裹也难了。”冯紫英、卫若兰怒道:“告知何处遭劫,我等替你讨回!”宝玉道:“恐难矣。随口一说,莫放心上。”叙谈半晌,冯紫英辞去。宝玉、卫若兰欲回房,忽见贾琏陪薛蟠说笑而来。宝玉本不欲理,已被瞧见,只得含笑相迎。薛蟠笑道:“宝兄弟大喜!银子已交那边,明儿来吃酒。”贾琏笑道:“多亏薛兄弟相助,租子尽追回了。”宝玉、卫若兰皆愕然【夹批:吾亦纳罕】:“薛兄好手段!”贾琏笑道:“那日强人夺车,恰薛大哥同柳湘莲带一道众路过。认出乌进孝,闻租被劫,一时义愤,齐上与贼厮斗。不消片刻,贼人败退,伙计唤回,租车仍送咱家了。”宝玉道:“柳二哥功夫了得,只是现今何处?多日不见,甚念。薛兄何不携来一聚?”薛蟠笑道:“他本欲来,道观有事,已回平安州,明日必来吃酒,还带几位朋友。”贾琏、宝玉皆笑:“甚好!定当设筵款待。”

薛蟠欲归,宝玉问:“你如何与他相遇?”薛蟠道:“巧遇罢了。明儿细说。”言罢便走。贾琏、宝玉、卫若兰送至大门方回。

且说贾政忙至晌午,炕上歪了半日,神思稍复,起身复往园中去。忽闻园内一片鼎沸,不知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一回 锦衣卫查抄荣宁府 御林军戒严大观园

题曰:

诏令如山镇微臣,贤众辨冤无一人。

君恩未报捐躯赴,萧瑟西风泣郁林。

【盛馔谁知成迍邅,跋前疐后愈苦艰。

锱铢必较孜求甚,挣揣灾殃詟惧缠。】

且说贾政正欲往怡红院理事,刚踱至外头,忽见园中众奴仆乱窜,因喝问:“乱跑甚么?出了甚么事?”小厮回道:“来了好些官兵,堵住了南大门,说园内人等一概不许放出!”贾政闻言大惊,忽见南面拥进成百官兵,手持缨枪,吆五喝六,喝令园中人等往墙根站定。贾政噄惊不小,急忙赶上前问道:“究竟是何缘故?谁遣尔等前来?”众官兵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:“瞧你模样倒像个主子。快往那边站好了!我等奉圣旨前来抄家。一个不许放出!”说罢便来拉扯。

贾政急道:“我贾门数世以来,不敢行凶霸道,这又是为着何事查抄?”一官兵冷笑道:“便告你知晓又能怎的?圣上说元妃外通戎羌,业已处死,着我等来查抄戎羌贿赂元妃的赃物。快老实站下!王爷立等就要到了。”贾政听了,如雷轰顶,涕泪交流,摇摇晃晃几欲栽倒,幸得鸳鸯跑来搀住。又见二门上家人哭奔来报:“王爷传老爷往荣禧堂听审。琏二爷、珍大爷都被押往那里去了。”众兵卒不由分说,便将贾政推搡至荣禧堂。鸳鸯只得驻足,左右打探。忽见贾敕、贾效、贾敦跑来嚷道:“休得乱抓人,快些松手!”众官兵乱嚷:“反了!竟敢违抗圣旨!”围上去便是一顿拳脚。贾敕三人一时性起,竟与官兵撕打起来。众弁兵一拥而上,举枪便砸。贾政急得哭喊:“莫伤他们!子弟们年轻不懂事啊!”兵卒已将三人捆得结结实实,推往南院马棚去了。贾政亦被兵卒推推搡搡,赶至荣禧堂。鸳鸯亦赶往南大厅,但见园内哭喊喧天,丫鬟婆子于各宅穿堂乱奔,兵卒呼喝追赶不绝。

鸳鸯正行间,忽见南边嫣红、翠云从仪门哭奔而来,道:“大太太在何处?快叫他躲躲,王爷正寻他呢!”鸳鸯道:“我也未曾寻见。”顾不得二人,独自往荣禧堂来。嫣红、翠云寻了半日,却见邢夫人躲在穿堂内浑身筛糠,忙扶住他藏起。邢夫人哭道:“他们来做甚么?好好儿的如何抄起家来?”嫣红忙拉他躲稳再细说。【邢夫人未有抓去,非是虚构,实有其事。阅者不知,只瞒不过批书人耳。】

且说柳家媳妇从后街买菜回厨房,正与几个婆子洗菜,忽闻外头喧嚷,从后园门绕至后门,只见许多官兵推搡着几个婆子,喝骂着往里闯。周瑞并几个小厮奔跑喊道:“快报老爷、太太!家里出大事了!来了好些宫里的爷们!”柳家媳妇唬得急忙转回厨房,忽见闯入十数个官兵,进屋便是一阵乱砸乱翻,狼藉遍地,又飞起一脚踹倒柳家的。柳家媳妇掩口哭奔出来,正撞见詹光、程日兴、胡斯来、单聘仁、卜固修、王作仁被官兵推搡着,欲拿绳捆缚。詹光急哀告道:“列位大爷休要错怪!我等俱是府中乡党,前来贺喜的宾客,并无甚瓜葛啊!”众兵卒见他们衣冠楚楚,非是平头百姓,岂肯听辩?皆捆了赶着走。

贾政被推至荣禧堂,只听里面呼冤之声不绝。入得厅内,只见上首坐着锦衣府堂官赵全与西平王,见了他皆仰面不理。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,亦有认得的,亦有不认得的,总不答言。彼时贾赦、贾琏、贾珍皆跽跪听令,唬得面如土色,浑身乱颤。满堂筵席未散,众亲友原为宝黛亲事而来,尚未散去。赵堂官道:“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卫查看贾赦家产,番役已把守各门。本宅上下人等,一步不得乱走。亲友不必盘查,速速放出。”那些亲友闻此,如逢大赦,慌忙抱头鼠窜而去。贾政挨着贾赦跪下。赵堂官宣旨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贾妃借领兵破贼之机,暗通戎羌,收受贿赂,业已凌迟处死,故来贾门查证。凡敢违逆者,立斩不赦!【众卿亦太明哲保身矣,不肯饰言相救。贤臣志在忠益,虽奏折文辞偶谬,纳谏言语得失,君王当旷然怒之。小民犹不惧谤,曷君王反不容善言而不录哉?余每念此,未尝不叹息也!】又罪臣旧相戴权供称,曾收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一千二百两,为其子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谋取五品龙禁尉之职,罪不可赦,着革去世职,押贾珍、尤氏、贾蓉入京监候刑,钦此。”跪者几人闻罢,号啕大哭。贾珍伏地哭领旨。【夹批:秦氏“死封”一回竟应在此处,真世人所想不到也。】赵堂官叠声喝令:“拿下贾珍!”只见两个番役扭着尤氏进来。尤氏披头散发,哭挣道:“王爷!冤枉啊!我不走!放手!”赵堂官命一并押上囚车带走。番役们撩衣勒臂,提了贾珍尤氏出去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泪如滚珠。【夹批:可叹!可怜!可悲!】少顷,又有人来报:“于贾琏屋内抄出两箱房地契文,一箱借票,俱是违例重利之据。”赵堂官冷笑道:“虽非赃物,亦是重利盘剥,罪名非小!既自贾琏屋中抄出,此番看你如何抵赖!”贾琏犹强辩道:“小人实实不知,定是奴才的东西搁在屋里,并非小人之物。”西平王斥道:“还敢胡说!票上明写‘王氏夫人’,必是你妻!今不认亦不能了!”贾琏只得垂首无言。赵堂官又道:“据都察院禀:平安州同知贾琏,于国孝家孝之中,背旨强逼良民退亲,强娶民女。国孝一罪,家孝一罪,背父母私娶一罪,停妻再娶一罪;又查出在外重利盘剥诸事,罪恶滔天,触怒天颜,着打入死牢,不日处决!来人,将贾琏带出!”贾琏放声恸哭,两个番役将铁链往其颈上一套,拽了出去。

赵堂官转过一副笑脸望着西平王。西平王冷冷道:“另有贾赦买官之事亦已查实,辜负朕恩,有忝祖德,着革去世职。尚有薛蝌贩卖私盐,在逃未获,其妻匿于贾府,一并拿获带走。”不多时,几个兵卒推搡着邢德全、邢岫烟过来。邢德全浑身乱颤,摇摇欲倒,被兵卒喝骂拽起。岫烟掩面而泣。正忙乱间,忽见外面几人进来,赵、西二王忙起身笑迎。众人看时,却是北静王已至厅上,边走边叠声道:“贾赦又告出一款,莫要匆忙了结!”赵堂官、西平王皆笑问:“愿闻其详。”北静王道:“适才有贾家奴婢首告:贾赦倚势凌弱,强占良民财物,实属罪责难逃。”【那个奴婢报的,阅者细思便知。】赵、西二王尚不解,北静王道:“有石姓良民,人称石呆子,家藏古扇无数,俱是希世奇珍,尽被贾赦恃强夺去。来人!与贾赦上了枷锁,带回宫中严审!”两个番役上前揪起贾赦,拖了出去。北静王又道:“贾政虽无大过,且其女和亲有功,本不应查。然圣上恐其或有贪酷之罪,着将全家细搜一遍,看有无眼生之物。若查得出,一并治罪不饶!”

忽见贾雨村走来,赵、西二王忙起身让座道:“大司马何故亦在此处?”贾雨村笑道:“学生本为贾门贺喜而来,旁观多时。因见贾家尚有一罪未明,特来举发。”北静王笑道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贾雨村道:“前年甄家避祸,曾将家私藏寄贾府,此算不算得一宗?”北静王笑道:“此乃窝藏之罪,定当严惩!”遂宣道:“贾政革去世职,全家贬为庶民!”贾政怒视雨村道:“我且问你姓甚名谁!好个忘恩负义的小人!我上去打不死你这奸雄!”起身欲扑,被番役拦住。雨村笑道:“罪臣还敢猖狂若此!”西平王喝命将贾政关入耳房待命。两个小卒推搡贾政出去,贾政犹骂雨村不绝。赵堂官见詹光等六人捆在一旁,喝问身份。六人哭诉不过是左近良民,又言愿举告贾府罪状以求自赦,唠叨半日。赵堂官命人录其言辞,忖度此六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,无甚关碍,且本家亦有此类,乃无关痛痒之徒,点头令官兵放了。六人慌忙叩谢,溜之大吉。

赵堂官又命众兵卒往园中各房查找罪证。众兵卒应声蜂拥而出,四处查抄。行至内仪门,忽见一白发老叟,哭喊着要进荣禧堂,被拦道:“奴才不许入内!快抓了关起!”焦大顿足捶胸哭道:“今朝果然弄到这步田地!我日日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,没一个听的!倒像我要害他们!那些不成器的主子,如今似猪狗般推上囚车抓走了!早听我一句,何至今日!我要哭也没处哭去,还活着作甚!”兵卒上来捆他。焦大吼道:“我活了八十多岁,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,倒叫人捆起来!我如今也不要命了,和你们拼了罢!”说着便往番役身上撞去,早挨了几拳打在脸上。焦大大喝一声,一头撞向廊柱,可怜头破血流,登时毙命。【夹批:又一个冤死的忠臣。】番役将其尸首抬过一边,复往贾赦院中来。

众兵卒将园中丫鬟婆子就近关在院内,于贾赦院中抄检半日。因不见邢夫人,分派人各处搜寻。一队人往贾珍院查抄,亦不见贾蓉踪迹,遣一人回荣禧堂报知;另一拨兵卒径往凤姐院去抄。众兵卒在屋内开箱破柜,花瓶杯盘尽皆打碎,衣物鞋帽遍地乱扔;书本扯破,纸砚掷地;帐幔扯下,踩着衾被翻检。抄出些器用之物,俱登记在册,遣两人回荣禧堂禀报。赵堂官命二人一一念来。二人轮流念道:“银碟三十六件,银酒杯十六个;黑狐皮八张,青狐六张,貂皮二十张,黄狐十张,猞猁狲皮十二张,蔴叶皮三张,洋灰皮二十张,灰狐腿皮三十张,酱色羊皮十张,猢狸皮二张,黄狐腿二把,小白狐皮十四块;洋呢二十度,毕叽二十三度,姑绒十二度,香鼠筒子十件,豆鼠皮四方,天鹅绒一卷,梅鹿皮一方,云狐筒子二件,貉崽皮一卷……”北静王不耐道:“这算甚么?谁家没有?念金银珠宝!”一人念道:“珍珠十三挂,淡金盘一件,金碗二对,金抢碗二个,金匙十八把;银大碗四十个,银盘十三个;三镶金象牙筋二把,镀金执壶四把,镀金折盂三对,茶托二件;赤金首饰共三十三件。”西平王道:“一家子几百口人,就这些怎够度日?荒唐!”贾政跪插言道:“此中大半系这两日亲友为贺小儿喜事所赠之礼,家中焉有这许多金器?”北静王道:“便全是你家的也不值甚么。还有无?快念!”又一人道:“鸭皮二把,灰鼠六十张,獾子皮三张,虎皮二张,海豹一张,海龙六张,灰色羊十把,黑色羊皮十三张,小狐皮六张,江貉皮二张,獭子皮二张,猫皮十五张;绸缎八十卷,纱绫七十一卷,羽线绉二十二卷,氆氇十六卷,妆蟒缎二卷;葛布三捆,各色布三捆;各色皮衣一百一十二件,棉夹单纱绢衣一百四十件;玉玩十二件,带头九副,铜锡等物二百余件;钟表十八件,朝珠九挂;各色妆蟒十四件,宫妆衣裙八套,脂玉圈带一条,黄缎十二卷;潮银二百两,赤金十四两,钱三千吊。另有房地契纸若干。”北静王道:“这也不值甚么。只抄出这些,回去不好交差。亦无戎羌所赠赃物,想是藏在亲戚家了。圣上谕旨:王家、史家、薛家亦一并查抄,看贾氏有无赃物藏匿彼处,明日再办!还有,大观园尚未细查,不知藏了多少!立等派人去查!”众兵役领命,列队往大观园奔来。远远望见玉石牌坊,绕过月台、正殿、侧殿、崇阁危楼,向东而来。

且说茗烟正在怡红院点放爆竹,忽见几个婆子哭喊奔来:“来了好些官兵,闯进园子里了!”茗烟唬了一跳,果闻喧哗呐喊自远而近,似有千军万马,不觉捂额大叫:“强盗来了!救命啊!”忙跑入院内关门。平儿、周瑞家的正指使丫鬟小厮忙碌,忽见茗烟关门嚷道:“都躲起来!外头有官兵来了!”未及细问,只听大门“嘭”地撞开,闯入一群官兵。平儿等惊叫捂耳,窜入屋内。门口官兵见墙上贴着大红“喜”字,不由分说一把扯烂;抬头见挂着大红灯笼,笑道:“王爷叫咱查赃,这挂着劳什子,想是里头藏着赃物!”用缨枪几下戳烂,又往椽子里乱捅。一卒笑道:“办喜事也不看时候!家里几个主子不久都要上法场了,先守三年孝再办不迟!”说罢,哄堂大笑。又喝令众卒分往各屋查抄。平儿、周瑞家的亦惊呆,哭着缩在墙角。宝玉正于屋内与林之孝家的说话,忽闻院中一片喧嚷,忙出看时,又惊又怒,上前拦道:“谁叫你们来的?还有王法没有?”一兵道:“圣上下旨:凤藻宫尚书贾氏勾结戎羌,业已处死,罪无可逭!着我等来贾府查抄罪赃。大观园园门已戒严,园内人等一概不许放出!敢抗旨者,立斩!”宝玉听了,只觉天旋地转,“哇”地一声哭倒在地。茗烟上前扶起,搀至里间坐定。宝玉又站起哭道:“娘娘是冤枉的!我和他们评理去!”茗烟急按道:“二爷不可!仔细吃亏!”【贤众轻慢之罪竟大于国殇!陛下素喜朝无讳言,全不顾臣子为社稷深虑,忠言嘉谋,爱国如家,陈其忧患。箴谏之官,皆骂为居下讪上,罪死无赦。叹叹!】宝玉失神跌坐椅上哭道:“完了!咱家大祸临头了!茗烟,你快去那边瞧瞧老爷他们如何了,看了速来回我。”茗烟应着急急去了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另一路人马奔至潇湘馆查抄。湘云正帮黛玉对镜理妆,忽见闯入大队官兵,见人便推赶。紫鹃、雪雁拦阻,早被踹倒。紫鹃爬起哭奔进来道:“姑娘快躲躲!进来好些臭男人!”湘云、黛玉惊得“砉”一声站起。众官兵进屋乱翻乱砸。湘云怒道:“快住手!休要胡来!”一卒道:“我等奉旨查抄!违者处死!”湘云、黛玉呆怔不敢言。一时未抄出可疑之物,众官兵散去。湘云、黛玉抱头痛哭。黛玉奶娘王嬷嬷、紫鹃、雪雁进来,见屋内箱开柜破,七零八落,地上尽是笔墨纸砚、脂粉妆奁,忙拭泪蹲地收拾。忽见春纤哭奔进来道:“娘娘薨了!”众人皆唬住了。

官兵搜至黄昏,未见可疑之物,陆续散去。赵堂官、北静王、西平王因未查出贾政大过,留了一小半家产,余者皆命官兵装箱带走。正是:

诗云:

迷茫御殿不知愁,吞泪椒房梦故楼。

谁辨圣君冷面色,动怒忽然碎官侯。

贾政被小厮破门放出,捶胸顿足,哭昏过去。林之孝、周瑞赶来掐人中。半晌,贾政方“哇”的一声哭醒。宝玉、黛玉、湘云并贾家众子弟奴仆围住,哭声震耳。贾政哭道:“我贾家都怎么了?祖父勤勤恳恳,为朝廷效力立功,挣下两个世职。如今到我辈竟全削了去,教我如何承当得起?”不觉跪倒在地,仰天合掌哭道:“皇天菩萨在上:我贾氏一门,纵有后辈儿孙骄奢淫佚,暴殄天物,犯下无边罪孽;以致阖府抄检,押解入监,凶多吉少。所有罪孽,情愿一人承当,求宽宥我家子孙!怜我虔诚,早早赐我一死,宽免诸辈之罪!”【夹批:每读此处皆令人哽咽不能作批。】言罢,起身欲撞墙,被众人哭喊着拉住。邢夫人亦来大哭道:“老爷莫寻短见!家里还指望着你支撑呢!”贾政思及元春惨死,心如刀绞,支持不住,哭了几声,又昏厥于地。众人慌忙扶起,搀往书房去了。邢夫人想到贾赦、贾琏、贾珍、尤氏被抓,亦哭得站立不稳。嫣红、翠云扶他回去歇息。众人见贾宅被官兵祸害得一片狼藉,边走边痛骂不绝。黛玉想到贾雨村不顾前情,忘恩负义,骂道:“墙倒众人推!他也来落井下石,枉为人师!我为有此业师羞耻!他不配为人师长!”宝玉愤然道:“真真世情如纸薄!宫里竟无一人替娘娘辩冤!恨不能闯入宫去,指着那起奸臣痛骂!又想问问皇上,怎就这般轻信谗言?”众人只是啼哭。宝玉见卫若兰含泪旁立,走去劝道:“险些连累卫兄,实在过意不去。卫兄与湘云妹妹还是回去瞧瞧!家里自有老爷操心。”卫若兰道:“玉兄何出此言?我岂有不念亲戚之难、独自回去之理?我不走,定要在此守护众人方妥。”湘云亦不肯回。平儿道:“不妥。适才官兵言道,明日要到王家、史家、薛家查抄赃物。若再不回,恐家中生变。”李纨、黛玉等亦劝其归。湘云思量有理,便应了。唯卫若兰仍不肯去,对湘云道:“官兵要查也只查史家,不查卫家。你自回去,我多待几日。”湘云道:“我去去便回,你们等我。”平儿便叫了几个小厮护送湘云回去,又道:“外头乱得很,走路小心!”小厮应了,同湘云往园门去。众人目送其远去,方各自回房。

话说薛蟠往贾家送了贺银回家,路上见一长队官兵,军牢快手前呼后拥,威声喝道,往贾家方向去了,内有宫中番役,甚觉奇怪。忽听路人议论元春已被皇帝处死,官兵正去贾家抄检,唬了一跳,慌忙赶回。刚进门便闻院内吵嚷,原是金桂、宝蟾争执。薛姨妈见儿子回来,埋怨道:“你日后也别出门了!你前脚走,他们后脚便吵,混帐之极!这家里也过不得了,散了罢!”金桂嚷道:“奴才欺负主子,婆婆不帮,反助着奴才欺主,实在糊涂!”薛蟠忙拉母亲进屋,宝蟾亦跟入。宝钗自那屋掀帘过来。金桂站门边窃听,只听薛蟠道:“坏了!坏了!贾家出事了!元春被皇上处死了,派了大队人马去抄家!”又听宝钗道:“哥哥如何胡说?这岂是顽的!”薛蟠道:“哄你是王八!句句实言!妹妹反不信?”薛姨妈道:“可了不得!贾家这一抄,怕要连累亲戚,咱家也保不住要来查抄了!”薛蟠、宝钗急道:“这却如何是好?”薛姨妈道:“趁官兵未至,速将家中贵重之物装箱,带到山庄里去。”薛蟠道:“母亲说的是蒋玉菡?他现住紫檀堡,和袭人都在。咱去投奔他!他与我至交,岂有不纳之理?事不宜迟,这就带了家私去他处。”宝蟾道:“去便去,只别带上这搅家精!”金桂听了闯进道:“你才是丧门星!不带我去,难道独留我在此不成?你们若留下我,我便对官兵实说你们去向!不信便试试!”薛姨妈无法,道:“罢了!你跟了走罢!留下你混说白道,倒叫人不放心,薛家名声都要坏了!”宝蟾扑上欲撕金桂嘴,被母子劝开。薛姨妈遂唤来仆人张德辉等收拾,欲投紫檀堡。众人忙乱打点家私,命几个奴才抬了箱子,夤夜赶往紫檀堡来。

话说袭人自嫁到山庄,蒋玉菡百般温柔体贴,将袭人照料得遂心如意,袭人暗喜命好,得此如意郎君。因念及当年向王夫人密报晴雯不是,致晴雯等离府,宝玉体念旧情,不计前嫌,反将好姻缘说与他,心中着实感激;时时思量知恩图报,只惜无由。正感叹间,忽见宝钗一家夤夜投奔,言贾家遭祸,不觉大惊,呜呜咽咽哭将起来,被蒋玉菡好言劝住。蒋玉菡与薛蟠多年深交,见其举家来投,欣然接纳,另收拾一院落安顿薛家。金桂、宝蟾素有嫌隙,各挑了相隔甚远的屋子住下。薛蟠取出梯己赠与玉菡,自此在山庄安顿。

此处暂不言。话说皇帝遣赵堂官等往王、史两家查抄,未有所获。又至薛家,却见人去屋空,心生疑窦,然寻不出人证物证,只得作罢。贾家经此大祸,抄去金银无数,较前更形穷蹇。家中终日人心惶惶,不知所归。又有十数个奴仆携了行李,离府自便去了。

贾政、邢夫人遭此重击,痛不欲生,终日以泪洗面,家事亦无暇料理。宝玉、黛玉成婚之事又落了空,搁置不提。林之孝家的来问贾政宝黛何时成婚,贾政道:“家里抓走好几个,生死未卜,那里还有心绪办喜事?快休再提!”林之孝家的只得作罢。平儿寻来林之孝、周瑞两大管家道:“老爷、大太太成日闭门不出,家计总要支撑,又无人操持。如今我被琏二爷扶了正,也算主子了,我作主重整门户方妥;林姑娘虽未行大礼,也算是宝玉的人了,亦是主子。日后众人须听他指使才是。”林之孝、周瑞满口应承,无有二话,皆称平儿为“奶奶”。平儿便去寻黛玉,要他当家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二回 家宅乱恶子通强梁 世道艰道人连流寇

题曰:

烽烟万里帝京昏,基业艰年化片云。

不惧受死驱恶寇,雁飞海内泪盈樽。

【批语:

孽寇逼拶城骤变,紵衣踬绊泣声喧。

烝民踵至瞩望处,漫道尸骨万里绵。】

话说黛玉命紫鹃、雪雁等将屋子收拾齐整,笔墨纸砚俱安置妥帖;开箱检视,幸而往日诗稿尚未撕毁。黛玉思及婚礼未成,反遭流寇洗劫,又念贾家获罪,贾赦、贾珍、尤氏、贾琏俱被擒拿,凶多吉少,一时痛定思痛,心如刀绞,复又啼哭不止。紫鹃、雪雁近前劝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这也由不得人。姑娘且宽心些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黛玉辗转难眠,望着紫鹃、雪雁、春纤等丫鬟收拾屋子,院中亦抛掷些衣物书本,众人秉烛弯腰拾掇,一时乏了,黛玉命春纤搬凳坐下歇息,忽闻紫鹃道:“墙边明晃晃的是何物事?”又听雪雁道:“是些流萤,倒也有趣,只是家中多年未见,却是稀罕。”黛玉闻之,忆及古诗“于今腐草无萤火,终古垂杨有暮鸦”之句,觉流萤非祥瑞之物,命紫鹃捕捉,勿令飞动草间。紫鹃领命至内间取来罗扇,雪雁寻得布袋,二人欲捕流萤。却见点点荧光似夜星闪烁,上下翩跹,黛玉转念思及流萤命短犹自忙碌,为他人添光,于心不忍,遂命紫鹃二人不必再捉,回屋就寝。

夜里,黛玉遍体虚汗淋漓,挣扎起身,唤侍女春花、秋月掖好被衾,复又躺下。紫鹃、雪雁服侍其睡下,亦自拭泪安寝。黛玉翻来覆去难以入眠,不时咳嗽,连紫鹃亦被咳醒。紫鹃道:“姑娘尚未安歇么?”黛玉道:“我何尝不欲睡,只是不能成眠。你自睡罢。”言毕又咳。紫鹃见黛玉如此,心知日间巨变,焉能安枕,亦忍不住蒙首啜泣。忽侍女春花来报,道那府里奶奶来了。黛玉挣扎坐起,见平儿含笑进来道:“我来瞧瞧姑娘睡了不曾。既已安歇,便不搅扰了。”起身欲行。黛玉笑让其上炕坐了道:“嫂子莫走,并未睡呢!”又问其从何处来。平儿叹道:“家里出此大事,老爷、太太只是啼哭,想着便叫人心酸。如今咱家境况大不如前,也没几个主子能当家了。虽说宗族子弟不少,非则年幼,即无持家之才。老爷吩咐,日后全仗宝兄弟支撑门户。现今宝兄弟尚小,待有朝一日功成名就,年岁稍长,便是家中顶梁柱。如今缺人持家,姑娘虽未出阁,也算得主子了。合家上下谁敢不从?故请姑娘协理家务。”黛玉叹道:“我何尝不愿家业兴旺,只恐势单力薄,下人不肯听命。”平儿笑道:“姑娘多虑了,但拿出主子款来,谁敢不遵?只要姑娘谦和温谨,不以才矜物,事上以礼,待下以和,必得人心。”黛玉暗忖:“我虽身子怯弱,多病多灾,却也是个要强的。既家里委我持家,便该振作精神掌管。胖子非一口吃成,日久天长,自然熟稔。说实在的,人谁无功利之心,皆喜听人赞语,我岂能无动于衷?”遂笑道:“虽如此说,还须嫂子辅佐指点,我一人终究力薄。”平儿笑道:“有老爷太太扶持,姑娘放心便是。”黛玉叹道:“虽这般说,岂是易事?只看家中光景便知,入不敷出已久,又被圣上抄没许多,穷则思乱,需得想个法儿才好。”平儿道:“姑娘所言极是,我亦思量多回,只如今天下不宁,灾患频仍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你我也无可奈何。”黛玉道:“如此坐以待毙亦非良策。何不召集奴才子弟,将园中空地尽数垦种粮米果蔬,自给自足,免饥馑之忧。”平儿道:“姑娘所见极是,明儿便召集园中众人,说明此事。届时姑娘亦须亲往监看,那些奴才不敢不依。”因见天色已晚,不便久坐,起身辞去。黛玉亲送至大门外,方转身回来,歪在炕上握帕拭泪,直至二更方朦胧睡去。

天明即起,梳洗更衣。对镜理鬓之际,忽见平儿携丰儿来请,黛玉吩咐众丫鬟看顾屋子,遂带紫鹃、雪雁同往议事厅。邢夫人、周姨娘并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单大良家的、余信家的、来喜家的、王兴媳妇、郑好时媳妇等一早候在那里,见平儿、黛玉进来,俱行礼问安。邢夫人让二人坐了,对众人道:“从今起,家务仍照常料理,林姑娘现今亦是咱家主子,日后尔等见了他,皆须听其指派。”黛玉起身向众人颔首归座。平儿道:“如今园中空地不少,婶子大娘们回去吩咐小厮们,将荒地尽数耕种,日后粮米一项也可省心。”众人笑而称是。黛玉起身道:“我本不谙持家,还望婶子大娘们日后多担待些。”言毕行礼。众人皆笑道:“姑娘太过谦了,奴才们如何禁得起。这便回去传话,日后还求姑娘多照应。”邢夫人道:“如今外头乱得很。闻说蓉小子、蔷哥儿与强贼结拜,干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。自今日起园门紧闭,不得开启,任何人不得放入,蓉小子、蔷哥儿回来亦不许开门。”周瑞家的应了。嫣红、翠云端杯盘碗碟进来,摆满一桌。邢夫人道:“早起忙了半日,大伙早饭便一处用罢。”众人漱口洗手毕入座。因见伺候添饭者捧着的竟是下人的米粥,并无像样菜肴,众人皆知这三四年旱涝相继,饥民遍野,寻常百姓家的米饭白面亦是难得,故皆默然,低头进食。邢夫人叹道:“世道越发艰难了,家道亦一蟹不如一蟹,采买不顺,只得将就罢了。”又问下人们可曾用饭,忽一婆子进来道:“回太太,王住儿家的同费婆子又在园中骂开了,说要主子开饭,叫了半日也未见一口吃的,端来的不是烂菜叶子,便是不够吃,嚷着要见主子理论。”原来这费婆子仗邢夫人之势,常倚老卖老,因酒菜短缺,不免动气,同王住儿家的胡骂乱嚷,一时那些未能果腹者亦随之哄闹。邢夫人怒道:“糊涂攮的蠢妇愚汉!忒也张狂,主子尚不足用,那里寻山珍海错伺候他们?”命周瑞家的前往弹压,又道:“也不全怪奴才们混闹,终是‘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’。不可责罚过甚,劝散便了。”周瑞家的领命而去,正见费婆子、王住儿家的同丫鬟婆子们骂不绝口,近前道:“甚么事值得这般吵闹?主子们尚不足用,那里轮得到咱们?幸而大太太开恩,不作深究,若遇心窄的主子,打几下也是有的,还不速退!”费婆子笑道:“周嫂子这话说的,咱岂是无事生非之人?实恐日后不得安宁,才多嘴几句。周嫂子可闻一早宫里的消息,说圣上问琏二爷话,因回得不当,已触怒龙颜,当即命人将跪着的一干人拉去斩首。琏二爷等俱已丧命,谁知日后又有何事开罪圣上,若咱们亦遭池鱼之殃,可就完了。”周瑞家的忙掩其口道:“快休胡言,仔细主子听见,还要命不要?”众人只得散去,不再议论。一时府内人心惶惶,皆躲于屋内交头接耳,各忧前程。一些刁奴、媳妇、婆子乱嚼舌根,说贾府行将败落,被贾政知晓,命小厮们各掌其嘴,严禁再议。

邢大舅、王仁见家中衣食窘迫,寻不着好吃食,俱在贾家外书房喝闷酒,对家事说长道短,以泄私愤。邢大舅抱怨邢夫人吝啬小气,看重银钱,不肯周济亲戚;王仁亦说近来赌运不济,手头拮据,向各房借钱皆遭回绝,二人终日牢骚满腹。

且说贾环同赵姨娘离了贾府,与贼寇为伍,仗着手中财物,广招人马。司棋、潘又安亦偕狐朋狗友加入流寇队伍,一个个兴头十足,自诩时来运转,伺机作乱。【批语: 天下之人贵衣锦谋利,慕爵名通达,轻贱守节,群阴不慑纲维,敢于放诞违法。圣德若弘尧舜风化,尊儒尚学,习夏禹俭约,贵农贱商,诵殷周典文,日昃勤政,权略固内外,亟定列爵,乃民何其幸矣!然今之天下,乱政资始,群凶呲目,风节日颓,日欲照光盈无度,月欲转时见亏缺,云欲布乌黑遮天,星欲烁黯然无光,禾欲产萎靡无粒,鸟欲飞无枝可栖,乾坤混乱,阴阳相悖,兵荒马乱,人无定处,造化弄人,胡虏逆篡,舟车所至,人迹所及,典籍靡遗,公理渐替,怎不悲乎?】

且说贾蓉在外头吃穿用度日蹙,外间局势乱如蓬麻,此时不有所作为,更待何时?俗语云:“成则王侯败则寇”,待将来争得功名,谁人敢道不是?遂将旧日学堂里顽劣子弟纠集一处,振臂一呼,于庙宇庵堂聚众,打磨刀械,四处抢掠烧杀。古来君子皆澹默少言,不妄交游,石头试想那些俗物日日挈觚提壶,惟酒是务,兀然而醉,若对之陈礼说法,告以夷狄内侵,灾眚屡降,其必怒目切齿,摔瓮掷槽,乃至是非蜂起,情尽义竭,谁能聪颖警醒,庶几可全?

话说自那回芳官跟了水月庵智通,蕊官、藕官二人随了地藏庵圆心,芳官因不服智通管束,成日不事劳作,只顾厮闹,拾头打滚;蕊官、藕官又跑至水月庵同芳官合伙对付智通,另召几个姊妹,一处过活。芳官等原本不足十二人,后于旅途中遇旧日戏班中人,补足十二之数。智通岂是他们对手,只得隐忍不言。岂料某日忽从外闯入众多流寇,占了庵堂,反令芳官十二人兴奋不已,俱与流寇打成一片。

且说贾蔷亦同龄官住于尼姑庵中,相处既久,龄官之矫情任性令贾蔷颇觉头痛,二人常为琐事争吵。贾蔷本是个心性浮浪的,当年曾与秦可卿、凤姐皆有苟且,今生岂肯苦守一妻?故又勾搭了几个不轨粉头。那龄官是个要强的,不容贾蔷胡为,在庵堂哭闹不休。贾蔷一时烦厌,携粉头逃往贾蓉队伍。龄官寻不着贾蔷,独自蒙被啼哭。芳官等劝道:“姐姐何苦自寻烦恼,男子没一个好东西,走了便走了,离了男人一般过活。”龄官道:“除他我谁也不要,定要他回心转意,莫再理那些狐狸精。”芳官道:“姐姐何其痴也,男子那有专一的?”龄官默然半晌,抬头道:“他若不肯回心,我亦须惩戒于他,咱们寻他去。”忽见藕官进来道:“又无菜叶了,街市冷清,咱们还须去地里剜野菜。”于是十二人各提篮兜往村野中来,闻得村中有啼哭声,打听方知又有老人、孩童饿毙,几个村民蹲于新坟前烧纸祭奠。十二人边蹲地剜菜,边蹙眉道:“那里还有像样野菜,俱被人挖尽了,连苋菜、拉拉秧亦所剩无几,只得挖些无人要的刺儿菜。闻说有的地方连树皮都剥食了,还有腌杨树叶作咸菜的,这世道真真活不得了,贾府里亦好不到那里。”蕊官道:“贾府虽吃穿大不如前,然其家藏金银珠宝、古玩摆设,件件值钱。咱们何不盗取些许?”芳官笑道:“他府上少说三百人,去了岂不打断你的腿?”蕊官道:“咱们也投了蓉哥队伍,增些势力。”龄官冷笑道:“我不去,那负心人在彼,我恨还恨不过来。”芳官道:“咱们是投蓉哥,非投他,有何相干?”一时议定,十二人回庵收拾行李,投奔贾蓉队伍。

于乡路上恰遇许多人负袱投奔,内有相识者,乃司棋、潘又安并一伙朋友,亦往投贾蓉。十二戏子遂与之同行。司棋道:“你们何不投赵姨娘他们?”芳官冷笑道:“这娼妇向来恶气熏人,愚不可及,当年为一包茉莉粉掷我脸上,此仇未报,怎反投他?荒谬!”司棋道:“我倒忘了,那泼妇在府里便无人愿理,人品若此,又怪得谁?”两路人合为一处,赶赴贾蓉庵堂聚点。贾蓉欣然接纳,暗地对冷子兴笑道:“咱们男多女少,不免泄气,这回可好了,弟兄们亦有消遣处。”二人相视大笑。

且说周瑞家的往园门行去,欲再嘱咐小厮们严守门户,忽见守门小厮喧嚷不止,急问:“又闹甚么?”那几个小厮道:“蓉大爷、蔷大爷从外头回来,要进门,不敢开,从门缝里瞧去,乌压压一片强盗跟在后面。吓煞人了!”周瑞家的上前窥看道:“真真骇人,顶好门莫开。”忽闻贾蓉门外大骂:“小的们反了,竟敢不开门!眼里还有主子没有?”周瑞家的冲门缝喊道:“管你是谁,就不开门!家里已不认你了。速去!带着强盗欲行打劫不成?都听好了,是大太太、老爷吩咐,自今起大门紧闭,欲如何请自便。”贾蓉气极大骂:“狗奴才!敢同主子论理,反了!不开门,咱们便撞门。不然从墙头翻入。”周瑞家的唬了一跳道:“再添几人堵门,取大竹杠顶住。”几个忙去寻杠子,不多时抬来碗口粗竹杠,气喘吁吁赶来。周瑞家的命顶紧大门,忽见墙头探出几人脑袋,忙命众小厮持竹竿力击,只听墙头“哎哟”连声退去。周瑞家的道:“景况真真不妙,自今起昼夜须有人严守。”众人应诺。稍顷,周瑞家的从门缝窥看,外头人影俱无,方舒心放下。小厮抬来大竹椅放下,周瑞家的坐镇指挥。忽一小厮上前道:“才听外头人说,县衙已被强盗占了。县令被吊打二百鞭子,已然毙命。那些捕快一哄而散,如今天下乱为王了,无人管治。还闻说连宫里也不安稳,流寇快打进去了!”言毕大哭。周瑞家的亦吃惊不小,含泪道:“真真骇煞人,日后怎生是好?咱不管外头如何,只要闭门不出,凭外头闹去!”又道:“你们好生看着,我再去回老爷太太。”忙赶至园中禀告贾政、邢夫人。

贾政闻之心急如焚道:“家里也没多少银子了。国有吴新登之流,婪聚金银,不肯上缴,强辩系府中子弟藏匿,霸田躲租,假公济私,以致帑廪皆虚,民不聊生。闻说城之四面贼寨相望,群贼啸聚,鼓噪而进。快将园中众人召集,于议事厅外列队,我有话吩咐。”周瑞家的忙往各处传人。过半日,只见黑压压三四百人聚来,内有平儿、李纨、黛玉、宝玉、贾琮等主子,亦有管家婆子、丫鬟奴才等,七嘴八舌议论不休。待众人站定,贾政、邢夫人命肃静听训。贾政道:“大家都听真了,外头有强盗欲闯民宅,情势危急。现分派任务:这八十小厮守园门;那一百二十个不理此事,去园中垦荒耕种;其余仍各司其职。”又推黛玉、李纨、平儿、周姨娘等上前道:“有事便报主子知晓。”众奴才闻之皆惊,几个胆小的哭道:“吓煞人了!强盗要进来,可怎生是好?”黛玉与贾政商议片刻,贾政又道:“我不敢保强盗进不来,你们回去各备防身之物,刀棍皆可,只莫与自己人嬉闹误伤。”众人领命。贾政一声令下,众人散去。那八十人自去守门,余者仍回园中。平儿、黛玉见贾政、邢夫人倦乏,搀其往荣禧堂来。贾政哭道:“有凤丫头、琏儿、珍哥、珍哥媳妇、探丫头在家帮着治家便省心了。可如今都不在了,只剩我这老朽,真真痛杀人也!”言毕大哭。贾政沉吟半晌又道:“昨日府外有胡公表荐一善扶乩观天象者,我素敬高人,厚礼迎见。此人对我说:今天下欲乱,帚星流坠,唯尽早寻避难之所,慎之慎之!我思其辞竟不能解,仆人嗤其妄言,我知其博闻广识,绝非虚语。今贼人纷起,华夷凋零,八方不宁,蜂虿释毒,熊罴啸猛,刑律废弛,官吏尸位,主无鱼贯之助,臣无朝堂之赴,上下背离,亡礼失道,唯有弃家南迁矣。”又盘算多时,难以决断,只得回屋思量。平儿、黛玉亦无良策,唯啼哭不止。邢夫人哭道:“老爷犯了事,定要发配。他那身子我岂不知,怎受得流放之苦?还有琏儿,连性命都丢了。真想不到有今日之败,痛杀痛杀!”一时哭得咽堵气噎。平儿恐哭伤老人,忙劝慰,李贵等上前扶贾政、邢夫人回去不提。

且说周瑞家的用了午饭,仍至园门察看。见百名小厮分作两班,一班回去吃饭,一班仍守着,近前道:“诸位辛苦了。”众小厮道:“不累不累,再累也不能放强盗进来,不然大家都完了。”周瑞家的点头称是。忽闻门外有人喊:“母亲速开开门,女婿支撑不住了!”周瑞家的从门缝窥看,竟是古董商女婿冷子兴,忙道:“你怎来了?女儿在家可好?铺子怎样了?”冷子兴急促道:“母亲快开门,强盗已抢光铺子,女婿我来避祸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不能开啊,外头有强盗!”冷子兴道:“强盗还未到,母亲快开门让女婿躲躲,不然女婿活不成了!”周瑞家的道:“外头真无人么?我不敢乱开。”冷子兴道:“母亲怎连女婿也不救了?忍心看女婿被强盗所杀?开了门再用梴檩顶住便是。”周瑞家的又从侧缝窥看,似真无他人,便道:“罢,你快进来,我好关门。”命小厮开门。小厮奉命挪开竹杠,开启大门。岂料冷子兴奋力推门大喊:“门开了,都进来啊!”众人一惊,只见外面闯进持刀握剑者,见人就砍,众人慌作鸟兽散。贾蓉、贾蔷亦持剑闯入,指周瑞家的骂道:“狗奴才,不是你女婿叫门,还不开呢!”周瑞家的不觉懵了,大哭道:“你们莫胡来啊,园中已无值钱物事了!”贾蓉道:“家里定还有好东西,今儿都借来用用。敢违抗者一概杀死!”言毕大呼:“走!”众强贼涌向园中。周瑞家的指冷子兴骂道:“孽障!胆敢勾结强盗胡作非为,算我瞎眼,将女儿嫁与猪狗不如之徒!”冷子兴道:“任你怎么骂,我只当不闻。”转身欲行。周瑞家的拦阻蓉、蔷不让前进,贾蓉持剑朝其胸腹猛刺,周瑞家的哀号倒地翻滚,又被贾蓉踢了一脚,不多时气绝身亡。冷子兴反笑道:“蓉兄好剑法,兄弟日后也学学。”贾蓉笑而挥手,与众贼乌压压如飞蝗般涌向园中。

顿时园中炸锅,众人奔逃哭嚎。众强盗闯入各院搜掠财物,屋内七零八落。丫鬟婆子吓得哭躲里间。有强贼见美貌丫头,拉至一旁强行玷污;文花、佩凤惨遭淫辱刺死,翠云急奔投河;张妈、祝妈、田妈年老体弱,逃命不及,被贼寇杀害;几个不堪受辱与强盗撕打,被一刀劈死;有的被追无处藏身,索性跳井。余禄眼见家财扫空,跌坐嚎啕,一贼抱箱而出,余禄死抱其腿不松,被流寇一刀砍死。

贾蓉正搜财物,忽见李贵扶贾政颤巍走来喝道:“住手!财物皆在我屋中,莫扰他人!”贾蓉挥手,众强贼围拢。贾政怒道:“你们不是讲义气么?难道小辈杀长辈也算义气?”贾蓉道:“不与你啰嗦,交出钱财便走!”贾政道:“昨日官府抄家,还剩些金银在我屋里。拿去罢,只莫伤众人。”贾蓉道:“便是这样。”命几人入贾政房搜寻,不多时抬出三四口大箱,贾蓉一一开启笑道:“都在这儿,抬走!”众人上前抬出。贾蓉、贾蔷拱手别过贾政,如蜂阵般撤去。贾政不觉晕倒,李贵等大哭唤醒。半晌,贾政强睁泪眼泣道:“完了,咱贾家一败涂地,子孙皆做强盗去了。祖宗颜面尽失,我愧对贾家啊!”正说着,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、李纨并众奴仆哭进来道:“家里被抢得不成样子了,几个丫头死得好惨。”贾政泣道:“我有罪啊,不该养了一窝畜生子孙,疏于聿修厥德,致子孙窳劣,成穿窬之盗,弄到自杀自灭。”正言间,忽小厮来报:“才退一拨强盗,又来一拨,是赵姨奶奶同贾三爷回来了。”贾政道:“都站好了,我与他们对质,看他们待要如何!”又命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、宝玉、李纨等先回,自拉椅坐了等候。

不多时,赵姨娘、贾环气势汹汹领一伙流寇闯入道:“老爷偏心,将家财都给了蓉儿、蔷儿!”贾政冷笑道:“我只问一句:你们便得了珍宝,心术不正,守着一堆财宝有何趣味?旁人就会夸你们了不成?”贾环持剑上前道:“父亲,休怪儿子无情,只怨你们都做错了。”贾政怒道:“我将你们养大,这也是错?只悔你初生时未将你掐死!”赵姨娘吼道:“老爷偏向宝玉,不疼环儿,还想着宝玉当家,俺娘俩竟似有如无。环儿再不好,也是你的骨血。你既无情,我亦无义,休要怨怼。”贾政骂道:“混帐挨天刀的泼妇,好好儿子被你教坏,还有脸胡吣?我起来打不死你这毒妇!”起身欲打赵姨娘,被贾环一脚踹倒。贾政捂胸道:“好,好得很!儿子会打老子了,这是哪家规矩?这般不孝子孙,竟以义气招来大帮强盗。强盗都瞎了眼了!”贾环嚷道:“到这时还死倔,真真死不悔改。”言毕持剑朝其胸腹猛刺。可怜痴心父母训儿有方,竟招杀身之祸,不知又是何人之鉴。贾政地上翻滚多时,两眼一瞪,四肢松驰,竟此去了。贾环、赵姨娘命众贼各处搜检财物,众贼呐喊四散,奔往东西两府。

且说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行至内仪门,忽见周姨娘哭奔而来道:“老爷被环儿刺死了,强盗都追来了,大家快逃命啊!”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闻之放声大哭。只见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衍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璘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荇、贾芷领二百奴才各持刀剑奔来,大呼要斩贼首。卫若蘭亦握剑急至,大喊:“狗贼莫逃,吃我一剑!”邢夫人哭道:“老爷已被环儿这孽障杀害,快将贼婆贱子诛杀,为老爷报仇!”众人燃起怒火,冲入强盗群中拼杀。卫若蘭忙命一干小厮护佑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撤往别处,自奋力跳入贼群砍杀,只见剑光闪处,数贼倒地,亦有数小厮被贼寇刺死,一时难尽述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赵姨娘、贾环另带数十贼寇冲往怡红院,恰于路上撞见宝玉,嚷道:“给我拿下,暂勿杀死,要活的!”几个贼寇上前绑了宝玉,旁侧一群小厮持木棍与流寇搏斗,正是宝玉小厮茗烟、扫红、墨雨、引泉、扫花、挑云、伴鹤、双瑞、双寿几个。宝玉挣扎踢打贼寇,边骂贾环作孽。李嬷嬷拄杖颤巍巍打贾环,不慎摔倒,抱其腿哭叫:“莫抓哥儿,抓我罢!”贾环踢了几脚,李嬷嬷死抱其腿不放,地上拖行一阵,钱槐挥剑下刺,李嬷嬷哀号数声,气绝身亡。茗烟见主子有难,举棍冲入贼群挥舞,忽见卐儿含泪奔来以身护茗烟,嚷道:“莫打我茗哥哥。”二人终非贼寇对手,被众贼围住乱刀砍死。余小厮见宝玉被掠,不敢恋战,仓皇逃散。贾环见园中厮杀激烈,占不得便宜,急喝令众贼往园门逃去。卫若蘭等亦不追赶,回身收拾伤亡子弟、家奴。平儿哭命人将贾政尸首抬至大堂安放。邢夫人、李纨、黛玉哭得泪天泪地,忙乱不堪。

黑山村乌进孝同四养子亦闯园杀人,高喊甚么“天有恩与人,人无报与天,当杀尽天下人,以合天意,妇则淫之杀之,孺则煮之食之。”因与柳湘莲队伍合为一处,到处大憝杀伐作恶。被害丫鬟有绮霰、翠墨、丰儿、佳惠;被抢金银又遭屠戮的有李贵、戴良、钱华;被掳下落不明的有彩屏、碧痕、琥珀、玻璃、翡翠、篆儿、银蝶。贾芹深悔己身勾匪结寇,酿下大祸,日日啼哭洗面,后不知所终。黛玉闻此谬论,愤然道:“天地之间,最贵者人。人代上苍治理四方,使之风调雨顺。若人间昏庸,或泰极否来,盛极必衰,天厌世人,当以洪水、地震、狂风等天灾减损人口,人有何资格夺天之权行凶霸道?天作孽犹可恕,自作孽不可活,人人皆可死,他们为何不死?管他八大王、九山王,迟早必有报应,真真人若无知可以祸国殃民矣!”暂时言不到此处。

且说冷子兴、贾蓉一伙于城外荒庙分赃,冷子兴因铺中有事,先行告退,急行街上。忽闻脚步杂沓,忙躲商铺窥看,只见几十道人持刀剑赶来,内有旧友,曾一同经营古董,忙迎上笑道:“薛兄从何处来?幸会幸会!”薛蟠、柳湘莲回头,拱手笑道:“奇遇,奇遇!”站定叙话:“冷兄何不加入,大伙共干一场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冷子兴道:“求之不得。请问这是往何处去?”柳湘莲道:“后面还有咱们队伍,这是去贾家寻些物事,弟兄们等不及了。”冷子兴道:“蓉兄弟已去过了,园中恐所剩无几。”薛蟠道:“再去瞧瞧,或有余剩。”冷子兴不觉点头道:“大门未必能进,可从西南角门入。”众道人闻之皆奔贾家而来。

后回便知——

第九十三回 逞凶遭斥菖菱怀忿 佯欢伺机霁月藏锋

【回前批:西江月

秀美春光有限,冷凄秋意无情。

欲阻春影莫成风,振翼难留残梦。

几处枯杨飘落,谁家怨女悲声。

恩仇终报刹时匆,试问孰人侥幸?】

题曰:

黑云压城阊阖晦,风雨末世烟。

补全此诗

话说众道人闻讯皆往贾家奔来,远远却见赵姨娘、贾环率大队流寇自彼处行至,恐遇之又是一番恶战,忙退避隐蔽之处,小道自返观中。

且说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等命人将贾政并史太君、王夫人等挨次安葬于祖茔,归来已是黄昏。黛玉握帕啼泣回潇湘馆,紫鹃迎出搀入内间。黛玉哭骂道:“狗强盗毫无仁心,无端戕害无辜。竟连亲父亦忍下手,实乃灭绝人伦,天地不容!”紫鹃亦泣不能劝。忽见春纤哭奔入内道:“不好了,大太太哭厥过去了。”紫鹃道:“一进门便大惊小怪,不见姑娘正伤心么?”

黛玉掩泪道:“那边自有解劝之人,不劳咱们操心。只恐强盗再来园中行凶,咱们又敌他不过,如何是好!”紫鹃道:“大门已教小厮以石堵死,外头一时进不来了。”春纤仍坐垂泪,半日方道:“姑娘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紫鹃愕然道:“这丫头怎的恁般心事?但说无妨。”春纤哭道:“宝二爷已被赵姨娘、老三掳去了!”黛玉闻之,“哇”的一声喷出血来,肝肠崩裂,哭晕过去。

紫鹃、春纤哭唤:“姑娘怎的了?快醒转来!”急唤二侍女入内侍奉。半晌,黛玉方苏,手指门外,推开紫鹃,哭喊道:“宝玉,宝玉!”向外奔去。紫鹃、雪雁并侍女哭劝拉回。黛玉坐炕上怔怔垂泪,侍女端粥喂之,只扭头不顾,泪如断珠流不尽。紫鹃泣道:“姑娘终日啼哭,眼中究有几多泪珠,哭得人心都碎了。”

春纤与二侍女亦哭劝略进粥糜。黛玉勉强啜两口,忽又呛咳,握帕掩口,推碗摇首,向壁倒卧。半晌复起,望窗发怔。紫鹃端茶劝道:“姑娘莫过悲戚。”黛玉道:“取我书箱来,此刻睡不着,欲看会儿书。”紫鹃应声入套间,唤雪雁同搬出一檀香雕花箱。黛玉道:“此乃我从苏州携来之箱,尽素日所爱之书,临行那年又将父亲许多书籍装入。”

言毕开箱,一一翻检,对紫鹃道:“眼下贼寇侵扰,欲从书中觅些御敌之策。”但闻园中风声,自西而东呼啸不绝,穿枝打窗,飒飒作响。一阵木樨清香透入,檐下铁马叮当乱鸣。自思:“若父母在世,南边景致,春花秋月,水秀山明,廿四桥,六朝遗迹,香车画舫,红杏青帘,何等尊荣。今寄人篱下,虽得多亲照应,亦算安详,不知前生作何孽障,今世遭此流寇洗劫,父亲携来之家产恐亦不保,真如李后主所言‘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’矣!”

见书中载历年兵乱,民不聊生、哀鸿遍野、生灵涂炭之处,不觉握帕堕泪。读至“妇抱孺子弃草间”一句,叹声凄然,滚泪道:“古往今来,岁岁年年,何其惨烈,何其相似!纵有前车之鉴、警世之言,难敌世人造衅逆乱之心。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君子危墙之下,谁人可避?既人人惧兵,又何苦乐而趋之?”

紫鹃道:“那些贼寇俱是穷极疯狂,缺衣少食,方揭竿而起。姑娘未闻梁山贼寇乎?人皆谓‘官逼民反’。”黛玉叹道:“物不平则鸣。自古王道威严,鲜有体恤民瘼者,倒似举国紧要惟他一人,万姓命若草芥。实则不然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今四方寇乱,天下分崩,王威不振,朝野危惧,社稷倾覆,兵临城下,岂尽贼寇之责?然以暴制权,贻害无穷。小人本是无赖恶徒,假意信奉义气,投效贼寇,貌似甘心服从,实则忍气吞声,不过借机窜升高位,大行杀戮。若小人有朝称王,品行不端,必现凶相,剪除将帅,所谓‘义气’、‘仁义’俱是虚言。若小人新立王朝,重蹈覆辙,民生多艰,终又官逼民反,命丧魂断。历代更迭,换汤不换药,百姓何曾富庶平安?上行不义,下必效之。王者以暴夺权,高呼‘天经地义’,百姓必亦学而习之,再以暴夺权。以不正教民,民安得心正?”

紫鹃亦叹。黛玉说乏了,复卧下。紫鹃覆被于其身,道:“雪雁,姑娘药煎好未?快去端来。”雪雁道:“我往茶房瞧瞧。”起身而去。

行至聚锦门,见十数婆子小厮喧哗吵闹,询之方知未得饭食,俱嚷嚷往厨房翻寻吃食。另有秦显家的撇嘴道:“这算甚?几日未饱饭了,还强留咱们在府里,饿得发昏。依我说,但得饱饭,叫我与强盗为厨亦情愿,强似饿死。”众人笑而不信。秦显家的果往南门去,言投流寇,众人不便拦劝,任其远去。雪雁本分,不管闲事,叹口气往茶房来。

原来府中专有配药煎药者,亦系贾族子弟,名唤贾菖、贾菱,生性贪顽好赌,正在茶房追逐嬉闹。一者跳桌跺笑,如开锁猢狲;一者骂骂咧咧举凳追打小厮。那小厮禁不得聒噪,抱头窜逃,正撞雪雁身上。雪雁嗔道:“作死么!”又见贾菖、贾菱追出,忙问:“林姑娘的药煎好未?”二人不耐道:“早着呢!”见小厮逃远,反吹哨调戏,推搡捉弄雪雁。

雪雁气哭跑回,见黛玉仍卧泣不语,恐其动怒,只道药未煎好。紫鹃候片刻,亲往茶房端药服侍黛玉服下,方自歇去。黛玉拭泪卧不能寐,思虑半夜方朦胧睡去。不觉恍出园门,荡荡至城外,见一古庙,匾题“嶽神庙”。

庙内灯烛辉煌,人声鼎沸,迷糊入内,见满庙贼寇,并有赵姨娘、贾环在内,狂笑秽语,骂不知何人。又见一贼按宝玉头令跪,宝玉被缚,坚不肯跪,贾环掌掴其面,骂不绝口。黛玉气极,冲推贾环道:“狗贼放手,莫打宝玉!”赵姨娘斜眼道:“打尚是轻的,待会儿便剐了他!”黛玉大惊,跪抱赵姨娘腿哭求:“姨娘饶了宝玉罢!家里甚么都归你了,这家也尽交你当家。我只求和宝玉住乡下,自耕自食,绝不倚赖他人。”赵姨娘一脚踢开黛玉道:“宝玉必死,他活一日,这家我们便当不成!那些下人会说主子尚在,不容俺娘儿们当家。宝玉死便无人多嘴了。”

言毕掣出腰间刀子,向宝玉胸口一剜,掏出血心。宝玉扑地,伸手向黛玉道:“妹妹,我活不成了,快救我!”黛玉吓得魂飞魄散,扑抱宝玉痛哭:“宝玉,宝玉!”赵姨娘、贾环并众贼哄笑,黛玉放声大哭。忽闻紫鹃唤道:“姑娘,姑娘,快醒醒!”黛玉哭醒,额汗涔涔,身尽虚汗,泣道:“宝玉出事了,我寻他去。”

急起掀被,紫鹃忙按住道:“仔细着风。”恰二侍女披衣起来,忙取干巾递与黛玉自于衾中拭身。黛玉思梦中景,揪心不已,若宝玉真为贼害,怎生是好!痛定思痛,神魂俱乱,复哭起来。紫鹃伤心陪坐,良久黛玉方卧下。

天明,紫鹃穿衣起,见黛玉已醒,拥坐垂泪发怔,额汗浸鬓,忙劝再卧。黛玉道:“不可再卧,家中诸多事务。老爷没了,只平嫂子、大太太二人支撑不来,我当分忧,自此须勤谨些。”于是穿衣起,带紫鹃、雪雁往贾赦院探邢夫人。

邢夫人一夜未眠,云鬓散乱,呆坐未梳洗,面有泪痕。嫣红、翠云端水请盥漱。邢夫人勉力起身取巾,见黛玉入,忙让坐。忽小丫头报平儿至,亦满面倦容,较昔憔悴。邢夫人哭道:“家中只咱三人支撑门庭矣。昨死多人,强盗还来,虽园门堵石,亦难保一世。咱妇道人家,怎似男子带兵打仗?我见血便晕,昨晕数回。”平儿道:“家中大半奴才不肯出力抗贼,使唤不动,还有一干人嚷嚷回籍。可恨玉钏昨煽动几人投贼,被我痛骂,犹不服。”黛玉愤然道:“何不掌嘴?今家中人心浮动,再容彼等嚼舌,咱还有何指望?”平儿道:“玉钏言,彼等量官府不清不正,故打杀为民请命。”

黛玉道:“甚是可笑!行凶反称行善,犹如我生一子,疑其长成恶徒,便扼杀之。另有一比:若父有错,子便可弑父。以‘不善’行善,便是以‘不当’为正当,人人效之,振臂一呼,捉人错处,一概剿杀。恶人借行善之名作恶,谁知多少屈死冤魂?”

平儿叹道:“自古黄巾、赤眉之流皆以暴制乱,所谓‘官逼民反’,想来行暴竟是对了。”黛玉道:“非也!君子诛小人,理所当然,光明正大,无所顾虑;然小人谋反,杀君子,无理无据,必心神不定,自相矛盾。纵百万人聚,若为作恶,酿乱生灾,人多何益?岂因人众便是好处?”

正说时,见李纨、李婶、李绮、李纹、林之孝、周瑞等一大群人入,邢夫人忙让坐。邢夫人道:“家中实在艰难,那几个子弟手无缚鸡之力,还赖众人扶持。林总管带众奴守园正门,周总管带人守后门。另每位主子派二十小厮护卫,余角门亦派人看守,命时时紧盯。”吩咐已毕,众人忙去。

黛玉由紫鹃、雪雁陪往潇湘馆,忽见园中一群小厮围聚不知何事。近前见贾菖、贾菱正口吐秽言,以脚踹一小厮面门,不觉大怒,上前道:“住手!这是何为?他犯何事,遭此踢打?”贾菖道:“无他,我看他不顺眼,又不肯听我,该打!”黛玉见小厮面肿,认出是贾政那边小厮,素日忠厚老实,不惹事端,知是众人欺他软弱,喝道:“你等无一男子汉大丈夫,竟不如女子!”【此话不解,且听他说。】贾菖道:“我们不是男子,难道这脓包是?被人欺不敢还手。”黛玉斥道:“我倒问你何谓男子?男子胸襟豁达,大肚能容。似你这等为一言半语、鸡毛蒜皮便殴斗,岂是心胸宽阔?实乃狭隘甚于妇人!”贾菱插话道:“姑娘此言差矣。男子不凶猛何以御敌打仗?心肠狠些方敢打敢拼。”【世上男子皆这般想,何错之有!】黛玉道:“胡说!照你说,坏人反勇敢了,正直人倒不下手?今告诉你:正直人不为小事打闹,若人有危难,正直人不忍见其遭罪,挺身而出。坏人无良心,岂怜人而救?”【眉批:倒初闻此论,颦卿不知开罪多少看官,竟将世上男子一概批倒。松斋】

贾菖冷笑道:“姑娘非男子,莫妄评。”黛玉道:“成日听你等骂爹骂娘,似男子口出污言方显气概,却不知邪渐滋生,盛极则危,一旦收束不住,岂不学坏?”【颦卿谬论多矣。可叹!】贾菖气忿欲走,黛玉拦住道:“打了人岂能便走?站住!”恰林之孝带二十奴才来,问何事。黛玉素恶此等臭男子,命俱站定,令众人各掌嘴十下。【眉批:世上男子原都是臭男人。颦卿既恨男子,亦该思坏人一时可用。至末只作奖赏,不令其有权势便是,何必一概抹倒?错!错!此乃颦卿一生大误矣。松斋】林之孝遂令人各扇十掌方罢。贾菖、贾菱素日欺人,未尝受此辱,不免恼羞成怒,指黛玉道:“你厉害,我们走。”【果真心胸狭隘生气,非男子!】

黛玉又让林之孝等往别处忙去,自往议事厅。原来黛玉因家遭劫难,宝玉被掠,惊慌无措,愤恨难排,故拿贾菖、贾菱出气。又思园中多人不肯听命御贼,焦虑成疾,激忿怨命林之孝家的唤那二百余人来训话。林之孝家的道:“彼既要走,便教去罢,何必强留得罪人。”黛玉道:“贪生怕死非君子。君子临险不怯,行有尚矣,似流水经坎坷险阻浩浩通过,岂为求生而逃?人谁无死?子曰: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’生而不明理,亦瞽者也!”【颦卿高论令人汗颜,吾皆不如。服则服矣,是爱不起来。】

林之孝家的听其激昂快语,不甚懂,知是急愤之言,不似闺阁作风,乃笑道:“依姑娘所言,立唤人来。”黛玉坐候,心似辘轳乱转,自思:今日竟如此放得开,皆强人所逼,猫急尚搂一爪否?不觉堕泪。

那二百余人陆续至,俱遭黛玉斥骂,皆怀怨道:“姑娘说话刻薄,你辩一句,他回十句二十句,叫人颜面尽失。”颇有气忿。黛玉牵挂宝玉生死,又派几小厮暗往城中打听下落。几人出园,见街道冷清,门户紧闭,皆道:“何处寻觅?寻着恐为贼杀。不如逃命去!”遂沿小径逃往他处。

黛玉在议事厅说得唇焦舌燥,见日当午,命众仆散归,自觉身酸体麻,唤紫鹃、雪雁陪着回潇湘馆。

黛玉见外有大敌相攻,内有弱奴难制,一旦交锋,人皆自危,更惊惧烦乱。闻王嬷嬷慌来告全城陷乱,有小厮亲弟逃难来投,亲见巨孽贼兵数万,攻陷郡县,杀掠吏民,当地军民短兵不敌,溃逃,贼气益振,乘胜追击,获牛马辎重、壮丁器甲无数,一路杀戮蹂践,不可胜计,屠害酷烈。群寇如熊罴风驱,假义举事,同心戮力,万众响应。帝师懦弱无谋,丧威失城,忠勇武节之将,不愿求和,面君慷慨陈词,誓死交锋,然势弱力薄,终兵败殒命,令人嗟叹!黛玉含泪握帕啼泣,疾步回潇湘馆。

且说邢夫人带二十小厮欲往议事厅,忽见园中一片乱嚷,众丫鬟婆子哭奔,见邢夫人俱站急道:“太太快躲,强盗从西南角门闯入了!”言毕慌逃入林。

秋桐举杌与流寇拼打,发散骂曰:“敢打姑奶奶,砸烂狗头!”众贼围上砍死。金荣、金寡妇窃金银若干翻墙自逃。贾代儒见流寇疯打毁家学,吓躲一旁,终下落不明,凶多吉少。贾芝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菌侥幸逃出,仓皇奔去。

邢夫人亦吓一跳,忙唤众小厮带往沁芳桥跑,王善保家的搀扶疾行,偏与一群道人撞面。众小厮大惊失色,王善保家的呵斥道:“你等求仙访道的不在观中待着,来此园作甚?还不退去!”柳湘莲冷笑道:“我早说过,这家除门口两石狮子干净,余皆不净。兄弟们,快杀之,老大有赏!”邢夫人见道人持刀剑,气颤道:“道士也做强盗打劫,真真老天无眼,生这许多畜生孽障!”

众道人呐喊冲上,与二十小厮混战。邢夫人急奔,被几道人拦刀欲砍。王善保家的急以身护,被流寇一刀刺腹倒地而亡。邢夫人瞪之,冲上欲掐人颈,被后道人劈倒在地。邢夫人翻滚数遭,骂不绝口,终死。可怜邢夫人一生好强倔犟,竟惨死贼手,死不瞑目,怒瞪苍天。

二十小厮岂是道人对手,皆觳觫跪叩如捣,俱被砍死。忽那边又呐喊奔来百名流寇,与道人笑招,柳湘莲笑道:“咱人都齐了。此家我昔多次来访,地形颇熟,随我往那边寻人。”于是挥手,众贼如飞蚊往荣府来。

忽见贾琮带二百奴仆持刀大喊奔来,林之孝、周瑞亦挥大刀夹众中,又是一番混战。双方死伤甚众,林之孝被众贼围,周瑞慌救,皆被砍死。贾琮见力不敌众,急往西撤。众贼边追边逐园中丫鬟小姐,喜鸾母哭寻女,见喜鸾被两道人推搡,哭上与道人撕打,被道人刺死。

喜鸾鬓乱与贼厮打,不受辱,贼烦,以剑刺死。三道见四姐美貌,笑追欲行污,四姐跑至湖边投水,顷沉,湖面荡开数圈。

且说费婆子兄弟亦在府做事,有孙女名霁月,年方十六,见贼追至,不及投湖,跳入一井,孰料枯井。贼赶至寻人不着,欲返,忽一贼嚷:“井中有丫头!”众贼拥看,果见一女,二贼寻来挂钩,合力挂上,见霁月貌美,顿起争心,嚷拉拽扯。忽闻霁月力喝道:“莫胡来!我乃林姑娘,是府中主子!”众贼见其正气凛然,忆钱槐等曾言林姑娘不可乱动,须赐钱槐,皆唬住不敢辱,带见贾环、赵姨娘。二人认出非黛玉,本欲处死,然贼中有罗照【罗照,罗唣也】,最善杀战,为贼推崇,见霁月有花惭月羞之貌,喜不自胜,上来欲搂,被霁月推开。贾环大笑道:“罗兄近来功高,正欲赏赐,便将此人赏你。”

罗照喜抓耳挠腮道:“多谢环三爷,择日成亲。”遂带往贾赦院,派人看守,晚同眠成欢。霁月反大方笑道:“无需捆绑,我不逃。承将军厚爱,奴受宠若惊。”晚间掌灯设宴,霁月陪饮。席间罗照被灌醉,霁月见之,忙怀掏利刃,对其喉一刀刺死。自道:“我一弱女,杀一贼足矣。”言毕举刀自刺其喉,当即身亡。后人知之,莫不叹赏感慨,称为世间难逢之女中豪英。

话说贾琮领家奴跑入南院房内,闭紧门。众贼外放火烧屋,火借风势熊熊燃起,不大会见贾琮头面乌黑跑出,后跟众子弟奴仆捂口呛咳。道人上来乱砍,又杀数奴。贾琮见院外满贼,慌退后门,撞门逃出。众贼正搜园,忽见玉钏领二三十丫鬟小厮跑来,正欲挥刀迎上,忽闻玉钏喊:“莫动手,我等是来投奔。”众贼笑纳,玉钏告以园中情状。司棋同潘又安一伙,并十二戏子亦兴冲冲前来淘好处,打骂不休。

话说傻大姐见邢夫人被砍死,吓奔潇湘馆哭道:“宝二奶奶,不好了,强盗闯园杀人了!”黛玉正握帕啼泣,闻惊起奔门外观望,见赤气上腾,浓烟滚滚,吓哭喊:“紫鹃,快叫平嫂子召家人御强盗!”紫鹃、雪雁慌应往园中叫人。

不多时,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衍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璘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荇、贾芷皆带众奴仆奔园中,与贼寇拼杀。黛玉在潇湘馆由二十小厮护候消息。

约半个时辰,小厮来报,西南角门闯入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队伍与道人斗上,贾环分一队往园中别处搜财物,又杀几丫鬟小厮。黛玉见家败人微,众家人被贼寇视若草芥任意作践,大哭。

紫鹃见其连日身心疲惫,面容枯瘦,眼肿如桃,亦哭。钱槐昔被主子训斥聚赌小窃,怀怨已久,今得大展拳脚,庆幸报仇,逮住贾荇、贾璘,踢打痛骂,快意欣然,百般侮辱折磨。贾荇、贾璘禁不得虐,哭求饶。钱槐道:“皇帝年年坐,今年到我家。你等当初猖狂,亦有今日。哈哈,真天助我也。”仍虐打不止。

忽彩霞同妹小霞自那边来,见赵姨娘急欲躲,偏被看见。赵姨娘招手,二人不情愿近前堆笑问好。贾环问可愿入队,二女笑应,又拦众人道:“他两个已死,不必打,投湖了事。”钱槐笑命人将贾荇、贾璘投湖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二人沉没。

赵姨娘忽见那边众多府中丫鬟、小厮提水救火,欲往乱杀,被钱槐劝住,不解问:“钱兄弟莫非动恻隐之心?”钱槐冷笑道:“非也。园中着火,蔓延各处,财宝不得。待其灭火,再斩不迟。”赵姨娘、贾环拍其肩夸聪明,钱槐心中畅快,哈哈笑之。

彩霞、小霞转身跑往荣府,见几处着火,花木或被践踏,或烧尽,庭轩成残垣,握口哭来,一路见许多小厮丫鬟婆子,暗告赵姨娘、贾环所在,嘱提防。忽迎面与贾环、赵姨娘等觏面,贾环喝骂:“这一会往何处去了?不见人影。人多杂乱,切不可乱跑。”二女笑点头称是,入队中。又见几贼提来旺妇一家至,内有其夫与子,俱跪哭求饶,被贾环等捆推一屋内。

彩霞、小霞趁众忙乱,至屋内解其绳,令速逃。旺妇一家哭道:“当初不该仗势强娶姑娘,今不计前嫌反救我等,感激不尽。”言毕叩首而去。然惊动贼众,哗啦啦追来,无奈旺妇一家已远遁,只见彩霞、小霞在屋内。赵姨娘大喝:“定是你两个小蹄子放走来旺一家,还不速招!”彩霞见难辩,抬头冷笑道:“真老天无眼!我昔在奶奶身边,每有好的不忘留与你些,今竟变成歹毒没人伦的孽障狗贼,辜负我一片真情。”赵姨娘、贾环闻大怒道:“下人竟教训主子,反了天了!”言毕持剑刺二人。可叹彩霞、小霞姊妹双双被刺死在地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四回 泯骨肉良女落风尘 失贵贱恶奴劫浮财

题曰:

繁花落尽叶风阶,躲难趋吉众贯列,

骨肉相剥缘偶幸,末路评世泪染血。

【白骨叠重谁人收,新鬼旧鬼声啾啾。

千秋遗恨一捧泪,京邑零落草木朽。】

【千秋岁,数声鹃啼,又见春暮起,馧馞卉萼婵媛闻,呼卿人梦呓,永难忘,须臾际会侣仳离。猰貐比兵贼,饿民潺湲徙,城壅蔽,情何依,心悒愆尤聚,愤懑千千词,阒寂时,别乡夜深轩静倚。】

话说贾蓉、贾蔷引一路强贼大步流星朝贾家而来,正行间,忽见迎面笑嘻嘻走来一女子,摆着手儿乔模乔样唤道:“大哥哥并众弟兄辛苦,小女子特来投奔。”蓉、蔷、薛蟠惑然视之,乃是一妖佻女子,正是多姑娘。

贾蓉冁然笑道:“此女乃是虎中美女,淫贱无羞之辈,眼下弟兄们正缺娘子,那十二个戏子又傲慢得紧,几十人分一个尚且挑拣隔气。这妇人惯经风月,一人可应承诸多,便收归队伍罢。”薛蟠不待说完,乜斜着眼嘻嘻笑着上前搂抱多姑娘道:“老相好,想煞大爷了,快亲一个。”多姑娘果真迎上,又钻入队中摸摸这个、亲亲那个,引得众人狂笑不止,个个上前抓弄。多姑娘因丈夫不知所踪,无处投奔,故赶来入伙,欲趁机捞些便宜,兼填淫欲,自是美事。

入夜,黛玉自不敢妄出潇湘馆,恐逢贼寇,只悄问紫鹃外间光景。紫鹃道:“园里喊杀声整日未歇,尸首横了一地,好不惨人!”黛玉闻之,默然片刻,方对紫鹃道:“不知那起人何等虎狼心肠,待人如此凶毒,令人五味杂陈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众生沐天地之恩,本应仁德相待,然世人多逞一时之快,喜行凶暴损折之事。虽有天神地狱因果报应之惧,然谁曾亲见鬼神?故众人不信,越发恣意放肆,竟觉快意。施暴于人,己无不适,他人体痛,吾反觉乐。坏伦常、损天物、折美景,煮鹤焚琴,何其快意,何其侥幸!故贼寇多乐于行恶,实乃藐视天神,败坏纲常,此其一也。其二,贼人四处作恶,亦自觉阻碍不通。他人何罪,遭此杀戮?己方贼友亦多死伤,日日睹敌我死死伤伤,皆非正义,实违天意。善恶正邪,搅作一处,情情恨恨,偏偏相牵,纠结迷惑,缠绕心头,苦痛寂寥,无尽挣扎。本欲以暴觅欢,到头来却以己矛攻己盾,何必当初,悔之晚矣!谁道男儿皆聪慧?杀伐者持以正道,则坦然自在;行暴者不合礼仪,必迷惑刺心。”紫鹃道:“姑娘所说极是,然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,谁也不能预见将来。历练既多,心绪亦被浸染凌乱,又有几人知难而退、见好便收?”

正说时,忽见春纤掀帘进来回道:“平奶奶来了。”黛玉忙起身迎出,只见平儿含笑进来,先细细端详黛玉面色,轻声道:“姑娘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?”黛玉勉强笑道:“好些了,难为你惦记。”一面让座,一面觑她神色。

平儿敛了笑意,低声道:“不瞒姑娘,如今府里人心涣散,库中钱粮早被劫掠一空。咱们困守这园子,岂不是坐以待毙?今日巧姐儿又险些遭难,若真有个闪失,我便是一死也不足谢二爷和二奶奶了。”说着眼圈微红,忙用帕子拭了拭,又道:“我想起城外有一门旧交周家,早年与老爷相厚。若能托他们照应巧姐儿,再请他们发庄丁来援,或可解眼下之危。如今贼子混战之乱,可趁夜色出府求援,我此去,一为保全巧姐,二为搬取救兵。方才已与珠大嫂子商议过,她正忙着操持园内耕粮,分不得身。这家裡……少不得要暂且全权托付给姑娘了。”

黛玉闻言,心头陡然一沉,暗想:“大太太方才被贼子所害,平儿再去,珠大嫂子又难出面,骤然要独留我一人来主持这等存亡大局,众子弟亦惶惶思逃,便纵是我有心,众人又如何肯服?”眼下见平儿去意已决,黛玉心中虽已百转千回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得强定心神道:“嫂子既已定夺,我自当尽力看顾。只是这等大事,还望嫂子早日回来主持。”

二人商议已定,遂传齐贾家子弟。平儿将欲遣人出府求援之计告知众弟子:若是能求得援兵便回府相救。若是不能,且自寻安生,待家宅太平再回。若是逃之不成,则速返潇湘馆院中,听凭宝二奶奶吩咐。众子弟闻得有机会脱离这危地,哪有不愿的?皆一口应允。众子弟皆换了小厮装扮,悄悄往角门行去。岂料外头埋伏众多流寇,掳去两人,余者拚命奔逃,或有逸去,多数仍返。

平儿趁乱由王仁、旺儿并几个小厮护着,带巧姐欲从西南角门潜出,无奈早有流寇伏于门外,只得使人寻软梯翻墙。周家乃离府不远一庄子上周姓地主,家资殷实,虽系乡绅,然极通文墨,风雅不俗。早年即与贾政相契,有一子名周新贤,爱如珍宝,自小喜读圣贤书,终日舞文弄墨,小名世示,文采斐然。本欲求取功名,惜值时末世,难展才学为国分忧,每日咳声叹气。周乡绅见巧姐年岁与其子相仿,亦曾向政老爷微露其意,无奈贾琏自视甚高,非王孙公子不嫁,从未将土财主放在眼里,只得作罢。时下淑德贤良之女越发难寻,其子至今未娶。此事政老爷曾与凤姐提过,故平儿知悉底里。今贾府遭难,平儿思及周家亦是巧姐良缘,遂带巧姐搭软梯,王仁先攀墙望外接应。

却说赵姨娘、钱槐一伙在园中撞见一路人马,乃柳湘莲、冷子兴所率道人并强梁汇成之众,皆为贾家余财而来。两派于园中厮杀昏天暗地,一时难分高下。

贾蓉、贾蔷引另一路强贼于院门外久推不开,自门缝窥见已以巨石堵塞。正叫骂间,忽闻园内杀声震天,似有千军万马征战,皆诧异。贾蓉道:“定是赵姨娘那起狗贼在内混搅,此时进去未必得益,不如暂撤,待他们散了再来。”忽见墙头慌慌张翻下一人,负包裹持软梯,认出是凤姐之兄、巧姐舅父王仁,忙命众贼揪来。

王仁吓得浑身发软,两股战战,哭道:“蓉哥儿,念在亲戚情分,放了我罢!”贾蓉笑道:“放你不难,只将家中银钱所藏——交代清楚,便无事。”王仁道:“我那里得知?须问老爷太太。”贾蓉道:“既如此,留你无用,杀了吧。”王仁大骂:“孽贼!只念着银钱,骨肉亲情皆不顾,还是人否?”

忽听墙头有人哭喊:“舅舅,我下不来了,快来帮忙!”众人视之,见旺儿扶巧姐骑坐在墙头。贾蓉心动,喊道:“哥哥救你下来!”乃唤几个弟兄近前低语。数贼过来道:“你骑我肩上,人摞人,救他下来。”于是众贼叠罗汉救下巧姐。旺儿亦随下之时,却被上头贼子暗推,立身不稳,一跟头栽下,摔得七窍流血,蹬腿毙命。

巧姐哭欲往救,贾蓉笑道:“他伤重如此,你去无益。”乃喊:“你们抬他去找人救!”两贼应声抬旺儿去。不多时,平儿亦翻上墙头,见巧姐与贾蓉一处大惊,叫王仁搭软梯,顺着下来,搂着巧姐呵斥贾蓉切莫乱来。

冷子兴、柳湘莲队伍与赵姨娘、钱槐一伙血拚多时,未能占优,只得从东南角门撤出。赵姨娘、贾环忽见二十小厮护嫣红奔入贾赦院,忙命人追。嫣红令小厮急闭院门,岂料众贼已追至,暗暗叫苦。

众小厮持刀棒以身顶门,众贼外撞不入,骂不绝口。嫣红命其中十人于院内寻物抛掷,欲击墙外贼众。十人或捧花瓶、或捧花盆、或拎椅子尽往外扔,闻外间一声惨叫,嫣红冷笑道:“快再寻多物,莫让狗贼进来。”自己亦入内搬香炉递与小厮。

贾环、钱槐此番学精,皆退远。赵姨娘道:“任他们砸,屋里物事砸尽,我还拿什么投!”

小厮自墙洞见众贼远躲,忙报嫣红:“奶奶,不好了,他们退的远,砸不到了。”嫣红心焦,至后院察看,见墙高难攀,又闻墙外低语,吃一惊,急返前院。见十小厮仍顶门,另十人正吃力推一大缸滚至门边。

嫣红忽见墙头露一人头,吓得惊呼,两小厮忙以花盆投掷,逼退那人。岂料后墙亦爬入二人,跃墙而下。嫣红令四小厮上前与二贼搏斗,二贼扬刀奔来。小厮忙让嫣红躲入里间,嫣红无奈,只得进贾赦书房。墙上爬贼愈多,渐有二十余人。众小厮与群贼呐喊混战。

一番厮杀,院门撞开,赵姨娘、钱槐、贾环亦带人闯入。二十小厮不敌,皆被砍死。钱槐与众贼闯入各房搜寻嫣红,不多时奔入书房,拥围而上。钱槐等持刀逼向嫣红,见其亦不躲闪,冷面低首而立。良久,一贼挺剑刺之,嫣红倒地。【又一个薄命裙钗,叹叹】 【嫣红,当年贾赦试图强娶鸳鸯不成,另花500两银子从外头买来,作了贾赦的姨娘】

赵姨娘、贾环见嫣红已死,舒气道:“又死一主子,此番好多了,家中只剩下那姓林的一个人了,好对付的很。”钱槐笑道:“婶子依侄儿一件事,侄儿感激不尽。”赵姨娘道:“什么大不了的事?只管说,婶子都依你。”钱槐道:“侄儿往日看中柳家的五儿,可惜那小蹄子命短。今又看中一人,还求婶子成全。”赵姨娘道:“怎么婆婆妈妈的?快说!想娶谁,都答应你,咱立等往那边去。”钱槐笑道:“侄儿想娶那姓林的。”贾环不悦道:“什么人不好,偏看中他?我可烦他!”钱槐道:“林姑娘容貌世间罕有,侄儿迷得相思病久矣。”【柳五儿样貌与黛玉相似。钱槐试图强娶,最终逼死柳五儿】赵姨娘道:“罢了,罢了,答应你便是,马上就告诉兄弟们知道,若见了姓林的,要他们留下活口,不可动毫毛就是了。”钱槐道:“正是此意!”于是众贼又往潇湘馆来。

却说贾家众子弟趁夜潜逃未成,惶惶然聚于潇湘馆前院。时值亥末,月黯星沉,惟廊下数盏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,照得众人面上青白不定。黛玉早命紫鹃暗处点录人数,又使雪雁、春纤领着几个妥帖小厮,将日间零星收罗的器物搬至阶前。但见左首堆着刀棒弓弩并数十面铜锣,中间是成捆麻索草绳,右边却垒着粗陶瓮罐、厚胎碗碟——皆是各房厨下搜检而来,胎厚沿糙,磕碰间啷啷作响,似鬼齿相磨。

紫鹃悄步近前,低语道:“姑娘,除却几人伤重难行的,拢共四十九人。”黛玉颔首,抬眼望那一片惶惶面孔,心口如浸冰水,却强自凝神,向紫鹃递去一眼。紫鹃会意,取过一面铜锣奋力一击——

“镗!”

锣声裂夜,众人悚然噤声。只见黛玉一身月白绫袄立于阶上,鬓边别无簪饰,惟一双眸子清泠泠映着灯火,竟似寒潭映月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透入肺腑:“逃生之路既绝,便是天意教我辈背水一战。今敌众我寡,唯有借这园中一石一木,以智相搏。”言罢命众人分作三列,依序领取器物。

领兵刃者多取刀棒,配以铜锣;执绳索者各挽数圈;那陶瓮瓦罐最是沉重,须得两人共抬一筐。不多时,四十九人皆持器静立,灯影里但见刃光幽微,陶瓮粗砺,竟隐隐生出几分肃杀气象。

黛玉缓步下阶,裙裾拂过青苔湿痕,行至队前细细看过众人手中器物,方开口道:“持刀棒铜锣者二十人,为第一队。即刻将陶瓮填石加重,连沁芳亭前盆景湖石,于甬道垒障设塞。亭处要冲,四通八达,尔等便是守园第一道血脉。”

又转向持弓弩的十五人:“你等为第二队,分作两拨。八人隐于翠嶂石洞,七人伏东侧山林。待贼人与第一队接战,闻亭中哨响,即鸣锣放箭,呐喊杀出。须记着——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”

末了望向那抬陶器、执绳索的十四人,声音转沉:“第三队最险,亦最要紧。速将碗碟运至翠嶂西侧曲径,先于道上暗布绊索,再沿坡坎堆置陶瓮。待贼入彀,先发绊马,趁其倾跌推落瓷阵。”她略顿,目光如针,“碎瓷铺地,锋棱似刃,贼人难行。尔等即于暗处击锣呼号,乱其心志。可听明白了?”

众人屏息领命。黛玉忽觉喉间腥甜,强咽下去,轻声道:“今夜之势,已非一家一姓之存亡。祖宗基业、阖族性命,皆系于此间。”语至此,眼圈微红,却无泪坠下,只将袖中帕子攥得死紧。

恰此时,一阵夜风穿廊而过,灯焰乱摇。众人但见那素衣女子立于明明灭灭的光影里,身形单薄似纸,脊背却挺得笔直如竹。不知谁先低喝一声:“但凭宝二奶奶差遣!”众人随即应和,虽声气参差,竟也聚起一片悲壮回响。

黛玉闭目一瞬,复睁开时,眸中澄澈如秋水:“如此——各依其队,速去。”众人低声应了,顷刻散入夜色。原是一群惊弓之鸟,此时见调度有方、条理分明,方渐渐凝了心神,依序疾行而去。但听步履窸窣、陶瓮轻撞、绳索曳地,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喧嚷,竟将这潇湘馆前院衬得如古刹山林一般,幽邃里藏着万般动静。

紫鹃悄悄上前,将一件红缎斗篷披在黛玉肩上,触手只觉她肩骨轻颤,仿若寒风里的竹梢,不由低低唤道:“姑娘……”黛玉却微微摇头,目光仍望向那沉沉夜色,轻声道:“《武经》有云:‘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’谁承想,这大观园竟也有今日。”语罢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影,却似浸在薄霜里的月华:“宝玉若在此,定要笑我掉书袋、弄机巧了。”

正是:

孤馆挑灯策守防,未谙兵甲先断肠。

如何闺阁垂髫女,竟执生杀替戎行?

且说柳湘莲、冷子兴一干道人,厮杀劫掠了一整日,早已困乏疲惫,不过是仗着屡战屡胜的骄狂之气,趁夜追杀入大观园来。却对大观园内移步换景、曲径通幽的山石布景全无准备,兼之夜深林暗【天时】,但见怪石如鬼魅,树影似魍魉,心中不免惴惴。

正逡巡间,忽闻前方喊杀声起,原是贾府子弟据守沁芳亭,以重物塞路,与贼众缠斗在一处。道路本窄,贼众一时难以施展。正焦灼时,猛听得翠嶂之上锣声骤起,箭如飞蝗,假山东侧又有人马呐喊杀出。【地利】众道人惊惶四顾,只道中了十面埋伏,登时阵脚大乱,前推后挤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
反观贾家众子弟,自知无路可退,皆存了必死之心,反倒添了几分血性【人和】。此消彼长之下,柳湘莲等虽骁勇,亦难抵挡,不多时便死伤大半,只得狼狈溃退。

那赵姨娘、钱槐一干人,刚至大观园门口,便撞见柳湘莲、冷子兴领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出,个个身上挂彩,模样凄惨。钱槐本是色厉内荏、欺软怕硬之徒,眼见得方才还不可一世,敌之不过的柳湘莲等人竟被打得如此狼狈,心下顿时惊疑不定,怯意横生。

恰在此时,贼伙中小六来报,说哨探时,瞥见平儿带着巧姐几人往西南去了。钱槐眼珠一转,正好借坡下驴,忙凑到赵姨娘跟前道:“婶子,您瞧这阵仗,园子里怕是有了准备。那姓林的丫头横竖困在里头,也飞不了天。倒是平儿那蹄子,揣着府里的细软,还带着巧姐儿,若是让她跑远了,那凤辣子的仇可就难报了!不如咱们先去撵上她们,这园子,改日再来收拾不迟!”

赵姨娘与贾环本就是颟顸无能之辈,惊疑不定,又听钱槐说得“在理”,便顺势道:“正是此话!岂能叫那娼妇携财跑了?快,先抓平儿要紧!” 言罢,一行人转而呼喝着往平儿逃离的方向追去了。

却说平儿搀巧姐与几个小厮赶路,遇一群逃难百姓携家带口,灰头土脸急行。忽闻一片声喊:“贼兵来了,快逃!”吓得平儿、巧姐并小厮慌慌奔村。渐天色黑,平儿等黑暗中不顾高洼,跌撞躲入一漆黑破庙。忽又有两人躲入,道:“戎羌城中杀人如麻,人山人海皆避,境况骇人,眼看杀至,几位快逃,此处如何藏身?”又慌慌出。平儿闻之大惧,巧姐不觉踧然哭道:“二娘我好怕。”平儿急无法,只得听天由命,暂于庙中将就一夜。巧姐饿,平儿掏干粮与之。天色方明,平儿唤醒草垛中巧姐,小厮亦醒,自里屋出,五人急行。一路所见皆房屋毁塌,道旁死尸比比,令人心伤。行十余里,离城渐远,畏惧稍减。虽是春季,因连年大旱,远望庄稼枯黄,草树蔫萎,数乡婆弯腰剜野菜。平儿巧姐与三小厮急行,不敢多言。路遇数村童讶然打量,皆不敢上前盘问,世道不宁,无人肯惹是非。平儿等正行,见后奔来十数持刀剑者,吓一跳,忙避小路。岂料那些人极快,须臾赶上,吆喝:“看你们往那里逃!”

众贼围上,将平儿巧姐等围如铁桶。平儿护巧姐大喝:“朗朗乾坤,贼人竟敢拦路抢人,眼里可有王法?不怕天打雷劈么?”众贼闻之一迟疑。忽见赵姨娘、贾环同一伙人来,大骂:“你们这些耳软心善的,还不上去把他们绑了。多亏小六在那边哨探住了,认出是荣国府的人,不然那有今日。”不由分说上前抓人,小厮奋力护平儿巧姐,与贼拚杀,皆被乱刀砍倒。四壮汉上来绑了平儿巧姐,一贼嚷:“快带往嶽神庙看押!”

赵姨娘、贾环素怨凤姐,一路命众贼对平儿、巧姐踢打折磨。平儿尽受殴虐,面肿哀求:“各位兄弟,还求莫打巧姑娘,他年小,要打打我。”无人理会,仍一路揉搓推搡赶至嶽神庙。钱槐等门口嘻笑:“逮着主事的,环三爷好本事。”贾环得意挥手,众人进庙。

宝玉正绑缩墙角,猛见平儿、巧姐亦被抓入,大哭喊:“尔等天杀的,小姑娘都不放过,快放人,我跟你们拼了!”挣扎起,被数贼按住,朝脸数拳,打得腮肿,低头恸哭。众贼围平儿、巧姐,你掐我捶,笑虐取乐。巧姐发散,被人拽掉一撮,疼大哭。平儿绷脸不语,任其虐打,耳环被扯落,耳滴血。一贼挥拳如雨击平面,宝玉挣扎哭喊不止,被贼死死按。平儿被推倒,众贼笑踏,贾环笑:“往死里打,大快人心!”

平儿又被拽发拉起,一贼以刀划其面,血流如注。平儿骂:“那里饿不死的野杂种,要动手便快,磨蹭什么!”贾环道:“依他,捅了。”巧姐惊哭晕倒,被人拽至一旁。数贼围平儿,持刀狠捅数十下,平儿倒地身亡。

宝玉瞪视平儿被杀,脑“轰”一声,自语:“天下竟有如此无情事,世人豺狼不如!”忽哭忽笑,咕哝不清,扑地昏去。数人拖其后院。贾环、赵姨娘见巧姐昏地,笑:“谁叫生不逢时,生在官家。”使眼色欲杀之,忽闻人嚷:“住手,不可胡来!”赵姨娘、贾环转头,见一老妪颤巍巍同两人入。

原来是刘姥姥同贾蓉、贾蔷进来,颇吃惊。钱槐道:“好大胆,敢闯咱们队伍!”赵姨娘笑:“咱是死对头了,来人,乱刀砍死!”贾蓉厉色:“住手,看外面是什么。”赵姨娘等外瞧,见黑压压一片人,怒:“欲打欲和,说罢。”贾蓉:“今日非为打杀,只求放巧姑娘,立等便走。”赵姨娘笑:“他与你们什么好处,这般拚死救他?这刘姥姥我也见过,怎也搀和?”刘姥姥颤巍:“路过此处,见队里有俺庄上几个邻居,说巧哥儿被抓,特来求诸位发慈悲放人。”赵姨娘笑:“又来个知恩图报的,你说放便放,轻巧!”贾环见外头人多,对赵姨娘:“罢了,母亲放了他,来日方长。”赵姨娘点头允,挥手放人。贾蓉、贾蔷上搀巧姐,同刘姥姥出。

赵姨娘诧:“贾蓉、贾蔷这般帮刘姥姥,敢是得了银子?”钱槐笑:“谁见钱不亲?定是刘姥姥使钱求的。”贾环命人抬平儿尸野地埋。

刘姥姥见巧姐昏迷,拭泪哭:“好狠毒贼寇,将人打成这样。”贾蓉、贾蔷:“姥姥放心,巧姐交我们,您老回去瞧瞧。”刘姥姥对蓉蔷:“你们是他亲哥哥,交你们了,那边有乡亲叫同赶路。”说毕辞去同两村民行。

不多时,巧姐呻吟醒,见贾蓉、贾蔷,吓一跳。蓉蔷笑:“巧儿醒了,我们救的你,快赶路罢。”巧姐泣:“谢哥哥搭救,他们怎轻易放人?”蓉蔷笑:“路过见欲害你,使银子救出。”巧姐感激涕零,哭:“二娘怎样?我好怕。”贾蓉低叹:“他被乱刀刺死,太歹毒。”巧姐放声大哭,贾蔷急止:“到处是他们的人,莫叫听见,赶路罢。”

巧姐忍哭同匆匆行,心道:“他俩话颇可疑,怎花几个钱便救人?奇怪,罢,先安顿再说。”三人走一会歇,巧姐:“今我有难,哥哥定要帮。当初娘亲给你们多少好处,不帮便不对了。”贾蓉笑:“怎不帮?叔叔婶婶托我们给你找好婆家。城东渡口一带,你家回不得,不如现同我们去,交你婆婆。婆婆家是大富,此番可遂心了吧?”巧姐脸红:“家回不去,带我去罢。”

贾蓉、贾蔷带巧姐回城外城隍庙,命众贼端吃食,摆酒菜待王仁。巧姐内间饿极狼吞,一贼笑:“小姑娘生得俊,卖大价钱。”巧姐怒瞪:“胡说什么!告蓉哥哥去!”贼忙:“顽笑话,姑娘莫气。”巧姐噘嘴扭头。那厢贾蓉夹菜嘱王仁:“带巧姐瓜州去,西岸渡口有红香院。交信笺与鸨母,他便知。我无暇去,这边有事。若派别人,巧姐不信,只信你这舅舅。”王仁接笺笑:“蓉哥放心,交我。”贾蓉:“怕你取钱不肯回。”王仁笑:“到处兵荒,我能去哪?又不傻,回同兄弟们打天下,不强似流浪?你还分我些不是?”贾蓉笑:“明白便好。”王仁饱食抹嘴,起入内找巧姐:“巧儿吃好否?舅舅带瓜州见婆婆。”巧姐脸红不语,只含笑点头。王仁带出城隍庙,贾蓉已安排一贼驾马车候门,贾蔷亦装模作样笑挥手别。巧姐含泪上车向蓉蔷摆手:“哥哥常来看我。”蓉蔷笑转身回庙。车夫扬鞭,马车驰去,扬漫天尘埃。

且说王仁带巧姐奔驰几个时辰,天色暗方至金陵津渡瓜州渡口。但见潮落月起,烟笼夜江,远有几点星火人家,秦淮河畔停画舫,舫上灯火通明,时传官客歌姬狂笑。【怎不闻《后庭花》曲?可叹!】马车过朱雀桥,至州南一街,偏巷乌衣巷停。车夫叫王仁、巧姐下车,说要回金陵城隍庙,上车先去。王仁带巧姐往深巷行。见几家门庭挂大红灯笼,内里娇笑浪叫不绝。两客官各搂一浓脂艳粉女子大笑进出。巧姐见不妙,挣扎:“舅舅怎带外甥女来此污浊地?”王仁笑:“内找熟人便出。”巧姐疑退两步:“舅舅先进办事,我在外等。”王仁不耐:“这闺女连舅也不信?外等,客官见拐走你!”不由分说推入院。

内停些车马,数挺胸叠腹锦衣客官追逐歌女。巧姐惊恐藏王仁身后,被带入内见鸨母。鸨母上下打量巧姐,摸其下巴笑:“是上品货,尚未破瓜,值些银子。”乃付王仁四百两,安排客房住,叫妓女陪,明再走。王仁喜得浑身痒,心似蟹爬,抓妓女欲亲嘴,被妓笑打两下,拉上楼。巧姐被两壮汉生拉硬拽拖后院。

巧姐哭骂:“狠心舅舅,推外甥女入火坑!还有那俩奸兄卖我于此,算甚一家骨肉!”鸨母呵斥:“我几百两银子买来,须听话!不然弄瞎眼,嚎什么!死了爹妈不成!”一脚踢身上,巧姐不敢吱声,被拖后受训教。可怜豪门千金,家亡势败,被狠舅奸兄拐卖,沦落风尘,玷污清白,可悲可叹!【凤姐琏兄若地下有知,不晓该作何感想。癸酉九月夜窗泪笔。畸笏】【109-94=15,第十五回凤姐为三千两银子强拆姻缘。】

且说那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一伙,在嶽神庙中休整了一夜,次日天明,几人聚在一处计议道,只需擒住黛玉,便能彻底占了这府邸基业。遂再整旗鼓,又往大观园杀来。

临动身时,彩云悄悄脱离队伍,绕行至关押宝玉的房门。她早先便留意到这扇锁有些朽坏,趁此时无人,取出怀中匕首,用力撬动。竟真的让她弄松了。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低唤道:“宝二爷!宝二爷!”宝玉正自昏沉,闻声惊醒,凑到门边,见是彩云,又惊又急:“彩云?你……你快走!太危险了!”

彩云急促道:“二爷,没时辰细说了!贼人都往园子去了,你快与我一同将这门弄开。我认得庙后一条荒僻小径,再迟就来不及了!”说着,便用力去扳那。宝玉见她一个弱女子,为救自己竟如此不顾性命,心中大恸,忙从内协助。眼见事成,正焦急间,忽听身后一声厉喝:“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!我今早便觉你鬼鬼祟祟,果然在此做贼!”原来是赵姨娘并马道婆闯了进来。马道婆咬牙切齿道:“这等背主叛贼,合该乱刀砍死!”赵姨娘不由分说,劈手夺过一旁贼人手中利剑,照准彩云心窝便刺。彩云哀呼数声,扑地而亡。【他竟有此心胸,肃然起敬。】【彩云易散】

宝玉眼见此景,肝胆俱裂,欲救无能,只痛得捶胸顿足,泪如雨下。赵姨娘冷笑数声,见门锁已坏,便留下两个小贼看守宝玉,自率众人,气势汹汹,再往大观园杀去。

一行人来至园门,赵姨娘命贾环上前,自己立在众人之前,扬声道:“里头的人听真了!平儿那蹄子早已被我等结果了性命,如今这府里,环三爷才是正经主子!你们何必拼死顽抗?若肯归顺,自有你们的好处;若执迷不悟,可就休怪刀剑无情!”贾环也扯着嗓子叫道:“正是此话!识时务的速速归降,咱姓贾的何必为那个姓林的卖命,我环三爷保证饶你们不死!”园内众子弟听闻“平儿已死”,顿时激起一片哗然,人心浮动。

正当赵姨娘等人自觉得意之际,忽闻后方一片喧嚷,有人慌来禀报:“那边不知何处来了一队人马,与咱们的人厮杀起来!”赵姨娘、马道婆忙赶去查看,果见一队人马来历不明,刀光闪处,自家贼众纷纷败退。眼见势头不好,赵姨娘急唤贾环、钱槐:“暂且撤回去!”贾环、钱槐只得骂骂咧咧,率众贼悻悻退去,仍奔嶽神庙方向去了。

你道这队人马从何而来?原是先前贾家子弟中有逃脱者,寻着了冯紫英,将家中遭难之事细细哭诉。冯紫英当即召集友朋并官军士卒,与卫若蘭等奋力杀贼,一时得胜,便匆匆赶至潇湘馆报信。黛玉因昨夜忧心贼人侵扰,一夜未曾安寝,眼中略带红丝,今早又闻平儿、巧姐蒙难受辱,众子弟怯懦不堪,贾家前路晦暗不明,正自心焦。忽闻援军解围而至,方稍展蹙眉,然转念思及宝玉仍生死未卜,复又眼色渐沉。恰见贾芸、小红夫妇进来,禀道:“奶奶且宽心,我二人这就外出打探宝二爷下落,设法营救。”黛玉谢道:“有劳二位费心了。”原小红因父【林之孝】被贼杀,誓取贼子狗头报仇,为父报仇。他与贾芸成婚半年,此回贾府蒙难,夫妻亦出力。

冯紫英、卫若蘭留守园中,蛰伏不动,待御敌。黛玉胡乱些晚饭,看了会书,便躺下,紫鹃亦倚枕睡下。黛玉念及日间“平儿已死”,“环三爷才是正经主子”之语,心知这阖府基业、百余口人的性命,已然全系于她这一介弱质女子之身,此时只觉得胸口如压巨石,故反复难眠,拥被坐在炕上,望着窗屉发怔,轻轻下得炕来,推开窗扇,只见银河耿耿、明月清朗,春夜寒气侵人,露溼草深,顿觉浑身发凉,望着迢迢银汉,模糊几颗星儿,心内愈发感伤,轻轻踱步披了衣裳坐到桌边,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帕子,看到上面写着三首诗,乃是又想起那年的事来,不觉痴了几分,心想:“宝玉不知此时身在何处,那些贼寇不知怎样对他?”越思越痛,不觉之间惊得鹦鹉也煽翅叫道:“姑娘,吃药罢,姑娘,吃药罢。”那边紫鹃早已惊醒,披着衣裳过来服侍,急切问道:“姑娘怎能站在风口,已经是亥时了,穿的又这么单薄,仔细不要受了风了,快躺下捂着。”黛玉慢慢的走到炕边,紫鹃知他是挂念宝玉,见他神色悲戚,却不见泪痕。念及此,自己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掉下来道:“我也不知怎么劝姑娘,这失眠之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只是要姑娘好生珍惜身子,夜深了,姑娘安歇了罢。”黛玉听从躺着,看紫鹃去睡了,自己仍是忧心炳炳,一夜不曾安睡。

黛玉见平儿死,只余己一人支撑,终究是势单力薄,府内上下千头万绪,难免苛求错漏。那些下人见其闺阁弱质,贾家又钱粮皆空,势败无望,不肯听指挥,只贪生惜命,懒散无为,一心欲逃出自便,有数人与黛玉无理顶撞,黛玉女子家不免生气叫小厮惩之。彼等便私下造谣,说贾家无望,皆道黛玉待人刻薄狠毒,说不少坏话,渐更多奴仆不肯听黛玉指示。只少数丫鬟小厮还听些罢了。【若阿凤、贾政、贾琏、探春犹在,贾府何惨败如此?叹叹!畸笏叟】 鸳鸯园中冷眼察看多时,觉贾家无望,己亦私拉帮结派,暗笼一伙奴仆丫鬟,待机而行,等贾家灭尽,便揭竿起,占贾家地盘,己好称主子。只见几路人马来袭,不好插杠,先让鹬蚌相争,己渔翁得利,故不令己人动手,只静观其变。

且说冷子兴、柳湘莲带贼寇复闯贾家厮杀。任人怎说,只咬定贾府尚有财物藏某处,不信贾氏豪族不剩一文。冯紫英、卫若蘭见贼又至,奋起抗杀。岂料此番冷子兴、柳湘莲带人极多,甚有数人带枪弹,冯紫英、卫若蘭暗暗叫苦,拚杀多时,伤亡众多弟兄。冯紫英不慎腿中弹,一瘸一拐由友护从西南角门撤出,不敢再来,一时下落不明。

贾敦,贾珩,贾珖,贾璎,贾琛,贾璘,贾藻,贾蘅,贾芬,贾芳,贾菌,贾芝,贾荇,贾芷见状不妙,忙带众拚死抵。幸卫若蘭夜返卫府又带一干子弟并些枪弹回贾府,将贼寇打退出园。黛玉急令人将各处园门堵死,墙头插蒺藜。

且说小红、贾芸至城里打听宝玉下落,见城里空无一人,皆关门闭户,无人可问。正焦虑,忽见瘦子、王短腿【二十三回提及,马贩子】牵马从巷探头,忙招手唤,向二人去。瘦子、王短腿这几年做不少生意,换几样,皆因世道不兴赔多,此回正带家人藏深山避战乱,忽见贾芸、小红来,皆笑:“芸儿那里来?”贾芸便问二人知宝玉下落否。王短腿:“倒不知,想往日去府里借银,太太不嫌,施舍不少东西。今他家遭难,咱该知恩图报,出力帮些。这般,我同瘦子西北角打听,你二人西南问。分散走,晚间我家聚可好?”贾芸:“谢王哥帮忙,芸儿感激不尽。”

王短腿又将马牵回巷中家,同老婆儿女说,要城外找宝玉下落。老婆女儿皆怨:“不要命了?管闲事,咱立等着逃,怎又冒死找强盗住处?”王短腿:“只打听宝二爷关何处,便不管,有甚!”王妻想往日得贾家恩惠,不好意思应,只催快回。王短腿便与瘦子往城外。

且说贾芸、小红行城西南,忽见路边匆忙走一人眼熟,细看,乃芳官挎竹篮,篮搁野菜,心:“反正问不着人,见一个问一个,或有线索。”乃笑上:“芳官!”芳官回头,认贾府人,:“小红姑娘怎乱走动?现今到处杀人越货,不怕?”小红笑:“你怎出来?竟不怕?”芳官冷笑:“我怕什么!我们十二个皆有人护,谁都不怕。”贾芸、小红听奇怪,:“不妨说。”芳官:“现谁不找出路?我等已跟柳二爷入帮。那边庵堂住着,不怕笑,庵里还住好多男人,皆弟兄。二位何不入?大家一起干。”贾芸:“正有此意,只大仇未报,无心入会。”芳官:“与谁结仇?”贾芸:“贾家宝玉,往日屡欺我们,真想取狗头。”芳官笑:“我知他在那——”话未说完,觉不妥,忽停打量二人半天,又闭口不提,转身走。

贾芸、小红忙追,问不住,芳官一句不说,仍不住行。贾芸、小红见不理,只得停步,任远。贾芸:“他定走不远,这边有尼姑庵,旁远有嶽神庙。我曾来过,便探庵一问,恐宝玉关庵里未可知。”小红:“此番有线索,立等便去。”于是二人往庵堂行,走好久,见庵门口守数贼寇持大刀站。二人不顾生死,直走过去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黛玉守园:

贾政遂命开门,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。众清客都道:“好山,好山!”贾政道:“非此一山,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悉景入目中,则有何趣。”众人道:“极是。非胸中大有邱壑,焉想及此。”说着,往前一望,见白石碐嶒,〖庚双夹:想入其中,一时难辩方向。用“前”“后”“这边”“那边”等字,正是不辨东西。〗或如鬼怪,或如猛兽,纵横拱立,上面苔藓成斑,藤萝掩映,其中微露羊肠小径, ——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】

第九十五回 水月庵龄官挞贾蔷 嶽神庙茜雪慰宝玉

【吾拟一回目“醉金刚风雨行侠义 痴丫鬟危难献忠贞”,可作筛选。松斋】

【回前批:寂寞谁人同蜃海?荡涤嚣世喜与哀。

我思尘古我亦匿,上古桃花舜世开。】

题曰:

黄巾电掠苑已暮,恶世纷争似魏吴。

变幻敌我或堪用,人情反覆救前主。

话说贾芸道:“此去不远有座水月庵,与地藏庵相邻,如今俱已鼢聚满闲杂人等。路人皆传,圆信大师前日为阻贼人理论,竟丧命于贼手。离水月庵一里之外有座嶽神庙。往日我外出采买香料,屡次经行此处,故而熟悉。这一带十分荒凉,人烟稀少。芳官定是与贼寇同住在这尼庵之中,我等且去打探一番。”

行不多远,忽见前方有二人迤逦行来,彼此打个照面,仔细一看,不是别人,却是倪二与一面善丫头,一时竟想不起名姓。小红道:“这岂非宝玉房里的茜雪?已被逐出府多年,怎与倪二同行?”

原来这倪二本系市井泼皮,专放重利债,终日混迹赌场,打降吃酒。近年来世道不济,几处赌场皆已关闭,他便也不知所踪。今日偶然巧遇,实出意外。茜雪自被逐出贾府,往恒舒典当铺典卖钗环,得遇同街倪二。倪二虽系泼皮,却素有侠义之名,闻茜雪遭遇,心生怜悯,嘱其有难处可来寻他接济,二人日久便常相往来。茜雪平日于街市贩卖菜果度日,倪二每见恶霸欺凌,便上前相助。茜雪尚未出嫁,遂认倪二为干哥哥。近年天灾人祸频仍,田地收成不佳,茜雪无从进货贩卖,只得替人做些零活维持生计。

倪大笑迎上前道:“敢是芸哥儿不成?多年不见,这是往哪里去?”贾芸道:“倪大哥从何处来?当年多蒙你借我十五两银子,解我燃眉之急。大哥真乃侠义心肠。”倪二笑道:“不值甚么。哥哥我今要进城办件急事,回去再摆酒细聊。”贾芸道:“不敢耽误大哥正事。”倪二遂与茜雪匆匆离去。

贾芸、小红仍往前行,不多时果见一庵,二人信步走近。庵前几个守门强贼持刀瞪目喝道:“从哪里来的?做什么的?”上前便要拿人。贾芸忙笑道:“我等是来寻人的。贵庵中可有芳官、藕官、龄官?我是他们同乡,特来探望。望各位行个方便,容我们进去一见。”那几个贼人听罢道:“这里头都是帮会中人,动不动便要杀人,你们不怕被抢受伤?”贾芸笑道:“俺们正是来投奔你们的,乃芳官等人引荐,快请他们出来一见,好说话。”贼人听他说得在理,便唤一人进庵去叫芳官等。

贾芸、小红稍候片刻,只见芳官、藕官、葵官、荳官、艾官走了出来。一见二人,俱是一怔,转身欲回。贾芸、小红急赶上前笑道:“诸位发迹了便不理故人了?也须帮衬帮衬咱们。”藕官斜睨道:“休要胡说!与你们不过面熟,何来交情?”小红笑道:“看在相识的份上,帮衬帮衬罢!俺夫妻诚心投奔众位大哥,讨口饭吃,诸位忍心看我们饿死不成?”门口众贼笑道:“既相识,又是诚心来投,便让他们进来罢。”芳官道:“你们哪里晓得?他们为何而来尚未可知,只怕是来救人的也未可知。”贾芸、小红连声道:“姑娘这可冤煞我们了,实是来讨饭吃的。”葵官、艾官不耐道:“罢了罢了,让他们进来罢,又能吃了谁?何必惧他?”

贾芸、小红道谢进庵,只见院内或站或坐或卧,满眼皆是贼人,嬉笑打闹不绝。见贾芸、小红进来,俱不相识,瞪眼围上来问:“做甚么的?”艾官道:“是来投奔的,有甚稀奇!”众贼笑道:“咱们只稀罕你们十二个,晚间须好生服侍,莫挑三拣四,叫弟兄们吃醋。终究僧多粥少,姑娘们将就些罢,横竖男人皆一样!”芳官啐道:“也不照照自家模样,獐头鼠目之徒,也想亲近本姑娘,休想!”众贼笑道:“不从便用强,看姑娘们往哪里躲。”芳官等气得举手要打,被贼人闪开,只得悻悻入内。

贾芸、小红跟了进去。芳官道:“后院有处厨房,你们先去洗碗涮碟。待柳二哥、冷大哥回来,我再与他们说你们的事。”贾芸、小红笑道:“多谢诸位,俺们这便去洗。”芳官引二人至厨房,对里面两个洗碗小尼道:“你二人歇去罢,叫他们洗。”二尼求之不得,起身离去。芳官亦往别处去了。

贾芸蹲身洗碗,使眼色叫小红四下探看。小红会意,放轻脚步踱至院中。忽闻那边有人喊:“柳二哥、冷大哥回来了,快倒茶来!”小红隔窗窥视,只见柳湘莲、冷子兴引一人进来,竟是贾蔷,不觉一惊,心道:“若被这厮看见芸哥与我,大事不好!前番园中一战,曾照过面。此刻若走,难探消息,幸他未见我,且听他们说些甚么。”只听冷子兴笑道:“蔷兄弟日后便与咱们一同干事,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。”贾蔷笑道:“小弟遵命。”

忽见芳官进来道:“蔷大哥,有人寻你,请去一趟。”小红一惊,忙藏身树丛,蹲了下去。忽闻旁边屋中有人道:“待那没良心的负心人进来,咱们一齐拿树枝抽他。”小红不解,抬眼望窗,只见芳官引贾蔷刚进庵堂,忽从观音像后跃下十一个女子,各执树枝道:“薄情郎,吃我等一顿打!”贾蔷吓得护头欲逃,忽见龄官含泪骂道:“我为你痴情守候,受尽苦楚,却换你薄情抛弃,今日不打难泄我恨!”十二人举树枝打来,贾蔷道:“何出此言?不过数日未见,怎谈抛弃?日后依旧可卿卿我我,有话好说。”龄官执意要打。贾蔷抱头窜出庵堂,奔向柳湘莲处。

冷子兴拍手笑道:“好一段风流佳话,羡煞人也。”贾蔷没好气道:“冷兄何时学会说风凉话了?女人家最是烦人。”【前回龄官以树枝划“蔷”字于湿地,今回直划贾蔷之身,不觉一笑。】冷子兴笑引他入内叙话。

小红蹲身欲移,忽听芳官道:“便宜这行子了!咱们在此亦无好结果,白白被男人占便宜,不如去嶽神庙劫了宝玉,与咱某一个成亲,也好接管贾家家业。”又听藕官笑道:“我们不去,你去罢。喜欢宝玉便直说,何须拐弯抹角?”芳官道:“呸!休装正经,谁不曾算计与宝玉结姻?”

小红听罢,心内一惊,暗忖:“原来宝玉关在嶽神庙,今日不虚此行,终得消息。”急离此处,回厨房告知贾芸。

贾芸听罢,掷碗而起,急与小红的庵外走去。守门贼见二人出来,喝道:“又往哪里去?”贾芸笑道:“回去取礼孝敬冷大哥。”二人疾步离去。守贼不以为意,依旧说笑。

贾蔷入内堂,冷子兴见他不住拭汗,笑道:“蔷兄弟不必忧虑,为兄这便去劝那些妮子。无论如何,自己人不可内斗,以和为贵。”一语未了,忽见芳官等十二人进来道:“负心人在何处?休放走了!”冷子兴忙迎上笑道:“甚么大不了的事?那屋里男人多的是,姑娘们随意挑选,何必生事?咱们不可学别人家,自己人打自己人,以和为贵。”【“学别人家”一句所指何家?谁家“自己打自己”?】芳官等“哼”一声离去。冷子兴、柳湘莲相视大笑。

话说夕阳渐隐,薄暮笼罩村驿,路上行人愈稀,云淡碧天浮出一弯皎月,惊起枝上乌鹊。钱槐与一强贼醉醺醺勾肩搭背而来,仰见匾额上书“嶽神庙”三字,蒙尘厚积。二人踉跄进庙,见梁上蛛网密挂,泥像彩漆剥落,笑道:“怎不叫人打扫?尽是陈灰。”一贼兵倚阶笑道:“钱大哥又去花柳巷寻快活了,怎不带兄弟同去?叫兄弟终日除吃酒外,别无解闷之事,好生无趣!”钱槐道:“明日带弟兄占了姓柳的尼姑庵,抓那十二个小戏子来供弟兄们受用。”又嚷着再入内痛饮。

只见庙中前院后房皆站满贼寇,各禅房灯火通明,嘲骂之声不绝。钱槐推开那人,磕撞间险被门槛绊倒,骂了一声,见两个小贼按着宝玉头喝令跪下。宝玉挣扎半日,被二人踢倒跪地,绷脸扭过头去。

贾环执杯往宝玉脸上一泼道:“一刀结果你狗命倒便宜了你!不多玩几日岂不辜负?来人!取纸笔来,叫他写字。”

遂唤王一贴奉上纸笔。原来嶽神庙本名天齐庙,王道士被流寇胁迫做牛做马,灰头土脸,病怏怏垂头取纸笔而来。贾环喝令他快去院里干活,王一贴诺诺连声忙退。

一时有人递过纸笔,命宝玉接过。赵姨娘笑道:“平日老爷夸他诗写得好,园中匾额皆他提名,俺们环儿便写不好了?”贾环冷笑道:“你不是写得好么?我命你写几个字,写是不写?”宝玉仍望别处不语。贾环道:“与我写下‘我宝玉是个贱狗’七字便了。”“还愣着作甚?快写!”说完朝背上狠踹几脚。

宝玉骂道:“没良心的畜生!连亲哥哥也欺,算甚么英雄!”贾环照脸便是几个嘴巴,喝道:“你是谁的哥哥?平日你可曾叫我一声兄弟?你们欺我不是太太养的,冷落俺娘俩!你实是废物一个!快写!不然打你个满脸开花!”几个小贼按宝玉手往纸上凑,又扇他头颅。宝玉痛得抱头,贾环再照脸狠踹两脚,顿时肿起一片,鼻血直流。

宝玉无奈低头写了。贾环故意持纸念道:“原来你是个贱货!哈哈!”众贼皆笑。宝玉道:“果真如此有趣?父亲待你亦不薄,何苦争这闲气?”贾环骂道:“再吭一声试试!此处是你说理之地么?”又踢几脚道:“宝玉交给你们耍两日,耍够了再宰,拔了这眼中钉。”旁边几个贼笑提宝玉至后院,推入禅房,以绳捆了,连踢带赶逼他靠墙坐了,关门而去。

宝玉望屋中昏暗,正自流泪嗟叹,忽见门开,又进一人,因看不清面目,心里一惊,吓的缩向墙角。只听那人低声道:“宝二爷,我来看你了。”宝玉听声耳熟,似是个女孩子,却想不起是谁。又听那人道:“二爷可还记得我?我是那年被你撵出去的茜雪。”

宝玉大惊道:“怎的是你?你何时来此?”茜雪道:“我这几日才混进来,打听的二爷在此受苦,心有不忍,特来看望。”宝玉听罢心一热,落泪道:“我待你那般,你还不忘旧情来看我,叫我怎不惭愧?”茜雪亦哭道:“二爷莫再提了,俱是往事。如今救二爷出去要紧。”又安慰他莫急,自会找人救他。宝玉泣道:“你临危不惧前来搭救,感激不尽。只是他们人多势众,你能寻几人来救?罢了,莫为我一个,反害了你。”茜雪道:“二爷不必过虑,我那边有许多弟兄,皆有些本领。若救不出二爷,我也无颜活着了。”说完开门离去。宝玉见他去了,一时触动往事,又哭起来。

这里钱槐对贾环道:“香料铺老板卜世仁昨日来说,如今世道不济,欲有一番作为,要关铺子投奔咱们!过会儿他一家三口便来。咱们还欠他二十两香料钱,既来了,便让他们住下罢。”贾环道:“闻说这老货吝啬,管他呢,住下也好。”忽闻门口喧嚷,一贼来报:“外头有三人寻钱大哥。”钱槐道:“带他们进来。”贼人应声带人进来,正是卜世仁并娘子、女儿银姐。

贾环打量银姐半晌笑道:“好俊的小娘子!可用饭了?”银姐嚷着要走,被卜世仁骂了一声道:“环三爷问你是看得起你!再不听话便打!”娘子笑道:“环三爷现今是有本事的人,日后还须多关照。”贾环笑道:“走了一程,快坐下歇歇。”又将银姐打量几眼。卜世仁道:“这闺女怎犯起傻来?我养你这般大,花了多少银子?几时还得清?既来了便多动脑筋,难道还要我养你一世?”【此公实吝啬无情之徒,非人也!】一语未了,忽见门口几个贼跑进来道:“外头下欢了,都进来避雨。”

贾环道:“外头下雨了?咱们也去后院掷色子顽去。”正说着,忽闻外头一阵脚步声,跑进四人,皆护着头道:“恰有此庙,进来躲雨,衣裳都浞透了。”众贼喝道:“谁许你们进来的?这是咱们地盘,不想活了?”贾环看四人,内有两个相识,便道:“你不是那府里的芸哥儿么?怎黑灯瞎火跑这里来?”贾芸抬头见贾环,跺脚道:“哎哟!原来是环三爷!我们正寻你呢!多月不见,比往常更威武了。既今日遇见,须照顾咱些,俺们也加入队伍罢,环三爷莫推辞。”

贾环道:“这两位是……”贾芸道:“俱是生意场上朋友,亦诚心投奔。”王短腿、瘦子皆点头哈腰笑道:“给环三爷请安。”赵姨娘过来道:“我记的你常往宝玉处去,不是跟了宝玉么?”贾芸道:“宝二爷哪及环三爷有本事!环三爷乃有大作为之人,宝二爷不过是个白面书生罢了。”

贾环听罢,颇得意道:“宝玉给我提鞋我也不要。来人!给他们收拾两间屋子住下。”贾芸、小红、王短腿、瘦子皆谢之不尽。卜世仁与娘子过来道:“外甥这几年做些什么?怎不大见?”贾芸笑道:“舅舅何时来的?外甥这厢有礼了。”卜世仁道:“你能来投奔,俺们便不能凑份子?”贾芸笑道:“非此意,今日见舅舅着实欢喜。日后咱们皆随环三爷干事业,舅舅须多帮衬外甥。”卜世仁道:“明日你买些东西孝敬舅舅,舅舅便欢喜你。”贾芸道:“若非外头下雨,外甥早回去取礼了。”一边说,一边俱往后院来。至后院禅房,贾芸与卜世仁、几个贼寇挤一屋,小红、银姐、卜妻住一屋。

至半夜,贾芸蹑手蹑脚下床,见院内众人皆睡,门口几个守贼也倚门槛睡着,便往关宝玉屋子来。只见四个贼寇睡在里头,宝玉缩在墙角捆着手脚,却未睡着,呆呆发怔。贾芸悄步走近,宝玉一愣,贾芸替宝玉解了绳子,拍拍身子,二人轻手轻脚至院中,正见小红站花树后等候,三人欲往门口去,忽听卜世仁喊道:“芸儿把宝玉放走了!快出来拿人啊!”

这一喊不打紧,门口四个守贼惊醒,持缨枪来抓贾芸三人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大惊,各捡石块向四贼掷去。四贼躲开,又扑上来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与四贼撕打一团。王短腿、瘦子亦赶来相助。院内众贼皆披衣拥来,贾环、赵姨娘、钱槐嚷道:“莫放他们跑了!抓住照死里打!他奶奶的!我说怎这般殷勤来投,原是为救主子来了!”

忽然门外闯进一干人,与众贼打作一团。众贼举火把一照,原是醉金刚倪二、茜雪并几个壮汉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皆怔住。雨下更大了,浇灭火把。倪二果然身手不凡,三拳两脚打倒近前之人,急命宝玉快逃。贾芸、小红、宝玉急奔门口。倪二、茜雪仍与众贼搏斗,贾环急命众贼放箭,只听“嗖嗖”几声,倪二、茜雪急躲向门口。

众贼追出。钱槐赶上茜雪,拔去鞞壳,照其腹部狠捅数刀。茜雪惨叫倒地。倪二忙背起茜雪便跑,背后洇满血晕。眼看众贼追上,忽闻那边呐喊奔来一伙人,各扬大刀。宝玉一看,竟是柳湘莲,又惊又感激,恨不能上前道谢,正值混乱,不便表白,只见柳湘莲雨中挥刀与众贼拼杀多时,砍倒数人,【湘莲拚死救友,真侠义之人也。】转身拉宝玉便往林中钻去。

贾芸、小红浑身湿透,因夜黑看不清路,寻不见宝玉。正焦虑间,忽听赵姨娘喊道:“宝玉被他们带林子里去了!大伙快追!”又听贾环道:“不必追了!咱们弟兄伤亡数人,着实不合算。”众贼退回庙中。贾芸、小红躲树后听得明白,知宝玉被倪二、柳湘莲救去,方舒一口气,匆忙逃入林中追寻。

谁知东绕西转,竟全不见倪二、宝玉等人踪影。二人坐青石上喘气,互相埋怨道:“这番如何回去交差?竟将人弄丢了。”

只见王短腿、瘦子远远奔入林中,也不唤他们,遂赶回贾家。正见黛玉、卫若蘭在潇湘馆与一众奴仆说话,忙向黛玉回禀一番。黛玉初闻二人说宝玉救出,甚喜;又听说被别人救去,颇意外道:“宝玉既平安,我也放心了。日后不信他不回来看看。那起狗贼已散去,一日未来骚扰,咱们仍不可大意,须守好园门,以防万一。”贾芸、小红、卫若蘭应声散去,与众仆商议。

黛玉取铜镜自照,见镜中人憔悴呆滞,瘦了一圈。忽见紫鹃进来道:“给我端碗粥来,我有些饿了。”紫鹃见他今日高兴,欢欢喜喜往厨房端一碗来。黛玉梳理鬓发,气色稍好,紫鹃、雪雁站身后含笑看着不语。

黛玉想起宝玉被救去,救他之人又非正道之辈,不免有些顾虑。至晚间见宝玉仍无消息,有些郁闷,乃伏案独自垂泪。紫鹃、雪雁在院中搭衣裳,春纤进来见他无端哭了,劝道:“姑娘莫要过伤,宝二爷想是不久便回。”黛玉勉强笑道:“非为他哭,是思乡念父母了。”春纤笑道:“姑娘待宝二爷回来,大家又可一处开怀吟诗了。”黛玉道:“这些日子家中风波不断,我也想通了。甚么主子、奴才,甚么宝二奶奶位子,我已看淡。还是李后主说得好:‘一棹春风一叶舟,一纶茧缕一轻钩。花满渚,酒满瓯,万顷波中得自由’。权势征战我不尚,春风暖雨、落絮飞雁乃我所求。想人生苦短,乱世纷争,若能独善其身,不作歹恶,虽未能为国效力,然亦无大恶,比那祸国殃民之贼强多矣。”春纤听不甚明白,只笑不语。黛玉一时兴起,命春纤往套间取来笔墨纸砚,思量多时,提笔赋诗道:

桃李俏绽春又度,数点莺语柳约住。

谁知风狂雨来急,芳菲不见尽愁楚。

红锦扯烂地衣皱,金炉坠地香兽无,

佳人惊色金钗堕,馆苑遥闻尽悲呼,

家山萧瑟矢刃摧,君恩未报死生负。

一片忿怨千万绪,白骨恨无安排处。

风华绮丽变颓垣,哗兵蜂至南北路,

遭际艰险忧众境,丹心托与烟云渡,

座中当年多豪英,往事凄咽余累骨,

千里万里故客稀,山水皆非生死苦,

此际薄命无可避,不肯合流誓绝污,

若可红妆照汗青,宁化白骨散尘土。

题罢又看一遍,歪炕上沉思不语。

且说倪二背茜雪、柳湘莲拉宝玉浑身湿漉漉奔往城外,见后无追兵,方坐石上喘歇。雨忽止,倪二抱茜雪哭道:“姑娘别吓我!快醒醒!”湘莲、宝玉亦围上来看,只见茜雪捂胸喘气道:“我支撑不久了,你们快逃罢。”宝玉抱茜雪哭道:“我真混账!当初不该为小事撵你走,对不起你!”茜雪喘吁吁道:“二爷莫自责,奴婢不怨。今生能为二爷死,也值了。”【一句骂死宝玉,也喝醒天下识浅之徒。】宝玉涕泪交流,哭个不停。

忽然山上有人喊:“倪哥,柳兄,你们来了么?”柳湘莲道:“薛大哥,宝姑娘,姨妈已在山上等候多时,快上去罢。”倪二抱茜雪起身,见四周黑漆漆辨不出方向,一边与倪二、宝玉行走,一边喊:“我们在这里!”

行不多时,见薛蟠、宝钗、薛姨妈立山上等候,见他们来了,喜道:“宝兄弟救回来了!”围上来道:“茜雪姑娘怎么了?伤得这般重!快背往紫檀堡救治!”众人赶至紫檀堡,见玉菡、袭人夫妇已起,见宝玉被救回,茜雪重伤,皆大惊。

袭人见宝玉多日羁留嶽神庙,瘦削许多,脸上肿起,身上多处伤痕,不觉哭道:“宝二爷受苦了!我来迟了。”宝玉亦泪如雨下。一时众人进屋,七手八脚放茜雪床上。宝钗道:“我有些止血药,往里间拿去。”转身入内。只见夏金桂披衣观看多时,撇嘴而去。宝蟾亦慌忙来助。

众人围茜雪七嘴八舌说个不停。忽见茜雪身子一挣,头一歪,竟去了。满屋人大哭,宝玉更哭得肝肠寸断,力晃茜雪道:“恩人醒醒罢!玉儿不让你死!”宝钗拿药出来看了亦怔住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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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改写说明**:

- **整体语言风格贴近红楼梦原著**:对叙述和对话做了文言化和口语典雅化处理,统一用语习惯,使文风更契合红楼梦的古典小说氛围。

- **诗词部分调整平仄并润色**:对回前诗、题诗及文中诗句做了平仄优化和用词润色,增强韵律和古雅感。

- **角色对话区分身份和语气**:依据人物身份(如贾环粗俗、黛玉文雅等)调整用语,突出个性与阶层差异。

如果您有其他风格或具体角色语气方面的偏好,我可以进一步调整。

第九十六回 贾宝玉参无知无识 花袭人信有始有终

题曰:

紫堡云深隐玉郎,失巢悴望镜影伤。

音书滞断闺含泪,忍泣煎熬一度霜。

话说宝钗拿了刀伤药从内间出来,敷在茜雪伤口上,却见她身子僵直,头向枕边一歪,两眼直瞪瞪的,再无一语。众人围着皆拿帕子拭泪,也都怔住了。忙伸手试其鼻息,早已绝了。想起素日情分,无不伤感,宝钗亦掩口抽噎起来。宝玉此时恨不得替她死了,肠子俱悔青了,泣道:“我实是个没见识的愚夫戆汉,这般忠贞的丫头,竟被我撵了出去,如今悔之晚矣。”薛蟠、玉菡皆问何事逐她,宝玉低头半日方道:“不过因当初打碎了一个茶锺,我一气之下便逐她出去。我还算个男子?古人尚知‘包无鱼,起凶’;‘君子包荒,吉’。我自诩读了些诗书,竟如无知无识一般。我想,人生我何为!天地间无我,倒也干净。原是我这等无知之人,招来事端;事端既生,便惹无数烦恼,恐怖颠倒,梦想缠碍。似我这般庸碌之徒,自古屈死多少豪杰。万事皆有因果,岂无端生事结怨?彼辈所谓君子,窥见一斑,便妄施刑戮。古来屈子、子胥之流何其多也!昔诸葛孔明乃刘玄德三顾而出,忠臣可请不可召。彼既托付终身,赴汤蹈火,焉能呼来喝去?若其置之不理,汝又奈之何?那些明君,稍有不悦便凌迟杀戮、满门抄斩,及至社稷倾颓,犹怨他人。我正如这般昏君,虽读诗书,实乃无知无识之蠢物。孟子云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今竟如何?君王恣意杀戮,虐待婢妾。所谓八股中庸,尽属虚言。人心皆肉长,谁怜女儿聪明灵秀、万种苦楚?国律徒填男子私欲,彼辈但知屠戮,何曾体恤他人!兆民之众,受制一人。纵臣民有胆智丹诚,亦难抵昏君败国,朝纲崩坏,寇盗蜂起,生灵涂炭,徒令人哀怨不已。”

众人见他言语激切,忙劝止之。宝玉含泪长叹。袭人泣道:“二爷莫要自责,这都是赵姨娘那起小人作祟,日后自有计较,茜雪也不能白死。”薛蟠道:“娘旳,也不瞧瞧他们嘴脸,成日算计害人夺位死了叫阎王老爷把他舌头割了,来世再托生个猪狗,叫万人骑,千人骂的。”湘莲道:“原说三更往嶽神庙救宝兄弟,怎那府里芸儿、小红并两个市侩也来了?倪大哥可曾先知?”倪二道:“并无此事,想是巧合。咱们走得急,也不知他两个逃脱不曾。”宝玉忙道:“芸儿未与你们同来?这可坏了,若再被擒,我罪孽愈深。”又低头垂泪。

湘莲劝道:“宝兄弟休烦,我亲见他二人已出庙躲藏,此时应回府了。”宝玉方稍安心。袭人拭泪道:“天已四更,且将茜雪抬至里间停灵,明早好好安葬。宝二爷行路辛苦,脚沾湿泥,快脱鞋上炕歇息。我去厨下做些热饭大家充饥。”倪二、湘莲皆称不饿,只欲外间歇宿。宝钗拦袭人道:“不必张罗,大伙困乏,何来精神吃饭?都睡罢。”

于是袭人为宝玉褪鞋,扶其上炕,覆以锦被。宝玉神倦,顷刻酣睡。倪二负茜雪至耳房炕上,亦自觅室安歇。袭人回房,见玉菡坐床脱袜,嗔道:“你倒有脸回来,家中不留钱文,买桂花油搽头都不够,这些日死哪去了?”玉菡笑捏其腮道:“好个娇媚娘子,爱煞人也!连日与薛大哥外出寻访宝二爷下落,故耽搁了。才几日不见,便想我了?”袭人啐道:“臭美!谁想你?走便走了,也不留脂粉钱。”玉菡笑道:“你这般温柔可人,怕打扮艳丽了,引薛大哥动心,偷来回戏你。他为人你岂不知?”袭人笑捶两下,玉菡见其娇媚撩人,道:“你看天河牛女犹得相逢,我等也该共度春宵。”言罢吹灯放帐,推袭人入衾。袭人笑捶数下,也便依从。

一夜无话。次日天明,袭人盥洗毕,往宝钗屋来。宝钗正坐炕上整理衣物,命他坐了,问道:“宝兄弟昨言茜雪是他撵出,不知何故,我看他吞吞吐吐,似有难言之隐。”袭人低声道:“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虽由李嬷嬷引端,但我知非为此故。”宝钗诧异道:“哦?你且说说。”袭人道:“只因茜雪成日在宝二爷跟前嘀咕某姑娘厚道、某姑娘小性讨嫌。宝二爷烦他挑唆,便借故撵了。”

宝钗忆昔与茜雪情谊,点头道:“是了,必为此故。那府里不知怎样了,林姑娘未与宝兄弟拜堂,竟被抄家冲散。闻赵姨娘引贼寇频扰园子,府里不宁。若宝兄弟贸然回去,恐再遭不测。我思虑一夜,不知如何安置才好,留他怕他念家欲归,劝亦难止。”袭人道:“才脱虎穴,岂可再投火坑?断不可如此。我去劝他,想我服侍一场,未曾尽心,今得机会效力,必竭诚以报。”

正说着,薛姨妈同张德辉并几个庄民进来。宝钗让坐,取银钱付与山民,令制棺木,将茜雪葬于山坳。庄民应诺而去。薛姨妈命袭人同莺儿、麝月备办酒席,自与宝钗叙谈家事。

袭人等正在厨下忙碌,忽见金桂斜眼进来道:“做什么好吃的?先与我尝一口!你们闹了一夜,叫人不得安睡。这会子又杀鸡宰鹅,定是哄那傻子知你们姑娘好,娶了接管他家业。休叫我恶心,想房子想疯了!使这苦肉计,只骗呆子,岂瞒得过我!”

袭人正从锅里舀汤,闻言掷勺动气道:“奶奶这是何意?大清早吵嚷,说的什么混话!既为主子,该有体统,成日不是挑拨便是混闹。这里非你夏家,由着性子来。此处是我家,奶奶再强,也越不过次序,哪有你说话份儿?不愿住时,请移别处,少在此胡言,讨人嫌!”

金桂道:“我不知道你们姑娘哪里好,你们都向着他。必是见我夏家败落,便冷待我。我在此有何趣味?”执帕掩面嚎哭。袭人见其滋事,推他出去。惊动众人,倪二、湘莲、薛姨妈、宝钗、宝蟾皆至。

金桂哭道:“我不过讨茶吃,他三个便挤兑我,欺我老实没势。”莺儿、麝月道:“奶奶这话,与我们何干?”忽见薛蟠抡棍抢入,骂着欲打金桂,被倪二、湘莲夺棍道:“薛兄息怒,好男不跟女斗。一家没有不磕碰的,且去正屋坐。”强推薛蟠而去。

宝蟾拽金桂发欲骂,被宝钗、薛姨妈拉开。金桂见人众己寡,只得扭头回房。薛蟠等至正屋坐定。莺儿摆箸沏茶,三人漱口,问宝玉醒未,唤来用饭。

莺儿道:“还在睡呢,我去瞧瞧。”转身去了。湘莲道:“薛兄令弟薛蝌近年不见,在何处营生?”薛蟠道:“说来话长。上次贾家抄家,赦老爷被擒,累及邢大舅一家并岫烟妹子,俱发配南蛮。幸蝌弟先知风声,独身逃去。今我也不知所踪,待后有信再联络。”

只见袭人、玉菡端盘掀帘笑道:“小菜齐备,诸位先用。”玉菡亦坐斟酒。袭人往隔壁唤宝玉,见莺儿在夹道偷啃鸡腿,不屑一笑,入室叫宝玉。

但见宝玉闭目额汗,病容憔悴,转头呓语:“求各位莫踢了,头疼!但得与林妹妹一处,园地尽予你们,情愿乡居!哎哟,疼煞,头冒血了。饶命!”袭人知是梦魇,轻推醒之。

宝玉骤坐抱头道:“莫打,我听话!”袭人落泪道:“没天理的畜生,将好端端哥儿打出心病来了。真真气煞!赵姨娘什么东西,也敢结党造孽害人。天雷不劈死这贼妇!”宝玉见是袭人,脸红道:“又梦魇了,惯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二爷快洗漱用饭,他们早齐了。”宝玉哦道:“怎睡这般沉,天光大亮了。”起身盥洗,袭人递巾。宝玉打量他半晌,堕泪道:“不意今生还能相见,恍如怡红院时光。往年都是你递毛巾与我。”袭人忍不住,握口哭着奔出。宝玉亦怔怔垂泪。【看至此,不觉心酸泣下。然好景难常,韶华易逝。批书人鬓又成霜矣。】

麝月进来,见他立泣,心酸忍泪道:“薛大哥请用饭。”宝玉拭泪道:“知道了。”又净面照镜,见容颜消瘦,鬓发蓬乱,目光凄黯,不见往日风采,越发神伤。【看此句,亦有时过境迁之叹。赋诗一首以寄感:

王孙断翼别家恨,侥命犹疑照色差。

世路萦纡谁尽辨,苍凉乱世泪如麻。】

不说宝玉伤心,且说潇湘馆竹林中,亦有一悲凄之人,扶修篁望眼欲穿,泪滴竹上,斑斑成痕。紫鹃取衣赶来,见他执旧帕垂泪,字迹浸糊,忙道:“姑娘才服药稍愈,怎又风口潮地站着?快回罢。”黛玉遥望道:“宝玉既被人救,怎还不回?”紫鹃道:“必是被人绊住,暂难脱身,再等等。”黛玉泣道:“那救人者我认得,非正经人,恐宝玉回不来了。”向林间呼道:“宝玉快回!你在何处?家里等你!”又哭起来。

紫鹃忍泪扶他回怡红院。自觉咳呛,吐血于帕。紫鹃惊惶扶住,见他面色雪白,犹喃:“宝玉,快回罢。”紫鹃泣扶入内间炕上。黛玉病势转沉,兼念宝玉不归,头沉隐痛。紫鹃含泪道:“姑娘莫过思虑,捱些时日,宝二爷便回了。”黛玉微笑不答,连咳吐血。

紫鹃暗惊,知劝不住,惟守泣。黛玉见他伤感,笑道:“我这嗽疾虽重,非无药可治,只因我不善保养,兼操心多事,故好得慢。宝玉与不明之人一处,多日无音,实在牵挂。你寻香炉来,我焚香祷天,佑他平安。”气促难接。紫鹃心酸,哭不能言。迟半日,往套间觅炉。

黛玉对观音瓷像燃香合掌跪祷:“大慈大悲观世音,信女本姑苏弱质,因父病重,寄养外家。未及婚配,舅门风波,强贼犯境,致人死家败。公子宝玉下落不明,生死难卜。信女恳祈娘娘保佑宝玉早脱险归,合家团聚。信女必多焚香答谢。”又祷良久,至夜深方朦胧睡去——忽见紫鹃、雪雁捂耳奔入惊叫:“姑娘,贼人杀来了,快逃!”但见流寇拥入,狰狞持械,逢人便杀。黛玉惊喝:“住手!谁令你等行凶?有何益处?”贼寇冷笑:“休絮叨!皇帝老儿逼反我等。彼不仁不义,只知淫乐掠夺,滥杀无辜,百姓哀鸿遍野。横竖饿死,不如反了夺江山,尚有活路。如此世道,岂有立锥地!”

黛玉道:“诸位之言我不敢辩,只问夺江山后若何?”贼笑:“夺江山,便享皇帝福,吃喝玩乐,杀伐随心。”黛玉道:“可会为民谋福?”贼笑:“百姓皆贱奴,自古皇帝几个为行善登基?不过图乐,我等亦难免俗。”

黛玉冷笑点头:“世世代代循环往复,原非为民奉甘泉。改朝换代亦一般,一丘之貉。”贼怒欲撕扯,紫鹃、雪雁推贼被砍倒。黛玉骇哭奔出。忽见风卷黄尘遮天,路上百姓破衣哭逃,后有万骑追逐。处处抓丁毁居,抢财害命,生灵涂炭。黛玉大哭:“世道如何了?昏天暗日!口称为民起义,怎到处烧杀抢掠?又谎称百姓慕名投军,均田同富,实乃强盗借口欺诳!”言罢泪涌瘫软。忽一贼持剑刺来,大惊而醒,唬得紫鹃披衣起问。黛玉说噩梦,紫鹃拭其额汗,慰之复寝。

次早,仆帘外回黛玉:宝二爷仍无下落。往冯紫英家探信,知其腿中弹,卧养在家。其夫人生双子,辛劳照料,抓药无铺,不日冯紫英不治而亡,夫人携子逃乡。黛玉闻之悲泣数场。

且说宝玉陪众人饭毕,外间呆坐。袭人、宝钗取新衣欲换,宝玉推拒起身道:“我回家去,林妹妹等我。”宝钗急挽袖道:“宝兄弟莫急着回去,且听我说。”宝玉垂眉道:“宝姐姐救我,无以报,待我回取谢礼奉上。”宝钗又好气又好笑道:“你我何必分彼此?谈报倒生分了。亲戚相助岂有不是?”宝玉道:“也是。只恐林妹妹牵挂,急回安他的心。”

宝钗道:“你思家我岂不知?但外头乱极,寇盗横行,杀戮四起。府中正激战,回去恐再落贼手。不如留此安全。”宝玉急道:“那林妹妹岂不危矣?”

宝钗笑道:“赵姨娘与颦儿无仇,不过欲占园子,见亦不会为难。他一个女孩儿,能奈何赵姨娘?互不相扰,各自为安。”宝玉闻似有理,复坐。

忽门外嚷:“谁放宝兄弟走?我与他没完!”忙看时,薛蟠进来,道:“无人赶我,是我自欲回瞧。”

薛蟠嗐道:“我当又是丫头赶你,急来打他。宝兄弟是亲戚,非外人,谁也不能苛刻。”莺儿、宝蟾后应:“不敢。”

宝钗笑道:“你们取宝兄弟鞋袜衣裳洗晒。天刚晴,日头好,院中搭竿晾了。”莺儿、宝蟾应诺去。宝钗拉薛蟠出,不令与宝玉多叙。薛蟠挣手道:“妹妹拽我怎的?我又非老虎,吃他不成?”宝钗道:“你嘴里什么说不出?恐言多失礼。”推其回房。薛蟠只得依从。

且说黛玉日日盼宝玉回,时催人打听。众人见他形销骨立,病势有增无减。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,仆渐怠懒,侍奉不勤。黛玉若忘服药,仆亦少一会是一会,佯装忘怀。紫鹃亦瞻前难顾后,一时探信,一时服侍饮食梳洗,忙乱不堪。黛玉昨夜又未安睡,醒目炯炯。咳一阵,紫鹃端药喂服。黛玉强撑起,身如云端,头晕目眩,立身不稳,急伏案歇憩。紫鹃见其神倦体弱,甚忧,对雪雁递色令出。二人窗外低语:“闻宝二爷被救,在外平安,想不久便回。林姑娘莫过虑,反自扰病。”黛玉室内闻之,急唤入,喘道:“宝玉快回了?今在何处?”紫鹃笑道:“我等不知,约不过数日便回。姑娘莫过牵挂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言未毕,早掉转头落泪。黛玉信以为真,顿觉身子爽利些,喜令雪雁端水梳洗。紫鹃心酸难禁,出外掩泣。

且说宝玉在紫檀堡夜难成眠,思量潜离。见晚饭后众人赌牌饮酒,佯装观书,奈外有袭人、莺儿看守,难寻机溜出。少顷,袭人解手去,莺儿倚墙瞌睡,宝玉急出,见回廊无人,外头漆黑,趁夜色疾步下山,心头突跳。乱走一个时辰,迷途数次跌石路,亦不觉痛,一心回与黛玉团圆,内心呼:“林妹妹,我回了!生同一处,死同坟茔。我回了!”忽见眼前松林,月照溪石,歧路难辨。但见竹林中一佳人沐月而立,恍若黛玉,不觉脱口唤:“林妹妹!”女惊回顾笑:“我乃村姑,刚划舟过,欲濯足。你是何人?在此何事?”宝玉哽咽:“此何处?我迷途难归。”村姑道:“看你狼狈,定避乱贼多日未归。前山下即大海,岸边有弃舟。兵荒马乱,你驾舟渡海归去罢。”宝玉家中有驾娘教划船,此时顾不得,但求与黛玉团聚。急谢村女,奔至山下海边。但见春江浩渺,空中皎月,照海波磷磷流动,似众生喧哗,远望汀洲迷离。宝玉划一叶扁舟,乘月而行,全不知疲。

且说黛玉闻紫鹃、雪雁言宝玉将回,又惊又喜,夜愈难寐,围被坐片刻,见紫鹃睡,披衣起,见烛昏昧,挑亮灯芯,四顾茫然,坐窗畔凝望皓月,含凄蕴泪。但见窗外月射寒林,竹梢风动窸窣。良久,又嗽数声,恐吵紫鹃,出门忆古人词: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越发感伤,入院扶竹伫望静夜,耳畔风声虫声凄凉,不觉长吁缓步上楼,点烛坐妆台,执旧帕对镜痴望。复起开窗,见外漆黑,更觉寂寥,倍思宝玉。两处相思,一者不辞辛劳乘月而行,一者闺房徘徊对月抒怀。若得此生重相见,不枉相思无限情。

宝玉划舟良久,忽闻岸上人呼其名,侧见柳湘莲、倪飞奔来摆手。宝玉不理,匆划桨。倪二跳水中拖船阻行,宝玉只得划回岸边,垂头丧气。湘莲、倪二好言劝回,宝玉掩面泣,同返紫檀堡。宝钗、袭人等早乱一团,见宝玉归,方松气道:“可找回了,吓杀人也。”宝玉一脸阴郁,回屋卧倒。次日,宝钗、袭人轮番劝解,令后再勿糊涂。宝玉只得应允。

这日宝玉在袭人屋坐半日,闷倦欲出散心。蒋玉菡陪其山间闲逛,赏野景。但见:

春景妖娆,雨后新晴,林径落花池水明;

柳丝粘燕,翠叶藏莺,望断芳草人伤情。

登高怀远,凭石处,杳杳迷离神京。

聚散难期,几许山盟,脉脉诉与清风。

宝玉望山崖光秃乱石垒堆,似重重白骨,骇指道:“强盗又来了!在山头砍杀!”不觉两眼翻白,昏倒在地。玉菡亦惊,四顾空荡幽谷,唯见险峰巍耸,怪石横堆,哪有人影?忙负宝玉奔呼回庄。众人正在堡中叙谈,见玉菡嚷负宝玉归,昏迷不醒,皆急上前扶下置炕。

湘莲道:“快熬姜茶灌下,片刻便好。”问玉菡缘由。蒋玉菡道:“不知他见何物,乱嚷便昏,是惊过度,停会便好。”袭人一边覆被一边怨道:“你知他才脱虎狼群受惊,又领外头逛,吓坏怎好?”此时宝钗已烫姜茶端来。袭人接之徐徐灌入。倪二帮掰唇,不多时宝玉醒,一把抓住倪二道:“大哥饶我!莫杀,求你了!”【倪二如何当得起】倪二笑:“二爷,是我,怎吓至此?着实可怜。”

宝玉见仍在屋,方松气道:“我怎了?净出丑!我还算男子?不能累你们,我要回。”起身欲走,被众人按住。宝钗叹道:“论理我不该说,但看你这样又不得不说。”欲言又止。宝玉见他吞吐,似有隐情,忙问:“宝姐姐快说,何事?急煞我也。”宝钗道:“实难出口。你那府已被流贼占尽,大太太、老爷皆被贾环刺死,家中无人了。下剩不是死便是逃。还有……你林妹妹已跳井自尽了!”【宝钗好刚口,亏他想得出。】

宝玉闻言抱头哇的一声大哭,复昏炕上。众人急推掐人中,捣腾多时方醒。宝玉坐呆道:“好,死得好!杀绝了,好人一个不留。让天地充塞邪恶流气罢!强盗纵欢,你们赢了,只管摆宴痛饮。待将来天降神火,烧天地净尽,大家化烟化灰,岂不好?”

宝钗嗔道:“什么你们我们?什么化烟?宝二爷怎疯傻乱语?”宝玉半日回神道:“是我气急混说,莫见笑。”众人笑:“无妨。二爷既不适,歪会子罢,停会儿再来。”皆出。宝玉独卧泪滚,思来想去难抑,咬枕哭起。麝月进见难受,亦陪泪,覆被其身,掀帘出。

且说宝钗出唤莺儿道:“今宝兄弟嚷回。你知他家乱极,回岂送死?你过会装惊奔他屋喊,说山下驻强盗,大家出不去了,让他死心。”莺儿道:“也好。姑娘何以谢我?我奁盒空了几日矣。”歪头撒痴。宝钗悄骂:“死丫头会钻营!”回屋开奁取串钱递莺儿,拍肩令去。莺儿笑吐舌奔出。

且说宝玉正炕上悲凄,忽见莺儿慌张奔入道:“祸事了!吓死人!”宝玉动问:“又怎了?”莺儿道:“才下山买脂粉,见山下驻伙强盗,吓跑回。柳大哥说是赵姨娘的人安营,嘱我莫再下山,恐遇凶。今后出不去,怎买胭脂头油啊?”作啼哭状。

宝玉亦惊,忙唤近道:“我今后怎办?身无分文,困顿于此,岂能累他们长养?走不能,不走亦难,真为难。”莺儿道:“二爷莫忧,蒋大哥家储银多,熬一二年再回不妨。”

一语未了,袭人掀帘笑进:“正是!二爷安心住罢。往日你待我好,我未尽心服侍。今二爷有难,我岂坐视?偏要对二爷好,叫那乱嚼舌的瞧,我袭人也是个忠心不二的!”宝玉道:“这怎妥?你今有家室,岂能为我牵累?”袭人道:“二爷这般说,是叫奴婢难堪。我不但不谢,反怨你不成全我美名,何苦来?”宝玉只得依从。自此袭人待宝玉如昔尽心竭力,蒋玉菡亦无怨言,实心善待。宝玉感袭人有始有终,时向人赞。【袭卿忠心不忘旧主,愧杀天下无情人。】

宝钗等皆笑夸袭人温顺心好。宝玉从此安心住下,只思黛玉魂丧深井,不免背人痛哭多回,想他日回好好祭奠,也不枉一往情深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七回 鸳鸯女谮语泄天机 绛珠仙泪尽抛全生

题曰:

熠熠九州域,顒望是帝基。

圣阙忽愔愔,麾下何凄凄。

瘗葬满荒径,舆图遍饿黎。

扊扅圮毁时,众色尽葳蕤。

【仓廪匮窾势倥偬,杜宇凄啼梦已空。

泣笑颠倒恨携愁,聪愚难辨逆似忠。

红粉飘零泪一斛,朱楼幻灭悲万重。

卿愧月夜我怜卿,展眼恩重亦前生。】

【此回中事,教人欲哭无泪,欲泣吞声。情愿无有此回,批书人亦省却几许眼泪。】

话说宝玉在紫檀堡中,由袭人夫妇供养,终日无事,不须自理衣食。麝月原在荣府,因宝玉被掳,遂自西南角门携包裹欲逃,于山下忽遇宝钗并莺儿赶路,遂邀至山庄暂住。不期竟与宝玉重逢,自此一心与袭人共侍宝玉。

暂且不表宝玉于山庄中恍惚度日,却说黛玉因见宝玉久不归来,日日垂泪,房中不能安坐,独自倚坐竹林青石之上,遥望远处出神。紫鹃屡劝不回,只得陪立其侧。不觉月色西斜,夜气侵衣,黛玉方缓缓移步归房,面上犹带泪痕。

一时雪雁进来伺候,紫鹃因问:“日间晾晒衣裳可曾收进?夜气寒凉,取一件与姑娘披上。”雪雁取衣而来,却自衣中抖落一物。黛玉视之,乃一剪破香囊,下悬铰折之穗,忙拾于手中,顿惹前情,触物伤怀,泪珠复落,垂首默然。

正自伤神,忽闻门外脚步急促,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禀道:“宝二奶奶,门外聚了百十家奴,皆负包裹欲趁夜散去,奴辈再三劝止不住。”黛玉闻之,急得话不能言,惟抚胸咳嗽,喘息道:“快……快……快将人唤回,若皆散去,园中谁人守护?”遂命紫鹃扶至院外。

只见众家丁、丫鬟、婆子皆负囊欲行,喧嚷不绝。林之孝家的扬手令众肃静,听林姑娘吩咐。众仆纷纷道:“尚有何吩咐!事关性命。若遭贼人杀害,岂不冤枉?”哗然欲散。忽见小红自黛玉身后转出,扬声道:“诸位叔伯婶娘且住,听我一言再行不迟。如今外间混乱,盗贼四起,除非逃入山野饿毙。我等亲人皆遭贼害,若再投贼,岂非认贼作亲?不如同心协力,共驱贼寇,待世道稍安,仍可团聚。”

众人闻之有理,遂息念散去。黛玉含笑谓小红道:“还是你有主张,不然我竟无措。”遂请小红入内细谈。小红笑道:“姑娘之事即我之事,奴才为主捐躯,亦属本分。”黛玉见其言语爽利,行事果断,便道:“他们统管不善,不如皆交你指挥。”小红谦道:“奴才无能,还请姑娘另择熟手。”黛玉不容推却,遂将众仆托付。小红忆昔晴雯等笑其攀高,恐招非议,再三推辞。然黛玉已起身离去,只得默应,决心竭力而为。

却说贾蓉、贾蔷与冷子兴、柳湘莲、薛蟠之流合为一党,休整两日又来犯贾家。小红率众家仆拼死抵御,屡次击溃贼众。蓉蔷气沮,咒骂几句退守城隍庙。赵姨娘、钱槐亦率人来犯,亦被小红指挥众人逐出。

黛玉见小红果有才干,堪称女中豪杰,面上稍见笑意。众仆亦赞小红清廉无私,执法严明,名声日著,人心归附。

却说鸳鸯原欲趁贾家败落从中取利,不意小红突出,屡破贼寇,遂绝妄念,窃取各房之物裹衣而出,欲趁夜遁走另谋高就。

时值三更,碧云横空,月华如泻,鸳鸯自思:“前宵三月十五,月明如昼,今乃十七犹圆,照地如银,惟恐人见。”遂轻步下甬路,避至湖山石后柳荫之下,藏身树丛窥察。只见角门已闩,十数小厮或卧或坐,暗自叫苦。正踌躇间,忽被人自后掩口拖拽。

鸳鸯不敢声张,被三条黑影推入山洞。洞中漆黑,不辨面目,挣扎道:“饶命!”“休得聒噪!”一人低喝道,“不贪你银两,只须相助。若不从,立取性命!”鸳鸯讶道:“又有何事相托?奴家不解。”其人低语:“只须在林姑娘跟前传一番话。明日午后仍在此相候,赏银五十两。若不从,休怪无情。”鸳鸯问是何言,其人附耳细语一番,遂将鸳鸯推出洞外。鸳鸯踉跄而出,见三人远去,怔忡良久,一路思量归院。

鸳鸯掩院门,掌灯挑芯。忽闻墙头响动,疑是贼入,吓得缩被发抖。只见门扉轻启,探入一人,忙道:“是哪个丫头来此?自玉钏去后,此院唯我一人。黑灯瞎火,莫要玩笑,吓煞人也。”只见依次走进三人,低声道:“是我等,莫要声张。”鸳鸯视之,竟是司棋、潘又安并一汉子,忙下床道:“大哥请坐,我去沏茶。”汉子道:“安坐便是,谁要吃茶!”鸳鸯只得怯怯坐下。

司棋垂泪道:“昔年姐姐守秘之恩未报,今幸相见,定要一叙旧情。彼府早已势败,姐姐何苦死守林姑娘?不如联手行事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鸳鸯闻言心动。潘又安道:“实不相瞒,乃蓉大哥差遣,要姐姐明日对林姑娘只说见小红与蓉大哥有往来。”鸳鸯道:“我就说了,林姑娘岂肯信?这几日我又未出,怎知小红外间之事?”潘又安道:“蓉大哥定下‘掉包计’。”鸳鸯问:“何等‘掉包计’?”司棋道:“姐姐可记得坠儿?昔年因窃被晴雯逐出,今入蓉大哥麾下,奉命往大观园打探,被守园人逐出,谓其旧恶皆知,不准入园。坠儿言受人所托,窃得小红手帕一方,乃当年贾芸所赠。蓉大哥命以此帕包裹令牌,由姐姐交与林姑娘,就说乃小红之物。林姑娘见绢帕,必信无疑。”鸳鸯问:“何等令牌?”司棋自袖中取出一绢包,系一令牌递与鸳鸯。鸳鸯接来,见上有字迹,不识何字,道:“原来如此‘掉包计’,这上头字迹我却不识。”三人道:“你不认得,林姑娘认得,只交与他便是。”鸳鸯应诺,三人辞去。鸳鸯探院外无人,方复掩门。

且说黛玉清早起身梳洗,对镜理妆,气色略较往日为佳。紫鹃、雪雁皆笑道:“小红姑娘果然了得,流贼皆不敢犯。昨夜安然无事,姑娘好睡。”黛玉笑道:“他原是跟琏二嫂子的,必是在那府中学得治家之能,或是传自父母。往日未留意这丫头,竟如此出色。待他来时,将这盘点心送去,这个家离他不得。”紫鹃笑道:“功臣自当重赏。姑娘放心,那些强盗再不敢来了。”黛玉笑而不语,叹道:“想我往日糊涂,心眼狭窄,只因他名唤林红玉,便不喜悦,致令府中皆改称小红。实在冤屈了他,刻意计较字眼,以为红玉即是流血之玉,林红玉岂不犯我名讳?日后还改回来,仍叫红玉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红字必定是流血?我看是红运喜庆才是。姑娘得遇他,日后必交好运。”黛玉笑道:“正是,紫鹃姑娘今日怎变聪慧了,我竟不识。”紫鹃笑道:“服侍何人便似何人,谁叫我跟了姑娘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丫头绝非此处生养,定是琏嫂子调教的,惯会说话奉承。”雪雁并侍女皆笑。

正说笑间,忽见春纤进来道:“方才见鸳鸯姑娘在门外徘徊,似有心事,不敢进院。”黛玉诧异道:“他素日与我无话,今日莫非有事?快请进来。”春纤应声而出,紫鹃亦觉纳闷。只见鸳鸯低头腼腆而入,万福道:“给林姑娘请安。”黛玉道:“不必多礼,随意便是。紫鹃看茶。”鸳鸯忙止道:“不必,不渴。此来有事相告。”【好个阴险奴婢,恨不能剥其皮食其肉!大哭!】又望紫鹃、雪雁、春纤,三人会意退出。

鸳鸯见人已去,方道:“我说之事,姑娘莫要外传。”黛玉笑道:“但说无妨,我不泄露。”鸳鸯道:“昨夜因多饮了水,半夜起身,开门出户,忽闻树丛中有人低语。趁月光窥看,竟是小红姑娘与几个男子说话,我便留心躲于树后。只听一人道,‘此乃蓉大哥所赠银两,你好生收着,事成另有重赏。下次林姑娘再命你查探宝玉下落,查得莫报,先告知我等,蔷大哥再赏银钱。’我闻之心惊。待其散去,往视之,见树下遗一绢包,打开乃一令牌,上有字迹。奴不识字,特拿来请姑娘过目。”【狗贼满口胡言,该当掌嘴!】说毕自袖中取出绢包递与黛玉。

黛玉接包解开,见一令牌,反复观看,上有一行字:“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”,顿时大惊,抚额道:“我有些头晕,多谢相告,容我歇息片刻。”鸳鸯忙道:“姑娘身上不适?我扶姑娘进去。”黛玉摆手道:“不必,你且坐。紫鹃,看茶与鸳鸯姑娘!”鸳鸯起身道:“不必,尚有他事,先告辞了。姑娘好生歇息。”说毕径去。

黛玉见其去后,手持令牌反复观看,心中五味杂陈,腹中翻腾不止。扑倒炕上,泪珠滚落,自思:“此令牌分明是贾蓉之物,怎被鸳鸯拾得?莫非小红真与蓉蔷勾结?神明助我,颦儿心乱如麻。若冤屈好人,岂不误事!或是鸳鸯扯谎?他这几日并未外出,且不识字。小红为探宝玉下落确曾外出两日,看来必是小红与贼寇勾结。我说他何以如此能干,人人不能击退贼寇,独他屡建奇功!必是合伙蒙骗于我,世间岂有如此忠仆?我看错其人,几遭其害。若信其言,家败人亡,我乃罪魁矣。”

思及此,恨意顿生,决意已定,急起身出门,命三小厮唤小红来。小红正与母亲叙谈近日之事,忽见家奴来请,言林姑娘召见,笑道:“即刻便去,母亲好生在家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我儿速去!林姑娘必有要事相商,不可耽搁。”小红笑吟吟往潇湘馆来,【可怜忠臣不知大祸将至!】却见两小厮迎出道:“林姑娘在那边园中等候。”小红心疑,随二厮前往。

只见黛玉立于园中,面若寒霜道:“你来看此是何物。”小红笑道:“姑娘有何物示我?”黛玉取出一帕问道:“此是你之物罢?”小红接过细看,果是贾芸当年所赠,讶道:“姑娘何以得此?”黛玉冷笑又自袖中取出一令牌道:“此自你帕中得来。”将令牌掷地。小红心知有异,见黛玉面色不善,俯身拾牌,观看良久不解道:“此是何处查获贼赃?姑娘要我去寻窃牌之人?我不识字,此上何字?”黛玉斥道:“休要装傻!你岂不识?与贼寇私通之事便忘了吗?”小红闻之愕然道:“姑娘今日何以出言令人不解?”

黛玉道:“作贼皆会掩饰,只瞒不过我。已有人揭发,谓你与贼寇勾结,贾蓉、贾蔷赠你银两。今日休想逃脱,从实招来。”【颦卿何其糊涂。且住!且住!】小红急得泪涌道:“此乃小人造谣,有人窃帕构陷,姑娘怎不辨是非,轻信谗言?”黛玉此时怒火攻心,不容分辨,硬指其私通贼寇,受贿无数。小红大呼冤枉,见黛玉扭首不理,哭道:“怪不得人人说林姑娘孤高自许,心窄多疑,果真不差,被小人蒙蔽双眼。”黛玉闻之,怒不可遏,浑身发颤道:“与你取皮鞭来,看你还狡辩否!”三小厮依命将小红缚于树上鞭笞。小红挣扎哭喊:“姑娘容奴分辨,实是冤枉!”黛玉只命狠打。三小厮用力鞭挞,打得皮开肉绽,黛玉仍不住手,道:“留此阴险小人何用,打死正好。”【且住!且住!】小红哀号求饶,黛玉无动于衷。

不多时,三小厮打累,回禀已无气息。【看到此处,心碎肠断,不忍再观。颦卿太过,不禁泪如雨下。】黛玉道:“死了便罢,这些时日死人见得多矣,我泪已流尽,心亦硬矣。”小厮解下小红,只见面白如纸,遍体鳞伤,已气绝身亡。黛玉命唤其母安葬,自回潇湘馆。

林之孝家的闻讯赶来,见女儿惨死,瞪目大哭,扑上前道:“我女儿所犯何法,惨死至此!请林姑娘出来,我要问个明白!”起身便跑。

贾琮等子弟亦惊至,见小红毙命,纷纷道:“出了何事,怎将人活活打死?”三小厮皆摇头不知,只道奉命行事。林之孝家的咬牙奔至潇湘馆,指黛玉问:“我辈忠心为主,反遭无故打死,天理何在?”黛玉道:“他私通贼寇,我亦无奈。”

林之孝家的道:“姑娘怎知他私通贼寇?何人所说?”黛玉道:“不必多问,我不会说。”林之孝家的坐地大哭:“我儿啊,你死得不明!我只道忠心侍主可得欢心,谁知君子易事,小人难侍,刻薄之主实难讨好,这般主子非君子也!”【骂得痛快!天下心安理得者皆当受此一喝。】哭得涕泪交流。黛玉闻之心烦,起身离去。

林之孝家的复奔至园中,见贾正蹲抱小红痛哭,上前扶贾芸道:“咱们离去,离了这园子。自古主子难侍,休再自作多情。”贾芸泪眼通红瞪视道:“林姑娘何以糊涂至此,我问他去!”林之孝家的忙阻:“不必去了,人家高傲得很,理也不理,徒碰一鼻子灰。”贾芸仰天悲哭:“天神老爷,教教芸儿,何以自己人反与自己人为敌?”林之孝家的俯身抱小红,贾芸忽自拔刀刺腹,大叫倒地翻滚。林之孝家的吓极大呼:“女婿,何以亦做傻事!”哭抱其躯。贾琮等宗族子弟赶至,将贾芸、小红抬离。

却说黛玉在房中心乱如麻,理不出头绪,出门探问细由,忽见侍女春花哭奔而来道:“姑娘,芸哥儿与小红姑娘皆殁了。”黛玉猛然一惊,扶竹沉思:我一怒之下将他打死,虽曰罪有应得,然鸳鸯之言亦有可疑,何以贼人不慎遗失令牌?若是故意遗下叫鸳鸯拾去,岂不糟糕。越想越觉己之过躁,急唤侍女春花、秋月,命往唤鸳鸯,秋月道:“鸳鸯姑娘方才负包裹自角门去了。守门问其何往,他说是姑娘命他外出打探宝二爷下落。”

黛玉行至潇湘馆门首,闻秋月之言,如雷轰顶,一口鲜血喷出,昏倒在地。春花二人扶入房中,急唤紫鹃、雪雁出来,灌汤哭唤,方将黛玉唤醒。黛玉睁眼便欲撞墙,吓得三人急拦。

紫鹃哭道:“姑娘何以至此?早间尚有说有笑,怎又不好?”黛玉哭道:“但求一死,我罪深重!错怪小红,无颜苟活!”言未毕,喘不成声。紫鹃等皆怔住。黛玉恨道:“速命人擒回鸳鸯这叛贼,我要剥其皮!”又喘作一团,闭目流泪。侍女应声奔出叫人。

黛玉命雪雁开箱,取那令牌,挣扎取砚台狠砸,却只颤栗难破。紫鹃早知他恨鸳鸯,无法可施,只劝:“姑娘保重身子,莫要动气。”黛玉闭目后仰,几将紫鹃压倒。紫鹃急唤雪雁相助,扶黛玉卧倒,黛玉却又欠身挣扎,喝道:“紫鹃莫拦,我出去与他们谢罪。”紫鹃松手扶黛玉出外。黛玉寻林之孝家的不见,问人方知已率园中百余人离去。黛玉闻此,如遭雷击,心头乱跳。立山坡遥望,浑身瘫软倒地。紫鹃急扶起,搀回程路。

黛玉面白如纸,咳不绝声,握帕颤行,一路哭一路行,几番投水撞树,皆被紫鹃拦住。黛玉此时百感交集,“哇”的吐出一口血来道:“咱们家完了,走了一百余人,家亡我手。”紫鹃亦哭得心碎肠断道:“姑娘何必自责,此皆他们之过。”黛玉倚沁芳亭栏杆凝望,紫鹃劝慰无益,只得陪立落泪,不觉天色已暮,黛玉思忖再三,往园中行去。

话说园中众人闻黛玉刚愎不明,枉杀功臣,皆不肯服,商议一同离贾家另谋生路。黛玉不顾天晚,往各房游说道歉,说得喉哑舌干,终不能动众人之心,皆冷面相待。黛玉哭了一夜,悔了一宿。天明未梳洗,命紫鹃往园中探视众人是否离去。

紫鹃至园中,见众人负囊欲行,哭劝不止。众人不听,举步欲离。忽见园门大开,赵姨娘、钱槐领贼寇涌入。众人吓得抱头逃窜,众贼不由分说,见人便砍,遇人即杀,尸骨堆积如山。紫鹃吓得哭奔回潇湘馆,侍女端金盆请黛玉盥洗,黛玉呆坐发怔。紫鹃哭道:“姑娘快走,强盗又至。”黛玉满面是泪,呆呆道:“你们逃命去罢,莫管我。”紫鹃复出探看,回报道:“卫公子并琮三爷率人正与强盗厮杀,咱们的人英勇非常。”黛玉仍泪流不语。

外间厮杀一阵复一阵,直至天黑未休。紫鹃往茶房端药,行至窗下闻贾菖、贾菱道:“吓煞人也,外头死了这许多人,幸而命我等只管煎药,不然亦要上阵对敌,岂不吓死!”见紫鹃进来道:“药可煎好?林姑娘候饮。”贾菖、贾菱道:“已煎好,端去罢。”紫鹃端药道:“堂堂男子,胆小如此,平日只会欺软怕硬。”贾菖、贾菱冷笑道:“你懂得什么!”待紫鹃去后,窃笑道:“此番姓林的有罪受了,药中剂量加了一倍,又添虎狼之药,谁叫他平日待我等刻薄,自作自受。”相视窃笑。

却说黛玉见紫鹃端药而来,本不欲饮,被紫鹃等催迫,勉强饮下。问道:“外间如何?你们去瞧瞧。”紫鹃出视,慌返道:“不好了,咱们的人死伤无数,皆趁夜躲藏。姑娘快想对策,园门恐被贼守紧,出不去了。贼人提灯搜屋,若被搜出,如何是好!”掩面而泣。雪雁亦泣道:“外头贼人叫嚷,见林姑娘不可妄动,说有个钱大哥看中姑娘,要留与他。”黛玉闻之,气得浑身乱颤,骂道:“狗贼胡言,不如取我性命!”忽觉腹中翻江倒海,霎时药性发作,生不如死,挣扎伏炕,大汗淋漓,喘道:“紫鹃与我端的什么药?饮下求死不能,难受至极。”

紫鹃慌急为他捶背,黛玉命勿捶,强忍叹道:“不怪你,看来我等极易落贼手矣。”紫鹃默然垂泪,与黛玉相偎,黛玉喘道:“自我入府以来,老太太、太太待我无不尽心,你虽是我的丫头,却似亲姊妹一般。说什么主子、奴才,往日我将这些名分看得太重,大家都是人,谁又比谁高贵?我往日待你太苛,今悔已迟。”一席话说得紫鹃低头泣道:“今生能服侍姑娘,是我的福分,我愿守姑娘一世。”黛玉强笑道:“贼人立等要闯,自古以来国破之战,女子皆遭践踏,或卖青楼。我深忧你与雪雁,我誓死保全清白,宁可撞死,也不受贼人玷污。”

紫鹃偎依含泪笑道:“我与姑娘同心,想我等皆女儿清洁之身,未染男子气味,决意以死全节。”雪雁急道:“姑娘快想想法子罢,园门恐被贼守严,出不去了。若被恶人擒获侮辱,如何是好?”黛玉闻“侮辱”二字,神色一惊,转笑道:“何至此等地步?你们外头瞧瞧,可有山洞可躲。我想起宝姑娘院中有翠嶂假山可藏身,雪雁快收拾东西,备些吃食,我等趁夜藏入。”

雪雁应声去寻食物。黛玉见他去远,闭目静坐,喘歇片刻,命紫鹃开箱,取出一幅白绫绢子,又命取墨一锭,持笔书于绢上:

“今势至此,余已存死志。借绫绢托肺腑之言:余粗鄙如庸众,不堪中兴重任,美誉留世,反误杀忠良,致家败人亡,痛彻心扉。思诸因果,皆余一人之过。望贤能之师勿因吾罪,降罚众人,大兴杀戮。余允尸身示众,千刀万剐,只求放过无辜家人仆役。切记切记!”

紫鹃不识字,以为他又赋诗抒怀,待其书毕,劝他歇息养神。黛玉又道:“快与我寻根绳子,将诗稿书本捆藏山洞。若被贼人见得,必遭焚毁。”紫鹃应声屋内屋外寻觅,寻得一根绳子道:“何不以衣包裹?”黛玉夺绳道:“快往内收拾,寻些吃食,我等藏山洞数日,趁贼不备再逃。此绳用处多矣,岂可少得?”

紫鹃入内寻诗稿书本。黛玉因被菖菱下虎狼药,浑身难受,求死不能,欲活受罪,解绳纥繨持绳奔出。紫鹃翻寻多时,抱书本诗稿出,却不见黛玉,慌急出门寻觅。不敢呼喊,恐惊贼寇,暗中搜寻,然外虽有明月,终不似白昼易见,故寻多处未果,心如火焚油煎。

且说黛玉见天近拂晓,一轮明月照路可辨,趁亮急行园中,东张西望,但见处处尸骨堆积,皆是自己人,虽悲愤交加,却因长年哭泣,眼中泪尽,无泪可流,知大势已去,加药性攻发,浑身苦楚,又恐遭贼侮辱,污了清白,不如一死了之。不觉行至柳叶渚边,只见槐柳成行,月泻林间,四周树影婆娑,花影重重。正是:

绛珠谪世化颦身,木石前盟还泪恩。

顽石迷踪陷紫檀,谢庭咏絮守危门。

孤木难支大厦倾,病骨相思倍伤神。

错勘奸谶摧红玉,痛令孤忠冤难陈。

罡风狞啸摧华阙,天柱崩摧寰宇裂。

金瓯残缺山河碎,玉殿尘湮社稷沦。

焦土残垣鸦啄目,寒江冻渚鬼招魂。

浊世滔滔何处净?虎狼眈眈践玉尊。

燕去梁空巢倾覆,素手难牵袂已分。

千种悔憾凭谁诉,万般愧念叩阎门。

潇湘泪尽心犹泣,洒上空枝尽血痕。

枯槐吊影香魂散,重归离恨天外身。

黛玉倚柳树喘息,仰天悲望,自思:“我今之罪罄竹难书,错杀小红,致贾家败于我手,众人亦受我连累丧命,死有余辜。只恨苍天无情,纵容恶贼横行,我似嫦娥悔深,欲赴广寒,恨入骨髓。此刻虽死,犹恐人不知名姓。虽得全尸,未必有人肯葬。”四顾见一槐旁有五柳,生出一计,自袖中取出两方旧帕,乃当年宝玉病中所赠。又想:“日日当众拭泪,人人知是我物,且上有字迹,下人识得。”寻一树洞置入。仰见枝繁叶茂,可遮风雨,免污帕子,若有人见,俯拾即是。复行至槐树下,见有一垤堄可踏,将绳往高枝一抛,穿枝而过打一死结,遥呼三声宝玉,将头伸入绳圈,双足一蹬,眼前霎时漆黑,不辨方向。一时魂灵出窍,悠悠荡荡不知何往。

忽闻空中仙乐阵阵,见一群垂髫仙女抱琵琶奏鼓乐,拥一面熟之人乘绣幢翠盖飘然而至,于黛玉身旁稽首停驻。黛玉正自恍惚,细视之,竟是秦氏悠悠而来,揖道:“我等奉警幻仙姑之命,接绛珠妹子回太虚幻境。”黛玉愕然道:“此话怎讲?”可卿道:“我本警幻之妹可卿是也,因妹子生前乃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草,受赤瑕宫神瑛侍者日日甘露灌溉,欲酬报灌溉之恩,故下世为人,以一生眼泪还他。今泪已还尽,特请妹子往太虚幻境司掌朝啼司、夜怨司、春感司、秋悲司,妹子速随我去销号。”黛玉闻之,豁然开朗道:“谢姐姐指点,不然妹子一世不明。”可卿携其手,众仙抬过彩轿,扶黛玉坐上,翠带飘扬,鼓乐引路,飘飘荡荡飞往仙界而去。

话说紫鹃四处寻觅黛玉不见,忽于柳叶渚边见黛玉悬槐枝之上,吓得大哭。

正是:

痴意浓情凡尘游,风摧林秀英雄愁。

堪怜绮楼守不在,泪似春江水悲流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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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改写说明**:

- **强化原著文学风格和语气**:对白和叙述均采用更贴合《红楼梦》的古典小说用语和含蓄婉转的表达,突出人物性格和情感层次。

- **诗词与批注注重格律和风味**:对回末诗和文中诗句做了平仄调整,保持悲剧氛围,批注用语也更贴近脂批风格。

- **区分角色语言和身份特征**:主要人物如黛玉、小红、鸳鸯等的对话根据其身份和心境调整用词,突出各自性格和处境差异。

如果您有其他风格或语气的偏好,我可以进一步为您调整。

第九十八回 系新绦嗟慰失意人 拾旧帕悲悼寂寞骨

题曰:

萧萧落叶皆陈迹,错认红尘堪痛惜。

贵胄倏归惊颓壁,相思一片化欷歔。

话说紫鹃在柳叶渚边找到黛玉时已经迟了,黛玉已经吊在槐树上气绝身亡。紫鹃将黛玉抱下,大哭着扶着晃道:“姑娘,醒醒罢,别吓我啊。”黛玉只是往地上歪倒。紫鹃抚尸悲声大放道:“姑娘怎么这么傻,你去了家里可怎么办啊?”又晃了几下,情知无望,忽然又哭又笑的,也不理黛玉,起身摇摇晃晃走着,嘴里不停说道:“姑娘,这里冷啊,该回去吃药了。他们是虎狼心肠,会下毒手的。姑娘,回去罢!”边走边哭笑不住,又道:“这里容不下咱们,咱们是该回去的时候了。”又忽然高声喊道:“姑娘回去罢,他们不是好人啊!”走一路喊一路,声音里带着凄楚悲凉,听的人悚然惊畏,惊飞些栖鸦宿鸟,扑楞楞飞往空中去了。

紫鹃未觉疲倦,在园中走了一夜,喊到大天亮,才歪倒在沁芳亭下睡着了。赵姨娘、钱槐一伙夜间把园中杀的昏天胡地,一时乏了,都在宁府各个房里睡了。天刚亮,养足了精神又持刀往园中吶喊着奔来。贾家昨儿死亡甚重,只余下卫若蘭、贾琮、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、贾衍扛着梯子。

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芝、贾荇、贾芷和二十多个奴仆都慌忙往菜圃里跑。贾琮焦急问道:“林姑娘也不知往那里去了,院子里一个人也不见。”卫若蘭来不及回答,把个梯子放在墙上,叫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先爬上去。忽见强盗们乱嚷着奔了过来,都吓了一跳。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已经翻过墙去。贾琮刚把脚迈上梯子,就上来几个强贼把他砍倒。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藻、贾蘅在菜圃里和贼寇拼杀,又被砍倒两个。

只见一个佩戴金麒麟的公子急匆匆赶来,正是史湘云之夫卫若蘭,其所佩戴之金麒麟正是史湘云所给。卫若蘭弯弓射向贼寇,两人中箭惨叫倒地。赵姨娘、贾环边跑边喊:“快抓住那个姓卫的,别让他跑了!”卫若蘭一脚踢倒一贼,又弯弓往菜圃里射了一箭。只听“啊呀”一声,钱槐胸口中了一箭,疼的倒地扎挣。贾环唬了一跳,忙跑过去扶他。卫若蘭见寡不敌众,无计可施,含泪翻越墙头逃走自便了。

余下子弟、家仆拼杀了多时,俱被杀死。赵姨娘笑道:“他们的人都死绝了,咱们胜了。”众贼都哈哈大笑起来。贾环弯腰哭着摇晃钱槐道:“钱大哥,醒醒!钱大哥,醒醒!”赵姨娘急忙和众贼围了上去,见钱槐两眼一翻,头儿一歪,死僵僵了。赵姨娘含泪骂道:“姓卫的,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,以后走着瞧!”忙指使着众贼抬了钱槐及几个伤亡的弟兄往园中来。众贼埋葬了钱槐等。

且说卫若蘭长途跋涉往家赶,沿路都是兵戈丧乱,一时经过鄜州,遭遇流寇残害百姓,义愤填膺,加入当地豪英队伍,奋力抗杀贼人。月高风静,贼人散去,卫若蘭独自步入一家不知名姓府邸,看到宅院人去楼空,草深苔浓,坐在窗前望着皓月,难以入睡,想起史湘云与一对小儿女尚在遥远家中,此刻定是拥被等人归,想起湘云睡觉不老实,一双玉臂露于清辉之中,无人为他掖被子,何时夫妻倚着薄幔,凝泪共看郎月照?越思越悲,不觉泪湿襟袖。

日已当午,赵姨娘、贾环在荣禧堂摆开宴席,既而备犒宴之礼。贾环举杯道:“晚间咱们再痛喝一夜,既是阖宅已归我有,我就是头一个主子了,明日论功行赏封职。”马道婆笑道:“日后大家都跟着沾光了。”与旁边一贼碰了杯,一扬脖喝了。

赵姨娘道:“园子里白骨堆的如小山似的,也不好看,以后住着也不雅,叫小的们把尸骨都用车拉往城外白杨村青枫林里去!”于是唤了十几个弟兄去忙这事。赵姨娘正和马道婆说着话儿,忽听远远有哭喊声道:“姑娘回去罢,他们不是好人啊!”声音凄惨悲怆,听的人身上发毛,忙叫了下人过来道:“这是那个不怕挨刀的乱嚷,还不教训了?”一贼笑道:“不知那府里一个丫鬟,喊了一夜。这回又喊了起来,嘴里都吐出大口血来,仍不停口,原是个疯子。”赵姨娘道:“疯子理他做甚!咱们喝咱们的,听他喊的象唱小曲似的,挺有意思的。”众人都笑道:“正是,正是!有他一边唱着小曲,咱们喝着小酒也挺悠哉悠哉的。”

贾环多喝了几杯,忒斜着眼踢了一贼一脚道:“听爷爷的话不?日后我也疼惜着你,快给爷爷跪下磕个头,爷爷我赏你一杯酒。”那人忙跪下仰头道:“求爷爷赏一口罢,我们做奴才的也尝尝什么味。”赵姨娘、马道婆都哈哈笑道:“他给你倒的是马尿,他哄你呢!”众人都跟着大笑起来。那人笑道:“是马尿我也喝,谁叫是主子赏赐的呢。”贾环颇为得意,令众人抬过箱子来,把里面从各处抢的珠宝首饰往地上一倒道:“这是给你们的赏赐,谁抢着了归谁。”众贼都一哄而上,乱嚷着争抢。有几个还骂骂咧咧的去夺一件手镯。赵姨娘抓了一把铜板,往空中一撒,慌的众人都弯腰去拾,头撞着头也不觉的疼了。大家喧闹了一天,夜间仍摆着酒筵,喝个昏天黑地。

只见一贼笑着进来禀告:“园子里的尸骨都已拉到城外埋了。下剩的兴许还有,明日再逐一寻查。”贾环皱眉道:“那个疯子是姓林的丫头名唤紫鹃的。咱们喝了一天,他也嚎了一天,尽是什么不如归去,讨厌的很!快把他扔湖里淹死算了。”一贼笑道:“刚派人过去瞧了,那丫头吐了一路的血,已经死了。明日也带着扔城外罢。”贾环疑惑道:“怎么姓林的没听说他在那里,死活也不知?”众贼都笑道:“白天埋了这么多尸骨,不是男人就是女人,也许里面就有也未可知。”贾环听了只得作罢。众贼正在豪饮,忽然一贼来报:“贾大哥,姓柳的那群狗道士跟贾蓉那一伙又闯进来了!”贾环听了大惊,忙命众贼集中了去跟他们拚命。众贼寇持了刀剑奔了出去,和外头闯入的厮杀起来。

且说柳湘莲、冷子兴、贾蓉、贾蔷、薛蟠率众寇和赵姨娘贾环的队伍干了一夜,将他们逐出园子,又追到城外,誓要剪除干净。赵姨娘、贾环都跺脚喟叹道:“咱们的人竟敌不过他们,倒死伤了大半,只好逃往外地另作打算了。”怀恨蒙羞而去。贾蓉、贾蔷、薛蟠、柳湘莲、冷子兴见赵姨娘势败逃走,都拍手笑道:“园子又夺回来了,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了。”

于是大设筵宴,由妓女云儿、多姑娘、芳官等十二个戏子陪宴。那多姑娘原是晴雯的哥嫂,最是风月场里惯家,自打府中家反宅乱一来,他便见风使舵,大肆招揽才俊,拿出看家本领,同那些贼寇日夜鬼混,一则保全了性命,二则足了他淫浮之念,可谓是招蜂惹蝶、炙手可热,毫无羞耻之心,其夫多浑虫亦不知逃往何处去了。

薛蟠一边调笑云儿、多姑娘,一边令芳官几个唱曲助兴。

薛蟠举杯要龄官唱一套《盘丝洞》,龄官冷笑一声道:“先到里头穿了戏服,待会儿出来。”薛蟠笑嚷:“那就快点扮了出来,我看看扮相俊不俊。”贾蓉、贾蔷、柳湘莲、冷子兴都笑着要他忍着性子等。忽然一贼进来报:“不好!那十二个戏子偷了一箱子珠宝跑个没影。派人到外头去找,见他们跑远了,追不上了。倪二骑马追去了。”

贾蓉听了大骂:“我早说这十二个娼妇手脚不稳,果然应到今日。”薛蟠也咳声叹气道:“内中那么俊的几个也跑了,小曲儿也听不着了。”贾蔷举杯笑道:“女人多的是!何必自寻烦恼,还是饮酒要紧。”柳湘莲、冷子兴也笑着举过杯来。大家觥筹交错,划拳行令起来。不大会儿,倪二喘吁吁进来道:“林子里树密,他们东绕西拐,已看不见了,我只好回来了。”

贾蔷举杯笑道:“跑他娘的腿!倪大哥快坐在这边,大家豪饮。”倪二挨着薛蟠坐了。冷子兴笑对薛蟠道:“薛兄功劳不小,要多饮几杯。”薛蟠道:“我有什么功劳!不过是兄弟们上前,我只是在后面谋划罢了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若不是令妹出计叫鸳鸯在姓林的面前说小红的是非,咱们还攻不进来呢。”薛蟠道:“也没什么,不过妹妹读了些兵书,比我多识了几个字,才出了这个……什么来着?”贾蓉竖擘笑道:“反间计。令妹高明的很,薛大哥以后要学着点。”薛蟠笑了笑,因心里高兴,痛饮了几大杯,自觉有些醉了,便要回山庄歇歇,起身便要告退。

这时,一下人过来扶着他道:“大爷不是要拿什么新鲜玩意给小的们看吗,怎么又忘了?”薛蟠一拍脑袋道:“看我这记性,说了几次都记不住。”那人撇嘴道:“大爷没有那玩意就别夸下海口,要兄弟们等的心焦。”柳湘莲、冷子兴凑过来问:“什么好东西,我们也看看。”薛蟠道:“不值一提。是我那年在苏州买的香袋,搁箱子里几年了,都没有拿出来过。兄弟们没有见过,我这就回去拿来给他们一观。”说着要倪二扶着出了园子往紫檀堡而来。

薛蟠回到山庄,一进了屋子就翻个不住,找了半天也没找到,怕见了兄弟们不好说,又叫他们说嘴,不觉动了气,喝问宝蟾道:“这箱子你开过没有,怎么那个十锦香袋不见了?谁拿去了?”忽见金桂掀帘子进来道:“还不是你那人见人敬的好妹妹拿的。那年巴巴的放在贾家园子山石上,闹了一场风波。你们也不知安的什么心,做出来的事都够使了。”薛蟠听了发了个怔道:“又有你说嘴的了,没有了就没有了,以后再买罢了。你那时又没有嫁到咱家,怎会知道这个?”推着金桂往外赶。金桂冷笑道:“你忘了那日你喝多了,要拿给我看,说要助助咱们的兴来者,我去找,莺儿偷偷告诉我说那年已被你妹妹取走,不知做什么用场了,我听贾府的婆子们说抄捡大观园就是因一个香袋而起,我估量着你们得不到宝玉,就去陷害别人。你们做的事怕别人知道,我偏要嚷出来,看你们还怎么哄人!”

薛蟠怕宝玉在那屋里听到,只得陪着笑道:“好了,别嚷嚷了,今儿我服侍你罢。”金桂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了。宝蟾道:“留着他也是个祸害,不如打发了他。”薛蟠道:“怎么打发,出去他还不是乱说咱们薛家的不是?难道要把他宰了不成?”宝蟾听了不觉一怔。

且说宝玉在那边屋子里听见金桂在吵闹,起身要到里间回避。袭人道:“他们成日吵着过了,咱别管他们。二爷带的玉怎么丢了,是那个偷的?”宝玉叹了一口气道:“什么劳什子,丢了就丢了,提它做甚。”袭人道:“宝姑娘昨儿找了一块,和你那块式样不差多少,就找人也照着原来的刻了字,我去拿来给二爷带上,也好驱驱邪。”

宝玉此时心情烦闷,想到自己来这儿多时,家里事情一概不晓。黛玉是投在那个井里,宝钗说的不详,自己要祭祭他也没有机会回去,不觉长叹一声,堕下泪来。袭人去宝钗屋里拿玉,见莺儿已把绦子打好了,正在拿给宝钗看。宝钗道:“青色配上金边,正是好看。袭人,你拿了给宝兄弟系在脖子上,再把玉络在里头就妥当了。”袭人答应着接了玉,往这边来,见宝玉坐着流泪,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泪来,把绦子挂在宝玉脖子上。

宝玉本讨厌这些世俗玩意,又怕扫了袭人的兴,只得任他系了。袭人安慰他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再记挂着又有何益?宝姑娘挺不错的,没有不赞的。二爷也不小了,该想着婚姻大事了。”宝玉叹气泣道:“如今家破人亡的,我那有心思娶亲,以后再提罢。”倒向炕里歪着。袭人擦着泪往自己房里去了。

且说冷子兴、贾蓉、贾蔷、柳湘莲和众道士、贼寇在荣宁两府嬉闹了两天,日日把盏划拳,夜里都寻房子睡了。谁知半夜园中闹鬼,那些死去的冤鬼影影绰绰的悲惨哀号,吓的众贼寇浑身毛骨悚然,更有几人亲见有鬼到屋子里要掐死他们。贾蓉、贾蔷夜里也被几个冤鬼追逐,都抱头鼠窜,躲在草垛间不敢出来。因外地战乱不断,贾蓉、贾蔷把众贼召集了,离了贾府到异地打仗去了。贾府空空无人,寂寞清静,一连数月都没有人来。园中的花草林木因无人照管,都渐渐枯萎了。到了深秋,更是凄凉荒芜。

且说宝玉在紫檀堡住了几个月,堪堪已是第二年深秋,因惦记着家里,趁宝钗袭人等不留心,偷偷跑出山庄,星夜赶回府中来,人倦神乏,在贾府门口睡着了。天色刚明,宝玉醒来,强睁涩目,揉了揉眼睛,抬头看园门的牌匾被人戳了几个洞,忽见两个儿童从门边露个头,不认识,喝问二童道:“你们是那里来的,跑府里做甚?”那二童过来打量了宝玉半天道:“我们见过你,你不是这府里的公子吗?这园子一个人都没有,凄清的怕人。刚刚我们从里头出来,啥宝贝也没有见着,在那渚上柳树下看到一具白骨,吓死人了。又从那柳树洞里掏出两个旧帕子,以为包着什么值钱的首饰,展开一看,空空如也,扫兴。”二童摇摇头走了。

宝玉听了,也颇感伤,信步往园中走来,却见:

楼阁依在,厮人已空。

时艰年荒,骨肉流离。

吊影孤愁,谁知凭栏意?

天际飞鸿,排成人字。

又把荣宁两府走了一遭:

满目凄凉,空念旧事。

浮生千万绪,化作泪千行。

聚时如春梦,散时无觅处。

又来至潇湘馆,却见屋偾(fèn)墙毁,瓦砾迁挪,竹林被人砍去,不余半点,枯枝焚集,余灰未烬,只留平地。寒烟漠漠,落叶萧萧,人面不知何处寻,空留热泪情难寄。步入房中,却是桌翻椅倒、纸片撒了一地。药炉打碎,帐幔铺地,梁上结满蛛丝。

忽然听见有人念到: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我知是谁?”不觉一惊,听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,走出去一看,只见黛玉的鹦鹉站在一棵枯树上不停吟哦,原来鹦鹉失去了主人,独自外出觅食,恢复了野性,叫到:“林姑娘回来了,林姑娘回来了。”宝玉伫立鹦鹉面前饮泣,鹦鹉念到道: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”宝玉用手抚之,鹦鹉扇动翅膀,惊飞起来,往遥处飞去了。宝玉不觉大哭,自语道:“林妹妹,你上那里去了?我回来迟了!”

忽然想起早起门口那两个小童说的:在渚边看见一付白骨和两个旧帕。不知又是那个冤死的丫头,不如过去凭吊一番,以诉悲愁。于是又把大观园各处逛了一番,不觉来至柳叶渚边,看见槐柳成阵,空寂无人。

果在槐下看见一付白骨,近旁柳树下搁着帕子。走去弯腰拾了,仔细一看,大吃一惊,心想:“这不是那年我病了时托晴雯送给林妹妹的吗?怎么扔在这里?”再一想,全明白过来了:“这白骨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林妹妹吗?”不觉天旋地转,昏倒在地。

良久,宝玉被冷风吹醒,疯了似的大哭着扑到白骨上喊道:“林妹妹,你死的好惨啊!神天菩萨对你不公啊!别人都有寿终正寝之所,你却孤零零死在这荒渚野外,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。我来迟了!我好恨啊!”说完望着苍穹瞪着双眼哭道:“神天在上,你怎么不开眼啊!我诅咒你这厚地高天,连好坏都不分。老天,你何时才睁开眼啊!”低头望望白骨,又哭道:“妹妹,我思念你肝肠都要哭断,你怎么狠心独自去了。”说着,在地上插了几根树枝,又找了一根木棍,在那地上边哭边念,摛(chī)藻写下长篇诔文道:

维干戈寥落之年,霜凄风紧之月,悲艳伤红之日,怡红院落魄公子含悲洒泪,唏嘘考答苍茫高天,感怀触绪,长歌当哭,嗟悼亡妻。思及奠祭之所非祠非堂,仅荒渚野陇,衰蓬枯草,怎不哀怛盈腑,愤怨塞胸?然一无香烛佳鬯(chàng),二无乐奏拜毯,三无笾果猪膰(fán),四无陪祭献帛,清酌庶馐,一无置备,仅拔茅以茹,折柳插槐而已,终不免愧悔嗟泣,无可如何至矣!思及当初妹妹所作: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”语,而今竟成谶言,浊玉泪亦殆尽,思慕感悼,岂有另备奠仪?凄恻哀痛,恨无瑶台仙药。然情真意切,足表诚心,望妹妹泉下息怨体谅,吾今玓瓅(dì lì)蒙尘,实乃瞻首不能顾尾,唯有以虔诚痴心感我知音。犹记卿诗曰:“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。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”字字句句,似沾泪血。

吾妻林氏黛玉自临人世,迄今凡十有九载,乡籍姑苏盛地,

杰出名宦高府,幼而聪慧能诗,勤读苦学不辍。

棨(qǐ)戟抛却故里,远投亲眷新庐,萱椿终不相首,永作他乡之客。

颦颦芳诞,立春某年,独弟夭折,棠棣惟单,慈母先卒,

无人疼怜,抛父进京,竟成永憾,愁肠百结,谁知肝胆?

魂归异地,难回故园,天若有灵,魂送家山,哭卿夭逝,俯地泪涟。

阎君暧昧,好人收命,鬼吏不明,善恶俱殚,时短情长,

阴阳隔断,空表衷肠,泪如涌泉。

凄婉一生,存者徒悲,清福不享,咳疾弱殇,秋风戚瑟,苦雨悲凉。

追旧畴昔,娴淑端芳,苍穹有影,万里崇光。

睦结无争,待人厚诚,修身恪礼,巧手善缝,

词香句丽,丹诚不泯,茕茕孤独,何归家乡?

云山叠叠恨迭迭,江水泱泱情怏怏,天地文章毓粉黛,乾坤灵秀锺红妆。

思其容则清雅飘逸,堪同西子比娉婷;

思其度则娇姿弱态,敢与飞燕赛婵娟;

其品貌则花月犹觉浅庸,其风度则茝(chǎi)蘭自为惭怜;

看其眉娟丽似蹙若颦,横云卧柳,一番韵味,华章莫述;

看其目明瞮似凝凄含露,点漆灼星,万般怜爱,斐文难赋;

量其才则道韫掷笔,宋玉神疏;

念其尊则金玉陋俗,珠翠粗鄙,禄蠹看官惭颜,世俗孺媪咸仰;

其为洁冰雪尚有微尘,其为尚崑仑犹在足下,

其为节劲竹可同比肩,其为德松柏堪誉深长。

妙笔兴咏有章,诗社菊花魁夺,文雅点洒馥郁,似闻桂醑(xǔ)蘭香;

俭约惜物尚古,闺性严毅平修;持家以宽克众,德美旦奭(shì)清一,疏昵惟善是嘉。

孰料晴日蒙蔽乌云,姣蘭偏逢狂飈,浊雾弥掩清灵,碧空泼染浓墨,

遂使明妍褪尽罔屈,佳思沦为幽沉,飞龙陷于曲沼,遗恨无尽无穷。

蒹葭似闻冤啼,匝地疑有悲声,悲呼恍出荆棘,

愤怨如聚蓬榛,蔓延天地,直上苍穹。

赤子黼黻,愿以众命换取玉容仙质;银汉霜娥,齐助月兔捣杵回生之药。

然芳姿终散,倩影难寻,一把辛酸,唯叹夭折。

枫杨萧萧,阴阳浩浩,杳杳潜寐,千载不寤。

年命譬如朝露,失我故欢;人生忽如风絮,余之永伤。

忆昔妹妹抛家别父,孤苦无依寄身府下,姊娣悉慕诗才,奴婢咸仰深恩。

虽有慈祖仁亲呵护,忠婢贞鬟勤侍,然内心凄苦又谁能知?

曾记妹妹初来始见,睹颜面善,权作旧时相识;心有灵通,恰似远别重逢。

感慕娇颜弱姿,送妹颦颦妙字,厌俗高低不择,癫狂狠命摔玉。

亲密友爱意重,青梅竹马情深,晨夕言和意顺,行止略无参商。

金玉谣言生妒,熟惯难免求全,赌气荷包误剪,躬自俯就回转。

笼袖喜闻奇香,俏语笑学咬舌,畸角同埋花冢,桥石共读西厢,

我是多愁多病,卿乃倾国倾城。

情重愈发斟情,一心反成两心,卿自临风洒泪,

吾则对月长吁,虽系人居两地,实为情发一心。

紫鹃慧辞试玉,公子魂魄失守。桩桩件件难忘,朝朝暮暮谨记。

良缘喜待佳姻,宅院风波四起。蜥蜴谣诼龟龙,贞烈见嫉遭危。

仕途人情纸薄,盍府竟被检抄。恶子外通流寇,姨娘内引强梁。

天运无常,赤地旱荒,粟麦无存,难民饥肠,乡中离散,

家抛业荡,兵祸杀掠,何处聚藏,桂折蘭摧,蒿莱骨壅,

血泪何洒,君门难通,蜾蠃(guǒ luǒ)螟蛉,疆途遽逼,奸雄窥觎,

放情肆志,爰膺衮职,鸠占栋宇,妻离子散,江海浮萍,

英茂之才,才学通博,举止灼然,闭户闲居,忽遇劫祸,形魄不寻。

遮天黑云污浊,遍地白骨重叠。楸榆飒飒鬼泣,蓬艾啼猿哭屈。

官高尽遭杀戮,骨肉自相戕伐。血污游魂惊心,草舞腥风溅泪。

世情万事衰歇,兄弟天伦丧乱。

幽冥日近,蓬莱路远。厮园依旧,卿何薄命?

柳遮槐隐,孰何孤骨寂寞?青枫鬼吟,惟独佳人无坟。

绳碎巾沤,颦颦怀恨自缢;帕陈泪浸,潇湘旧迹模糊。

今日归园,紫鹃芳影难觅,新仇旧恨,凭自堆上心头。

仰天泣号,青帝缘何无情?低首沉吟,地府忘收悲魂。

昔景如影,思之历历凄梗。思虑趋深,难解失妻之惑。

必定自缢槐枝,古今多少相似。

屈子怨深,悲投汨罗;庞涓有恨,师败自刭;

西施功空,沉江泥葬;飞燕遭诋,贬庶己亡;

李后主煜,误国饮毒;梁武帝弱,含戚亡身;

如是运舛,郁郁投缳;楚王愧心,乌江刎颈;

扶苏情苦,泣昭抛生;文种愤主,剑逝楚郢;

子胥诚心,夫差逼杀;不韦受牵,忍泪服毒;

叔齐节高,首阳饿亡;幽王宠姒,骊山命归。

林林总总,不可尽述。

无限山河惨然忆,旧阙宫阁化废丘,娓娓道来看有谁,英雄贰臣坟史收。

少年幼能诗,报国傲人杰,临刑色不变,华夷慕忠烈。

帝师遣将才,功勋同日辉,暮年守乡城,马尾拖魂归。

有女似木蘭,勇略骑射威,戎行着奋绩,巾帼愧须眉。

谤满士大夫,御贼得才显,机宜失遥制,人亡瘁堪怜。

潼关有督师,时疫粮草亏,朝廷催战急,草率出战死。

剿战荡有慧,妒阉谗官退,率部僚弃救,矢绝忠魂归。

流贼惧一曹,骁猛善摧剿,兵败力悬殊,自伐帝泣昭。

经略千里驹,被俘坚绝粒,美色荡毅志,罢兵骂名即。

悍材频歼寇,骄亢惜贻忧,歧为清君侧,名裂遗千秋。

家富曾忠烈,破围粮援歇,献城卖国友,力竭致失节。

奉公劳不懈,大捷得重赏,策马西开战,军覆箭射亡。

奸佞有侍郎,乞降求宠忙,还乡捉衣锦,暴尸拍手响。

忠德益喜功,逆臣粒粒数,恶行浑噩梦,九州泣万骨。

怀故国兮悲沦亡,姐妹匿迹兮何参商,侯门冷落兮夫俱死,玉容不在兮身何祥。

人鬼陌路,日月无光,恨不同死,低吟浅觞,

旧梦难归,故人不存,忆昔繁华,谁不悲伤?

忆昔太祖,英略奋发,运谋英断,忠勇绝世,

夙夜思过,未敢荒宁,发愤张胆,性敏心通,

义士感心,稽首归政,顺时施宜,金印紫绶,

宣明教化,恩泽百姓,业荫后嗣,功耀祖宗,

耆老鳏寡,馈饷留饮,贤者智能,各得其所,

君臣同心,损益公正,上下和洽,海内康平,

修德保福,子孙蕃昌,社稷隆安,四海齐庆。

历代接任,继体承统,圣德践位,道化至盛,

德泽流布,品物咸宁,弘济大化,人尽其灵,

英隽作辅,德合神明,功济四海,日月同荣,

赫赫煌煌,福祚臻盈,嘉祥天和,膏隆云青,

干干惟新,天垂景星,旨意深弘,万物欣荣。

熟料几世之后,

子孙荒疏,喜鼓琴瑟,常吹洞箫,暗昧蔽惑,

偏听不聪,不知善恶,亲近奸佞,飞尘浊源,

洁流不清,岐路人迷,如堕幽冥。

幼主莅朝,虽志盈心满,抑强扶弱,推贤举能,

虔法尊宪,然政情肆乱,恶兆弥繁,天下争衡,

焦头烂额,灾害频生,不啻惊雷,郡界大旱,

请雨不灵,瘟传疫发,众情危急,京畿郊野,莫不流涕。

狙诈之兵,蚕食山东,蝼蚁之族,悖乱一气,

举世暴逆,稽古帝薨,瓜蔓连结,皇族尽戮,

中原沦覆,海内分崩,狡徒鲜能,蝼蚁势胜,

礼德凝寂,府地悉平,破军杀将,神道广大,

蘭芷荒野,白骨铺径。

衅贼肆虐,宗庙社稷无奉守;北兵纵暴,宫阙庶室惜焚荡;

奸凶昏孽,皇纲驰坠时事艰;叛将不臣,窥窬瑕隙人伦丧。

豪彦遗眷,饥民纷群,命塞流川,滞堆邱陵,

恶兵迫胁,振羽难翔,家乡崇远,田归无粮,

灰头垢面,鉴之未分,福不可拊,祸不可攘,

狼罴挥刃,辐辏轧尸,轙輈(yǐzhōu)诛鉏(chú),践轩蹈廓。

国难之后,人物凋零,虫豸夺君权,结舌言有惮。

水旱饥仅之眚,百姓调弊无储,贼道尚变通,奸诡无穷。

世乱则促其纷,时泰则损其隆。

辱天理维以赞邪鄙,夺帝载而窜跳。

犬冠帻(zé)绛衣,茨(cí)草秽堂轩。

自有轩辕之洪裔兮,汉氏存之;贡士龙章凤姿兮,灵根宿慧;

诗情摇曳乘太虚兮,著述不倦;隽才斡度乾坤兮,达学通识;

文霓采云为裳兮,明璜鲜缀;珮玉煜爚(yuè)电闪兮,曜焕明光;

子媛至美观好兮,修妍靡呈;瓶罍(léi)盈杯漱醪兮,彻夜歌吟;

静壤突闻雷霆兮,匙匕落地;往者倏逝不逮兮,竟有今日;

叹三春而景散荡兮,众忧思以罕豫;悼韶华之靡暇兮,惜陶乐之有度;

聆蝉蜩(tiáo)之哀号兮,恐战火蔓及林梢;悔积恶而战兢兮,耽后事而旋顾;

冥昧而惘然无措兮,失智而计靡穷;道不存民命微兮,泣万众逃途艰;

星月落而不知时兮,咸弃舍而远徙;弱冠呼饥肠辘兮,面菜色目呆滞;

遗老投靠无门兮,掷五经潜蓬蒿;生死命不由己兮,叹圣哲之荒废;

流寇陌路迎见兮,杀如雨而遑恐;举家亡何人恤兮,独侥存而痛伤;

避淫辱婵娟挣兮,河奥而纵投;神兵驱奋犯众兮,寒暑忘而切肌!

戎羌胜役,藉战之威,万众之师,浮舟顺流,

坎上离下,锐师跃步,志吞南北,气憾宇宙,

驱我偏旌,黜我汉师,懦军远遁,丧旗乱辙,

无人获免,焚尸灭迹,明珠毁形,珍瑰瓦碎。

汉王有人,凭帝之号,乘危骋变,结垒海地,

循江而守,鼎峙而立,丧威挫锋,势乏财匮,

困而无济,绝命异域,多年挫之,覆师败绩。

三方有称王,金人据中原,长江天险破,吴地虐亦深,

金陵歌舞休,倡伶恨短腿,骏犬矜功伐,苏杭血染地,

国土几万里,披甲将百万,野沃练凶兵,器利戕路人,

财丰夺其舆,蒿蓂人殄瘁,赍书何处寄,家山无消息。

被诼谮(zhuó zèn)兮悲兮愁,心烦愦兮哀兮忧。

虎兕争兮咸京晦,狼蝎侵兮旧邦堕。

宫廷蒙兮不见光,道遐迥兮业勛垂。

凌惊雷兮而狐疑,违紫都兮沼水堵。

国殇势败,恰似飓风,狂扫天地,呜咽哀号,

山摇水滚,树振林啸,孽火至诚,骨化形销。

犬戎为患,自尧舜侵扰中华。汉唐诸朝兮,深受其害;

胡虏成势,于秦楚觊觎长城,宋元各代兮,尽遭之袭;

不幸兵戈之祸兮,蔓延当今之世。

狼豸似火,羽檄如星,淑作刀鬼,忠陷虎坑,

权奸遗羞,死生鸿毛,部将残绝,号令屠城。

欺舜之正裔,辱圣虞之功德;嘲父辈之仁孝,蔑赫赫之灵天。

朝中跳梁兮,小丑猖獗;

世代剿袭之难灭,日月亿兆兮不绝;

恨不能操戈被甲兮,以灭胡虏;车毂短接兮,报切齿痛;

带剑挟弓兮,以破戎羌;持长矛兮,以除贼首。

帝阳司权,缘何包恶邪兮,贼寇举国施虐,

四野血肉遍地,胡骑满城扬尘,八方哀声载道。

天何如是之无情兮,龙战于野血玄黄;

地何如是之冷漠兮,宦民奔逐孺妇丧;华夏饮泪,黎庶含悲。

甘采菊逸兮,携同颦卿。

仙乘辇车兮,不问尘寰,

人面何处兮,荒渚有骨。

神灵有验兮,不容佳侣。

恨如春草兮,划尽犹生。

朱楼有梦兮,历历如近。

欲生双翼兮,探寻鸿蒙。

碧落仙界兮,颦卿静居。

烟萝为障兮,临兹莫睹。

琪花瑶草兮,萋茸馥芬;

氤氲缥缈兮,云拥霞瑞;

清湛烨彩兮,仙鹤飞舞;

破苍蒲荆棘兮,誓携卿手。

献诚心怦然兮,忘却烦愁。

结缡于瑶池兮,普仙同贺。

倏忽嗟叹兮,幻影成虚。

唏嘘涕泣兮,佳缘不再。

人生不如意兮,遗恨难遣。

欷欷怅怏兮,彷徨语寂。

志哀无尽兮,虔诚是祷。

聊成礼兮,志为期祥。

呜呼哀哉!尚飨!

念毕犹在嗟悼,忽听背后有人戚戚然叫了一声:“宝玉,你好。”宝玉回头看那花遮柳隐处,影影绰绰走来一人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九回 林黛玉还魂证前缘 贾宝玉展裘触旧情

题曰:

傲骨冰清不染尘,孤魂无泪对旧人。

展裘犹记补雀影,醉眼难分情浅深。

话说宝玉诵毕诔文,忽闻身后有人轻唤。回头一看,竟是黛玉穿花度柳,飘然而来,身上犹是素日家常衣裳,茕茕孑立,凝着一双含凄似泣的眼睛看着他,宝玉不觉欣喜若狂,上前执其手道:“妹妹!想死哥哥了。原来妹妹不曾离去,从今往后,咱们又可长相厮守矣。”一握其手,却是冰凉透骨。

【读毕,遂焚帛奠茗,犹依依不舍。小鬟催至再四,方才回身。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:“且请留步。”二人听了,不免一惊。那小鬟回头一看,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,他便大叫:“不好,有鬼。晴雯真来显魂了!”唬得宝玉也忙看时,不是别人。却是黛玉,满面含笑,口内说道“好新奇的祭文!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。”

--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】

黛玉凄然道:“哥哥何其痴也。我早在暮春三月昒时【三月十九】死了,就吊在这株槐枝上。因听闻哥哥一番痴情悲恸,心下愧疚,特来劝劝哥哥。莫再为我枉自伤神,我本罪孽之身,不堪哥哥如此牵念。请将妹妹忘了罢。”宝玉闻此,恍若魂飞魄散,泪自滚下道:“妹妹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孤自去了?要死咱们也要死在一处,你把我孤零零的扔在这浊世污地,活着又有何趣?”

黛玉道:“哥哥勿要有这般痴念。妹妹死有余辜,岂能牵累哥哥为我一死?”宝玉道:“妹妹有何罪过?哥哥甚不明白。”黛玉幽叹一声,音若游丝:“妹妹没有护好家门,误信谗言,错杀良善,致家业凋零、亲眷离散,妹妹死不瞑目啊!”宝玉见其语极悲切,眼中却无泪滴【泪尽】,甚为奇怪道:“即便如此,我亦不怨妹妹,只恨天公无情,生生拆散你我。”黛玉道:“哥哥不罪于我,妹妹亦悔恨自咎,惟愿哥哥勿再以妹妹为念。我眼中泪早已流尽,此生还债已毕,前缘亦尽于此矣。”宝玉诧道:“妹妹何出此言?”黛玉道:“你我前生缘定。我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之绛珠仙草,哥哥是天界赤瑕宫神瑛侍者。君既下凡为人,我亦追随入世,以一生眼泪偿还昔日灌溉之恩、甘露之惠。今泪已尽,缘已证,我还有何借口再拖着哥哥为我挂虑,妹妹又何能再报哥哥深情?”宝玉听了,如雷轰顶,不觉哭道:“你我何分彼此!没有妹妹我活着又有何趣?何言报答!”

黛玉黯然道:“想我从苏州乘舟投奔府中,外祖母、舅舅、舅母无不疼惜,姐姐妹妹们也是待我亲密友爱,这园中一草一木、一蕉一鹤,一亭一阁莫不让我牵念,所到之处,瓦砾犹残,潇湘馆亦夷为平地,即便重生,我亦无处安居,故人不存,旧景漫漶,竟不知身处何时何境,再也回不去当年了,这一处处断井颓垣、衰草寒烟,令人心伤,可是李后主说的:“别时容易见时难,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。”宝玉泣道:“自从不见了妹妹,我日日浑浑噩噩,四顾茫然,度日如年,以泪洗面,想念妹妹,谁料想,妹妹竟弃我早先一步辞别红尘了,天地是如此惨淡,人世是如此凄凉,相思是如此痛楚,怀念是如此断肠,春花秋月、前尘往事、一切都变了。愁绪恰如春草飞絮,无尽无穷。”

黛玉悲道:“咱们好歹是团聚了,可紫鹃、雪雁等又在何处?我有多少牵恋的话要同他们说,可眼前是空空无一。”两人望着飒飒秋色,荒凉景境,却见西风卷起团团枯蓬,不知飘向那里。两人互诉相思之情,依依难舍。

黛玉道:“妹妹也是偷空跑出幻界,如若天神知觉,妹妹回去又要遭罚了。哥哥忘了妹妹吧,我得赶紧回去了,哥哥保重!”语毕倏然不见。宝玉两手在空中乱抓,大哭道:“妹妹,你上那里去了?快回来啊,哥哥还有好多话都没有说,妹妹怎么走的恁快!”只见风吹柳摆,落叶纷纷,那里还有半点影迹?宝玉仰天哭道:“苍天何其毒也,夺走我的眷恋之人,今又成孤家游子,世间何能薄情至此!”

忽然天降大雨,宝玉兀自立于雨中指天泣诉,遍体淋透,仍不肯移步,口中频呼:“林妹妹归来!莫弃哥哥!归来兮!归来兮!归来兮……”久无回音,方黯然垂首,凝视湿土,默然无语,满目苍凉。

忽闻柳荫深处有人唤道:“宝兄弟,快到这儿避避雨,怎么呆站着凭雨淋去,真痴人矣!”宝玉回视,乃是宝钗,亦不答言,垂首而行。宝钗急步相随,二人共入亭中暂坐。

雨渐止歇,宝玉望着遥处,不则一声,宝钗道:“你何故不言不语离了山庄?那边寻你都寻得疯了。”宝玉道:“怎么我就不能回来瞧瞧吗?”宝钗生气道:“这是什么话,难道我们还累掯掎留了你不成,真是好心没好报。”宝玉道:“那我也问姐姐,姐姐如何骗我说林妹妹投井身亡?致使我二人未能见最后一面。”

宝钗道:“这就冤枉我了,我也是听人家说的,再说那时你真的不可贸然回去,赵姨娘心毒的那样,你又不是不知。”宝玉道:“是我错怪姐姐了,刚刚我在那树下见到林妹妹的白骨,我想把他窆葬了,姐姐能否助我一把?”宝钗道:“我和他姐妹一场,怎么会这点旧情也不念?我来时就带了袋子,万一见着颦儿的尸骨,也好装了,再把他葬了,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。”说完,不禁捂口抽泣了起来。宝玉见他伤心,自己也哽咽着哭了,泪珠儿流了一脸。

这时,雨又止住了,宝钗擦着泪催宝玉跟他到槐树下把白骨装了,用绳子把系口缯紧。宝玉望着宝钗暗想:“他不忘旧日之情,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,不可小看了他。”两人到树下匆忙收拾了白骨装在袋中,宝玉背着往园门走,宝钗随后跟着。

两人来到城外,却见黄土垄上荒草萋萋,青枫白杨,遮掩座座坟冢,乃是贾氏祖茔所在。远远见一农夫荷锄而来,宝钗招手唤至,予些碎银,请其为黛玉掘土安葬。

农夫在垄中挖了大坑,将白骨一一放妥,扬锄添土,不多会儿堆成一个窀穸【zhūn xī,墓穴】。宝玉宝钗站在坟前落泪凭吊多时,农夫回去找些纸钱,点火烧了。一缕青烟瀰漫空际,熏的宝玉泪眼婆娑。宝玉定定望着坟丘哭道:“妹妹,我对不住你,榇木棺椁俱无,竟这样草草埋葬。【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抷净土掩风流】我羞愧无缝可钻,只骂死自己。以后你在这荒郊野外,岂不冷清寂寞?待将来玉儿化灰化烟,再葬在这里陪你。”宝钗也哭道:“颦儿安息吧,姐姐还有甚多亲密的话,日后就只能跟灯说了。”二人望了望远处,却见西风吹遍村落,黄叶满天飞舞,陇上漠漠清寒,甚是凄凉惨淡。

宝钗劝宝玉回紫檀堡,宝玉道:“就让我在府里再住几天,也好怀念旧人。”宝钗擦泪道:“我也到原来住的地方待几天,日久不来,确实也想的慌。”两个赶往贾府来,越过田塍,路经乡间岔路,见那边柳树边亭子里坐着一个痳子,围着一堆人拭泪听他说着什么。

走向前来,原来是个说书人,口中念叨:

杀,杀,杀,痛睹国亡十有八,戮男淫女屠全城,孺子老弱尸枝趴。

哭,哭,哭,千里弥望人烟绝,贼寇残绝吃孺妇,惨苦万状尽殃害,瓦屋楼阁尽毁诛。

想当初鼎祚坚永,胤嗣顺昌,兵马强盛,远夷宾服,四境丰稔无虞。

谁承望兵戈日逼,帝室衰微,恰似大风折树摧户,昏尘蔽天,帏盖啸裂,

第舍屋瓦乱飞,飞沙扬砾,宗庙蒙羞,穹壤变色。

千乘势败,六骥溃逃,又恰似滚云震电、江海溢涌,骨肉至亲,永长辞世…

宝玉驻足欲听,宝钗不忍听闻,劝宝玉离开,两人回到府中,宝钗自去梨香院一探。宝玉则往怡红院来,只见庭深门掩,绮疏雕槛蒙尘,花木枯败,一派红稀绿瘦,飘叶声声寒,斜飞透纱窗,憔悴人归后,流光把人抛。园中丫鬓风流云散,听不见娇笑俏骂。晴雯秋纹何在?唯有自问清风,不觉泪流如泻,空自嗟叹感怀。

宝玉掀了葱绿撒花软帘进去,只见屋里儳乱,四面墙壁铺满尘灰,墙上琴剑瓶炉已不知去向,锦笼纱罩变作蛛网污迹,金彩珠光顿觉黯然失色。书架倾倒,书籍散落一地,被人踩的纸破页污,衣镜碎裂,照出百个憔悴颜容,床上红绡帐落,摊在地上,锦被塞在床下,显出几个鼠啮痕。墙上床下蜚蠊爬动,宝玉拾起帐子,又篷在床阁上,往床上一倒,忆起旧时情景,泪珠儿早把枕头打湿。

忽见宝钗进来道:“屋子乱的很,以后还要住着,书本纸笔不要乱掼,咱们收拾收拾吧。”宝玉急忙起来,同他忙碌着拾掇一番。宝钗坐在椅子上把书本垒齐道:“这椅子腿也要摽一摽了,什么少了都好,就这些书不能丢。”乃把书庋置【guǐ,放置】于柜中,宝玉听了不语。

天色渐晚,宝钗上街叩开几户人家,出资购得食物返回,陪宝玉同桌而食。宝玉身无分文,受此惠赠,颇感愧疚道:“多亏姐姐相助,小弟实在惭愧。”宝钗道:“都是亲戚,何必客套。”

宝玉实已饥肠辘辘,如风卷残云般食尽。宝钗见之微笑,催其歇息,自回梨香院安寝。宝玉卧于床上咳声叹气,辗转难眠,思及将来无依无靠,孤苦伶仃,不知如何度日,直至深夜方朦胧睡去。

第二日,宝钗又陪他把荣宁两府逛了一遍,见了些断壁残垣,寂寞池苑,风卷枯草寒气凉,坠叶成阵飘阶砌,往事渐远。故人何处?今生难报深恩。一襟幽怨,满腹悔恨,新愁旧愁堆积。蘼芜杜若,零落风化,慈颜仁亲今日懂;残荷横斜,满地凄婉,不尽苍凉清泪。又到祠堂跪拜了良久,不觉又到了黄昏。宝玉见宝钗不顾辛劳陪自己游逛,毫无半点怨言,心里感激不尽,几次要他歇着,都被宝钗打断了。

宝钗道:“天都黑了下来,我去厨房里看看去,你先坐着。”于是来到厨房,见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可吃可做的。炉火已灭尽,菜蔬也不见半点,摇了摇头,离开贾门,到街上走来。忽见一老妪从门里探出头来,忙笑着上前道:“老妈妈,你家里有可吃的吗?我出银子买。”老妪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小媳妇?模样儿挺俊的,这街上好久都没有做生意的了,那还有吃的。家里倒有一罈子老酒,自从老头子死后,儿子被朝廷抓去打仗,也没有人喝了,一直都放在厨房里。”

宝钗道:“那就把酒卖给我吧。”从袖子里掏出些银子交给了他,老妪眉开眼笑道:“姑娘快随我到里面来,你住在那里,我亲自给你捧了去。”宝钗道:“不必了,我自己抱的动。”老妪带他进了宅院,把一坛老酒端了出来。宝钗接了,正要离去,忽见院子里卧着一只鸡,又问他卖不卖,老妪说:“家里就这个值钱的了,都舍不得杀,你拿去吧。”宝钗道:“你帮着把鸡杀了,熬成一锅,我再带走。”老妪遂拿了案板上的菜刀,提鸡至井边处理,宝钗则坐着静候。

且说宝玉于怡红院秉烛独坐,忽见宝钗携酒食而入,脸上惭色更浓。宝钗劝其饮热酒暖暖身子。宝玉正值愁闷,不免借酒浇愁,多饮了几大杯,酒上了头,趁着醉意哭诉心中烦怨。宝钗也陪着拿帕子拭泪说:“怪热的,喝出一身汗来。”乃把外衣脱了,又把袖子挽了,露出一段雪白酥臂。

宝玉呆呆的瞅着他的胳膊发怔。宝钗顿觉不好意思起来,低头红了脸扭到一旁。宝玉藉着烛光打量宝钗,脸若银月,眼似漆杏,堪比王嫱,妙似杨妃,不觉浑身躁热,凑近了细看那胳膊。宝钗拿手推他,被他一把抓住了手。

【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:“宝姐姐,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?”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,见宝玉问他,少不得褪了下来。宝钗生的肌肤丰泽,容易褪不下来。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,不觉动了羡慕之心,暗暗想道:“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,或者还得摸一摸,偏生长在他身上。”正是恨没福得摸,忽然想起“金玉”一事来,再看看宝钗形容,只见脸若银盆,眼似水杏,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,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風流,不觉就呆了,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。 ——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】

原来宝玉虽同黛玉定了亲事,然二人终未有夫妻之实,宝玉深悔误了一段佳缘,【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。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。茜纱窗是黛玉的窗子】如今便不肯错过机会,便要抓紧了,嘴里含糊不清道:“姐姐好姿容,小弟倾慕许久,能否一亲芳泽?”

宝钗推阻道:“不可罗唣,宝兄弟喝多了。”宝玉听他说了,甚是懊恼,拿手去扇自己的嘴巴道:“我不是人,我是禽兽。”宝钗忙拉他手道:“宝兄弟休要自责,姐姐不怨你。如今你是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我再不扶持你,你这一辈子又该如何度过?既然宝兄弟对我有情,姐姐也会真心对待。愿将终身相托,望你以后莫要辜负姐姐才好。”宝玉听了,也不容他多说,一把抱住了,走到红绡帐里。【红绡帐里,公子多情,黄土垄中,女儿薄命。】【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,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】

宝钗羞的满脸通红,不再推阻,任他施为。两人兴起意浓,成就鸳鸯,相眠了一夜。后人有词《烛影摇红》评曰:

公子痴蒙,醉眼怎辨情深浅。

风流一段与阿谁,争奈愚心显。

虽是萦情已惯,那更堪、此番错恋。

几时明鉴,鉴了有无,真情不鉴。

红烛剪影,帐底困倦鸳鸯眠。

当此谁人主此园,梦境潇湘远。

却是林稀墻断,凭栏杆、颦卿泪眼。

轻语埋怨,顿然醒转,萧条庭院。

晨时宝钗挽着头发起来,见宝玉仍在酣睡,望望窗子天色大亮,便催他穿衣启程,同回紫檀堡。宝玉懒懒的躺着不动,对他轻轻一笑,宝钗嗔道:“懒虫要睡到几时,再不起来拿板子打手。”宝玉见他妩媚嫣然,又拉他再赴阳台,同领警幻所嘱之事。宝钗推辞不过,少不得又依了他。两个你恩我爱,不消细说。

宝玉穿了衣裳,同他匆忙赶回紫檀堡。薛蟠见他二人回来,动气道:“这两日你两个到那里去了,害的大家白找了一通。”薛姨妈见宝钗低头红着脸不语,宝玉也憨憨的微笑,明白了大半,把宝钗拉至内室盘问了良久。又出来对众人道:“宝玉这几日和宝钗成婚,大家都忙碌着办喜事吧。”薛蟠、玉菡、袭人、宝蟾都怔住了,又都笑道:“好事啊,恭喜宝姑娘、宝二爷了。”于是大家赶紧收拾屋子,忙碌起来。忽见司棋迎了上来,袭人笑道:“这里缺少人手,快来帮扶。”又问他夫君近来可好,司棋眼泪汪汪的道:“几日前他同领头的口角,竟打了起来,被打的血流如注,小命不保。”袭人叹了一口气,两人到屋里忙碌。蒋玉菡更是忙里忙外,麝月也不言不语在屋外贴“囍”字。秦显家的掌管厨房,烧火做菜。大家忙活了一天,蒋玉菡又拿出银子到外面置办了东西。

第二日,倪二、柳湘莲、冷子兴都拿了礼物前来祝贺。院子里热闹非常,又来了众多弟兄前来帮忙。宝钗从怡红院里带来当年晴雯补的雀金裘,要作嫁衣。宝玉拿着展开,想起旧事,晴雯音容笑貌犹在眼前,不觉掉下泪来,心想:“宝钗生的圆润丰美,然俗世中相似者无可尽数,倒打了些折扣,未若黛玉、晴雯有绝代稀世之美,若能得晴雯相伴一生,也是美事一桩,晴雯未必不想嫁给自己,只是枉为他人做嫁衣裳,我等今生着实无缘。”不免添了些感叹。【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!】

晚间吉时已到,薛姨妈道:“按规矩要拜堂的,我已经叫薛蟠找了些戏子来吹吹打打,也热闹些。”,宝钗蒙着盖头,穿着雀金裘。喜娘披着红扶着。下首宝蟾做了傧相紧随,宝玉宝钗赞礼拜了天地,请出薛姨妈受了四拜。行礼毕,送入洞房。还有坐床撒帐等事,不消细说。

紫檀堡人声鼎沸,来了一拨人前来助兴。多姑娘同妓女云儿也来凑份子,大家翛然猜枚行令,日夜纵酒,投壶博戏,狂笑不断。屋外鞭炮齐鸣,烟花腾空,众伙计都笑语喧哗,拍手望天。是夜薛蟠偷偷携了多姑娘到山下松间亭中偷欢去了。

次日一早,宝玉宝钗过来探看薛姨妈等。宝钗见薛蝌在正室坐着,问道:“兄弟几时来的,这些日往那里去了?”薛姨妈道:“你这个兄弟为躲抄家,在山沟里才回来。”薛蝌道:“如今外头已经不乱了。听人说又是平安之年了,新帝刚刚登基。我才从山沟里跑回来,听人说大家住在这里,今儿一大早就赶来了。”

薛蟠道:“邢家妹子有消息了吗?”薛蝌道:“自从贾府抄检,岫烟跟大老爷、邢大舅都充军了,想是还在路上走着也未可知。”薛姨妈因女儿才办喜事,不可谈些丧气之事,忙给他使个眼色。薛蝌会意,起身要薛蟠陪着,到花园里逛着去了。

宝钗宝玉又坐了一会,说了些家常话,也起身回洞房去了。薛姨妈见女儿终身有靠,甚为满意。正在高兴,忽见金桂进来,不觉扫了兴道:“你不在那屋子里待着,又跑来做甚?”金桂噘着嘴道:“姑娘出了阁,我也凑凑兴。怎么就不能进来了?”薛姨妈不耐烦摆摆手道:“去吧,去吧!那屋里有好吃的,你去吃去吧。”金桂道:“我是没吃过东西怎的?我只是来问问姑娘使的什么魔法把个娇郎骗回来的,我好学着点。”薛姨妈见他说话颠三倒四,动怒道:“你学个什么?你是有婆家的人了,你怎么胡扯起来。”金桂撇撇嘴出去了,又往宝玉、宝钗屋子里来,正见他两个在里面叙话,笑着上前道:“好一对金娃玉郎,羡煞人也!”宝玉、宝钗都不理他。

金桂望着宝玉半天道:“果然是个好模样,爱死个人。”宝玉道:“嫂子别疯疯癫癫的,外人看见笑话。”金桂道:“嫂子比他们疼着你。以后有什么难事只管找我,你那一大家子宅子也分给嫂子一份才好,别叫歹人都占完了。”宝钗怒道:“这是你做嫂子的说的话吗?简直是不知羞耻。我忍了你也有一段日子了,这家里没了你还清静些。怎么你就只会翻话滋事,没干过一点正经事?”金桂道:“姑娘是个贤惠的,我们都是小人,不如姑娘何如?”宝玉宝钗知道跟他说不到头,都转身出去了。金桂回头瞪着二人不语。

忽见袭人带众多亲戚笑嘻嘻走来了,宝玉、宝钗忙笑往里请,袭人笑道:“他们都是我的姨表姐妹,宝二爷见过的。”宝玉仔细一瞧,果然见过,是那年同茗烟去袭人家见的,内有一个俊俏非常的袭人表妹,就是在袭人家看见的,当年穿红衣裳的,袭人说他叫做银妋的。

【宝玉笑问袭人道:“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?”袭人道:“那是我两姨妹子。”宝玉听了,赞叹了两声。袭人道:“叹什么?〖庚双夹:只一“叹”字便引出“花解语”一回来。〗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,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不是,不是。那样的不配穿红的,谁还敢穿。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,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。”袭人冷笑道:“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,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?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?”——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】

宝玉打量他比宝钗姿容强了几倍,多看了几眼,银妋含羞同宝玉两相瞥见,彼此垂盼,未免自生钟情,又对袭人道:“我们是赶来祝贺的,明日走了,姐姐可有好东西送我?”袭人笑道:“好容易来了,怎么又嚷着要走,这回不多住几日,我绝不放人。”众人笑道:“我们倒不想走,只怕你管不起饭。”袭人笑道:“你们是笑话我小气,不肯给亲戚饭吃,我偏要躲留几天。”大家坐着站着说说笑笑,银妋因见宝玉容貌俊秀脱俗,生了丝丝情愫,打量宝钗,似乎不过如此而已,配不上这才貌玉郎,便有些不屑,暗暗和宝玉眉目传情,弄的宝玉也心猿意马,心乱如麻。袭人见银妋服饰奢丽,巧言令色,怕他潜怀羡妒,包藏异心,与宝玉淫心滋蔓,祸福不测,着实让人忧心如悸,更见他二人眉目暗传,若既而两情期许,缔结私盟,怎不情之难安?乃好言把表妹劝下山了。多姑娘亦曾几次骚扰宝玉求欢,皆被宝玉冷言打发去了。

且说李纨、贾蘭、贾菌母子逃出贾府,隐居山中。贾蘭常采野果奉母。贾菌母子垦山田数亩。李纨于屋外植竹为篱,围成小院【稻香村】,督贾兰于茅舍读书。这日贾菌入城闲逛,回来对母亲道:“如今天下又太平了,城里贴满了告示说新帝已经登基。新天下不容再有战乱,要好好治理,大家过太平日子。街上又热闹了起来,做生意的都站满了街。”李纨在一边叹气道:“虽然如此,但我也不再想去那世俗场合居住了,守着蘭儿在这山上挺安宁的。既然世道平静了,我们也该到城外走一遭,祭祭家人。”

贾菌之母也擦着泪道:“事不宜迟,咱这就启程吧。”于是四人带了行李赶往贾府看了一番,见家破人亡,空寂无人,都哭成一团。又来到城外的青枫林里祭祀祖宗,只见衰草遍地,直通地之尽头,又添了几座新坟。忽见王夫人的坟边多出一坟头,立个青石碑。再一看,竟是“黛玉之墓”,不觉都放声大哭起来。

四人焚烧纸钱,摆了果品,正在痛哭,忽然看见小径上走着一人,是个尼姑打扮。李纨呆住了,唤道:“四姑娘,你怎么出家了?”惜春冷冷的道:“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什么四姑娘,我是个出家人,只是打这儿路过而已。”李纨道:“好狠心的四小姐,绝情的很,连祖宗都忘了。既然到了祖坟前,就祭奠祭奠,怎么头也不回就要走?”惜春道:“你误会了。我不是四小姐,这些世俗之事与我无关。”掉头而去。

李纨四人都气的大骂不止,无奈惜春已经走远了。李纨等又哭了一场,才相扶着起身往山中赶来。一路上李纨对贾蘭道:“你要用功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也为娘亲增增光,不要学那无情无义的四姑娘,连爹妈都忘了。”贾蘭点点头。李纨又叮嘱贾菌也要好好读书,日后立身扬名。贾菌是个有志气的,道:“咱们家就靠我来兴业了,我岂能偷懒荒度时光?”李纨拍拍他的肩膀,夸道:“好孩子,婶子相信你,以后必成大气。”四人回到山里。贾菌母子因住不惯山野,要回城里去,又劝着李纨母子也一同去往,怎奈李纨心如死灰,不肯回去。贾菌母子只得别了他二人到城里去了。李纨母子送到门口,站在岗上见他们走远了,才转身回来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回 邢岫烟魂断大庾岭 赵姨娘命丧平安州

题曰:

自古豪华终一梦,君臣贵胄菟为冢。

唐宫汉苑伤零落,戍战无情家山空。

话说那日贾府阖宅被抄之后,贾琏因强娶民女,国孝家孝之中偷娶,罪不容诛,激怒圣上而被斩首。贾珍为了儿媳办丧事体面,花银子为儿子买个龙禁尉的虚职,被查处关押流放。尤氏受牵连一同前往。贾赦因买官、霸占石呆子的古扇子也被抓获,连累邢德全、邢岫烟一同发配交趾。加上众多涉案的官员,用缧紲(léi xiè)捆了双手,一个随着一个,俱穿在一起,扛着锁枷,一路上由官兵持鞭吆喝着往南路赶来。

法令严酷,限定当年内必须赶往千里之外服役,众扈从押解官怕耽搁行程,一路持鞭子催促众犯人急急赶路,凡有生了病疾者亦不留情,连踢带打,似赶猪狗一般,有的裤腿刮破,露着膝盖,有的鞋子毁泯,打着赤足,露出跗骨,有的犯人被活活折磨死在路途。

不觉行走了几个月,到了八九月份行到大庾岭径道。正值十月梅花岭上香,邢岫烟孤苦无依,心里惦记着家里诸人,看见梅花绽放,想起当年贾府亦有此情此景,园中众人赏鉴梅花,宝玉曾踏雪寻梅,妙玉赠他一枝梅,亦曾想起诸多往事,越发怀念故乡,不禁泪流满面,大病了一场。官兵命在山脚下打火造饭,暂停行路。

原来这大庾岭位于广东以北,又名梅岭,自古以来是闻名的险关峻道,山形极为崎岖不平,只有一条旧朝铺就的栈道直通西南。山上虎狼成群,毒蛇出没,又有瘴气侵人,一向少有人逗留。沿路长满了柿树,因正值柿子成熟季节,柿子都掉落滚动,把整个栈道都铺满了。放了几日,臭气熏鼻,众犯人中有多人染病。恰贾赦、邢德全、邢岫烟编在一队赶路。三人一路奔波劳苦,又闻了腐臭柿气,都病倒了。

贾赦本是老朽病身,怎经得起流放之苦,竟有夕阳落山之哀,乃拉着邢德全哭道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如今只后悔莫及矣!”邢德全也哭道:“咱们出来几个月了,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,怎不想念的慌?”三个俱哭作一团。邢岫烟见贾赦扛着重锁枷压的脖子发红,病容发青,脚面脚跟红肿溃烂,面容枯焦,难以支撑,哭着要他歪着养养精神。贾赦老泪纵横道:“我是快要西去的人了,虽说造下无边罪孽,终身被贪婪所误,但世人有几人不系如此,偏我遭了报应,也是我的运蹇命薄。我死了不足惜,只是连累家人陪我受罪,我的罪孽深重,活着亦无指望,让我一头碰死了吧。”说着,摇摇晃晃就要往石头上撞,被邢德全、邢岫烟哭着拉住了。

邢岫烟哭道:“姑父莫要乱想,再咬咬牙就挺过来了。”贾赦摇摇头喘道:“你不必虚宽我的心了,我知道自己熬不了多久了。我死之后,你们要好好活着,以后会有释放回家的一天。”这时,一道被押解的几个犯官罪臣见贾赦不好了,都围上来瞧看。镇国公牛清宗,理国公柳彪、锦乡伯公子韩奇都含泪道:“咱们都是罪臣,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。”贾赦因崴了腿,走路疼痛,扎挣着要起来,踉跄着走不远,口中道:“我若再见一眼咱们的人,死了也闭眼了。不知咱们家现如今怎么样了,珍哥、琏儿也是不知死活,让人揪心。”

这时,押送官卒见贾赦走路踉跄,慢吞吞的,执起鞭子就打,嘴里喝道:“死老货,走的这么慢,几时能赶到交趾,俺们如何能交了差?若推延时日,俺们也要吃罪入监。”邢德全“扑通”跪下哭求道:“给官老爷磕头了,老人家崴了腿,走不动啊,行行好吧。”押解官不依,虽见贾赦是日落西山之身,因不敢违抗上命拖延时日,仍踢打不止,邢德全只得搀扶着他走。

修国公之孙侯孝康忽然指着坡上走着的一行犯人道:“贾爷爷,那不是你们贾家的人跟上来了吗?”贾赦、邢德全、邢岫烟仰头望去,只见贾珍、尤氏也扛着锁枷坐在坡上与众犯人等着炊饭,都哭着喊道:“那里坐的是贾家的人吗?”贾珍、尤氏转头一看,也哭着喊道:“大老爷,我们可见面了!”贾赦扎挣着要起来,踉跄着要过去,口中急道:“我再见一眼咱们的人,死了也闭眼了。”这时,押送官卒执鞭子扬着要打,嘴里喝道:“快老老实实坐好了,往那里跑?”邢岫烟“扑通”跪下哭求道:“给官老爷磕头了,那边是我们贾家的人,就让老人家和家人见一面吧。”

押解官不依,旁边众犯人都央求起来,说通融通融。押解官见贾赦亦是年高不久之人,就踢了一脚道:“滚过去吧,说几句话就快点过来。”贾赦连爬带滚的往山坡上摸索来。贾珍、尤氏把他拉了上去,三人抱头痛哭。贾赦颤巍巍的捧着贾珍的脸道:“你们受苦了,脸上身上都是鞭子抽打的血痕。”又见尤氏也满脸尘灰,瘦的不象样子,身上伤痕累累,大哭道:“咱们都被功名误了,到头来还不是漂泊异地?咱们贾家完了,子孙们此时还不知怎样呢。”尤氏哭道:“大老爷要保重身子要紧,莫哭坏了身子。”贾赦想到一家子竟然在这里重逢,不禁伤心悲泣。

又行了半日,忽队伍中有人生了瘴疫之病,已经蔓延众人之中。押送官卒恐疫情扩大,把若干得病者十几人扔到悬崖下摔死。贾赦只觉心里突突直跳,捂胸喘息闷吼,一口气上不来,倒在地上气绝身亡。贾珍、尤氏慌忙哭喊道:“官老爷快来救人啊,有人昏过去了啊!”押解官急忙赶来,把贾赦抬到这边来,摸了摸鼻息,已经没有气了道:“他撑不住了,已经死了。”邢德全、邢岫烟悲声大放,对贾珍、尤氏哭喊道:“大老爷去了,痛杀人也!”贾珍、尤氏听见都悲恸欲绝,嚎啕大哭。邢德全哭着仰天喊道:“神天老爷,你睁开眼睛看看世间的人吧,都为了一个“财”字而亡。这“财”字竟比那鸩毒,把人逼上绝路,厉害,厉害啊!”说完,往悬崖边奔去。众人吓了一跳,还未来的及追赶,只见他往崖下纵身一跳,展眼不见了踪影。岫烟、贾珍、尤氏都哭喊不绝,众犯人也陪着大哭。押解官把贾赦尸首往路边草丛里一扔,便催促众人快吃了好赶路。岫烟哭的难以下咽,官卒不耐烦踢了一脚道:“每次都是你吃的忒慢,拖延时日,又想挨鞭子了。”岫烟只得急匆匆把草根野蔬吞进腹中,不敢不从。

一时众人吃毕,又起身赶路。刚走没多远,忽见山上吶喊着奔下来一群强盗,都扬着大刀。众官卒吓的慌忙拔刀与众贼寇拼杀了起来。一阵血战过后,各有死伤。尤氏惨被贼人砍死,贾珍、岫烟都号啕大哭。众贼寇撤了回去,喊道:“如今皇帝已经死了,京城被人攻占了,你们还押解什么犯人,多此一举!”众官卒犯人都听见了,闹哄哄哭如雷震道:“朝廷完了,咱们亡国了,好不痛杀人也!”众官卒把犯人们的锁枷全都摘去,要他们散了道:“国破君亡,天下落入贼人之手,已经没人管你们的事了,你们都走吧!”众犯官一哄而散。

贾珍、岫烟也拉着手拥入人群中乱跑。谁知对山形不熟,乱跑了一阵,还是迷了路,不觉又都转回原路。忽然那拨强盗又回去叫了人往这边赶来。众官卒犯人急的没法,只得从地上捡了刀剑,迎上去与贼人一通厮杀。

贾珍、岫烟东躲西藏,钻入山洞中,却见里面盘桓着几十条毒蛇向他们扑来,二人惊叫着又跑了出去。只听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喊道:“国难之际,荣辱存亡,天下信义之士思大业未就,赴汤蹈火,乐为陛下死矣,然四方骨肉疏绝,百姓离心,愿推贤举能,力挽败局。我们都是汉人,不找戎羌报仇,却自己人打了起来,国破家仇何时能雪?”

犯臣子弟蒋子宁、戚建辉、裘良、陈瑞文等也都喊了起来,要大家住手。众贼寇听了,都停下手道:“言之有理。如今皇宫被戎羌占了,咱们汉人被人夺去权位,国雠家恨重比天高。咱们联合起来,组织队伍都反了,到京城把戎羌赶跑。咱们汉人仍做朝廷,恢复河山。”大家都泪流满面,站在一处齐声喊道:“誓灭胡虏,还我河山!”一时推举戚建辉为头儿,大伙儿编成队伍,浩浩荡荡往北方挺进。岫烟随从一病不起,几日后不治而亡,魂断庾岭。

贾珍将他和尤氏葬了,随众赶往京城,意欲和戎羌血拚,夺回大权。一路又招兵买马,壮大队伍,只惜沿路与新朝的官府血战时屡屡失利。贾珍在路上被官府军卒杀死。众人又退回某地养精蓄锐,伺机再发。因不知后来如何,故不敢妄拟,丢开不提。

话说赵姨娘、贾环在贾府被薛蟠、柳湘莲的队伍击败,逃到外地,又遭逢村户庄主纠聚的队伍围击,伤亡惨重,含恨退回平安州欲作休整。一时众贼进了破庙藏身。夜里赵姨娘、贾环仍在禅房密谋。马道婆见二人境遇不佳,生出异心,欲离了他们去投奔贾蓉、贾蔷的队伍。趁着夜深,偷偷起来往门外去,看门的俱已睡着,马道婆匆匆赶路,在丑时找到贾蓉、贾蔷的队伍寄身在古庙里,踏步便要进门,被看门的道士拦住了,喝道:“那里来的?快抓起来,偷偷摸摸的定是个贼。”马道婆扎挣着解释道:“哥儿不要误会。俺是来投奔你们的,我要找你们的头报个信儿。”

贾蓉、贾蔷闻声出来道:“先把他带过来,好好审审。”马道婆点头哈腰给各位作揖道:“给大王请安了。”贾蓉、贾蔷打量了他几眼道:“你不是姓赵的婆娘一伙的吗?跑这里来当奸细来了。”马道婆急忙摆手道:“不是,不是,我是来投奔的。想告诉大王一声,他们的人都在平安州的古庙里安歇呢,你们还不快点趁夜攻打了他们。”贾蓉冷笑一声道:“有这等好事?我只不信。你是个九国贩骆驼的,不知羞耻的婆娘!要是听了你的话,带人赶往那里,必遭埋伏。”说完拔出剑来,将马道婆一剑刺倒。马道婆在地上扎挣着死去了。

贾蓉命人把他扔到外头喂野狗。只见冷子兴过来道:“蓉兄弟何太急矣!此妪所言未经证实,怎知是真是假?咱们权且信他一回,带了队伍杀到那里。若有埋伏,再及时退出即可,不妨一试。”蓉蔷听他说的有理,便把众贼赶了起来。

众人站好了齐往平安州来。赵姨娘、贾环刚脱衣睡下,忽听寺外杀声震天,有一喽罗来报说那起坏家伙又来了,贾环吓的从禅床上一跃而起,匆忙穿了衣裳,叫醒了隔间的赵姨娘,又叫弟兄们快快持家伙抵抗。众人应了赶了出去,里里外外都杀作一团,吶喊声不绝于耳。

贾环要母亲在里面好生待着,自己提了刀跑了出去。赵姨娘在屋子里急的转来转去。不大会儿,一喽罗哭着来报说贾环被他们的人杀死了,他们来的人太多了,问怎么办。赵姨娘“哇”的哭出声来,嚷道:“我的儿,你死的好惨啊。这里待不得了,大家都各自逃命去吧!”众喽罗听了都跑了出去,赵姨娘自己带了些银两翻院墙跑了。

蓉蔷的一伙越战越勇,把赵姨娘的人杀的片甲不留。又到寺里寻找赵姨娘,却见靠墙放着一架梯子,知道人逃跑了,忙命人去追。又把寺里的金玉珠宝都装在口袋里带走了。

且说十二个戏子裹了珠宝逃走,贾蓉、贾蔷亲为前往捉拿,找了好多村子,没有寻到踪迹,这日探子来报,说西南有个村子,是个三岔路,众人必经之路,听村民说近来多有生人走路,贾蓉、贾蔷急忙带人去寻看,谁知赵姨娘也往这个村子来了,背着包袱连夜往三岔路赶来,累的脚乏气喘,在田间的一处草垛间睡着了。

待晨起鸡唱,强睁酸目,扎挣起来,又起身赶路。刚在乡路上拐了一个弯,忽从草丛里跳出十二个人来,吓了一跳,展眼一看,竟是芳官、龄官十二个小戏子,忙点头哈腰笑道:“原来你们在这里,巧的很。”芳官等都围过来睁着怒目呵斥道:“挨天刀的臭婆娘!成日兴风作浪,做下无边罪孽,今儿便是你的死期!”都大喝着拥了上来又掐又打。赵姨娘口里骂着又挣又打,那里是他们的对手,早被按倒在地,被他们骑在身上挥拳痛击,只不大会儿就一命呜呼了。

芳官十二个挽着头发把赵姨娘往那边坡下河里一扔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沉入河里不见了踪影。芳官十二个朝河里吐了几口唾沫,都道:“死娼妇,也有今日!”都哈哈拍手笑着走了。十二人各自背着包裹匆忙赶路。刚走了半里路,忽见那边奔来一队人马,正是蓉蔷的队伍,都唬了一跳道:“姐妹们快跑,他们追来了。”

蓉蔷一干人马见前面有人,急忙追来。为首的几个骑着马喊道:“戏子那里逃,拿命来!”芳官十二个都往庄稼地里跑来。幸好前面有条东西贯通的长河,十二人见河上停着大船。有个渔翁在撒网捕鱼,忙招手要上船。渔翁对他们不理不睬,十二人不顾衣湿趟着过去把刀子往渔翁脖子一卡,要他开船,渔翁坳不过他们,只得划桨把他们带往对岸去了。蓉蔷一干人赶来看时,他们十二个已经往对岸的密林里跑去了,不多时不见了踪影。蓉蔷一干人气的骂天骂地,无计可施,只好掉头走了。

且说新朝初建,又广贴告示昭告天下,说世道恢复太平,不许再有贼寇横行,要剿捕强贼。蓉蔷等只得把队伍谴散,各奔前程去了,一时也不知下落。冷子兴仍去做古董生意,柳湘莲则别了众人云游四方。薛蟠在紫檀堡闲居无趣,仍旧到集上开香料铺去了。

张德辉在铺里忙碌,忽听街上一片喧嚷,到门外一看,只见几个捕快抓着两个人匆忙走着,边走边嚷道:“如今世道清明,不许再有犯案滋事的。若有敢以身试法者,定抓不饶。”

且说贾雨村那日回到京城,却见流寇攻入皇宫,天下大乱,唬的带了家眷逃往村野避祸。等日久新帝登基,世道好了,又想谋个官做,找到张如圭等几个在京交的幕友,晓行夜宿,带了银两赶往京城谋官。因巧舌善辩,又花了些财物,买得金陵州县一职。即日见过上司,即到任拜印受事。才老实了几日,便藉着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为自己婪财,查出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夫愚民诸多弊端,假装出谕严查,要详参揭报。那些胥吏甚是畏惧,都把银子送往府中。雨村欣然笑纳,免去各人罪错,任他们舞私钻营去了。

且不说雨村怎么胡为,只说薛宝琴和梅翰林的儿子成婚数月,因正逢末世,梅家在宫里被皇上寻了错,都阖府查抄,所有子弟妻妾皆被带京治罪。宝琴见机识时,趁人不备,乘隙逃出梅府,赶来紫檀堡投奔宝钗。姊妹多月未见,未免抱着痛哭一场。宝琴哭诉梅家遭遇变故,从此自己无依无靠。宝钗便将他安置下来,和自己同住。

薛蟠、薛蝌也未敢亏待与他,时时要他在铺子里帮忙。宝琴有了安顿之所,减去不少愁闷,乃对宝钗道:“既有空房,何不收拾一两间,与宝玉哥哥做个书室?就可早晚温习功课了。”宝钗道:“且迟几日罢,等宝玉心绪宁了再说。”这日宝玉在屋子里坐着烦闷,便找宝钗道:“咱们成婚亦有月余,我怎能闲吃闲住?我也找个生意做了,家里也有些进益。”宝钗挽了其手,往外头走来,宝玉道:“这又是去往何处?”不觉二人进了一个空房子,宝钗道:“官人甚大点出息?男人一世以求取功名为紧要,岂能为了经商而把大事忘了?少年须有青云志,青灯一盏,黄卷一卷,苦苦研习圣贤书才是正理,我带了一些书本,已收拾一间空房,吩咐麝月打点书箱铺盖并灯油过来,你从今儿起那里都不能去,在家好好读书要紧。以后还是考取功名为重。”也不容他分辨,把门儿一关,从外头锁住,不许他出去。宝玉只得坐了下来,读了一会子起身往外一看,见宝钗在外面伫候,只得又坐了下来。

宝玉经历一番磨难,早已对仕途心灰意冷,视官宦如禄蠹,勉强读了几日,实在憋屈,见宝钗从外头锁了门,出去不得,气的拍门不止。金桂赶来,在窗外道:“我帮你找钥匙去。”转身却与宝琴撞个满怀,一声不吭要走,被宝琴拉住道:“姐姐要他正经读书,你却助着他,我告诉姐姐去。”金桂冷笑道:“你们都是一气的,想告就告去吧,我偏要去拿。”宝钗在那边探头看见了,急忙过来道:“嫂子越发混帐了,我们夫妻的事又与你何干?”金桂道:“你们拘禁人就不对,我看着不合适。”宝钗把门打开,怒道:“我就是开了门又如何?”金桂讨了个没趣走了。

宝琴道:“家里怎么会有这样混帐的嫂子,管起弟妹的事来了。”宝钗道:“这不是个省油的灯。有他在这里,总是祸害。”宝琴道:“我去劝哥哥把他休了,成什么样子嘛!”宝钗急忙拦道:“不可。哥哥以前也说过赶他出去,他就说要到外头编派咱们家的不是。要是他出去了,咱们家的名声可保不住了。”宝琴听了气的掉下泪来,因往自己房里去。

忽见门外有个婆子探头,看见他出来了,急匆匆又走了,宝琴纳罕道:“这人看着面生,他来找谁,为何鬼鬼祟祟的?”正在思忖,忽见袭人走来,对他笑道:“琴姑娘看什么呢?”宝琴笑道:“你们这里人还怕人,看见我吓的掉头就走。”袭人往外面一看,只见一个婆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他,面露嗔怒之色,急忙道:“我去问问他去。”急忙去追那个婆子,却见婆子急匆匆走入一片树林,袭人喘吁吁的赶上说:“我又不是鬼,怕我做甚?”忽见柳树下躺着一个丫头,脖子上搭着绳子,那个婆子一边望着袭人一边大哭着扑上去道:“我的儿,你死的冤啊!是那个挨千刀的把你吊死在树上?神天菩萨,谁替我做主啊!”袭人大惊,走上前一看,原来是坠儿,忙问道:“坠儿多年不见,怎么吊死这里了?”坠儿娘回头擦泪瞪着他道:“你还问我?你们的人叫他做事,又怕走漏了风声,就把他勒死了,我只和你们拼命。”说完起身去掐袭人的脖子。袭人一边挣挫一边正色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?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有话好好说。”坠儿娘自觉失仪,忙擦泪道:“坠儿说,宝姑娘那年在滴翠亭听见他与小红说悄悄话,事后逼问他说的什么,是不是鸡鸣狗盗的事,坠儿不说,宝姑娘就要告官,坠儿就告诉他小红的帕子被芸哥捡到了,宝姑娘吓唬他说,这还了得?男女私下传递信物。就胁迫坠儿做他的下手,帮他訏谋做事,那回在芦雪广他们吃鹿肉,宝姑娘想给各位开个玩笑,就命坠儿偷走了一个叫什么“虾须镯”,后来琏二奶奶大声嚷嚷说不出几天就能找到贼,宝姑娘甚是惊怕,就偷偷地报给一个婆子,说是坠儿偷的,坠儿就被撵出园子了,去找宝姑娘厮闹,后来宝姑娘酬谢他些银子,才不闹了。再后来,宝姑娘要坠儿偷小红的帕子,说是什么“掉包计”,坠儿事后找他要酬谢,莫名其妙吊死在树林里了。我知道坠儿死的冤,必是宝姑娘找人害的,我要找宝姑娘论理,再不然就报官!”袭人听他一五一十说了, 正色道:“你说的我也不辨虚实,或许是真的,可你说坠儿是宝姑娘找人吊死的,就是凭空疑猜了。宝姑娘是个敦厚和平的人,谁人不知?他怎么会这么恶毒害死人命?坠儿找他要酬劳,给他就是了,何必害人?又不缺那几个钱,我想必是坠儿有什么事想不开,自己吊死的,那年不是有个金钏儿想不开自个跳井了吗?”坠儿妈道:“你们都是沆瀣一气,打谅我是傻子你好欺瞒呢,今儿这事没完,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儿!”袭人道:“你越发昏了头了,坠儿吊死了,又没有人证物证,你能告的赢吗?还是人不知神不觉的走罢,没的官司没打赢,还惹一身骚。”坠儿娘低头沉吟半天道:“你这话说的甚是,这年头那有说理的地儿,县衙大门天天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,我还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咽,可怜我的儿躺着无人安葬,我也没有几个钱,可让人作难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这个你放心,我这里有十两银子,你拿着用罢,我这就找两个小厮过来,把你女儿抬城外埋了,不用你花一个子儿。”坠儿娘接了钱,望了望尸首,擦泪掉头走了。袭人正要走,忽见莺儿打那边过来,迎头便说:“宝姑娘给我一串子钱,要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猫儿狗儿死在这里,要我看见了大声喧嚷,好让人收拾埋了,莫脏了地儿。”袭人笑道:“可不是?这里有个丫头自己想不开吊死了,你快告诉众人去。”莺儿看了吃了一吓道:“宝姑娘面慈心软,不忍看猫儿狗儿死了,才让我过来,没想到这里竟死了个丫头!”急忙回去叫人,袭人也匆忙走了,不大会儿贾蓉、薛蟠带人来了,命小厮把尸首抬到城外埋了,不提。

却说宝琴一大早来找宝钗,说园子里死个丫头,宝钗笑道:“我也是刚刚听人说的,有个丫头想不开自己吊死了,我也不认得那个丫头,我那有心思管那个?宝玉的功课我还挂虑不过来呢。”宝琴笑道:“姐姐对姐夫可谓操碎了心,让人钦敬。”只见宝玉执书出来道:“我一看书就头晕,姐姐还是饶过我吧,要我做个买卖。”宝琴笑道:“姐夫这样子怎么都不象个生意人呢,要是叫你去做生意,不赔光才怪呢!”宝玉只得又进屋里装样子看书去了。宝钗进来道:“看到那里了?”宝玉没好气道:“才看到《孟子》上部。”宝钗拿了针线在旁边坐着,瞩视守着他读书。

宝玉虽有一万个不乐意,想起自己受宝钗相助,才有安身之处,宝钗毕竟是个高尚之士,乐于助人,世上罕有,不能违背了他,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会书。忽然又想起黛玉来,不免慊慊在心,那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珠子把书都打湿了。宝钗一边见了,摸不着头脑,嗔道:“大男人哭个什么劲,读点书又不是叫你去死,哭成那样,真没出息!”宝玉只得把泪擦了,捧书吟读。

且说宝琴端了一碗餺飥(bó tuō)边吃往宝钗房里走来,正见袭人端着茶走来,笑道:“家里又来了客人了不成?”袭人道:“宝二爷如今又用功读书了。我给他端茶过去,他读的渴了就喝上几口,润润喉咙。”宝琴笑道:“姑娘不忘本,真令人敬仰,我辈皆不能为之。姐姐也帮着宝玉哥哥够尽心了,想他家本是破败之户,他本是无可依靠之人,又没什么本事,孱头一个,姐姐还委屈嫁给他,可见姐姐品格之高,羞煞世人。”袭人笑道:“宝姑娘的好处不止这些,与他接触久了,没有不赞的。琴姑娘有什么打算,要不我给你说一户人家?”宝琴笑道:“我还不想再嫁,以后再提吧。”于是低头进了屋子。袭人望他笑着不语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语:

遥想当年,多少叹息,四方污秽,八荒狼藉,芳幽弥馨,竟生萤厘,故老犹存,愤怨悲泣。

枕曲藉糟,日夜颓醉,思摅展翼,当年欢娱,云阶拔群,明主宣召,酩醇茗美,皇景聿兴,

鼎食与余,礼乐其备,音韵和谐,君臣同心,文武熙朝,其乐陶陶,御林千旅,锦卫万计。

謇谔(jiǎn è)尽规,才臣盈室,君王生忌,以疏代亲,公丞佐使,以事系狱,忠贤惜亡,维余荡子。】

第一百一回 呆霸王惹祸牵旧案 悍妒妇作歹设新谋

【余献拙拟一回目:“时艰年荒骨肉漂泊 运蹇命薄裙钗流离”,化用唐诗古意,或可一用。 畸笏老人】

题曰:

从来浪宦易踌躇,峻嶂平野见步独,

盛筵终时孰忖过,循环世事近汝吾。

话说袭人端茶进来,见宝钗坐着看着宝玉读书,也不好打扰,微笑不语又退了回来,往那边屋子里来,迎面与薛姨妈、薛蟠、薛蝌打个照面,站着和他们说了一会子话,就上自己房里去了。薛姨妈边走边道:“此次外出到南边置货,要多带些衣裳,都十月的天气了,伙计们别叫他们乱吃酒,吃醉了误事。”薛蟠道:“这一去得几日不归,家里还得母亲、妹妹操心了。那娘们再吵闹,就关在房里不让他出来,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他。”于是和薛蝌带了张德辉和几个当铺里伙计往山下去了。

宝琴过来道:“大哥这又是要去那里?”薛姨妈道:“他是和一个叫冷子兴的兄弟到外头做生意,得几日不归。”宝琴道:“大哥也知道操心了,不象以往只知流荡,荒废时日。只是冷子兴这人不知怎样,信不信的过。”薛姨妈道:“那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弟兄,岂有不帮衬着的。”又道:“你大哥的事不用你多虑,只是你现今空悬着一个人也不是事啊。那府里的蓉哥儿自从离家外出闯天下,身边也没有个贴心人。我想着你也是寡居,你婆婆一家早已没了音信,想是凶多吉少,不如你就跟了蓉哥吧。他也攒了些梯己,在外头做生意,昨儿托人捎来书信一封,要向你哥哥提亲,想是他看上了你。你也别挑挑拣拣的了,岁数大了不好说人家。”

宝琴低头半天道:“侄女一生不嫁,望太太成全。那边还托人照顾着两岁的儿子,没有带过来,拖着个孩子怎么再醮?即便有人应允了婚事,以后也未必待孩子好。我守着儿子把他抚养成人,考取功名,再娶了老婆成了家,就遂心如意了。何必再提再嫁痴理!”薛姨妈道:“你孤儿寡母的也不好度日,又有多大指望?”宝琴道:“婶子莫要逼侄女才好。我在这里住了几日,孩子还在别人家寄养的。我明日就到那家带了孩子到外地去,婶子不必挂虑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那儿也别去了,就住在这里我们还能照应着你娘俩。”宝琴因有自己的想法,不肯淹留山庄,执意要走。众人劝解无益,只得罢了。又过了一日,宝琴背着包裹离了众人而去。薛姨妈同着宝钗袭人等送他到山下,数只泪眼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来。

且说多姑娘几次上山闲逛,看薛蟠不理他,又打起薛蝌及下人的主意来,宝钗、宝蟾、金桂都屡次斥骂逐撵,然多姑娘乃厚颜油滑之人,脸上堆着笑脸儿,嘴里也是花腔花调,弄的人不好当面与他生起气来,况当初攻打贾府,他也出了不少力,帮了不少忙,只得随他而为,忽不久,多姑娘因素婴风疾,不愈而死,大家才松了口气,少了一个障孽。

且说薛蟠、薛蝌带奴仆到城里和冷子兴及他的弟兄伙计相见,大家兑了银子合伙趸货做生意,到外省买香料。带了炊糒,一路上晓行夜住,饥餐渴饮,有了店家就住着,到了罕有人迹的旷野只得打地铺将就着,感受风路草霜,颇为辛劳,也非一日。

那冷子兴是个花花肠子的人,见薛蟠呆憨、薛蝌老实,又随身带了不少银两,不免生出不良之念,连哄带骗,把薛蟠的银子赚去不少。薛蟠有些不兴头,但碍于体面,不敢得罪,只是吃些哑巴亏,思量着冷子兴一班人欺负自己,时时饮酒动气埋怨不已。

这日进城与众位在个铺子里打尖饮酒,几个人打赌,定要把酒甏里的都吃尽了,因多喝了几杯,就无故和冷子兴的一个伙计吵闹了起来。众人越劝,他越发动了气,就骂起来了。伙计不依,薛蟠就拿起酒碗狠命砸了几下脑袋,冷子兴等唬的去夺他手里的碗,也被他往脑袋上砸了一下,头上即刻肿起一包,捂着头道:“兄弟敢是真恼了,动起真的来?”又见那伙计大叫着在地上翻滚捂着脑袋,流出大片血来,原是砸中囟门,忽然把腿儿一蹬,竟是死了。

冷子兴抓住薛蟠领子道:“大伙快去报告官府,出了人命了。”众人急忙把薛蟠扭往当地县衙。薛蝌见状不妙,慌忙坐了马车赶回山庄去告诉薛姨妈、宝钗。冷子兴亲写了呈子,递与官府,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。本地县令因觉此案不系本地人氏所犯,又派人将呈子连夜骑马赶往金陵,把案子推给当地州县官。恰逢雨村接了此本,要坐堂审案。薛蟠也被送回金陵审理,冷子兴和众人也赶了回来。

话说薛姨妈、宝钗在山庄做针线消闲,忽见薛蝌满头汗闯进来道:“婶子,大哥出祸事了!”薛姨妈、宝钗听了吓了一跳,忙问怎么回事,薛蝌便一五一十说了。薛姨妈、宝钗骇得面如土色,都哭道:“怎么这么糊涂,又闯了恁大的祸。”薛蝌道:“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,且商量怎么办才好。依我的主见,今夜打点银两赶去给县太爷送去,说大哥是误伤,不是故意的,先把死罪撕掳开,回来再求亲戚朋友去上衙门说情。”

薛姨妈哭道:“我也不活了,赶到那里见他一面,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。”宝钗急的一面劝,一面道:“兄弟快办去罢,我先到里间取银五百两来。”到了屋里取出银子交给薛蝌。薛蝌急忙往外走,宝钗道:“有什么信即刻打发人回来报与家里,不可叫老年人操心。”薛蝌答应着去了。这宝钗解劝薛姨妈莫要伤心。

只见金桂闯进来道:“大爷明儿有个好歹不能回来了,撂下我一个人受罪!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。”说着,又大哭起来。这里薛姨妈听见,越发气的发昏。宝钗又气又急,骂金桂不停。金桂是个不畏惧的,和他对口起来。幸好宝蟾进来帮着宝钗呵斥金桂,金桂才“哼”了一声出去了。

且说雨村接了呈子,即传原告之人来审。冷子兴与两个伙计进来磕头道:“被砸死者乃小人拜把子兄弟。薛蟠原系金陵一霸,仗着财势无端害死性命,他只当作儿戏。望大老爷作主,严惩凶犯,剪恶除凶,为死者申冤,百姓感戴天恩不尽!”

雨村因昨夜刚收了薛蝌五百贿银,又想着以前曾有冯渊一案,皆是薛蟠所为,当初自己也是徇情枉法,胡乱判断了冯案,今儿便要效法往事,敷衍乱判,只是看见旧交冷子兴在内,遂没有了主意,乃道:“据查此次人命是误伤,不是故杀。案件既明,事实清楚,各位退下,明日听审。”说完正要退回。

忽见冷子兴向他使个眼色,心下敁敠道:“冷子兴近年定是做了些生意,发了财,今日穿戴不凡,颇似个豪门巨富,不可大意,看他的意思还有话说,不如令侍从退去,把他带至密室详谈。”乃道:“冷子兴先留下,其他退下。”众人都应了一声退了。雨村带冷子兴进了密室,先续些交情,再笑问还有何话要说。

冷子兴道:“老爷有所不知,本省最有权有势,极富极贵的大户人家不过贾王薛史四家,然那都是前朝的官了,如今早已没落。薛家也已失了势,把王八脖子一缩,躲在穷山上度日。老爷碍着情面不敢惹他,其实有何可惧,不过是个草民罢了。他家里只怕再拿不出几两银子了,老爷怕他做甚。”一面说,一面从袖子中取出一叠银票。雨村接了,竟有二千银两,比薛家所送多出几倍,不觉笑道:“本官糊涂,没有细查,差点把个杀人凶手放走了。明儿定要重新审理,把凶手打入死牢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老爷明察,小的告退。”雨村笑着送出门外。

第二日升堂重审,众衙役吆喝一声,薛蟠被带了上来,跪倒在地。冷子兴与几个弟兄也跪着听讯。雨村喝道:“薛蟠,你知罪吗?”薛蟠道:“本人只是误杀,求老爷明察。”雨村冷笑道:“放屁!好个歹民,连杀二命,还想抵赖。”薛蟠不觉愕然。雨村道:“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?本地一个名叫冯渊的乡绅之子,被你抢了妻子,还逞凶喝着手下人将他打死。你便没事人一般,生拖死拽,把人抢走强娶回家。如今又犯命案,还要狡辩,你当衙门是你家啊,可以随来随去的?来人,把薛蟠打入死牢,暨日处斩。”薛蟠听了大叫道:“狗官!你又收了多少贿银,贪赃枉法,不怕雷神老爷打到头上吗?”雨村喝道:“别跟他罗嗦,快带了下去!”上来几个衙役把薛蟠拉拽出大堂去了。冷子兴等也含笑退回。

且说薛姨妈、宝钗在山庄获知薛蟠定谳(yàn)了死罪,本秋后处斩。恰时序正是深秋十月,到了斩期,几日后就要刀起头落,都抱头痛哭,连忙叫薛蝌再往衙门里送银子,结果白白打了水漂,薛蟠还是被处斩了。在外头的包裹银子也被冷子兴等吞占了,查不出头了。薛家遭逢如此飞灾横祸,不啻惊风密雨,皆愍恻悲泣。薛姨妈因日夜啼哭,不觉病倒。薛蝌自悔没有照看好哥哥,离开山庄,到外地谋生去了,一去不回,失去了音信。

宝钗一边照料母亲,一边对付金桂的吵闹,可谓煎心焦首,伤痛欲绝。宝玉见宝钗悲戚,放下书本来劝,反被他嗔着劝回去了,道:“家里不用你挂虑,你还是认真读书是正理。”宝玉只得进门关了窗子看书,神思却早飞往别处去了,想到自己虽和宝钗成婚,住在山中,终是寄人篱下。日用起居,全靠薛家协助,自己竟是个无用书生一般。素又讨厌经济文章,贾家一败涂地,皆由做官而起,不愿再奔仕途,谁知宝钗却强求他读书。二人志趣不投,他似枯鱼失水,泥涂索居,甚不顺心如意。

正在伤心,忽见窗子被人推开,有人在外笑道:“宝兄弟读了这会子了,该饿了。这是四碟果子,一小壶儿酒,我给宝兄弟送来,当作消夜吧。”宝玉尚未答言,已见金桂推门进来,“扑哧”的笑了一声,把杯盘果子往桌上放。又见他松挽着头发,穿着襜褕(chān yú),披着衣裳,打扮得妖调非常,露出雪白肩膀,拿眼忒斜着笑望着他。宝玉已知其意,要把他拉在浑水里,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,又羞又急,不尴不尬的,又不好斥逐,遂不得主意起来,乃道:“嫂子费心了,倒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,怎么又劳动嫂子亲自送来呢?再说我又不饿。”金桂道:“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套话。嫂子关心你,你难道不领嫂子的情?“宝玉道:“嫂子请回吧,我要吹灯睡觉了。果子放着我一会儿吃。”金桂忽然一把抓住了手道:“你嫂子现在死了男人,守着活寡,日子难熬的很。兄弟就跟我离了这里,咱们到外头度日去吧。”说着硬往外拽。

宝玉不觉红了脸,正色道:“这是什么话,简直混帐透顶!嫂子快松手,不然就嚷了。”谁知金桂是个力大的,只把宝玉拽到大门外,要往山下走,只见外面黑漆一团,碧云遮月,不辨人面。

宝玉挣扎着,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声嘈杂声,只见那边火光冲天,原来几处房屋着了火,人影憧憧(chōng)的嚷着去救火。金桂冷笑道:“火是我放的,他们只顾救火,不会顾及这边来,宝兄弟,快随我下山罢!”又用力拉拽宝玉起来。

忽听门里有人喊道:“贼婆娘休要逃走,快把手放了,简直是恬不知耻!”

原来是薛姨妈、宝钗赶来了。金桂一边拽着宝玉往山下走,一边拿脚去踹薛姨妈、宝钗,喊道:“我如今连男人都没有了,白白的守寡。你们倒快活了,也不管我难受不难受。”薛姨妈睚眦喝道:“反了天了,纵火犯案,连婆婆都踢了,真是个恶毒婆娘!”金桂仍拽着宝玉往山下走,嘴里道:“我就反了,你们能着些儿不就完了,还要我动手害死你们吗?”薛姨妈、宝钗上来打耳光,夺手挣开。金桂和他娘俩撕打一团。

宝玉急忙又拉又劝,只见蒋玉菡、袭人、宝蟾、莺儿都匆忙赶来。薛姨妈嚷道:“我如今也不怕人笑话了,我非打死这个不要脸的!”宝蟾也上来对金桂拳打脚踢。蒋玉菡、袭人慌忙拉劝,要众人停手,不要打了。

张德辉与几个伙计喘吁吁跑来道:“太太,火已经救下了,不知系何人所放。”薛姨妈忿然道:“天龙火神忙乱,家里出了祸害了。”

金桂见他们人多,怕他们上来动粗,自己未免吃亏,匆匆奔往院子里去。薛姨妈等都骂骂咧咧的。一时大家回到屋子里,金桂关了房门,吹灯假装睡了。薛姨妈、宝钗等聚着痛骂了一阵也睡去了。等到半夜,金桂又起来要放火烧了宝钗房子,幸被麝月起来撞见,歹妇恶计未有得逞,悻悻转身回自己屋子去了。

薛姨妈、宝钗从此多了心眼,时时防范着金桂再兴风作浪。金桂假意向薛姨妈、宝钗道歉,哭道:“我是糊涂脂油把心蒙了,竟打去宝兄弟的主意来。如今我孤苦无依,要把我赶了,我又到那里去?求婆婆、姑娘原谅我,以后我再不闹了,老老实实度日。”薛姨妈、宝钗知道他是扮给人瞧,但见他一连数日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,只是在自己房里做针线活,暂且信了他的话,不去理他,各忙各自的去了。

时至深秋,天气清冷,树上罕闻秋蝉唱,李婶、李纹、李绮母女三个自那日逃出贾门,背着包裹一路漂泊,不知去往那里投奔,李婶虽操心女儿的终身婚事,然二女皆同李纨一样,似死灰槁木,誓作未嫁贞节女,李婶叹了口气,不好说些什么,正是:

家败岂罕宦游人,漂泊无心物候新。

东皋村牧驱牛返,薄暮树色摇落纷。

心绪凄凄嗟运命,情怀戚戚怀故人。

风鸣月照雁南度,两行清泪悲无尽。

这日流落江边客栈,母女三人难以入眠,走到江边坐了,黯然神伤诉说贾家往事,都不禁落下泪来,只见江上划过客船,船上灯光掩映,时至夜深,鲜有人声,忽闻舟首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,不知是哪个失意之人坐在船首独自吹笛释闷,母女三人听笛声凄凉,趁着夜深江寂,越发感伤。

你道吹笛之人是谁,原来就是离开紫檀堡流浪的薛宝琴母子,因无处可往,宝琴携两岁儿子往江南漂泊,孤儿寡母日子过的艰难,冷风吹过,衣单体寒,宝琴忙裹紧怀里儿子,面色凄然持笛再吹,心内悲苦,前程何处,水波漾漾,月色凄寒,泪光中彷彿又看见大观园俏影奔走,捕蝶摘花,耳边似又听见怡红院诸人欢声笑语,真是肝肠寸断,旧梦难寻。

宝琴到了南方,给人做衣裳谋生,日日教儿子读书写字,这日黄昏,忙了一天又伴着儿子读书写字,猛然看到“梅”字,眼中却掉下泪来。儿子看他眼中有泪,讶然问他道:“娘亲好端端怎么哭了,又是那些邻里欺负你了不是?”宝琴道:“我是看到“梅”字,想起你父亲来,心一酸,才掉泪的。”掩口走至自己屋里,伏案无声而泣。良久,又拿起桌上残镜,抿了抿鬓角,看到年华匆促,青春不再,所到之处皆有恶人纠缠调戏,孤儿寡妇过的艰难,更加伤心,只得打起精神去给儿子做饭,一心想着守节苦熬,养到儿子十二岁,他得了大病一场,不治而亡。稚子力薄势单,含泪亲将他葬了,无人帮衬,独自承家过活,好不艰辛,人人皆谈而神色感伤,摇摇头叹息。

却说李婶、李纹、李绮母女三个漂泊异地,却被当地官府查问,获悉是前朝官员后人,以扫清前朝余孽为由,将李纹、李绮发配东北,李婶幸好上街买针线,逃得一劫,然骨肉分离,生不如死,日日以泪洗面。

且说东北有个宁古塔,是专接收犯人之地,李纹、李绮一路辛苦,到了宁古塔,为保贞洁,誓不与男人多言,有男人上前搭讪,都被他二人冷言相拒,两人终身未嫁,命运实堪嗟叹。暂时说不到这里。

只说那日小鹊逃出贾府,回到江南亲戚家度日。不觉又是夏日,村子里收割了水稻,欢声笑语庆祝丰收,家家举杯痛饮。小鹊同几个姐妹也在村子里奔跑嬉戏,来到村头河边,见圆月挂在枝头,明晃晃的,煞是好看,一阵清风吹过,夜深,蝉被明月惊动,又鸣叫一番,河里蛙声一片,天外几点星光,那几个姐妹都弯腰到河里捉泥鳅去了,小鹊独自一人去捉树上鸣蝉,忽听路边有人哭着念道:“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,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,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,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,兄弟,这首诗就当做离别赠言给你,从此咱们多多保重,日后会有重逢之日。”小鹊惊讶走了过去,只见五、六个公子正站着淌眼抹泪道别呢,看着甚是眼熟,再一想,认出来了,原来是贾府的几个落难子弟路过此处,乃是贾蓁,贾萍,贾藻,贾芬,贾芳,贾荇六个。小鹊不觉含泪过去望着六人不语,六位唬了一跳,见是当年家里的丫鬟,都道:“竟然是你,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大家流泪说着往事,都唏嘘不已,六公子本是路过此地,连夜还要赶往异地谋生,小鹊劝他们暂不要过于匆忙劳累,带六人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农家小院将就睡了一夜,还拿来当地人庆丰收未吃尽的瓜果给六人吃,第二天一大早,小鹊急忙起来看视六人,却发现六人已经不见了,流着泪走到村外,远远望去,只见六个身影渐渐消失天际,甚是感伤。暂时丢开不提。

只说卫若蘭在贾家菜圃射杀钱槐之后,翻墙逃走,赶回自己家中。史湘云与卫老爷、太太、众家仆见他胸佩金麒麟仓皇回来,都迎上去问长问短。卫若蘭叹气皱眉道:“贾家完了,人都死绝了,我也差点命丧贼手。这世道都乱成这样了,做官的不是被皇上处死,就是被贼寇杀死,实是划不来。”史湘云急忙含泪问道:“宝玉哥哥和林姐姐怎么样了?”卫若蘭低头叹道:“一个被强盗掳走了,一个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想是凶多吉少。”湘云不觉大哭道:“我要去找他们去!”挺身要往门外走。卫老爷忙一把拽住道:“外头正在打仗,你上那里找去?”湘云捂口跑自己屋里哭去了。卫老爷、太太忙命家奴做饭,给儿子洗尘。一家人坐着边吃边谈论国事,个个有悲戚之色。

湘云在屋里把茶杯打碎,哭成泪人儿。翠缕一边收拾一边劝道:“奶奶忍些悲吧,如今连皇宫都被贼寇占了,圣上还不知死活,只怕你伤感不了呢。与其伤心,不如忘去尘事,也还好受些。”湘云那里听他的,把他骂了出去,自己闭门啼哭。卫若蘭见劝他不住,只得随他去了。

湘云难过多日,时时谴家仆到贾家打听宝黛下落,终不得要领,只得罢了。夫妻两个安心度日,倒也清静。想湘云襁褓中父母双亡故,与叔叔婶子住在一块儿,少有人疼惜,反遭婶子苛刻对待,日日拿些针线逼他去做。幸湘云性情豪爽,气量宽宏,不计较得失,故在婶婶家也可勉强度日。谁知天公遂人愿,把个佳貌仙郎配给了他,两个情投意合,琴瑟和合,羡煞旁人。虽说贾家众公子小姐未有好姻好命,都烟消云散,偏湘云能自得圆满,空使众人羡妒,生了一儿一女,一个两岁,一个刚刚三个月。本以为可得个地久天长,谁料风波平地生,终有家散人离的一日。

原来,戎羌夺权登基,做得皇帝,没几日便要把旧朝官宦清理干净。这日,卫家正在家中筵宴,忽然从门外闯入一队官兵,皆头戴簪缨,持枪便来抓人。卫家惊愕问所犯何罪,众官兵道:“圣上有旨,来查叛臣,即刻抓了,一个不留。”卫家乱成一团,家仆不顾安危上前与官兵撕打一团。

卫若蘭大喝一声,夺了官兵的大刀,与官兵一阵拼杀。卫老爷、太太终被抓走,两个老仆人携着两个孩子在大门外戏耍,看到府中出了偌大的变故,急忙抱着孩子逃到乡下暂避风头,史湘云被几个奴仆慌忙扶上梯子爬墙逃去了。卫若蘭终因人多势众,被捆绑了抓走了。众奴仆一哄而散。

湘云势单力薄,只好急步逃往城外,找不到两个孩子,黄昏躲进破庙寄身,仇恨满胸,却无可奈何,只有啼哭抹泪。想到自己以后无处安身,女儿家在外多有不便,为怕遭恶人侮辱,遂打扮成个乞丐模样,四处沿街讨饭,一心到贾家查找宝黛下落。

这日辗转来到荣府门口,却见匾额歪斜,门口冷清,不见了看门的壮汉,只有几个小孩出出进进,到园子里找些东西。湘云走入园中,因时逢秋日,花木枯零,到处都是断壁颓垣,想是经过一番争战。又到各处寻看,唯有庭轩寂寞,楼阁寥落,不见半个人影,哭了一场。又到街上打听贾家消息,都说人死家亡,一败涂地。湘云因找不到宝黛下落,心里又悲又急。正在焦虑,忽然想起贾家祖茔尚存,便踽踽(jǔ)独往那里一探,只见寒烟轻扬,枯蓬飘飞,梦随风万里,故人魂飞尽,不觉萦损愁肠,泪湿襟袖。

忽在骈坒乱坟之中看见一碑,上有“林黛玉”三字,恍如隔世,摇摇晃晃,扑到碑上大哭道:“林姐姐,你怎么抛下妹妹去了,到底都是怎么了,一个个都走了。”乃望天悲呼:“苍天不长眼啊,非要把人的肝肠哭断才肯作休,好人都死绝了。你也不睁开眼瞧瞧,这到底是个什么混帐天地啊!”又扑到碑上泣道:“林姐姐,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,我还有好多诗句藏在腹中,等着和你一较高低。我还想多开几回诗社,咱们姐妹们比比诗才。可如今你孤苦死去,我心中忿怨更与何人说?记得当初咱们在中秋夜联诗,恍如昨夜之事。还记得姐姐的诗句:“冷月葬花魂”,竟成谶语,我对的一句:“寒塘渡鹤影”,又何尝不是我如今的写照,想前儿我一人漂泊在异乡,路过一片池塘,从那芦苇丛里穿过,真真叫人心也破碎。咱们怎么都这么运蹇命薄?我是萧疏篱畔科头坐,清冷香中抱膝吟,姐姐是数去更无君傲世,千古高风说到今。我是举世无谈者,惟有姐姐系我知音。姐姐是登仙非慕庄生蝶,绕篱欹石自沉音,眼前却是衰草寒烟无限情,姐姐孤坟西风依。”越思越痛,只把枯草揉碎。湘云伴着坟茔坐到天黑,仍不肯离去。天上一轮皓月照着青枫林,湘云望月长叹,难以入眠,直到夜深才靠在石碑上睡去了。天明村鸡唱,湘云起身走在黄土垄上,眼前迷迷茫茫,不知何处才是归宿,抓了一把草叶填入口中,蹒跚着往前走去。西风掠处,烟云凄迷,浪迹天涯,萍踪无定,可叹公府千金,沦为乞丐,竟如同草芥。正是:

孤途迢迢步枕霞,餐露眠风何是家。

宝鼎焚香儿女遥,佛屋冷卧泪眼花。

枫林寂寂遍坟冢,松叶森森覆鹊鸦。

月夜砌霜寒似水,落蓬野径度年华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二回 冷惜春甘伴青灯佛 洁妙玉泥陷瓜洲渡

题曰:

树噪蝉声渐已稀,幽人何意问鸾栖。

平阳虎落龙潜沼,风过梵铃尽作啼。

话说薛蟠既已处决,薛姨妈悲恸成疾,终日卧榻啼泣。宝钗虽屡加宽慰,自己亦不免泪落涟涟。贾蓉、贾蔷数至山庄,与宝钗商议分拨贾府房宅之事。宝钗道:“荣宁二府并大观园,几占半街之广。纵各分一处,亦显空落。且方今世道初定,市井萧条,纵有铺面,亦无客顾。我且不居彼处,汝等可率众弟兄暂住。恐宝兄弟见景伤情,俟其渐忘旧事,再议迁回未迟。偌大宅院,谁居皆恐难安。”贾蓉道:“既如此,我便率众弟兄先入居住,独留大观园予婶与宝叔。”宝钗颔首道:“正合我意。”于是蓉、蔷偕王仁、倪二、柳湘莲、卜世仁并众子弟迁入。外间赁居者亦纳银入住,租资由蓉蔷收管。宝钗仍陪宝玉居于紫檀堡,督促攻读。宝玉偶生倦意,与之口角,不肯复读。宝钗遂软硬兼施,强其收心。宝玉不欲纷争,只得暂依,此中细情,亦难尽述。

却说妙玉自离贾府东行,经虞山之地,因与彼处一老尼旧识,遂寄居其庵。此尼乃长安师太同门师妹,感念师姐昔日所托,乃悉心安置妙玉,将其随身之物并珍玩古器皆妥为锁藏。庵中另有数名小尼,生性顽黠,见妙玉姿容清绝,皆笑迎问讯。然妙玉素性孤高,鄙弃俗流,待之冷淡,致诸尼忿怨,渐不相顾。

时有地方宦门女眷入庵焚香,闻有带发修行之贵家小姐气度不凡,皆欲拜访,俱被妙玉拒之门外。或有强入其室者,亦默然相对,烦厌时则径下逐客之令。由是本地闺阁皆嫌其傲,不复往来,声名渐传。富家子弟闻妙玉才色双绝,皆慕名而来,均被老尼婉言劝归。众子弟聚饮时,每每谈及妙玉风采,议论其家世容貌,个个心驰神摇。

一日,众子弟宴饮于某家厅堂,又论及妙玉品貌,皆目眩神摇,啧啧称羡。忽有家奴来报:本地巨富陈氏之子陈也俊携仆而至。众人整衣出迎。只见一翩翩公子步入,众人拱手笑道:“贵客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

这陈也俊家资豪富,姻亲皆宦门之后,人品俊雅,文采斐然,非寻常纨绔可比。多少闺秀欲与联姻,然其心高气傲,未有所属。席间有人提议各赋一诗,誊录后送与庵中妙玉评阅。陈也俊早闻妙玉之名,当即挥毫成诗三首,命小僮送至庵中。

小僮奉诗至庵,老尼初拒代传,然得银两后即笑逐颜开,持诗入内,伪称己作。妙玉展卷细观,见诗云:

江东行 其一:

兵败诏下已数年,将士不闻边风传。

朱门零落犹歌舞,清风狂放恨无边。

中原自有壮士志,江东岂少弟子愿。

遗民血泪望中兴,誓扫胡尘梦未阑。

其二:

山河破碎恨难平,九州同耻岂容轻。

故人守节死慷慨,今士偷生空悲鸣。

百年心事负前约,万里功名叹零丁。

人生多艰恨长在,何如投笔请长缨。

其三:

南楼欢宴皆少年,走马看花若等闲。

酒杯误尽平生事,家山回首已百年。

杜鹃啼血红豆冷,黄莺怜梦绿杨烟。

紫殿王侯今何在,国亡不忍唱阳关。

妙玉阅毕笑道:“果然好诗,真佳作也。”然不信老尼所能,诘问实情。老尼笑答:“老身何能作诗?此乃本地一公子特为小姐所作。”妙玉色变欲斥,然思诗句超逸,兼寄人篱下,只得淡淡说道:“日后勿再代传诗文,我倦欲眠。”

正欲歇息,忽闻门外喧哗,小尼阻拦不及,一公子已闯入室中,向妙玉躬身道:“鄙人特来请教诗文。”妙玉起身见其风度翩翩,貌若潘安,心弦微动,怔忡片刻,复正色道:“妄入净室,实属无礼,速退。”陈也俊尚欲言语,已被老尼推出门外。妙玉卧于榻上,思其人才貌,竟动凡心,然念及世俗污浊,恐损清修,遂强压情愫。

那陈也俊归后竟害相思,急遣媒妁以八轿迎娶。同时另有数位公子亦遣媒提亲。妙玉闻讯,匆匆辞别老尼,携物避往瓜洲旧识之处。暂按不表。

且说王仁街市营生,一日赌赢,乘马车至瓜洲渡口烟巷寻欢。时至正午,市集熙攘,忽见一老妪携少年买布,面熟非常,细辨乃数访贾府之刘姥姥,其后随者当为板儿,已长成少年。王仁不欲相认,侧身而过。

刘姥姥此番赶集采买,忽见人群中有尼姑面貌酷似贾府四小姐惜春,惊疑不定,上前问道:“四姑娘何以在此?琏二奶奶与巧姐可好?”惜春冷道:“什么奶奶小姐,我不认得。”转身欲走,被刘姥姥拉住:“姑娘如何出家?”惜春不耐推开径去。刘姥姥呆立良久,板儿催道:“姥姥与尼姑絮叨甚?赶路要紧。”刘姥姥叹道:“小子性急,岂知世事难料。”遂带板儿用饭。

惜春化缘途中遭市井无赖调戏,惊惶逃入村中。但见:

莫言我装聋作哑,休怪白眼相向。

谁问乡籍出身?思之泪湿襟裳。

画一幅怪鸟残蕊,何须尔解图卷。

心似虬枝秃干,情寄寒梅自怜。

惜春疾行,目之所及皆战乱荒村,坟冢累累,缞绖妇孺哀泣于侧,时有疯癫者持枝狂舞。正是:

茫茫世间路,众生皆营营。

朝出耘田亩,夕归共飧羹。

夭寿谁能避?伐命何匆匆。

空怨苍天意,啁哳梦成空!

一婆子哭笑呼号:“你也杀,他也杀,老张老李皆虚话!”忽见惜春,奔前哭道:“翠红我儿!竟在世耶!”扯其袖不放。惜春惊挣脱,奔回古庙,食尽钵盂之饭,跪诵佛前:“弟子不恋红尘,一心向佛。昔闻水月庵智能言,西方有婆娑宝树,结长生果百零八。求我佛庇佑,修得正果,赐一长生果,弟子永脱轮回。不慕人间繁华,情爱皆幻,功名利禄,王权富贵,不及世事无常,过眼云烟。”诵倦卧佛旁曝日,朦胧见佛祖驾云而降,封其仙职,掌理众仙。惜春笑醒,但见殿空风冷,裹身依佛而眠。暂且不言惜春。

却说刘姥姥与板儿饭毕买布,见人群簇拥,一带发尼姑与二侍女正同众僧争执。一黑瘦老僧,年约六七旬,目浊肤糙,率四五徒弟拉扯尼姑。尼姑竖眉喝道:“光天化日强抢良女,造孽深重,佛祖必降罚,令尔等永堕畜道!”老僧道:“休听其惑,彼窃我寺舍利,特来追讨,非为抢人。”刘姥姥插言:“若取他物,还之便了。”尼姑道:“老菩萨莫信诳语,彼实欲掳我玷污清名。”刘姥姥摇首拉板儿离去:“闲事莫管。”尼姑与侍女乘乱遁入巷中,绕路东归。

众僧寻人不获,返寺禀告。老僧道:“此人吾知,乃东庵妙玉。本是金陵宦门女,父母双亡,至瓜洲投亲修行。”又道:“张员外日前来寺,嫌翠儿不佳,言早相中一尼,才貌绝世,为之寝食俱废。今见果然天仙,老衲亦心动。”众僧怂恿:“师傅何不掳来?师傅享后,亦容我等尝味。”老僧道:“休得妄念!此等尤物,当为师傅独享,日后更为摇钱树。”忽有货商推门而入,推一女子道:“老秃驴!此货色劣,速换佳者!”老僧赔笑:“爷且将就,不日有新来者,美胜嫦娥。”商贾悻悻而去。老僧怒骂:“贪鄙老货!”遂与徒商议夜袭庵堂。

妙玉与侍女逃回庵中,老尼掩门惊道:“此地不可留,明当别去。”诵经毕,拜菩萨后命老尼歇息。自垂帘趺坐禅床,恍惚见宝玉垂泪而来:“妙卿何忍弃我,致错过姻缘。如今家门不幸,林妹不谙治家,园圃荒芜。若得妙卿,岂至此境?”妙玉惊问:“家败何意?”宝玉道:“戎羌窃国,汉土已非。妙卿莫再推拒。”妙玉颊晕红潮:“门第虽匹,然君心属林,妾岂夺爱?”宝玉道:“当遣三媒六聘迎卿。”正见众媒涌至,拉扯登车,耳热心跳之际,蓦然惊醒,方知是梦。谯楼五鼓,寒侵衣袂。

忽闻窗响,异香透囟,顿觉肢麻口噤,心知有异。只见数僧持袋入内,将妙玉装袋抬出,越墙而去,另二僧往掳侍女。

翌晨,庵中女尼起备茶,见妙玉室空,软梯倚墙,二侍女亦失。众惶惧,开门遍寻无果,皆顿足哭道:“岂遭贼掳耶?”无奈返庵议论。

妙玉与侍女被携至寺,老僧解袋,见满室僧人,骇极怒骂。老僧笑令拖入禅房调教。妙玉被掷禅床,虽骂不绝口,身不能动,遭其玷污。天明欲撞墙,被缚床笫,殴至脸肿口破,只得隐忍。老僧独占数日,逼其接客,妙玉屡寻死不得,被强架至后院,遭张员外凌辱。二侍女亦被迫卖身,夜夜啼泣。妙玉日渐麻木,放浪形骸。岁月流逝,老僧身故,妙玉色衰恩断,离寺独伴青灯。数十年后,青丝成雪,忆及栊翠庵中清静岁月,虽孤高遭嫉,然清白自守,岂料终陷风尘,违心一世。又思与宝玉之缘,因己孤僻错过,遗恨终身。

不言妙玉舛错,且说宝玉于紫檀堡与宝钗志趣相违,屡生龃龉。这日因蓉、蔷、王仁等入住贾府而忿然:“家业尽毁彼手,何反引狼入室?今占我园,速驱之!”宝钗道:“家败乃赵姨娘之祸,与彼何干?或为驱盗而来,不可妄言。”宝玉道:“彼亦盗也,勿欺我。”宝钗道:“纵曾为盗,旧事矣。今无力相抗,忍让为佳。”宝玉道:“终是憋屈。”宝钗道:“不愿见则不见,自顾即可。”忽见袭人红眶探首,宝钗出问:“又因何泣?”袭人拉至己室:“彼连日外宿,与恶少狎昵。恶习难改!”宝钗愕然:“竟至此?婉劝或可回心。”袭人道:“恐终弃我,成孤孀矣。”宝钗慰道:“未必,我当助汝。”袭人泣谢。

宝钗往视汤药,袭人取针线间,蒋玉菡掀帘入,袭人嗔道:“连日不归,得新欢耶?”玉菡笑搂其肩:“娘子恕罪,再不外出。”袭人道:“此言百遍,何曾改过?”玉菡道:“男子三妻四妾,亦属常情。”袭人道:“所交非人,成何体统!”玉菡赧然:“逢场作戏,何足道哉?”袭人道:“颜面何存?”玉菡怒道:“管束过甚!实难忍耐。”袭人道:“若再外游,便生分离。”玉菡道:“分离何惧!”拂袖而去:“外居自在!”袭人哭追:“归來!去则我死!”玉菡头也不回。宝钗劝回袭人。数日后玉菡醉归,叩门悔过,袭人开门默卧。玉菡歉求,袭人知难改,隐忍复合。玉菡果收敛数日。

宝钗遣莺儿下山买线,恐其私扣银两,遂亲同往。嘱宝玉读经,乃离。宝玉见其去,掷书昼寝。

宝钗与莺儿购毕归途,见市井繁荣,太平景象。宝钗道:“新君即位,干戈止息,可安度日矣。”莺儿道:“街市热闹,再无劫掠。”宝钗颔首,催速返山。至紫檀堡,莺儿自归室。宝钗掀帘入房,惊见宝玉与蒋玉菡相拥翻滚于榻,顿时怔住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三回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贾巧姐二哭大观园

题曰:

行人复踏歌舞台,恨重情浓探盛衰。

自度携人恩至郁,人生济困无苦嗟。

话说宝钗掀帘子进来,见宝玉和蒋玉菡在炕上紧抱着翻滚,惊出一身冷汗,掩面啐道:“作死啊,羞煞人了!”急忙往外头走。宝玉和蒋玉菡唬了一跳,赶紧下炕到门外探看,只见宝钗红着脸往袭人屋里去了,都有些懊悔羞惭。【蒋玉菡,将玉含。君王的玉玺,通常放在紫檀木盒中。所以是紫檀堡。袭人,即龙衣人,用来包裹紫檀木盒。宝玉,爱吃胭脂,即印泥。通灵玉刻字“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”。玉玺刻字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】

蒋玉菡追到袭人屋里,正见宝钗一声不吭跟袭人在铰鞋样子,笑道:“我过来瞧瞧你们的鞋做好几双了。”袭人道:“我看你是才待了几天了,又憋不住要出去了。要走你就走吧,我也不管你了。”蒋玉菡道:“娘子何苦又咒我,这些日子也没有见过你露个什么笑脸,总是脸绷的紧紧的。”袭人道:“我懒待说,你出去逛去吧。”蒋玉菡笑道:“宝姑娘今儿怎么不帮着他说了?”

宝钗道:“你们夫妻俩的事,我犯不着插嘴。你放心,以后我不再说你和宝兄弟了。男人们都是心口不一,今儿说改了,明儿又犯病了,说一百遍也没有用,不如不说。”蒋玉菡笑了笑出去了。

宝钗起身掀开帘角,见他走远了,转过身道:“他心里有病,怕我告诉你知道,巴巴的过来一趟。”袭人纳罕道:“哦?倒是你说说,又是什么事?”宝钗道:“只是你别跟他闹,传了出去名声也不好听。”袭人道:“放心,我岂是那不明事理的人?”宝钗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。袭人听了,如被雷击了一般,不觉掉下泪来道:“咱们怎么都摊上这样的男人,料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闹也无益。”宝钗道:“由他们去吧,咱也管不住,丢死个人了。”两个都拭泪长叹,抱怨自己的命不好。暂时言不到这边。

且说刘姥姥杲日高照在集上买齐了东西往路上走。板儿又嚷着腿乏了,要在亭子里坐一会儿。刘姥姥也觉脚酸腿沉,把包裹往亭台上一放,和板儿先歇口气。只见两个汉子边坐边指手画脚说着什么,偶尔听见什么贾家被抄,家破人亡了,吃了一惊忙打断道:“两位大爷,请问你们说的是那个贾家败了?”那两个汉子道:“你老人家是从那里来的,竟连这都不知?俺们说的是金陵城的贾府,早已经家败人亡了,抄家的抄家,充军的充军,杀头的杀头,抢劫的抢劫,害命的害命,不死绝了也差不多了。”刘姥姥和板儿都诧异要二位讲的清白一点。那两个汉子便把贾府近几年的事说了一番,只说的刘姥姥拿袖子擦泪,因又探道:“听大爷们说他们家的凤哥儿在监牢里吊死了,可知道他的女儿到那里去了?”内中一个搕着烟锅子道:“你说的是贾琏的女儿吧,就在咱这渡口上待着,也该有一年了。说来也可怜,豪门势败,无处可逃,自个儿投身青楼,做了风尘女子。”

刘姥姥听了含泪大惊道:“大爷莫要骗我老婆子家,那次我把他托给蓉哥儿了【第六回,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,蓉哥儿和凤姐关系亲昵。所以刘姥姥才会如此信任贾蓉。 朽木】,他不会到那脏地方去的,你肯定听错了。”二人道:“绝无虚言,胡员外曾多次到红香院去过,说这妮子年纪小,又是入行不久,就多光顾了几回。也曾问过他是那里人氏,他自己说是贾家的人,他娘亲叫做王熙凤。”刘姥姥哆嗦着擦泪道:“巧哥儿受苦了,父母都死了,他又投到那场合里,好个命苦的丫头啊!”不禁放声大哭。板儿也陪着落泪。

那两个汉子见他伤心,都道:“老妈妈去过他家不成,或是竟是他们家亲戚?”刘姥姥道:“是有些瓜葛。”又对板儿道:“姑奶奶以前对咱有恩,施舍了不少银子给咱。现在他家败了,人也都亡故了,巧哥儿又落到这步田地,咱说什么也得把他赎出来,咱不能忘恩负义。”板儿道:“那咱就启程吧,就是不知红香院在那儿。”那两个汉子道:“就在那州南一条街上,有一个乌衣巷,你到里面一找就看见了,挂着几个大红灯笼。”刘姥姥边擦泪边把板儿拉了起来,又往渡口走来。

只见秦淮河上夕晖斜照,秋风凄紧,烟水泊客船。数丛沙草,三两只鸥鹭驰飞。客登舟楫马嘶鸣,渔人划双棹。刘姥姥叫板儿回去多取些银子,他自个往乌衣巷来,见巷子里挂着大红灯笼,从里面进进出出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和几个嘻笑的客官,便知定是这儿了,便踱了过去,要往院里走,被把门的壮夫拦住了,问他找谁。

刘姥姥笑道:“给太爷道个万福了,我找这里的老板娘。”把门的瞪着眼道:“这里是男人取乐的地方,你一个老婆子家进来做甚?老板娘那有你这样的亲戚?穿的倒还差强人意,就是这付老脸,怎么象是打那乡旮旯里来的,敢是个种地的不成?”刘姥姥不觉动了气道:“庄稼人又咋啦?不是我谝,如今我做了生意,又买了地盖了房子,还僱人种了几亩田,多少也是个东家了。大兄弟不就是要我拿银子通融通融吗,我有的是!”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要塞给他。

那人笑着推辞道:“老妈妈别生气,我不要你这银子。你要找人,我给你禀报去,你老先在这儿等着。”说着进去通报去了。刘姥姥伸着头往院子里瞧,只见里面的人穿的花花绿绿的看花了眼。过一会儿,鸨母出来扶着门框剔着牙道:“是谁找我啊?”刘姥姥道个万福道:“给老板娘请安了。”鸨母瞟了他一眼道:“你是谁呀,不认识,到这儿来干什么?”

刘姥姥道:“我是花钱赎人的。”鸨母听了道:“看这费工夫的,来个穷婆子来赎人,我那有闲心跟他瞎扯!”转身要走。刘姥姥忙上去拉了衣裳道:“我大老远诚心诚意来赎人,怎么是瞎扯呢!”鸨母道:“别拉我衣裳啊,瞧你那手脏的。不是我揢(ké)人,既然要赎人,就进来一说,银子不够了可不行。”刘姥姥道:“有银子,有银子,老板娘放心。”于是跟他进了后院房里。

鸨母坐了问道:“你要赎那个,说来听听,我叫他出来见你。”刘姥姥道:“你这里有个叫巧哥的吗,就是贾家的孩子。”鸨母道:“是他呀,来人,把巧姑娘叫出来。”下人答应一声到外头去了,不多时把巧姐推了进来。

刘姥姥打量半天,见他脸上涂脂抹粉,擦着胭脂,目光却怔怔的带一丝愁意,正是巧姐,长成个大姑娘了,含泪叫了一声:“巧哥儿,你受苦了,姥姥来赎你了。”巧姐呆愣着望着他道:“你是谁啊,我不认识啊。”刘姥姥道:“孩子,你那时小,还不记事。我是你的远房亲戚,你该叫我姥姥的。”巧姐猛然想起以前父母说过有个刘姥姥到过他们家,他的名字就是这个姥姥起的,不觉大哭着扑到刘姥姥怀里。刘姥姥也不住擦着泪。

鸨母不耐烦道:“银子带来了没有,光哭个什么劲。”刘姥姥道:“孙子回去取银子了,明儿过来。我先在客栈里住一夜,老板娘等好了。”

鸨母道:“那你快出去吧,等明儿带了银子再来。说好了,得一千两银子,不然就滚蛋!”刘姥姥道:“一千两就一千两。巧哥儿,你等好了,明儿姥姥来接你。”巧姐含泪答应了一声。刘姥姥蹒跚着出去了。

刘姥姥思忖一遭,没在集上的客栈住下,赶着最后一趟渡船,回了村。第二天早早起来,带着板儿在村中的亭子里候着。不多时,忽见十几个村民进了亭子,一看见他都笑道:“姥姥也在这里,集上有好东西没有?”板儿一看是他们庄子里的人,兴冲冲赶上去同他们说笑。

这时,一个精壮小伙子上前笑道:“姥姥这是给谁添置的衣裳?”刘姥姥笑道:“我给青儿买了件新衣裳,福臣这玍小子也换新衣裳啦?”福臣笑道:“趁着农闲,咱们也到集上走走。”刘姥姥看他旁边站着一个水灵灵的女孩,笑道;“这闺女是谁家的,好像看到过似的。”女孩笑道:“姥姥不认得我,我可认得姥姥,那年姥姥到贾家走亲戚,陪老太太、二奶奶吃酒,我都看到了。”刘姥姥吃惊道:“你是他们府里的丫鬟吧?”女孩笑道:“我叫春燕,因连年灾荒,同母亲投奔了这里的亲戚,往后就是这庄子里的人了。”刘姥姥叹道:“你还不算命苦,有个人可比你苦命多了。”说完举袖擦泪,哭了起来。

大伙儿听了惊讶,问他道:“姥姥说的是谁?”刘姥姥泣道:“就是那府里的巧哥儿。”乃把贾家诸事讲了一遍,大伙儿听罢都叹息不已,要陪刘姥姥同去找老鸨儿救人,事不宜迟,大伙儿簇拥着刘姥姥叽叽呱呱动身,往渡口寻去。

(补上这一段剧情 刘姥姥 从渡口 到妓院和鸨母谈赎人的文字。注意前后文连贯)

鸨母道:“那你快出去吧,等明儿带了银子再来。说好了,得一千两银子,不然就滚蛋!”刘姥姥为难道:“这也忒多了吧,一时凑不齐呢。”鸨母推搡着刘姥姥要他走人,忽然闯进十几个人,都乱嚷嚷道:“你们拐卖了良家女子,还不放人,想讨打了。”鸨母一看是些庄户人,厉色嚷道:“你们进来干什么,又与你们什么事。”福臣等嚷道:“张口就说一千两银子,当初我们弟兄们劫富济贫,也曾绑过几个大家,也没有要过几七几八,你这分明是抢了。”

鸨母仔细打量他们,心内暗惊,思忖道:“看他们的样子是有来头的,前些年兵荒马乱,这些人定是队伍里出身,不好招惹。”乃笑道:“算了,看在大伙儿面上,不收这么多了,五百两如何?”众人乱嚷嚷道:“一个子儿也没有。”上来就要拉人。这时进来七八个壮汉,大叫道:“谁在捣乱,吃我们一拳。”鸨母急忙劝住了,笑道:“确实不是我们拐卖来的,我们也是花了本钱的,这样吧,三百两如何?”大家商议半天,都答应了,看刘姥姥带钱不足,纷纷替他垫了许多,鸨母接了银子也不清点,把巧姐一推道:“走吧,你姥姥赎你了。天天也不听话,使也使不动,服侍客人也不尽心,留着也是赔钱,走了倒好。”

巧姐哭着跪谢,被刘姥姥急忙扶起,拉着同大伙儿往渡口来。一路上巧姐哭骂舅舅和蓉蔷不停,说自己是被狠舅奸兄所卖。刘姥姥听了气的浑身乱颤道:“这算什么一家子骨肉,简直连牲口都不如!”众人也大骂不止,又带他到饭铺里吃了饭,要带他到城外乡下自己家里去住。巧姐道:“姥姥恩情终生难报,只是孙女惦记着家里,想回去再看看。”刘姥姥道:“我也怪想着老太太、姑奶奶他们的。虽说人不在了,可园子的一草一木都叫人想的慌,我陪着巧儿一起回去看看。”大伙儿一听,都兴兴头头道:“早就听姥姥说过有个贾家气派富丽,仰慕多时,咱们也一同前往探看。”刘姥姥笑着同他们雇了马车一同上路,只到了未时才颠簸着来到贾府北门。

众人下了马车,有说有笑往大门望去,都咂舌笑道:“好气派的公府豪宅,若是往年,别说进去逛逛了,探头往里头看,守门的就要打人,如今咱们也进去看看,坐一坐、躺一躺。”

只见荣府大门石狮子犹在,三间兽头大门被涂抹的脏兮兮的,画了些人脸猫狗;匾额歪斜着要掉下来,有个后生兴冲冲跃起去摸匾额,被刘姥姥扯住了,道:“猴撅猴撅的,还不老老实实的。”后生笑道:“我看这上面的字真真好看,想凑近了瞧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里头有好多着呢,进去叫你看个够。”打量一番,不见了簇簇轿马和挺胸叠肚、指手画脚的看门人;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,有两个老者拿了草纸匆忙到园子里去方便;几个小孩子骑在石狮子上打闹,还有一个正在拿脚去蹬大门;墙头上也骑着两个顽童。刘姥姥和大伙、巧姐、板儿踏进园子,却见残垣断壁,枯草摇曳,落叶遍地,煞是凄凉宁静。雕梁画栋破损缺失,游廊厢房不见了往日的各色鹦鹉画眉,只有几只麻雀停栖。穿过一条大甬路,进了荣禧堂,却见大紫檀雕螭案上铜鼎蒙尘;桌翻椅歪,墨画被人扯烂,便知感叹。

又来至贾母房中,不见了珠围翠绕之人,只见屋里摆设齐备,更听不到往日笑语欢声。刘姥姥想起当年情景,鼻子一酸,大哭道:“老太太、姑奶奶,今儿又来看你们了。怎么一个个都去了,留下我这老妖精还活着。我把巧哥儿带回来了,姑奶奶,你看看巧哥儿吧。”说完哭的堆坐地上大哭。巧姐、板儿也大哭起来。刘姥姥扑到案上泣个不住。板儿拽他不住,任他哭了一会,福臣蹲在案上、几个后生蹲在椅子上笑道:“让咱们也过一把主子瘾,你小子还不赶紧跪下听令。”一后生笑道:“你抢我的位子,还要训斥我,那边有的是椅子,快让开,不然一脚踹你下来。”几个人在屋里打闹说笑。

刘姥姥不管他们,同板儿、巧姐又到别处看了看,皆是触景伤情,心里着实难过。刘姥姥陪巧姐到贾琏院里看了看,更是牵动旧情,号啕大哭。巧姐到了自己房里伤心去了。刘姥姥想起平儿等如今都不在了,只哭的肝肠寸断,死去活来。

三个又到宁府看了,皆是一样的哀痛。巧姐道:“刚刚在那府里看见几处住着人,都不大认识,想是别处还有人住着。咱们到大观园里看看还有没有人住着。”谁知到了园子里一瞧,更是苍凉萧条,不见一人。巧姐不免大哭了一场,又到各人屋里看了看。忽然看见贾蓉、贾蔷说笑着往这边走来,急忙躲在一边。

因到怡红院一探,忽见王仁在里面翻找东西,不免悲愤盈怀,上去指着骂道:“好个狠心的舅舅,不问骨肉亲情,把外甥女卖给妓院,连猪狗都不如!”王仁吓了一跳道:“巧儿怎么回来了?”巧姐道:“幸亏恩人相救,不然我终生也报不了仇。”说完扑上去又抓又打。王仁一边躲闪一边道:“是你哥哥指使的,你别怨我!”说完急忙跑了出去。板儿也攥紧了拳头去追他,幸亏王仁腿跑的飞快,没有被追上。巧姐往那边望了望,又哭道:“我明白了,如今这园子被这些畜生霸占了,我为园子一大哭!娘亲在天有灵,也来看看罢,这里不是咱们的地方了,都是强盗的天下了。”不觉哭的死去活来。刘姥姥好歹把他劝住了,三人又往惜春房里来。

刘姥姥在惜春房里翻出一张画来,哭道:“四小姐手巧的很,把这么大的一个园子都画下来了。我拿着回去,以后时常看看这画,权当又看到往日的园子了。怎么四小姐那样一个聪明灵巧的人却出家了呢?”不禁长叹一声,泪如雨下。板儿把《大观园图》卷好了,放在包袱里带着。三个找到那十几个村民,看到他们都往包袱里塞东西,笑道:“亏得跟着我,不然诸位也不会有这样见识。”福臣等都笑道:“还是姥姥历练深。”大家离了园子,出了贾府,叫了马车,往乡下去了。

且说刘姥姥的村子在城外的小王庄,一听说王家带回个公府小姐,那桔槔(jié gāo)汲水的,扛锄头封埯(ǎn)耖(chào)田的都丢了手里活,笑嘻嘻赶来,直挤了一屋子的人来瞧,都说:“这闺女真俊,怎么好好的就家破人亡了呢?”刘姥姥拿出《大观园图》给大家看,笑着指道:“这是正门,这是角门。”众媳妇婆子都道:“哎哟哟,好气派的园子!要是能住上几天,死也值了。怎么上面画的还有人?姥姥都说说是谁?”刘姥姥道:“这个是老太太,那个是姑奶奶,这个是二小姐,还有林姑娘,都在上头呢。”一媳妇笑道:“这个定是姥姥你了,画的还真象,一眼就认出来了,在拿筷子夹菜呢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四小姐真逗,连我这粗老婆子也画上去了,还真象那么回事。”看着看着,又忆起往事来,不免眼睛又湿润了。

这时,王狗儿做完活计回来了,和刘氏进来道:“巧姑娘带来了吗,真可怜见的。”板儿拿眼去看巧姐,越看越爱,竟有些呆了,看的巧姐红着脸扭到一边去。刘姥姥见状,也笑了笑。等众人都散去了,狗儿夫妻把刘姥姥拉里间道:“岳母也忒痴了,竟花了恁大的银子把人赎出来,虽说知恩图报,也不至于倒贴恁多。”刘姥姥道:“如今咱也有钱了,还不是姑奶奶帮的,咱能忍心看小姑娘掉火炕里不救出来吗?”狗儿道:“钱也已经花了,再提也要不回来了。我想着巧姐在咱家住着也不是个事,想把他说给邻庄的周家,可是人家听说是从窑子里救出来的,说什么也不肯要。如今巧姐在咱家供着也不是,使着也不是,倒是怎么着才好?”刘姥姥道:“你要敢偷偷把他赶走了,我跟你没完。他在咱家,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。他饿了给他端吃的,渴了倒水喝,你少动歪脑筋再把他卖了。”狗儿夫妻劝不过他,都叹着气出去了。

刘姥姥刚把画儿收起来,只见板儿进来道:“姥姥,不如把巧姑娘许给我吧。我见了他那模样,爱还爱不过来,怎么忍心再说给人家?”刘姥姥听了一怔道:“我倒不嫌弃他,可就是怕你爹不允,他也是怕落人口声。”板儿道:“我去跟爹说去。”转身出去了。青儿进来陪巧姐叙家常,两个倒也亲热和睦。

且说狗儿听儿子说要娶巧姐,拿着擀面杖去打他。板儿是个不怕打的,伸着头要他打。狗儿坚决不允,板儿赌气离家出去几天。狗儿夫妻慌忙四处寻找,见他在哥们家喝醉了,就把他劝回来,答应他娶巧姐了。板儿听了兴冲冲的,干起活也有劲头了。可邻居们都看不起巧姐,说他一个烟花女子不配跟板儿成亲。刘姥姥忍耻为板儿、巧姐办了喜事,邻居们也都不再议论。从此巧姐成了一名纺绩井臼的村妇,和板儿过起了日子,倒也和合。

且不说巧姐后来如何,只说宝玉在紫檀堡因与宝钗情意不合,夜里也不肯上床去睡,只干坐着发愣,心里还念念不忘魂飞天外的林黛玉。宝钗几次催他睡了,他都不理不睬,即使勉强睡了,梦里喊的还是黛玉。宝钗越发动了气,和他吵闹了起来。宝玉起身就走,要去找蒋玉菡。宝钗以为他恋着蒋玉菡,哭着去和袭人商议说:“他两个竟是分不开了,咱们算是什么?”袭人也气的七窍生烟,去和蒋玉菡哭闹,要他别跟宝玉来往。

蒋玉菡借故离开紫檀堡,又到外头和别人鬼混去了,竟五、六天不归家,袭人只有坐着生气落泪。忽有一天,蒋玉菡回来拿东西,还带来一个女的,模样儿比袭人高出一倍,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妖精。蒋玉菡说从此不回来了,要跟这小娘子过了,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。袭人越发哭闹,拽着小妖精就是撕打,被蒋玉菡怒着拉开了。他二人掉头而去,一去不回。

袭人眼见没有了指望,日日在屋里啼哭,幸好有宝钗来陪他倾诉。两个皆是一样的悲戚,都说这世上没一个男人可信的过。袭人又几次到城里去找蒋玉菡,苦口婆心要他回心转意。谁知蒋玉菡对他已死了心,再也劝不回心来。袭人只得在山庄干巴巴的度日,也非一时可道的尽。

且说薛姨妈因儿子命绝而一病不起,将养了几日,才有些好转,见宝玉、宝钗不合,便来劝宝玉道:“我的儿,可别再做傻事了。自古道: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,你这玉非金不能配的,这都是月老预先注定,你再想着你林妹妹又有何益?你们注定今生无缘。既然你和宝钗有机会作了夫妇,这也是月老的意思。你不可再有别的念头,想了也无用,早晚还是一散。宝钗待你够尽心了,你还对他那样,你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?你还有没有良心,当初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,又是谁救你出了虎口,摆掉赵姨娘他们的?没有宝钗找人救你,你现在还有命吗?从此可别再怄气了,老老实实过日子要紧。”宝玉听了,颇觉惭愧,低头半日道:“姨妈说的在理,都是我不好,以后我不会再惹他生气了。”薛姨妈道:“这还算是明白。蟠儿死了,你再一走了之,我还指靠谁去?”说完捂口哭了起来。宝玉忙好言劝住了,只见宝钗进来,眼睛红红的。宝玉道:“我以后好好用功,不让姐姐操心。”宝钗破啼为笑道:“只要是别骗我就好。”宝玉便回屋里看书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四回 毒中毒薛姨妈添病 计上计夏金桂焚身

题曰:

阃阈(kǔn yù)金钗少密慰,乌云染雾怨积深。

金屋琐碎嗔思谏,视似喧鼓断未真。

话说宝玉坐着翻看四书,宝钗拿着针线一旁陪坐,见宝玉专心念了好一会子,拿帕子为他擦拭额汗,一心要用柔情蜜意笼络他,暂要他放下书本,歇上一刻再读不迟,同他谈讲些贾府往事。宝玉想起旧事,有满腹辛酸要找人倾诉,只是平日宝钗不大同他谈及这些,今日见他颇有兴致,便打开话头,说起往年的事来,宝钗道:“林妹妹的帕子放在树洞里,你怎么看出是他的?”

宝玉听了,未免伤感,落泪叹道:“那是我赠他的两块旧日用过的帕子,上头也没有什么图画,只是边子上有一点胭脂印记,是那年林妹妹同我捣制胭脂汁,沾上去的,帕子颜色又恰好一样,我就知道是我给他的帕子。”

宝钗惊讶道:“你因何送他两个旧帕子,有何深意?”宝玉叹道:“我是警策之意,要林妹妹放心,我不会因为新的而忘了旧的,我不会因为来了新人就忘了旧人,你知道林妹妹好多疑的,看到家里来了甚多姐姐妹妹,他怕我见了新人,忘了旧人,时常与我斗气使小性子,故而赠他旧帕子,以表心意。”

宝钗听了,心里忖度道:“他对林妹妹是如此痴心,若是不得已,必不会答应娶我,可叹我一片真心,仍敌不过一个故去的人,好不扫兴懊恼,只是林妹妹已经仙逝,我还和他争什么风,吃什么醋,眼下是笼络住他的心,要他安心同我过日子要紧。”于是笑道:“你这个比方甚妙,我也时时想起颦儿,也曾偷偷掉泪,我同他是多年的好姐妹,比起别人自是深厚的多,他虽然不在了,可我仍忘不了当年的情谊。”

宝玉见宝钗如此有情意,不觉动容道:“我以为你醋妒他呢,想不到你这么大度。”宝钗笑道:“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,你错看我了。”两个忆起黛玉往事,都黯然垂首,宝钗又从抽屉里拿出书本,翻看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纸,拿起给宝玉看,宝玉不解,展开看去,原是十首诗,篇首题着《十独吟》,以朱淑真、柳如是、卞玉京、李香君等十人为目,另隐十个结局孤独的古今人物。

细细阅了,不觉伏案恸哭。宝钗道:“这是往年林妹妹的诗作,可惜人亡物在,物是人非了。”宝玉哭道:“为何上天这么无情,让我和妹妹天人隔绝,我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他。”宝钗叹气不语。

两个正在落泪,忽见薛姨妈进来了,宝玉忙止住泪,端坐了捧书翻看,薛姨妈见他两个都眼中有泪,又不像吵闹过的样子,宝钗笑道:“我们想起往事,不免伤心,说了些话。”薛姨妈笑道不语,和宝钗到外屋坐着。

宝钗道:“妈病儿好些没有,我再给妈买些药去。”薛姨妈叹了口气道:“我这病非药能治,皆是你哥哥的事闹的,待我多散散心就好些了。”正说着,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:“太太,那个“搅家星”家来人了,正在他房里唠嗑呢。”薛姨妈诧然道:“来了几个,都是谁?”宝蟾道:“还能是谁,他从小时就死了爹,又无同胞弟兄,只有一个寡母,是他的母亲来了,还带着两个丫头。”

薛姨妈站起道:“亲家母来了,那得去迎,不然被他知道了,笑话咱没规矩,也不是大户人家的作风。”便叫宝蟾和他一同去,宝钗不愿过去,就守在屋里坐着。

原来金桂只有此一个母亲,自小就对他娇养溺爱,百依百随的,因此未免娇养太过,竟酿成个使性弄气、气质刚硬的骄奢脾气,因思念女儿多时,有多年未见,便来探望女儿。

金桂见母亲来了,不觉扑到怀里哭了起来。金桂之母见状惊讶道:“女儿敢是受了他们的欺负不成?”金桂道:“女儿是个苦瓠(hù)子,丈夫、婆子、小姑都挤兑欺负我。丈夫已经惹了官司,被砍头了,他们见我势弱,都合伙来欺负我。宝蟾那死丫头在咱家还老老实实的,到了他家就变了个人,不但不帮我,反跟他们一势,日日打骂我。女儿现在守着寡,又被人辖制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,不如死了算了!”

金桂母听了,气的脸也青了道:“我到那府里找你不着,多方打听才知你住在这儿了,以为女儿日子过的顺心,谁知被他们揉搓。”又低头小声说:“咱过不好,也别叫他们过安稳了。女儿把他家的值钱东西都拿了,咱们偷跑回家过去,娘再给你找个好的。”金桂道:“往日我拿了他们好多金首饰,本来想托宝蟾偷拿回家去,谁知他跟我不一条心。东西只好放起来了,娘今儿既来了,就带回去吧。”

金桂母听了脸上绽出一丝笑意道:“还是我的女儿能干。”金桂道:“娘先回去,我再弄点多的再走,不能便宜他们了,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的。”一语未了,只见薛姨妈、宝蟾进来了。

金桂母忙笑着起身迎道:“亲家母来了,快请坐下。”金桂也笑着道:“给婆婆请安。”薛姨妈道:“亲家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,确实挂念的慌,宝蟾,倒茶去!”宝蟾应了一声出去了。

金桂母道:“桂花不懂事,让太太操心了,我刚刚正骂他呢,说他有这么好的婆婆,还不知足,不知女儿平日里惹婆婆生气没有?”薛姨妈笑道:“那有的事,桂花一向孝顺的很,家里没有不赞的。”一时宝蟾端过茶来,金桂母接了,笑道:“这丫头以前在家里也温顺的很,我喜欢他,就让他陪桂花嫁过来了,不知在这里可听话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他挺好,没有什么。”金桂低头拿帕子拭泪道:“婆婆不怪罪孩儿,孩儿实在羞愧,刚刚听母亲一番教导,孩儿才知平日里待人太狠毒了些,以后再不这样了,求婆婆原谅孩儿。”薛姨妈道:“媳妇休要自责,婆婆不怪你,都是蟠儿不好,不关媳妇的事。”

金桂母道:“婆婆是个良善人,桂花可要尽心服侍的好,若听说有人抱怨一句,我可不依。”金桂道:“娘亲就放心吧,女儿从此不敢不孝顺婆婆,过去怎么样就权当作风刮走了,以后我必是温顺对人。”薛姨妈见他这么和善,竟当了真了。于是大家吃过饭,金桂母又住了几日就要回去,临走,金桂偷偷把个锦盒交给了他,薛姨妈、宝钗、袭人将他送到山下才转身回来。

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,待人忽亲热起来,想到必是他母亲劝好了,都有些信了,薛姨妈十分欢喜,独宝蟾“哼”了一声仍不肯信。金桂日日陪薛姨妈唠嗑,婆媳甚为融洽。

金桂特意给薛姨妈做了双鞋子,拿来要他试试合不合脚,薛姨妈暗自庆幸家里安宁,只是见袭人一人独居,偷偷掉泪,也替他难受的慌,时时过去陪他闲叙。

这日金桂早早起来,煮了一碗汤端着拿到宝钗屋里,见宝钗刚起来,正在洗手,笑道:“平时我对姑娘不好,有些惭愧,今儿特给姑娘端碗汤以示心意。”宝钗见他殷勤,前来献好,也觉突然,只是笑道:“怎么不叫丫头端来,还要亲自动手。你先放那吧,我梳洗了就喝。”金桂应了一声出去了。宝蟾刚巧走来,见他走远了,从窗子里探个头道:“奶奶别喝那汤,里面定是下了毒。”急忙进来把汤端了出去倒在外头地上,又走了进来。宝钗道:“不用你说我也不喝,一大早巴巴的端了来,怎不叫人起疑心。”宝蟾咬牙骂道:“好个歹毒的妇人,待我也给他端一碗去,里面撒了砒霜,给他来个毒中有毒,药死这泼妇。”宝钗道:“我可没有说要你去端,是你自己要下毒,别连上我。”宝蟾道:“奶奶怕他做甚,有事了我担着。”宝钗道:“如今可比不得以往乱的时候了,天下重新治理了,害了人是要吃官司的。”宝蟾道:“我知道,我不怕。”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。

且说金桂坐在屋子里正在等候佳音,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:“宝二奶奶谢谢你给他端的汤,特命我回赠奶奶一碗汤,是才煮的。”金桂听了吃了一惊,便知事不谐矣,回头笑道:“那就多谢姑娘了,你放在那儿,我梳洗一下就喝。”宝蟾微笑点头出去了。

金桂望着他的背影,恨的牙根只咬,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又望着那碗汤思量半天,忽生一计,起身往薛姨妈房里来,恰正见莺儿在门口站着,笑着招手道:“莺儿,你过来,姑娘给太太煮了一碗汤,要太太去喝,你帮我给太太传个话,就说汤放在我屋子里,是姑娘要我端的,我要上茅房,来不及端去了,你给太太端了去吧。”莺儿不肯去,金桂假装捂着肚子说:“哎哟,忍不住了,我给你一串子铜钱,你帮帮忙。”莺儿笑着接了铜钱,兴兴头头去金桂屋里把汤端过去了。

且说宝钗正在屋里坐着发怔,忽见莺儿慌慌张张的跑来道:“不好了,太太出事了!”宝钗急忙问道:“太太出什么事了,一大早咋咋呼呼的。”莺儿道:“才刚大奶奶叫我端一碗汤给太太,太太喝了痛的在地上打滚呢。”宝钗听了大惊,慌忙赶了过去,见母亲状况实在不好,忙命莺儿去把张德辉叫来,自己赶紧泡了一碗药茶要薛姨妈喝了,把肚子里的汤催吐了出来。

薛姨妈吐完了觉的好受些了,但还是肚子难受,宝钗忙把他扶到床上。薛姨妈一边哼哼,一边骂莺儿道:“这丫头竟这么坏,给主子下毒。”宝钗道:“不是莺儿下的。”薛姨妈道:“那是谁下的?莺儿明明说是你煮的嘛。”宝钗急的解释不清白,忽见金桂慌慌张张的跑来道:“太太怎么了?姑娘怎么给自己的娘亲下起毒来。”宝钗怒道:“胡说什么,明明是你叫莺儿端了去的嘛,怎么混赖我?我怎么会毒自己的娘!”

金桂道:“哦,想起来了,早上宝蟾端了一碗汤给我,我舍不得喝,就叫莺儿端给太太喝,没想到里面竟下了毒,好个歹毒的丫头,下这么大毒手。”薛姨妈嚷道:“把宝蟾那个孽障给我叫来。”莺儿答应了出去了。

只见袭人、麝月也走了进来,都问怎么了。薛姨妈道:“宝蟾给主子下毒,快把他捆起来!”宝钗忙给母亲使个眼色,薛姨妈有些不解,但也不敢冒失下令,忙道:“算了,你们出去吧,不用叫他了,我身上难受的很,叫我歇一会儿。”袭人、麝月对望着出去了。宝钗忙对母亲道:“宝蟾本意是毒他,是帮咱除掉这个“搅家星”,不可冒冒失失的捆错了人,这事就算了。”薛姨妈摆手道:“知道了,你快去找大夫去,我难受的很。”宝钗急忙出去看看张德辉把大夫请来没有。

谁知薛姨妈喝了汤后,虽是吐了出来,但身子还是受了害,不觉生出一场重病,不久就死去了。宝钗痛不欲生,和袭人、宝蟾等把薛姨妈好好安葬了,金桂自是称心如意。

宝钗越发恚恨金桂,欲除之为后快,于是和宝蟾商议道:“他家里有个老娘,若明打明的把他弄死了,恐被他老娘知道了要告官,如今凡有奸究作乱的都要吃官司了,还是想个计策为妥。”宝蟾道:“奶奶不用管我,我过去直把他一棍闷死就迄了。”宝钗道:“不妥。”

一语未了,只见麝月进来道:“夏家太太又来了,说给太太哭哭丧。”宝钗赶忙迎了出去,只见金桂之母一边大哭着一边道:“亲家母,你怎么就这样去了,我来迟了不是。”宝钗赶忙把他请到内室。金桂母哭道:“亲家母得的什么病,上次来时不还是好好的吗?”宝钗便搪塞道:“他是积年的老病发作了,找人调治总不见效,宝蟾,给太太倒茶。”宝蟾应了一声出来了,金桂也赶来道:“母亲来了多大会了,怎不叫丫头来通报一声儿。”

金桂母道:“我是来看看你来着,在山下遇见张总管,他告诉我说亲家母去世了,我唬了一跳,急忙过来瞧瞧。”宝钗忙请他好好坐了细说。宝蟾悄然挨墙过来,凝眸俯首,倚窗静听。金桂母说了一会子,非要亲去看看薛姨妈的坟,宝钗要带他去了。金桂进了自己房里,急忙把门关上,把偷薛姨妈的首饰从床下翻出来,意欲交给母亲带走。

宝蟾见他把门窗关了,灵机一动,蹑着脚踪,摸壁扶墙,一步一步走到窗边,把手指探在嘴里弄湿,戳破窗纸,往里面吹入迷香,金桂在里面不觉睡倒,宝蟾放火烧屋子,燃起大火,自己去到袭人屋里来,正见麝月和袭人在做鞋,便和他们聊了一会儿。

不多久宝钗陪金桂母回来,远远看见山庄着了火,吓的赶忙跑回来,只见金桂的屋子烧的屋顶倒塌,里面的人早已埋在下面。宝钗和金桂母大哭着喊人过来救火。

不大会儿,莺儿、袭人、麝月、宝蟾急匆匆赶来,到各自屋里端水救火,只闹腾了好大会,才把火泼灭,再一看,金桂已烧死在里面,金桂母“儿”一声,“肉”一声的哭喊道:“我女儿死的不明不白,你们把我骗了出去,就放火害人,我要去告官!”宝钗道:“太太有何凭据说是我们的人放的火,咱们得一个个查问,把凶手揪出来。”因命莺儿、袭人、麝月、宝蟾都站好了,一个一个审问,莺儿说他和张德辉下山买东西才回来,不知道谁放的火,袭人、麝月、宝蟾都说同在一处叙话了,一直不知外头的事。

宝钗到火堆里翻出一包首饰,惊讶道:“这不是我屋里的吗,怎么跑这里来了。”金桂母不觉语塞,结结巴巴道:“如今不是讲这的时候,只说这火是谁放的。”宝钗道:“他们几个都有人作证没有放火,谁知道这火是怎么回事。”金桂母也是没法,只得不再提起这事,掏了银子把女儿葬在薛姨妈坟边,哭着离了山庄回去了。宝蟾、宝钗都暗自庆幸,从此少了障碍,都觉省心了些。

忽一日,夏家太太又来了,还带着四个人同来。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,因近年萧索,又惦记女孩儿,新近搬进京来。父亲已没,只有母亲,过继了一个儿子,姓敖名小白,一进门就乱嚷乱叫说:“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,凭白被烧死了,内中定有密情。”金桂母进门也不搭话就“儿”一声“肉”一声的闹起来。

宝钗、袭人、宝蟾要和他讲理,他也不听,拽住宝钗手只一摊,宝蟾上前与他拉扯起来,敖小白跑过来不依道:“你仗着府里的势头来打我母亲么?”说着,便将椅子向宝蟾打去,却没有打着。宝钗对宝蟾半劝半喝,要他罢手。金桂母索性撒起泼来,说:“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,报官也查不出头了,如今我也不要命了”说着,仍奔宝钗拚命。

这时,张德辉带了七八个人进来,上去撕搂开众人,金桂母见他们人多,只得罢手。拉了椅子架起腿坐了,骂不绝口。敖小白仍骂骂咧咧的。宝钗安抚他们好生坐下,笑道:“嫂子确实是被人烧死的,须待我细细说来:此人是本地一恶霸,拥有子弟众多,那日与嫂子在山下争吵结了仇,他就趁空把嫂子烧死了。”忙给张德辉使了个眼色,张德辉匆忙出去了。

敖小白嚷道:“又在编排哄人了,我不信!”又吵闹起来,说不报官就赔银子偿补。忽一粗壮汉子带着七、八个后生恶狠狠进来道:“夏家的人在那里?冤有头债有主,人是我烧死的,有事冲我来,不要连累他人!”

敖小白一看此人像个横夫恶贼,倒唬了一跳,不敢吱声了。壮夫大喊大叫又出去了,敖小白对金桂母到里间接耳窃语道:“咱们那是他们的对手,看来定是他们所为了,咱们还是回去罢!”金桂母窃语道:“不可盲信他们的托词,先住下两天察探察探,再把他们各处银两珠宝拿走几许也不妨事。”敖小白点头称是。

二人出来对宝钗笑道:“冤枉诸位,原来是恶徒所为,敬请谅解!”宝钗笑道:“如此甚好,大家坐下细论。”敖小白笑道:“吾等大老远来了,车马劳顿,想住几日再回去,要叨扰几天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谈何叨扰,小事一桩。宝蟾,快给客人倒茶!”大家说说笑笑起来。

一时吃过晚饭,掌灯时分,宝蟾到宝钗屋里聊叙多时。一大早宝蟾到敖小白客宿房里笑兮兮道:“这位大哥,请到西边屋里洗漱用餐。”敖小白也不言语,跟了他往这边来。莺儿端了银盆过来,敖小白刚把手探入水中,忽听莺儿惊叫起来,回头一看,只见昨日那个壮夫带一干后生拿了绳子向他扑来,恶声恶语道:“剪草除根,清除后患,不可放他走了,省的他去报官。”众人七手八脚把敖小白捆了,敖小白挣扎斥骂。

只见宝蟾引金桂母急匆匆进来,看见他们要行凶,都唬了一跳,宝蟾道:“诸位有话好好说,勿要动粗!”金桂母过来要拉扯他们,却见敖小白已被他们扼死,大哭大嚷道:“你们这些天杀的,我同你们拼了!”众夫上来要抓扯他,幸亏宝蟾急忙把金桂母拉了出去。宝钗从那边赶来,看一干人追逐金桂母,忙命张德辉宝蟾好生送金桂母及同来的几个人往隐秘径道逃去了,不在话下。

宝钗见山庄少了碍事之人,对宝玉管的越发紧了,袭人、宝蟾也帮着宝钗苦劝他好好读书,宝玉连出个门都得和宝钗打个招呼,因此不免烦躁起来,又无可奈何,只有顺着。这日宝玉实在烦闷,要到山上瞧瞧,散散心,宝钗许他玩一个时辰就回来,谁知宝玉下山走了,宝钗急忙叫了袭人、麝月、宝蟾把他拉回山上。

宝玉大倒苦水道:“都憋出病来了,也不让人歇个几天。”宝钗从里间拿出一匹絺(chī)布,用剪刀剪成两截道:“古时候有个书生读书半途而废,他娘子正在织布,见他玩耍了回来,就把才织的布铰断了,如今你就和那个书生一样,读书不用心,和这布一样,成了废物。”

宝玉不耐烦道:“这些故事早听厌了,背也背会了,我不过出去玩一会儿,就拿这些来比我。”宝钗见他不听,又请袭人、麝月、宝蟾都来说他,宝玉心想:“这些女孩儿个个都入了禄蠹之流,越发惹人厌了。”乃道:“别再提什么念书,真真让人堵气,我最厌这些道学话。明明是靠八股文章诓功名混饭吃,还说什么代圣贤立言,不过是东拉西扯,装神弄鬼,还自以为博奥,那些书生读了一辈子死书,也没有考取什么功名,都把人弄的呆傻了,还说是阐发圣贤的道理。子曰: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并没有强求人人都满腹经纶,怎么必要考中功名,人人都成了书呆子才算好的了?名繮利锁必不能安然静怡,陷入无限奔忙苦楚,惊风骇浪。”

宝钗道: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人没有进取心,就只能当个庸夫了,可是一世也不明白事理,必然困惑,到老了怎能不悲戚呢?”宝玉道:“那些做官的有多少有好结果的,君主一个人便可主宰整个天下,他自己昏了,整个天下都毁在他手里,那些官员不过白白的搭了性命。天下兴亡,不取觉于你我,只在那一个人清明不清明了,他一句话要官死,官不得不死,我即使考取了功名,又能起多大作用?还是学庄子逍遥游的好。”

宝钗道:“相公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,终久不妥,想人间不是虚幻的,人人都要为衣食奔波,谁也不是活在幻影里。我想,你我既为夫妇,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,论起荣华富贵,虽不过是过眼烟云,但各人一生就那么几十载,怎能穷困潦倒度过,这也是圣人倡导的吗?”宝玉道:“功名犹如污泥一般,让你我陷溺在贪嗔痴爱中不能挣出,本来人出生时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,是何等的纯洁,却被污浊尘网拴住不能挣脱,实在悲哀。”

宝钗道:“听你说来,赤子之心就是遁世离群、无责无任了,那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,竟是可笑至极了,或是污浊不堪了不是?”宝玉说不过他,只是低头不语。宝钗道:“你既理屈词穷,那就从此把心收一收,好好用功,争取考个功名,别让我跟着你受苦才是,也不枉天恩祖德。”宝玉没了主意,只得坐下拿着书本翻看。

且说雨村在金陵做州县官,坐在衙门里没精打采的,想起以往在京城里,所见所闻都比这小小知县强过百倍,此生若就此罢休,岂不窝囊?因离了县衙微服往街上闲逛。忽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乞丐痛打,忙推开人群过去一看,只见一个和尚被人按倒在地,面容似曾相识,再一看,竟是宝玉,忙命众人散开。那几个人骂道:“又与你什么相干,想挨揍了不是?”再一看,认出是本地知县,都唬了一跳道:“大人,这和尚偷了我们的东西想跑,大人要为小的们做主啊。”和尚扎挣着起来道:“不是我偷的,是那个贼见你们追的急了,就把东西塞给我了,我冤枉啊。”

雨村道:“既然是别人塞给你的,你还给他们,就罢了,别再提起了。”那几个人接了东西就一哄而散了。雨村道:“你是贾家的宝玉吗,怎么出家当了和尚?”和尚道:“大人认错人了,我不姓贾,姓甄。”雨村猛然想起甄家也有个宝玉,和贾家的宝玉长的一样,心想:“这人如今势败,与他说了也无益,理他做甚。”

忽见那边有吆喝声要路人闪开,急忙躲到一边,甄宝玉刚刚起来,没有来及闪开,被抬轿的上去一番好打,这时轿里有人喊道:“住手,把那个和尚叫过来,我看着眼熟的很,问问他是谁。”轿夫把甄宝玉推到轿前,北静王从轿里打量半天道:“你是贾家的宝玉,我认识你,看你生的眉清目秀,就到我府上做个伴读的吧。”甄宝玉听了,似蒙了奇耻大辱,心想:“他把我看成贾家的宝玉,以前定是跟那个宝玉有过往来,此公定是个喜欢玩弄娈童的狗官,为我所不齿。”挣脱了抬轿的,掉头要走,北静王见他无心理会,只得任他去了。

雨村一边看了,认出这人是京城的官员,因投降了戎羌,谋得高官厚禄,今日在街上耍威风,心想:“听人说此公爱色如命,不如投合其心意,赠他美色、黄金,或可谋得一职得进皇宫。”于是急忙回去找了张如圭,和他商议怎么贿赂北静王。张如圭派人打听得北静王现住在城里某个客栈,忙过去将美女献上,珍宝捧上,北静王欣然笑纳,亲见了雨村和张如圭,将二人官升五级,提拔进了皇宫,雨村自然欣喜异常,暨日就带了家眷赶赴京城应职,不在话下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五回 薛宝钗藉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

题曰:

湍流泻璧思通透,傲介王孙自弃休。

日忆潇湘痴一片,千般爱恋梦魂游。

话说宝玉在山庄耐着性子读了几日,甚是不耐,把书本往地上一掷,自言自语道:“这都是什么混帐话,满纸名门正派,实乃假仁假义,却是荼毒圣贤,污臭逼人。”忽听窗外有动静,唬了一跳,急忙弯腰捡起书本,口中念念有词。麝月端茶进来,见他才读了几页又搁下了,便道:“二爷怎么又不读了,二奶奶一会过来又该说道说道了。”宝玉不觉动了气道:“一个个都来劝人读书,只问你孜孜以求将来考中功名,是为那个卖命?还不是为戎羌卖命!亡国之奴高兴的什么人似的去求功名利禄。你那个宝二奶奶一心想往高处攀,也不管外头风风雨雨的,亡国不亡国的,他就是想着功名。据我看来,他才是无情。”麝月听了也不则声掀帘子出去了。

宝玉暗想:“宝姐姐强我不乐,说我言语悖逆,恨不得旦夕训诲,辅导出行,天下是何人广居?正位大道归于何人?神器夺于胡虏,国祚移于他人,臣子悖逆,自古未有如此之甚也。若没有戎羌夺朝,吾家也不至于衰败如此,我岂能不辨恩仇,是非不分?今拘于此处,日日枯索无味,恨不得奋翮(hé)高飞,永不归来,那寉远天际或许有无尽的欢娱。”心里甚是着恼。见宝钗不在屋里,走到里间,掀开墙上挂着的雾山乌云图,显出一个四四方方墙洞,里面偷偷放着几本书,心想:“宝钗不知这是我掏洞藏书之处,若他看见,还不知怎样呢。”又拿出《会真记》走到桌边翻看了起来。正在看的入迷,忽见宝钗亦端茶进来,慌忙把书垫在经书之下,偏被宝钗察觉,走来去掀他手下的书。宝玉急忙用手去捂,宝钗道:“你又在我面前弄鬼,快交出来!”宝玉仍按着不动。宝钗推开其手,拿起一看,皱起眉来道:“真真气死我,原来你不是用功,是看这些杂书,我一番苦心都白操了,你何时能訇然醒悟?”说完把书一把撕烂。宝玉转过脸去仍是不语。宝钗道:“我对你可谓是尽了心,毕恭毕敬服侍你读书,今儿又举案齐眉给你端来好茶,你却填限扎窝子,让人扎煞手,凭我怎么劝,只绷着脸一句话不说,和我打擂台,我偏要说。我们已多日不说话了,难不成要夫妻形同陌路吗?”宝玉仍是歪头不语,宝钗气的掩口哭着跑了出去。

宝玉仍呆呆的站着发怔,见他走了,困思懵懂把身子一倒,躺炕上歪着去了。不大会儿,宝钗又从窗子里探着头看他,见他犹倒在炕上发怔,不觉气的脸色发青,走进来把张字贴儿放在书上,又走了出去。宝玉见他进来,只道是又来责怪他不肯读书,谁知又走出去了。坐起往桌上一看,见上面有张纸,拿在手里,只见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新词一首,乃是:

满庭芳

摒弃金缕,怜惜荏苒,踏霜杰俊知冰。

浪花淘粒,明月傲群星。

凭自轻择堕弃,学粉黛,怯弱心平。

井蛙卧,食足贪逸,庸志甚堪惊。

无语,凭尔去,闲熬岁暮,嘲弄功名。

牖(yǒu)窗泣痕浓,又见薄情。

惟恨其无愧意,终有那,愧悔泪盈。(少三字,少四个字。)(脱漏两句)

伤情处,王孙犹倦,悠梦不必醒。

宝玉看了,句句皆是讽谏之意,并未萦怀,反揉搓一团投掷墙角,仍歪在炕上合目打盹。宝钗复进屋来,见当地抛丢纸团,公子犹似无知无觉,上去一把揪起道:“假嘴假眼,夜里还没睡够,大白天也睡起觉来,你就解解酲(chéng)罢,死样怪气,愁头怪脑。上背祖宗期冀,下绝亿兆之望,这算什么刚性男子?”宝玉一坐而起道:“我不是男人,可我也不会学人家认贼做父,为仇人效命!”宝钗听了这番胡话,甚为不解道:“那个是仇人,谁个又认贼做父?荒唐至极。”

宝玉道:“戎羌欺我朝廷,夺我江山,我全家皆毁败其手,姐姐还要我读书考取功名,为仇人卖命,这不是更荒唐无耻吗?”宝钗道:“你休要诡辩借口脱滑使懒。君子就该骑五花马,穿千金裘,食雉鸡肉,我不管他是谁,这世上的人都死绝了,若是能换来你的功名也值的了。”

宝玉道:“姐姐可以不管,可我却不能无睹,我就是做了乞丐也不为朝廷卖命!”宝钗见他孤倔迂直,不听解劝,索性抛却闺阁弱风,厉言规劝,把个茶锺也打碎了,愤然道:“我对你察言观行已久,你绝非国之重器良材。古时君子志气宏放,博览群籍,闭户视书,累月不出,谁似你轻薄浮华,放纵形骸,不愿思愆改过,一心思弹琴咏诗,登临山水,恨不得忘家不归,终日达夜,杯觞斟酌,钻研邪书。”宝玉见他发了狠,只得暂且忍让,坐好了再捧经书默读。宝钗挽着头发哭着跑了出去。两个是平安两天,吵闹一天,也非一日一时。袭人、麝月也时时过来劝谏宝玉道:“二爷想想,饭后即睡,害处不少,一则停食病生,再则一时睡不着了,胡思乱想,必定损神百倍,若是衾被盖的不严密,腠理不紧感了风寒岂不受了害?”宝玉一挺身道:“我的心事又有谁知道?功名身外物,富贵若浮云,人生易生发边银,何必为名多伤神。此生所求不过三两志友日日饮酒品茗,即便多饮四五杯昏沉睡去,也是遍体皆春,怡乐无穷,与诸友持杯相对,或静坐浩歌,或望月赏花,吟诗作对,巡游清玩,心骨清爽,此乐何极。然囿于此处,学世人飞黄酣梦,何其凄然。为了名利,朝夕算计,锱铢必较,却把绝美花鸟山水丢在脑后,诚为枉过一生,愚痴可怜。”袭人麝月又苦劝不已,怎奈其心已死,劝也无益,都嗟叹不已。

且说太虚幻境近来热闹异常,有金陵众多冤魂前来情榜销号。警幻仙姑因见王熙凤掌管结怨司不用心,成日懒散无为,又见贾府的小姐、太太们都聚在幻境掌管各司,怕凤姐见了贾家的人问出家亡人散之事,又要学那孙猴子生出是非,急忙派了痴梦仙姑、钟情大士等把他看紧了,莫让他到别司游逛。

凤姐因思念家中心切,这日趁众神不备,逃出幻境,往人间飞来。只见茫茫大地铺了层层厚雪,原来是昨夜刮了一夜的风,霏霏扬扬降了一宿的雪,漫漫朔风透骨寒,三两檐雀冻偎缩,团团鹅毛乱飞银丝,片片梨花卷起玉屑,仍似落絮搓棉一般飞扬不止,银冰世界路绝人稀,门关户闭。凤姐走在风中,踏着雪泥,满头满脸沾满雪花,拿手抹去,远远看见荣国府大门紧闭,只有零星的路人走过,怕别人看到自己模样吓住了,忙摇身一变,变个中年乞丐,头发蓬乱,胡须飘忽,穿着斑斑补丁的破衣烂袄,似唱台上的“戏彩斑衣”,自嘲是“衣锦还乡”,急步往园门走来。

雪渐渐的止住了,凤姐一脚浅一脚深,踩着雪地推开园门。往里面一看,到处都是皑皑厚雪,大雪瀌瀌(biāo)而落,把天地都遮的不辨东西,楼阁亭台也似披了白棉花一般。凤姐边走边看,听见梨香院里似有王仁、贾蓉的声音,心想:“家人都还在,只是怎么冷冷清清的,太太姑娘们都怕冷,窝在屋里不成?”看到自己住的院子,先要进去看看女儿在做什么。平儿定是围炉和丫头们说笑,谁知各个房间一看,不见半个人影,屋里东西搬的空落落的,梁上蒙着尘灰,蛛丝儿结网高挂,大吃一惊,甚为不解。

又到了大太太、王夫人院里一瞧,皆是一样的情景,更为纳闷。不觉又到大观园来,那里还有往日形景,都是凄凉萧条之状,不觉鼻子一酸,哭出声来。忽见那边走来三个人,抬眼一看,不是贾府之人,却是倪二、卜世仁、冷子兴三个。平日少见三人到贾门登访,今儿园中家人不见,却见三个外人,更糊涂了,只听卜世仁道:“兄弟又找我作甚?我生性吝啬,但凡有亲族朋友来求的,分厘不与,若有了寿日喜庆诸事,也是空手来贺,凡年节借贷,免开尊口。”只听倪二笑道:“那年芸哥买香料,我还大方施借,今儿把你唬的脸色都青了,不是找你借贷,是蓉哥设席款人,请你吃酒交友,我掂的这个瓦壶,里头还有大半壶好酒没有吃尽,是那年他们送的,今日取来大家受用。”卜世仁笑道:“如此甚好,我这会子肚子也有些饥渴,正要找茶饭吃没处找,那就多谢兄弟了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老哥也太会盘算了,古人说的,江水滔滔利为船,问君辛苦到何年?”三人边走边唠,凤姐怕三人看见,忙躲在一边。待三人走远了,才又往怡红院来,忽听穿堂里有声音叫道:“二奶奶,你怎么回来了?”凤姐诧异道:“谁在喊我,我变作男人模样怎么还有人知道?”又往四周看了看,并没有半个人影,甚为奇怪,乃道:“是那个喊我,快快出来。”

只听雪地里有声音道:“我在这里。”凤姐听了,不觉唬了一跳,急忙到屋里拿了笤帚在地上把雪扫了,不大会儿显出一块玉来,弯腰拿起一辨,认出是宝玉所佩之通灵玉,那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扑簌往下掉道:“你怎么搁在这里,又说起人话来?”

蠢物道:“奶奶此次回来,可曾知道贾家已家败人亡了!”凤姐听了如被雷震一般,哭道:“虽说家里早入不敷出,捉襟见肘了,亦不至于食尽四散,怎么家里看不到人了?我思量着定是那些子弟把家里东西都偷了当了,所以家里都败落了,可三四百人都到那里去了?琏二爷、平儿、林姑娘、老爷都去那里了?”蠢物道:“我见你回来,犹蒙在鼓里,替你有所不值。奶奶可知,如今的天下早不是汉人的天下,都是戎羌的天下了。圣上被…强盗攻破京城,官员全被斩首,新帝早已登基,你们王家也都死在贼寇之手了。当初元春娘娘贤能清远有礼,厚敦风节,才选凤藻宫,一心为陛下分忧解愁,然佞谄奸臣上不效贤,下妒将功,播弄是非,谎话杂糅,君王听而信之,未退奸鄙,竟惩功臣,君王自言惩叛为尤今之要也,谁敢有言强辩?元春娘娘含冤惨死,琏二爷亦被处死了,大老爷充军了,二老爷被环儿刺死了,平儿落入贼寇之手惨死,家里死了一大半,那里还有几个人啊!今之浊世,汉民日盼前朝重建,尧舜复兴,博陈举贤,招揽遗老,惜天下已落入戎羌手中,虽时有忠勇震荡,神兵奋驱,终被新朝扫清,武烈消没,即便二奶奶再生,亦难力挽狂澜!”凤姐听了如被人摘去心肺一般痛哭起来。

蠢物道:“这园子本来正为宝二爷、林姑娘办喜事,赵姨娘、贾环带外头的流寇闯进来,抓走宝玉,在园中任意杀人。又有蓉、蔷一伙,柳湘莲、冷子兴一干道人,还有薛家,都不顾亲戚朋友情分,前来抢占地面,乱杀乱砍。幸有小红带家仆奋力杀敌,才击退贼寇,谁知鸳鸯心怀异心,在林姑娘面前诬告小红与蓉、蔷有勾结,气的林姑娘直把他吊起活活鞭打至死。奴才们一哄而散,贾家子弟大多丧命。林姑娘也吊死了。”

凤姐听了,气的捶胸顿足道:“怎么我去了这么多时,家里竟败成这样,恨的人要把天幕一把扯碎。巧姐又是吉凶如何?好惦记他。”通灵宝玉道:“巧姐被他舅舅王仁、哥哥贾蓉卖入青楼了。”凤姐顿觉天蹋了一般,摇摇晃晃堆坐地上,嚎哭道:“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舅舅哥哥,我那苦命的儿啊,想死为娘了,我好恨啊!”想凤姐自比脂粉英杰,才干不让男子,偏偏生于末世,本应有所作为,振臂高呼,率领众人把贼寇赶跑,谁料自己却被聪明所误,把夫妻二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,错过了持家驱贼之机,可谓遗恨终生。凤姐越思越痛,胸内似是翻江倒海一般,直把银牙咬碎,把通灵玉揣入怀内,大哭着往祖宗祠堂赶来。

一脚踏了进去,却见日久无人祭祀燃香,冷清异常。有几个牌位被人扔在地上,匆忙拿起用袖子拂去灰尘,放在原位,跪在贾母、王夫人牌位前号啕大哭道:“我来迟了,老祖宗,咱们家都败了,已经没人了。”说着悲愤难抑,在地上一边号啕一边翻滚,又哭道:“去他娘的戎羌,害的我家破人亡,这国雠(chóu)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。我恨我自己,不能重振家业,连家人的命都救不回来,我算什么当过家的,人人白叫我二奶奶了。我愧对祖宗,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,自然悲哀,可那有家破人亡更叫人断肠的啊。”说着拽着自己的头发自打耳光,明知无益,又奔了出去,嘴里骂个不停。正是:

忖虑楼园别太清,驰回家府踏雪明。

满眼颓废肝肠断,一把凄凉目视惊。

误忆红尘应不变,谁让亲故全还生?

扭转世局拼一气,誓要人间齐变更。

通灵玉在他怀里问他那里去,凤姐咬牙道:“我要去把鸳鸯这蹄子的皮剥了,我找他去!”通灵玉道:“奶奶要找他,可知他在那儿?本来他也想趁着乱世混水摸鱼,谁知一直未能施展,如今他已削发为尼,在城外的庵里出家了。”凤姐见天已黄昏,不肯住脚,急忙往城外赶来。

且说鸳鸯白天拿了笤帚把庵内庵外的雪扫去,自己坐在神像前许了会愿,见外头黑漆一团,出来把院门关上,拿着蜡烛刚举步走了不远,只觉身后刮来一阵阴风,冰凉透背,又隐隐听见有哭声,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。由不得回头一看,只见月光下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黑影,吓的魂不附体,不觉失声的叫了一声,心神大乱,急急的往屋内走来,赶忙把门关上,嘴里“呼哧呼哧”喘着气。

谁知一阵强风袭来,把门儿顶开,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愰。鸳鸯吓的双手抱头,怯怯问道:“是谁?”问了两声,那人并不答应。鸳鸯吓得魂不附体,只听那人说道:“鸳鸯狗贼拿命来。”鸳鸯哭着跪下道:“天神老爷,别吓奴婢啊,我胆子小啊。”只听那人说道:“鸳鸯,你知罪吗?”鸳鸯这才看见来人竟是凤姐,惊的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凤姐道:“那年琏二爷跟老太太借当,是不是你告的密?”鸳鸯支支吾吾的不敢说。凤姐睁圆了凤眼喝道:“快说!别装你娘的哑巴,今儿不全说出来,把你的皮剥了!”鸳鸯哭着求饶:“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,求二奶奶饶了我吧。”一语未了,脸上忽被人左右开弓打起耳光来,疼的他四下里躲闪,又被凤姐揪了回来,又往脸上抽来。

鸳鸯跪地哭道:“我知道今儿难逃一死,求奶奶痛痛快快结果了奴婢,奴婢也少受些罪。”凤姐笑道:“好,我就教你个死法,他们都是这样死的,我亦如此。你把你那汗巾子解了,挂在梁头上,你够不着,我帮你。”说着夺去鸳鸯手里的汗巾子飞到梁上,打了一个结。然后端了一个脚凳,要鸳鸯自己站上,鸳鸯把咽喉套在圈里,把脚凳蹬开,又扎挣了一会子,两腿乱蹬,登时咽了气。凤姐看了微笑点头道:“好的很,活该。”趁着夜色又飞回贾府。

通灵玉本是惧怕乱世才避祸躲了起来,因见新帝登基,天下又平安无事,不再躲藏,就从怀里钻出,逃离熙凤,从此自来自去,倒也逍遥。

凤姐有好多事未作,听通灵玉说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妓院,在城外小王庄嫁给了板儿,本来要去看望一番,又想着恶人未除,暂且搁置一旁,去把那些仇人除去为先。便又飞到荣府,听见贾赦屋内有划拳行令之声,站在窗子前往里一探,却是王仁、卜世仁与两个汉子在大说大笑着饮酒取乐。凤姐登然大怒,一脚踢开窗户,直从窗子里飞了进去,对屋里诸人一人踢了一脚。王仁、卜世仁四人吓了一跳,凤姐把酒桌掀翻,只听稀里哗啦的,杯盘打碎在地。王仁四个见是凤姐回来,都吓傻了,“哇呀”乱叫抱头乱窜。

凤姐把王仁举起往树上一掷,只听惨叫一声,王仁脑袋蹦出血来,当即丧命。凤姐又去追卜世仁三个,嘴里不停叫骂,三人跑到湖边,皆被凤姐踢到湖里,不多时都“咕咚”沉入水底,一命呜呼。凤姐四下里寻找蓉蔷不着,知他们往城里寻欢去了,飞了过去,只见街上白雪堆积,行人稀少,只有锦香院灯火通明,咬牙切齿道:“这都是个什么混帐世界,让我把恶人都除尽,为家国报仇。”于是飞到京城,欲把新帝及众官员俱皆杀死。忽见天上明光一闪,天兵天将驾云落下,挡住凤姐,大喝:“王氏休要乱来,我等禀警幻仙姑之命前来捉你回去受罚。”凤姐冷笑道:“这天地都是这么混帐,我不怕,不杀光狗贼我誓不回去!”转身要飞走,却被天兵赶来降住,拿链子栓住了,飞往天上来。凤姐挣扎嚷道:“家仇未报,我死不瞑目!”众神道:“休要逞强,你本是命中注定早早死去,又逞什么英雄!”凤姐道:“我知道自己的命,但我就是不服,我要到天帝那里评理!”众神那容他乱说,喝斥着要他住嘴,直飞往太虚幻境去了。

且说雨村托北静王相助升官加职,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,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,晓行夜宿,一日到了本省,见过上司,即到任拜印受事,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,雨村只想折收粮米,勒索乡愚,那里想一心做个好官?假意出谕严查,详参揭报弊端,实乃联同胥吏,百计钻营,大肆收取州县门房,签押等人馈送,心里盘算道:“新朝初建以来,自上至下都在贪酷,猫鼠同眠,谁见得白花花的银子不想到手?那些跟班的,若不给他们些好处,他们必定大堂上也没人接鼓,站班喝道的衙役也懒散迟到,墀下擡轿的轿夫也假称三天没吃饭擡不动,吹鼓亭的鼓手也不肯打鼓,执事的也搀前落后,藩库俸银也被人克扣,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钱衙门买的职位,那个不想发财?谁想着为国家出力?那个为了口碑载道?那极个别有衷心儿的,也会被人说是不识时务。”因更加贪腐起来。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,路过本县,一时乏了,看见有个酒肆,叫伙夫停了轿,到里面唤来店小二,要他拿好酒来。刚坐定了,忽见旁座有一人起身大笑说道:“又是奇遇。”雨村忙看时,竟是旧日相识冷子兴。

雨村最赞他是个有大本领的人,见解不俗,说话甚合心意,忙笑问道:“老兄多年不见,想念的紧,不知在那里高就。”子兴道:“说来惭愧,不过如此而已。那年大人助我剪除凶徒恶霸薛蟠,还我等清白,愚尚未备得酒筵酬谢,心中愧欠,今日暂小酌几杯,他日定大摆筵席谢恩。”雨村笑道:“老兄客气了,除暴安良乃官内本分之事,又何谈酬谢一语?”二人叙些别后之事,谈兴正浓。冷子兴道:“老先生你贵同宗贾家如今已经没落,只有冷清几人居住,先生何不搬了进去同住?”雨村道:“他家园子确也空旷,若把几处角门改作门面,生意定也兴隆。我也想过租他的房子,可就怕他家里人不依,又不便强取豪夺,怕污了我清正官名。”

冷子兴道:“他家里能有几人,就剩了贾蓉、贾蔷两兄弟,宝玉还在山庄住着,尚未回来。”雨村道:“蓉蔷两兄弟在那里高就?还在做官吗?”冷子兴道:“以前是做过,现今和兄弟们一块做买卖,也想谋个官职,寻不到门路。先生若不嫌弃,我引线你二人见一面,大家交个朋友,如此这般可好?先生帮衬着谋个宦缘,他们将房铺让与你做买卖,岂不两下欢喜?”雨村听了,笑道:“此计可行,这事就交先生帮着说合了。”冷子兴笑道:“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鄙人也有从政,为国效力之心,想托先生照应照应,在下定感激不尽。”雨村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一时店家端来酒菜,两个边吃边叙。

冷子兴能说惯道,言谈风趣,逗的雨村开怀大笑。两个都喝的脸热头昏,意欲到那村野踏赏风光,寻个清净所在,乃信步走来。

忽见村旁有一座古庙,庭后几株苍松,闲步进庙,但见墙壁坍颓,殿宇歪斜,意欲行至后殿。只见禅堂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,二人意欲向他求个神签,问个宦途吉凶。那道士背对着二人道:“案上自有签筒,两位自己抽了拿来交我解释。”二人依言每人抽了一签,递给那人。那道士转过身来,面对二位。

雨村将那道士端详一回,竟是甄士隐也,不觉面有惭色道:“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?”那道士从容笑道:“什么真,什么假!要知道真即是假,假即是真。”冷子兴道:“先生原来认得他。”甄士隐冷笑道:“好个恩将仇报的小人,若无本人赠银僚佐,岂有进京得官之时?奸雄不但不报深恩,反让坏人把我女儿抢去成亲,后被折磨至死,害的拙荆思儿心切,终无结果。”

雨村听了扭头便走。冷子兴不甚明白,只得随他走了出去。只听甄士隐冷笑道:“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,奸雄也来抽签,作内个老孽,我告诉你知道,你二位之签皆是不吉,做恶甚重,将来必遭报应。”雨村不想听他絮叨,拉着冷子兴便走。冷子兴问道:“先生为何如此惧怕,此人是谁?”雨村道:“此人疯疯癫癫,理他做甚?”两个匆忙走了。

冷子兴回到荣府,找到贾蓉,与他说起雨村之事。贾蓉倒也欢喜,要冷子兴把雨村请来,大家一聚。谁知雨村因公务缠身,一时未能抽身,贾蓉只得等他闲了再来相邀。忽然在那湖里漂出三具尸身,贾蔷陪倪二过去一瞧,竟是卜世仁与两个弟兄,又在那边树下看见王仁头裂而死,都吃了一惊不小,不知所为何事,不敢妄自埋了,派人告诉官府查问。官府来人查勘多时,也不知因何而起,又见园中冷清,住些莫明之人,便要一一查问,幸被贾蓉搪塞过了。官府又查了几日,终不知结果,只得放下这齐头故事,当作疑案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语:天下初建,庶民瞻望新政,亟盼上发仁惠之诏,下效犬马之劳,抚恤寒苦之士,法令赏罚有信,广颂孝子慈亲,遍开养老之制,民众安居乐业,必思帷盖之报。然帝王长养深宫,耽沦富贵,心系所何,自足于怀。黎民百姓,似有如无,寒门嗷嘈,孤寡无力,佞谄不忠,挟怀营私,刑政苛虐,人皆忿情,清廉小吏,无力仕宦,贤者不贤,忠者不忠,贵贱长幼,各附难安。】

第一百六回 孤倔王孙悬崖撒手 凄惶红袖秋千传情

题曰:

闺中渐觑鸳衾冷,不辩豪门傀垒真。

堪悟情疏人不在,欢歌散去自离分。

话说宝玉与宝钗日日吵闹,不肯读书,忽见袭人进来劝他读书,宝玉道:“到了林妹妹的忌日,我都想去垄上醊(zhuì)奠林妹妹,可宝姐姐不让去,说籀(zhòu)读经书要紧,侜(zhōu)张我说她已经去过了,我不须去了,原来都是在瞒我,我今儿偏要去,看谁阻挡得了。”袭人道:“宝姑娘不是骗你,他去了几次,见林姑娘的坟被村民迁走了,说是妨碍稼穑,问了几个人,都说不知道是谁迁走的,以后只怕找不到了。”宝玉听了,伏案恸哭:“林妹妹太惨了,上天对他也太刻薄了,我不能坐视不管了,我要去庄子里问人,说什么也要找到林妹妹的坟。”袭人叹道:“宝姑娘听见又生气了,宝二爷还是不要去了,只怕难找。”宝玉不觉大哭,忽见宝钗推门进来道:“你果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,我操了这么多心,还不如一个死去的人!”说完掩口哭着跑了出去,袭人急忙跟了出去,宝玉低头不语啜泣。又过了几日,宝玉浑身燥热,在屋里走来走去,又见宝钗进来谏诤,硬是把宝钗推坐床上,开了门,也不顾外头冰天雪地的,寒浸浸的往山下跑去了,宝钗追着哭喊:“你快回来,再不悬崖勒马,日后必将后悔。”宝玉那里肯听,跑的飞快,一路上滑倒了几遭,也不觉着什么,只想快点离了他们好寻清静。

只见城里到了年关,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异常。只听行人道:“这几家又才封了官,豪门又添新贵,看人家门口亲友来来往往的,都是道贺送礼的,可是有钱人一掷巨万,挥金如土。想当初京城贾王四家也比的过这几户了,宵陈夙驾,饮的是琼浆玉液,用的是夜光杯,可谓钱可通神,趋炎附势的压脊挨肩,到后来元妃其俎,宫帷惮言,阶庭空虚,家亡事败,一家子挥戈自戕,终是性命不保,子孙云散,事业成灰。真所谓得势时众人皆羡,失势时却又都掉臂而去,门庭冷落行人稀绝,真乃世态炎凉矣。”宝玉听了,不则一声。

因走的渴了,到那茶寮酒肆叫了一碗热茶。正在自饮,忽见路上一个乞丐,穿的衣薄衫破,摇摇晃晃倒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。宝玉于心不忍,走过去把茶递给了他,仔细一看,竟是雪雁,不觉呆了,急忙含泪扶到茶铺里要他坐了。雪雁一口气把茶饮尽,望着宝玉道:“你是宝二爷吧,日久不见,你上那里去了?可知林姑娘已经去了?”说完不住哭泣。

宝玉也泣道:“怎么你沦落这步田地?”雪雁道:“那年家里闯进好多强盗,林姑娘要我们到里间去找绳子和诗本子,他自己竟出去了,一直未有回来,紫鹃也出去找他不着,后来我就躲在假山石头后面,等夜深了,就自己跑了出来。谁知到处兵荒马乱的,我就沿街乞讨,没想到还能碰见二爷。”宝玉见他冻的身子都僵了,忙扶他到热炉边烤烤火,却被店伙计嚷道:“那里来的叫花子,快滚一边去,妨碍大爷做生意。”宝玉只得扶着他走出茶铺,要带他到紫檀堡去。

两个一走一滑,跌跌撞撞,好不容易来到山上,正见宝钗、袭人、麝月在焦虑互相埋怨,一见宝玉回来了,忙围上去道:“真真把人急疯了,怎么又出去了,这是那来的花子?”再一打量,都认出来了,都道:“原来是雪雁,快搀屋里暖暖。”袭人急忙到里面取了件厚袄给他披了。麝月打了盆热水让他洗洗脸。

宝钗把宝玉叫到里屋道:“你到底想怎么着,这书你还念不念了?我给你说,你不念也得念,别打什么侥幸。从今儿起,你给我在屋里待好了,门都上了锁,晚上再来问你的功课,看你背会了多少。”说完,把门一关,从外头锁了。宝玉望着他走了,气的只往床上一倒,又拿些杂书来看。

不觉看到庄子一本,恍惚自己也变作蝴蝶儿青天碧野逍遥游。暗想想人生有娇妻温婢,本是美事一桩,理应是孟光接了梁鸿案,夫妇相敬如宾。然终究美中不足,志趣不合,实在栓人,不如弃却妻妾自寻出路,带些银两在外乡做点生意,勉强度日也好。这“名利”二字自古那有看得破的,高堂广厦,锦衣绣袄,皆是不得久长,到不如自得圆满,倒得个无烦无恼,落个六根清净,何必在世俗火坑中翻筋斗也。不肯悬崖勒马,反要悬崖撒手,寻找超脱。

因坐到天黑,在里面找了个玻璃绣球灯,乃那年黛玉在潇湘馆的书架上拿给自己的,放在怡红院多年,上次回去特意翻找了出来,带至山庄,因想:“这是林妹妹送我的,以后我常带着,就当又看见他了。”不觉又掉下泪来。又点上一支小蜡提了,推门往外面走。只见宝钗、麝月赶来,嚷道:“呆子,又往那里走,可是气死人了。”宝玉回头道:“从此咱们一刀两断,各奔前程,你们自己保重吧。”说着走的飞快。

宝钗、麝月快步追上,又拉又拽,谁知宝玉去意已定,硬是推开二人,往山下跑去了。宝钗、麝月追他不上,脚梗的生疼,都把嗓子喊哑,无奈公子已经走远,不见了踪影。宝钗哭道:“他那里吃的外面的苦,此一去又不知何时回来,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活着也没意思了。”麝月也哭道:“明儿再去找找,也许过几日他又回心转意了,回来也不一定。”两个又转身回去了。

宝玉到了城里,找客店住下了。天明起来又到外头租了一间小房安身,想找个生意做了,谁知不懂经营之道,换了几样也没有赚到钱,直把身上银两快要花尽,不觉垂头丧气,自觉没有出路。正在焦虑,忽然看到街上走着几个和尚,说是镇江金山寺去的,忙追上去道:“带了我去吧,我绝不贪恋红尘,情愿跟你们出家。”

那几个和尚见他生的眉清目秀,都道:“做和尚有什么好的,那有做施主的好。”怎奈宝玉非要同去不可。那几个和尚道:“也不知方丈可会答应,他可古怪着呢。”宝玉道:“求各位兄长多美言几句,小弟实在没有出路了,只可怜小弟些吧!”和尚只得带他一同走了。

原来镇江在金陵东北,有几百里路程,宝玉和众和尚一路化缘,晓行夜宿,直走了七八天才到了镇江地面,却见此处之繁盛浮华不次金陵。那几个和尚引宝玉进了金山寺,见了方丈,把来意一说,方丈道:“出家人要六根清净,不可沾惹财色,每日还有打坐诵经,清扫院子,打火造饭,提水劈柴,外出化缘,不可生懒惰之心,看你是个虔诚向佛的,就剃度了留下吧。”宝玉急忙跪下谢恩,住持过来把宝玉头发剃净,给他穿上僧衣。让他和众徒弟在禅房里住着。

夜间禅房里七、八个和尚同睡在一长溜的床上,嬉闹了半夜还不肯睡去,有几个见宝玉新来的老实,便来捉弄他,一会嚷着把他的包袱扔外头去,一会又把他的被子拉掉。宝玉冻的缩作一团,责怪道:“别闹了,明儿起来冻着了不好。”那几个那听他的,反是哈哈大笑。有个最淘气的又举着油灯从他头上走过,故意滴到他头上,宝玉疼的“哎哟”一声起来道:“我打不死你,再闹就告诉方丈去。”那人满不在乎,仍调笑他不止。

好容易睡了一觉,天还未明,住持便把和尚们叫醒,要他们提水、扫地、砍柴、做饭。宝玉那里干过这些,那些和尚都欺负他才来的,见他说话不投机,便把脏活、累活都交给他去干。宝玉早上去井里提了十几桶水,把水缸兑满,又砍柴烧饭,烟熏火燎的眼里都是泪。白天还要打扫院子,洗衣裳被子,又要念经打坐,那里有过空闲。宝玉拿着钵盂四处化缘,走街串巷,实在张不开口,若是化的少了,回来又被师兄、师弟责骂。才过了几日,便厌烦了,但又不得不忍着。

这日半夜,宝玉正睡的酣时,忽被师兄推醒道:“今晚方丈嘱咐了,趁人都睡着,到钱员外家去找些东西,快起来跟了同去。”宝玉困的不行,强睁涩目,头昏沉沉的道:“不知去干什么,莫非去偷东西?”师兄道:“傻子,咱们不偷些东西,就靠化缘,能积几个钱?你是才来的,不知道城里各个庙里都是偷着过的。再不起来,揪你的耳朵!”宝玉不觉怔了,心想:“这和尚原来都不干不净的,那里有一个是真的参禅了悟的!白天到人家里超度摆坛骗钱,晚上还要偷盗,竟把自己也弄污秽了。”心里后悔不已,恨不得快些离了这是非之地,勉强起来,同众僧赶往巷子里来,因不想偷东西,胡乱转了一夜。天还未明就回来取了包袱,怕方丈责骂,急忙逃走了。

宝玉走到一处破庙,倒头睡了一会,起来望望四周,想到从此自己无牵无挂,孤身一人,缺少照应,满腹辛酸都化作泪珠儿流了一地。宝玉盲目乱走,不辨东西,到处可见沿街乞讨的花子和病倒的穷夫。看那官家门口放着鞭炮,把残羹剩饭往外头一倒,那知旅人中尚有饥肠辘辘之人。宝玉流浪了大半年,沿路化缘乞讨。时光荏苒,当年的富贵闲人如今已瘦骨嶙峋。他也曾口吟四首即事诗,皆是他一路的真情真景,名曰《游子行》,乃是:

其一

风拨芦苇砌桥显,

碎镜如星撒夜天。

暗树寒堤眠鹊梦,

行人无处问乡关。

其二

平林睡卧霜欺醒,

陌路多歧籁泪盈,

素怨欲同寒月诉,

抬头却见满天星。

其三

芦花漾乱风里乡,

坠柳村烟野旷荒,

老弱冷眼食径菜,

游子客味叹凄怆。

其四

巷陌衰草映艳霞,

王孙夜静落天涯,

残云怯月河光泛,

几度红尘几度花。

这日宝玉走到一处乡间,累的口渴肚饿,打村里路过,心想:“君王贤士,当历过新朝旧国更易,知道多年征战,土地无人耕种,百姓多饿死,万事皆虚幻,农事占为先,无农事便无粮,无粮便无人烟,徽宗野雉图极好,子昂生花笔甚妙,也不能充饥,贤佐俊卿,皆应重耕稼,远歌舞,天下文武之官皆归之于农,我何不也归农耕作乎?”忽然看见有个女子抱着个孩子迎面走来,望着他半日道:“怎么这人这么面熟?”宝玉仔细一看,原来是二丫头,是那年同秦钟在乡下见到的,曾教他怎么用纺车的。当年他约有十七八岁,如今也有二十多了,定是嫁到此地的,便道:“你是二丫头吧,我是贾家的人,家破人亡,出家做了和尚了。”

二丫头愕然道:“想起来了,真的是你?”宝玉道:“我走了这么大会了,又渴又饿的,求姐姐赏碗饭吧。”二丫头忙把他让到家里,把儿子放在炕上,去竈(zào)屋里把剩饭热了,不大会儿给他端来一碗芋头道:“早起儿煮的,又热了热,快吃了吧。”宝玉接了狼吞虎咽吃着,又就了一口茶。

这时,忽听院里有人说话声,二丫头出去一看,是丈夫扛着锄头坌土回来了,便道:“屋里来个化缘的和尚,饿的着实可怜,才给他热了几个芋头,正在堂屋里吃着呢。”其夫是个忠厚老实之人道:“那就叫他吃了快走吧。”只见宝玉出来向二人道谢,又央求二人叫他留在庄子里,他厌倦了漂泊流离,想找个地方塌实住了。

二丫头夫妇便把他领到一间旧庳(bì)屋里,说此处无人居住,原先住的那个老头一生未娶,去年已经病死,被人抬出去埋了。屋里有个灶台及一垛草堆,宝玉把玻璃绣球灯放下,又拾掇了屋子,把草堆铺平,盖上捡来的旧衣裳,倒在上面睡了一觉。

二丫头夫妇又把锄头借给他,要他在村外的闲田里耕种。宝玉和庄子里的人都混熟了,因没有干过农活,不懂稼穑之事,种的粮食也没有收成,种出的都是秕谷,可租税还要上缴,勉强熬了一二年,连衣食都难自顾。村里人又欺负他,宝玉越发苦恼。这日大雨纷纷,宝玉和村里几个泼皮吵了几句嘴,被他们打了一顿,怕被找到家里,急忙跟村头一个撒鱼的借了箬笠蓑衣,离了村子又到外头流浪去了。

宝玉长齐了鬓发,年轻轻的不好乞讨,又在某个小庙里做了一回和尚,本以为此庙里都是正经和尚,谁知又是贼窝淫窟,气的又逃了出来,不再做僧人,从此浪迹天涯,行乞为生。一时也说不尽。

又过了几年,这日宝玉在闹市里乞讨,看到途径几顶轿子,乃贰臣新贵多人,里头有迎春夫君孙绍组,宝玉见他轿子走远了,往地上吐了一口。忽然身子被人蹭了一下,回头一看,是个小厮往人群里跑去了,后面追上来几个人嚷道:“抓贼啊!”宝玉见腰上被人别个钱袋,吃了一惊,那几个人追来见宝玉手里拿着他们的东西,都上来痛打一番。

宝玉挨的脸肿鼻青,口角流血,求饶道:“这不是我的,是那个人硬别我腰上的。”谁知众人见他生的瘦削,非说他与那人是一伙的,又是痛揍。忽然前面有人喝道:“快闪开,谁敢拦金大人的轿子!”众人慌忙退到一边。宝玉扎挣着起来,正要离去,忽听轿里之人喝道:“那个乞丐不能走,快抓住了!”只见两个轿夫上来把宝玉拧住胳膊往轿子前走来,一人掀起轿帘,下来个头戴簪缨之人,望了宝玉两眼,上去捽着脖子朝脸便是几记耳光。宝玉捂着脸一看,竟是贾璜的侄子金荣,以前在学堂里打架时结过恩怨,那时他们家还不敢论理,如今飞黄腾达了,腰杆子也硬了,可以报仇了。

金荣冷笑道:“往日被你们欺负,今儿天偿人愿,让我得以报得旧仇。”于是一声令下,众衙役都上来殴打宝玉,只打的宝玉满地翻滚。金荣要宝玉跪下求饶,宝玉浑身疼痛不敢不依,只好跪着磕了几个头,求金荣饶了他。金荣哈哈大笑,又踢了他两脚就坐上轿子走了。宝玉脸被打的火辣辣的,自觉没趣,含恨瞪了轿子几眼,又上路了。

且不说宝玉过的贫蹇,只说宝钗在山庄见宝玉一去不归,雪雁又一病不起,只一个月就病亡了。袭人、麝月将他葬在山里,日日等候宝玉回来。谁知过了几年,宝玉仍没有音信。宝钗后悔逼他逼的紧了,这日又翻唐诗,见有一句“悔教夫婿觅封侯”,不觉掉下泪来,也展开白纸,流泪写了二诗一词,聊寄悲怀,乃是:

诗一

误尽平生心桎梏,无凭世事望谁助。

凄惶淡月寒窗闭,觅问招来幽人误。

诗二

琴弦诉尽悲与幸,离聚浮沉世自盈。

悔泣孤冷还无趣,王孙昨夜梦相迎。

其词乃是:

青玉案

幽林翠户清笛绕,

镜鬓散、寒月照,

望尽长河孤舟卧,

断柳飘落,雁语凄叫,

昨梦君影悄。

是夜人醒泣风啸,

贵胄难归悔无药,

碧玉箫吹颜至俏。

睡莺潸泪,困奴阻笑,

莫睡松柏道。

麝月端茶进来,见他伤感,把茶放下道:“奶奶一早起来也未梳头,不如我帮奶奶箅箅头如何?”宝钗低头流泪道:“你去山上再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。”麝月撑不住又哭了,捂着口跑出去了。一时来到莺儿屋里,见他也是黯然神伤,脸上粘满泪痕。两个坐着无语,忽听外面传来箫声,幽咽凄凉,冷涩凝绝,催人泪下。莺儿道:“奶奶成日坐在山石上吹箫,这日子还怎么过?袭人也是咳声叹气的,咱们不如离了这里,还到府里住去吧。”麝月道:“也许宝二爷有朝会回府里也不敢说,我去跟奶奶说说,咱们回府里去等二爷回来。”两个走到外面,正见宝钗坐在翠柏下的青石上含泪吹着碧玉箫,便劝住了。宝蟾过来,麝月又提起回府之事。宝钗道:“也好,宝玉可能就回来了也未可知。”

于是四人收拾了行囊向袭人告辞。袭人孤自过活正是凄苦,又见四人要走,哭了起来,又不好拦阻,只得让他们去了。宝钗四人又回到贾府梨香院住下了,只是宝玉仍无消息,宝钗更觉伤感。

不觉又是一年,展眼又是春满芳园,独上柳外危楼,极目远望,芳草千里连天碧,萋萋晴翠,杜鹃声里斜阳暮,院里梨花绽放如雪,宝钗无情无绪,在院里坐到黄昏,更觉空寂,渐渐的天上飘下雨丝,越下越大。宝钗站在雨中,看那烟雨凄迷,梨花带泪,更觉凄凉,因把院门深闭,终日不出。正是:

虑念何深谋计高,绿媛强把寇贼招,

到头换得人伶仃,寂寞秋风是情刀。

晨起窗明,麝月起来,见宝钗呆呆的坐着,把铜镜递了给他。宝钗拿着梳子执镜梳头,只见镜中之人面容消瘦,目光无神,越思越闷,把镜子一摔,伏案哭道:“好糊涂的宝玉,看你回来拿什么脸见我。”提笔在纸上写道:

雨润梨花院,窗闻杜宇啼,

相思更无益,信札寄阿谁。

闭门闻莺泣,熄烛睹夜黑,

入梦更鼓忘,年年似今时。

只见宝蟾进来道:“蓉大爷要我问问姑娘,咱们铺子里的香料都是在那儿采办的货,说有个贾大人在角门开门面,想进些香料卖。”宝钗道:“那个贾大人?”宝蟾道:“就是在京城做官的贾雨村,时时进园子找蓉大爷谈事儿。”

宝钗听了,心想:“这贾雨村倒是个识时务的,善于钻营拍马,此公生的魁伟雄壮,英气逼人,倒有个官家之相,宝玉若学他半点世故,也不至于流落在外。”乃道:“你跟他们说,这都是打外地进的货,要他们到外地采办去。”宝蟾答应了一声去了。

宝钗走出门外,专等雨村经过,好和他谈谈僦屋的事。谁知每次见他来了,都是几个人一路,他也不好意思上前。又过了几日,宝钗愁苦无寄,多喝了几杯酒,在屋里痴坐,东风吹起帘栊,现出帘内之人,风采依旧,肌肤如脂,年华正好。宝钗走到院里,忽听墙外笑语不住,从墙洞里一瞧,乃是雨村与冷子兴聊叙,只见雨村笑道:“多谢冷兄相助,蓉兄弟把几个门面让给我,近日生意颇为兴旺,还得感谢冷兄好言相协。”又听冷子兴道:“蓉蔷兄弟也多谢先生的提携,得以升官,大家彼此彼此。”雨村笑道:“你去叫蓉兄弟过来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冷子兴应了一声走了。

雨村站着干等,忽听墙内有女子的笑声,抬头一看,只见有人在高高的荡着秋千,穿着轻薄春衫,露出两个香肩,衣随风动,显出些雪肌香肤,不觉看的呆了。又见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,顿觉神魂颠倒,也不顾得避讳,死死的盯望起来。宝钗也盯着他不住含笑,雨村浑身似酥如麻,竟忘了身后有人叫他。

贾蓉拍了他一下,笑道:“大人看什么呢?”雨村道:“没有什么,咱们走吧。”扒着冷子兴、贾蓉的肩头往大门走去了,时时又回头看了几眼,见那荡秋千之人犹在对他痴痴凝望,也不时对以微笑。雨村回到家里,怅然若失,坐着垂头发闷,娇杏端茶进来道:“老爷何故嗳声叹气?门面生意近来尚可,有何抑郁之事相扰?”雨村伸臂搂他坐了,笑道:“也无甚事,小事一桩而已,怕夫人知道了骂我。就是这些日子在外寂寥,去青楼逛了几次,找了几个漂亮姑娘。”

娇杏听了,笑嗔推他道:“你这没良心的老色鬼,这么大一把年纪,还专在风月场里厮混,我那一点待你不尽心了,还要去找那些污垢糟粕。”雨村低头笑而不语,娇杏忖度半天,看他似有心事,起了疑,猜测道:“恐是你的借口,怕又是看上了谁家姑娘。”雨村一把揽他入怀道:“夫人火眼金睛,着实佩服,男人纳个三妻四妾是常理,我也是有官之身,频频去那肮脏青楼寻乐,有失我身份地位。若纳得如意妾一,一则可避染了花柳之病,二则可找个人与夫人陪聊解闷,岂不一举两得?”娇杏听了心下暗惊,思道:“想我不过一介女流,不好与男人强争,古往今来,男人好色似是天经地义,若与他翻了脸,我岂能得益,不如遂了他,也得了贤妻美称,他感激我,日后会愈加疼惜我,也未可知。”于是笑道:“这是喜事啊,老爷有何顾虑,妾愿同为谋画。”雨村听了大喜,对他赞不绝口,两个嘀嘀咕咕议划多时,雨村心中有准,欲施其策。

第二日雨村约了贾蓉去拜访宝钗,说是谈谈门面的事,宝钗听莺儿说来客人了,说了声“有请!”只见贾蓉同雨村说说笑笑走进来,心里“扑通”一阵乱跳,羞红了脸起身万福迎道:“大人亲临,小女子施身拜上,恐失了礼仪。”雨村笑道:“不必多礼,大家坐着谈叙罢。”三人归坐,谈了些生意场的事,忽然门外有人找贾蓉,雨村笑着问他何人来找,贾蓉纳闷道:“这个确也不知,我去看看就来。”起身出去了,只见娇杏在门外笑道:“蓉兄弟,我找你有事情要谈,快同我去那边细谈。”

贾蓉惊讶笑道:“小的实在受宠若惊,夫人躬身亲临,不知是何要事。”娇杏笑道:“到了那边便可详知。”贾蓉只得同他去了。

却说雨村伸颈看贾蓉被娇杏支走,心中暗喜,回头同宝钗谈讲些诗词歌赋,时时夸赞宝钗才德兼具,容貌更佳,宝钗含羞笑着自谦,只见雨村眼神暧昧,举止撩拨,弄的宝钗如痴似醉,没有了主意。两人聊了半个时辰,雨村见左右无人,大胆倾诉对宝钗的爱慕,宝钗叹气说自己容貌有限,不难以承受大人错爱,雨村又说了几句甜言美语,忽然走近一把揽他入怀,宝钗闻着他身上惑人气味,早已情难自矜,含羞假意推攘,两个一番推拉,搂在一处。

雨村把只金簪子塞到宝钗手里,要宝钗赋诗一首与他,宝钗拿纸笔写了,递与了他,雨村折叠了微笑揣入袖内,告辞而去。宝钗也不送他,只是捂脸端坐不语。雨村走到墙外无人处,看宝钗写的不是诗词,乃是表达对他的爱慕之心:

相见幽情羞难吐,心惴难平忘归途。

谢君罗帕金簪裹,情绪恹恹懒翻书。

寂寥三更滴有泪,痴情一片意无主,

轩昂英姿频入梦,月冷阑干髻慵梳。

(按:又一处底本与润色稿抄重接口)大喜过望,笑着去了。夜里来探宝钗,到梨香院敲门。麝月听见正要赶去开门,被宝钗止住道:“你在里间待着,可能是蓉儿兄弟找我谈铺子里的生意。”麝月也不管他,自己睡去了。

宝钗开门一看,正是雨村,含羞不语。雨村一把搂在怀里,宝钗也不挣扎,两个站着说话,雨村笑道:“我读了佳人题咏,清新雅捷,冷韵幽香,令人极赞,又揆卿言语,顿然大悟,感卿笃爱,寄情深远,不觉生怜。”宝钗道:“称扬太过,余心愧疚。”雨村道:“我岂可辜负佳人一番厚爱,金屋欲储婵娟,卿意若何?”宝钗道:“小人福薄缘浅,承受不起君之怜爱。”雨村道:“恕余轻言唐突,我凝眸熟视一番,卿竟是天宫嫦娥暂谪尘寰,岂是我等凡胎俗夫可得玷辱?吾切实深感惭愧,犹恐不恭。”宝钗呜咽投入雨村怀中,泣道:“小女子一生坎坷,潦倒风尘,早心灰肠断,千思万虑向谁诉说?自古女儿家最怕坎坷情场,非但无金屋之荣,反遭那无情人摧残之苦,怎不愁云换作怨雨!”雨村道:“余乃心比石坚,卿勿多虑,宝钗破涕为笑,假意捶打其胸,雨村心花怒放,把宝钗带至街中客店,两个卿卿我我一夜贪欢,海誓山盟,互表忠心。雨村喜他卓识灼见,博古通今,宝钗爱他英雄气量,志向远大。两个如鱼得水,相见恨晚,琴瑟和合,恰是一对。

谁知雨村和他私会了几夜,因官事繁杂,几月在外地不归。宝钗等的心焦,只到秋时才等他回来再聚,佳节又重阳,雨村慰语许诺要纳他为簉(zào)室,同他商议要明晚趁人不备,用轿子把宝钗送出贾府,带到雨村府邸,宝钗晨起梳妆回去,同贾府众人说去紫檀堡看望袭人了,众人并不多问,晚间宝钗趁人不备,走到园门外,恰见墙边停着轿子,雨村下轿,向他招手,宝钗匆忙入轿,轿夫抬轿子,往遥处去了,即日则带至府邸,结成侣伴,不到一年,即生一子,取名贾桂。娇杏乃正妻,不敢多言,只是一昧服从雨村。从此宝钗终身有靠,把往事俱抛在一边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一百七回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

题曰:

阳回雁至频荣富,忆旧清贫泪若汩。

浪迹梦随凉月渡,寒暖幻世见倏忽。

话说宝玉白天被金荣停了轿子一顿好打,踉跄着仓皇逃去了,金荣志得意满,大笑道:“败家之彘还敢逞强,你们快赶去把他抓了回来,圣上有旨,旧朝之偷生败臣都要剿灭,一个个都躲在寺庙,假藉出家逃避追捕,日久仍会聚众结党,卷土重来,图谋造反。本地所有安居僧道都要一一盘查,凡有敢赋诗作文嘲讽朝廷的一律抓去斩首。”

一下人低首回道:“昨儿在东街清光寺里查出前朝罪臣之子,尚未送往京城,大人吩咐小的先关了起来,不如等把刚才那个和尚一并抓了献给朝廷,以表忠心。”金荣一心想邀功行赏,急命众捕快去追赶宝玉。

宝玉在人堆里见那一干衙役大喊着前来抓他,口里喊着:“快把那个逆臣贼子抓了,别放他跑了!”宝玉唬了一跳,急忙往巷子里拐来,幸好岔路极多,游人如织,故得以逃掉。

宝玉回到城外,正要往古寺里走,忽见一群官兵推赶着几个和尚道:“既然不是罪臣之家,因何出家为僧?一定是了,再敢狡辩,一并打嘴!”那几个和尚高呼冤枉,反各人吃了一鞭。宝玉唬的急忙走开了,叫苦不迭。

从此宝玉不敢再扮作和尚模样去化缘,只把衣裳撕破,做了乞丐云游四方,穷困潦倒。困了睡在破房古寺,渴了舀一碗冷水,饿了讨一碗残羹冷饭,病了自己到山野抓些野草找个瓦片熬煮,脏了在桥洞下夜里趁着没人洗洗身子。偶尔看见河上有渔夫划舟,船头鸬鹚逮鱼,便讨要几条,有富家施舍稀粥,他也捧着破碗与饥民列队候着。

这日宝玉孤自睡在一处乡野茨宇茅舍,冷风袭处,枯草摇曳,漫天寒星熙熙攘攘穿透魂神,世象万千、离合悲欢,生老病死、人情纸薄,似有悲凉慨然袭遍全胸,虫声缕缕不绝于耳。宝玉想起家人离散命绝,茫茫一片白骨堆满大地,倒也干净,泪珠尽流,悲凄无益。春复夏,秋复冬,浩渺苍穹,情归何处?一介微物,转瞬幻灭,何为悲,何为苦?此时参悟。何为名,何为利?皆是自寻烦恼。不如忘却红尘,混沌度日,把时光熬过,终朝死去,就不再有诸多苦恼,化灰化烟。无知无识,如此想了,越发心灰意懒,世事不问,只是打发时日。只是春夏尚还好过,到了寒冬则凄冷难熬,石头亦曾有诗描述云:

家破王孙在,浮云世事迁。

放逐国恨堵,梦绕故家还。

夜寒风作枕,棚漏雨为帘。

索瓦思烹雪,煮苋忆撒盐。

寒冬噎酸虀,雪夜围破毡。

途穷俗眼白,戍鼓扰人眠。

不觉年复一年,宝玉苦熬了几多春夏,偶尔想起宝钗,深有愧意,想道:“我今日如此落魄,虽是咎由自取,然宝钗又有何罪?寡居冷住,无人知道寒暖,定是泪水不尽,着实担忧。”因此牵挂不已。然又厌宝钗之谆谆教导,仍不肯回去,只暗祈祝他平安无事,安度一生。宝玉乞讨流离,只把光阴虚度。

展眼黑发更换白发,不觉到了暮年,仍披着襏襫(bó shì),拄着拐杖流浪四方。正是:

祸幸浮华飘若烟,唏嘘为舵梦为船。

人间看透随起落,但剩空虚无尽边。

这日宝玉往南路行走,来至湘江地界。因下了一夜大雪,地上积了厚厚棉絮,看不见鸟踪兽躔(chán),江内水漼(cuǐ)难测,冱(hù)而不流,起了一层厚冰。宝玉饥肠漉漉,拿着石头在冰面上镩个窟窿,见江上停一孤舟,不知是谁家渔船,披了蓑衣,头戴斗笠,把丝线垂入冰洞里,坐在船上独钓。

忽然一阵冷风吹来,急忙抱紧了双臂,实在撑不住,只得划到岸上,猛然想起当年黛玉说过的一句:“那里来的渔翁?”那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珍珠往下落。宝玉走在岸上,踩着厚雪,忽然看见路边僵卧一人,急忙过去摇晃道:“醒醒,醒醒,冻坏了可怎么是好?”一看此人是个暮年女乞丐,已冻的昏迷不醒,急忙背着往破庙里来,燃起篝火,让老妪烤烤身子。

不大会儿,老妪醒转过来,望了望他,道:“多谢恩人搭救,不然老命休矣。”宝玉道:“你定是饿昏了,佛龛后面还有半个干馒头,你吃了吧。”说完起来过去拿来在火上爊(āo)烤多时,女丐抢去强吞虎咽,又到门外抓一把雪塞入口中。两个坐着烤火取暖。老妪愤然道:“我倒在雪地向人求救,有个当官的坐着轿子经过,只瞟了我一眼,连问都不问,这算那门子百姓父母官?”

宝玉听了叹道:“那些做官的只知道征收捐税,有几个是好官?”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麒麟来道:“幸好没有丢失,这是与夫君的定情物,我看成一生的命根子,丢了我也该死了。”宝玉见了吃了一惊道:“好面熟的东西,你是那里得的?”老妪道:“这是我自己的物件,又不是偷别人的,谈何从那里得来。”

宝玉又打量了他半日,依稀还有故人的影子,便道:“你是不是姓史?”老妪愕然望着他道:“你认得我?倒也奇怪。”宝玉哽咽哭道:“云妹妹,我是宝玉啊,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老妪惊讶望着他半天,也大哭道:“二哥哥,竟然是你!我都认不出来了,你都瘦成这样了,让人心痛!”两个抱头痛哭。湘云道:“那年我找你和林姐姐,你们都到那里去了?”宝玉泣道:“我被强人掠去,关了些许日子,幸被宝钗托人救我出来,不然咱们今生也见不着了。”低头抽泣不已,湘云含泪道:“林姐姐是怎么死的?”

宝玉哭道:“他是因为误解了家仆,自己吊死的,他还还魂和我见了一面。”湘云便问详情。宝玉细述了一遍,又说和宝钗成了婚,两人志趣不投,自己才抛去一切流浪各处。湘云向他谈起前尘往事,自己也是清贫潦倒,因不肯将就再醮,故一直孤身一人,不是清高,而是世上难寻知己。两个小儿女下落不明,如果活至今日,也是儿女满堂了,两个想起过眼旧事,恍如大梦一般,都唏嘘不已。

忽听外面有脚步声,只听有人说:“好大的雪,这里有个破庙,进去避避雪。老三,回头我拿了银子定要玩一夜,捞回本来。”说话间已进来四个人,乃是衙役打扮。史湘云忙把金麒麟揣进怀里,被那四人看见了。四人走来冷眼问道:“两位是那里来的?因何躲在庙里?”宝玉道:“俺乃乞丐一枚,各位何必惊怪。”四人嚷道:“别扫了大爷的兴,往那屋里坐去,臭烘烘的好不熏人。”宝玉、湘云起身要走,一衙役一脚踢到宝玉腰上,骂道:“磨磨蹭蹭的,还不快点!”一人拦着湘云不让走,生生掏出湘云怀里的金麒麟,笑道:“要饭的还有这样的贵重劳什子,定是偷的,没收归公了。”说完就要揣怀里。湘云失惊与他争夺,宝玉也上来抢夺,嚷道:“官家怎么抢人的东西!”四人围着二人就是打耳光,宝玉、湘云拿头撞他们的怀,嚷道:“快还给俺们,再不就到衙门告状去!”四人大笑道:“衙门岂是你们这些草民贱姓讲理的地儿,快滚了罢,一个个想找打了!”宝玉、湘云大喊大叫起来,湘云更以死相逼,四人怕出了人命官司,都面面相觑道:“这老娘们性子好烈,若一头碰死了,恐咱们吃罪不小。”一人道:“管他死不死呢,大人不会疑到咱们。罢了,还给他们罢,什么没见过的玩意,咱也不缺那几个钱,天天都有告状的人,还少了送钱的吗?”四人把金麒麟往湘云脸上一砸,骂道:“大爷今儿高兴,且放过你,快滚一边去罢!”宝玉、湘云急急走了出去。只见外头凛冽的风交夹着飞雪,寒天冰地,狂风呼啸,二人偎着瑟瑟发抖,浑身冰凉,不知去往何处。两个孤独的背影蹒跚着,越走越远。

暂时言不到宝玉、湘云二人。且说雨村那日到南省办理公务,路过湘江,见一老妇倒在雪中,因见他是个乞丐,甚为不屑,心想:“这种懒人冻死倒好。”故也不问湘云半点,仍旧赶路走了。雨村办完公务回来,见宝钗在家独自等候,心里也着实愧疚。自从二人结缘,颇为情投意合。雨村和他有谈不完的世途经济学问,有了疑问也叫他出出主意,逐渐把娇杏冷落一旁。几十年过去了,娇杏一病而亡,宝钗升为正妻,陪他同度余生。

宝钗见他回来,不觉埋怨道:“出去恁多时候,也不来封信儿,把家里等的好不心焦。”雨村笑道:“虽是回来晚了,但也得一佳信。水大人收了银两,不多几日,我又可升迁,夫人意下如何?”宝钗便知雨村给水溶送了贿赂,终得高升,喜上眉梢道:“可喜可贺。”雨村道:“贾蓉把荣府里几个宅子让给与我,咱们不如搬了过去。俗语说的,狡兔尚有三窟,咱们又不是傻子,有人来白送,咱们岂能推拒?”

宝钗道:“那就搬了过去。”忽听家奴来报:“有个妇人前来看望太太。”宝钗道:“又是那个?”家奴道:“他说是太太旧时丫鬟。”雨村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只见丫头领一个老妇人进来,对宝钗道个万福道:“给奶奶请安。”宝钗一看,原来是宝蟾,便让他坐了。雨村则出去办事去了。宝蟾拿帕子拭泪道:“袭人才到中年就病死了,我嫁了个男人又有个新欢,我过的孤单无趣,故来找奶奶叙叙旧情,也省的闷着无事。”

宝钗道:“以后你尽管来,我在家也是无聊,咱们也聊聊旧情。”宝蟾道:“麝月还在山庄住着,一个人守在那里,也不知道焦虑。我劝他嫁了,他总是不依,说一个人过惯了。前儿我去看他,他那一头黑发竟全白了,咱们都老了。”不觉呵呵一笑。

宝钗道:“莺儿还陪着我,近来身子不好,病歪歪的,才出去找郎中瞧病去了。”宝蟾又说了会闲话就告辞了。不大一会,雨村回来,同宝钗赶往荣府,命家奴把家具都搬了过去,见蓬窗漏着风,又命人把绿纱糊在上面。宝钗拿起铜镜,理了理鬓发,却见满头白霜,一脸皱容,竟是老矣。想起贾家往事,心酸悲凄,落了些泪。又想起宝玉一直下落不明,心里越发悲怆,踉跄着扑到炕上抽泣起来。

且说宝玉、湘云从此相依相伴,暂且住在城隍庙里。天一明,两个便赶往城北拿了口袋去捡煤核。只见旷地上堆着高高的煤核,皆是官里烧过的。一群大人小孩都爬上去,用铁钩扒寻那没有烧透的。宝玉、湘云也上去用木棍掘刨,脸上黑眉乌眼的。有个大半小伙子推湘云道:“这是俺们的地盘,谁叫你来拾的?”差点把湘云推滚下去,幸被宝玉一把扯住。

湘云恼了,骂道:“小猴儿崽子,敢推你奶奶,我打不死你!”这人见他恼了,只得随他去了。宝、湘二人拣了两大口袋,背着吭吭哧哧往街上来,意欲卖给城里住户。谁知那边跑来三四个小乞丐,嚷嚷着去抢二人的袋子。宝玉、湘云和他们推拉撕扯起来,那里是他们的对手,被推倒在地,连袋子一并夺去了。湘云疯了似的拣了石块就追了上去,宝玉在后面喊道:“云妹妹,让他们去吧,砸伤了人就不好了。老年人骨头脆,摔着了可怎么得了。”

湘云只得作罢,口里还骂骂咧咧的。宝玉和他到卖菜的集上,捡了烂菜叶子及人扔掉的芋头回来,又拾些树枝,煮了一罐子菜汤吃了。湘云脸上有了笑意道:“咱们两个白发人还聚在一块帮趁着度日,以往我自己流浪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些年什么事没有经过,荒年也曾拿着箪( dān)瓢,跟流民到富人家施些粥喝;也曾被恶人欺凌,挨过别人的打骂;也曾生病一躺几日,跪求着郎中给个方子;我到山上亲去采药,也曾想起夫君被官府捉去,杳无音信,哭的死去活来。幸好得遇二哥哥,以后也有个伴了。”宝玉听了也止不住流泪。

两个晚上燃着篝火聊叙旧事,不免唏嘘悲泣。宝玉早已看破人生,今生已是如此,将来不过一死,也看的淡了。湘云提起官府欺压百姓就骂不停口道:“这世道岂是穷人过的,天下乌鸦一般黑,戎羌夺朝以来,百姓还是一样贫苦。我看不上那些狗官,终日谄媚拍马,以求高升。咱们虽然清贫,但没做过亏心事,死了也是清清白白的,我不后悔。”宝玉也有同感道:“人谁不死,为了一己之私而祸害一世,再多的虚荣也是假的,不比咱们讨饭的荣光。”两个越发愤世嫉俗起来。湘云道:“宝姐姐一世把名利看的太过重了。他其实也是自私冷漠之人,以往我见他待人热心诚恳,日子久了才知他是虚情假意。林姐姐虽然说话刻薄,但没有太多心计,也从没想过害人,宝姐姐若为了私心,未必不去害人。”

宝玉道:“话虽如此,可我还是觉的有愧于他,毕竟我弃他而去,还不知他如今怎样呢。袭人、麝月也是不知境况,确也记挂的很。”说完又掉下泪来。湘云叹道:“如今时过境迁,各人自有结果,咱再回去恐也找不到人了。即使见了,容颜已改,也不认得了。看我这身子一天天衰了下去,只怕今生回不到旧地,人也亡故了。”宝玉忙道:“何苦拿话咒自己,快别再说了。”湘云到里面睡去了,宝玉把篝火踩灭也睡了。

且说李纨在山中茅舍度日,在篱笆栏外不远处盖了一间土墙柴门小屋,阔约四、五丈,内置一竹几,一木凳,供儿子凝神静坐读书,几上放着沙壶、瓦盏,堆列着旧书几部。日日于茅檐斗室守着儿子勤读。贾蘭推窗眺望,见炎夏可透风乘凉,冬雪则闭窗垂幔,烧炭燃炉,满屋顿感烘烘,不觉世之寒冷。四周山岗一带,又可赏鉴粉装玉琢,布衣蔬食,聊解困苦饥寒,闲云野径,可保兵戈不扰。李纨在此教习儿子读书,贾蘭自恨才疏学浅,苦读圣贤经书,精研举业文章,到贾蘭长到十八岁时,要他进京赶考。临走几番嘱咐,要他一路照顾好自己,不免又哭了。贾蘭劝母亲莫要挂念,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,不用大人操心了。李纨又把他衣裳拉直了才任他去了。贾蘭别了母亲往山下走去,回头见母亲还在山头凝望,鼻子一酸掉下泪来,向母亲招招手往城里去了。贾蘭找到贾菌,要他陪着同去赶考。贾菌也同母亲道了别,背着包裹同他一并走了。

展眼秋去冬来,李纨见儿子长久不归,颇也挂念,平日里自己照料自己,闲了推开荜门,总站在山头往山下盯望,却见四野空旷,不见半个人影,只得叹口气转回竹篱茅舍。这日,李纨坐在屋里做针线,忽听门外乱嚷,起身推门一看,只见四个公差抬着个轿子喘吁吁走来。轿中人喊了一声停下,从里面钻了出来,笑着对母亲倒头就拜,李纨见他头戴乌帽身穿猩袍,正是自己的儿子贾蘭,不觉喜极而泣道:“孩子,你回来了,为娘想死你了。”贾蘭携着母亲之手笑着要众位进院子喝茶。待大家都坐定了,贾蘭说:“儿子那日进了考场,见了题目,恰好是母亲以往教过的,故也轻松应对,考中了第七名。贡举将考中的卷子奏闻,皇上一一的披阅,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,独见儿子的文章别出心意,颇为赞赏道:“如今国家安定,正须广招天下贤才。虽说此生系前朝罪臣之后,然寡人爱惜人才,故既往不咎,也是要他体念寡人的良苦用心,好为朝廷忠心效力,为民造福。”孩儿已被封了京郊知县,即日起便要走马上任。以后不能常回来看望母亲,心里着实不忍,今日回来给母亲说了,也让母亲放心。孩儿惭愧还未得取俸禄,此次回来也拿不出多少银钱,以后再说吧。母亲那件旧袄又薄又破,不能御寒,孩儿日后给母亲带件新样厚袄,只是如今则不能了。”

李纨道:“你只管去赴任,不必担心为娘寒暖,我自己会照顾自己,菌儿考中没有?”贾蘭道:“菌兄弟中了一百三十名,明日回来探望。”李纨又喜又泣,道:“咱们贾家又复兴了,全指靠你们兄弟俩缵(zuǎn)承家业了,老太太、太太泉下有知也会喜欢的。”说完又禁不住哭了。贾蘭才住了一宿,第二日便辞别母亲回京应官去了。李纨独自在家候着,心里也塌实多了。贾蘭勤勉为官,几次被上头提拔,又几次被小人嫉妒诬告又罢黜了。贾蘭、贾菌在官场起起浮浮总没有起色,心里未免郁结,两兄弟在府里商议道:“若这样下去,必有落魄回返之日,官场昏暗,都是拿银子去收买上头,咱们那有这个闲钱,必将遭殃。幸好西北边疆有叛贼造反,咱不如向圣上请命,去沙场剿灭叛军,也可论功行赏,不比在这里苦熬强些?”两个皆上书给皇上,要亲赴沙场,为国效命。君王读了奏折,龙颜大悦,分了两路人马叫二人到边疆剿匪去了。贾蘭、贾菌奉旨谢恩,马不停蹄赶往边疆,指挥兵士奋力抗击叛贼,屡获成功。圣上大喜,将二人官级加升,也非一时之事。

且不说蘭菌怎样升迁,只说雨村不知收敛尽力往上攀爬,宝钗不但不劝,反暗暗赞许夫君识时务,有才干,比宝玉高过十倍,庆幸自己得个知心官人。这日雨村回来又告诉宝钗说自己又升了一级,在荣府大摆宴席,请冷子兴、蓉蔷等前来赴宴。众位兴高采烈,大吃大嚼。雨村知三位也出银子买了官位,正广收贿赂,搜刮民财,好捞回成本。蓉蔷因又说起京里新上任一官,不知此人底细,想派人送了银子过去,让他关照一番,又不知此人是否顽固,故不敢贸然赠银。

雨村笑道:“没有不偷腥的猫,凭他是谁,见了明晃晃的金银没有不动心的。”蓉蔷都点头笑着称是。冷子兴道:“大人何不亲自往他府里走一遭先送了,我们也跟着效法。”雨村见三人畏缩退却,大笑道:“什么厉害的人,把诸位唬成那样!明日我便去他府里一拜,送上赠银。”宝钗端茶进来笑道:“诸位不必多疑,官人之言甚是。”于是连夜取出银两,用红布包了,交与雨村,夫妇俩只商议到半夜。

天一明,雨村便携了银两到京里那人府里去了。途中看见一个老尼姑在路边自言历过悲欢梦幻,见人则口吐劝惩,雨村颇不以为然。尼姑望着他疯疯癫癫道:“吾乃智能儿,世间迷关又有谁能参透,人事藩篱又有几个能抵破?得回首时且回首,苦海无边回头是岸。”雨村思忖他这番言语,虽是痴人言语,也颇有道理,只是心存侥幸,依旧往门子府中去了,只到中午才垂头丧气赶了回来。宝钗见状纳闷道:“官人怎么没精打采的,敢是那人不肯收取?”雨村叹气道:“扫兴至极,我到了那府里一看,原来是旧日的冤家,把我唬了一跳,连银子都不敢拿出,就赶回来了。”宝钗道:“官人说的是谁?”雨村道:“是那年在葫芦庙里认识的一个小沙弥,做了门子,那年我怕他多嘴,把他远远的充发了。谁知这些年他也会钻了,爬的比我还高。他既是比我位高官显,怕是以后要找我报复,岂不烦心?”宝钗听了也吓了一跳,道:“他定不会放过咱们,可该怎么是好?”雨村急的在屋里乱转,总是没法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【回末批:宝玉湘云之语令人心摧,新朝之贪腐何其触目心惊。君王之道,应深谋远虑,聪哲机断,钦贤爱卿,清净自正,奕世则功格天地,轻简赋役,惠益百姓,思改流弊,仰鉴孔孟教化天下,以仁德普济宇宙,应天顺时,尚高世之风,庶情犹仰效,听言观行皆三思,万民怀其德,同心竭力。然先帝虽夙夜忧危,日理万机,勤勉治国,惜以威权讳臣疑将,昏浊溃乱,英贤戮死过半,黎民困穷,国用匮乏,天灾谴戒,水旱并臻,百姓饥号,死者无数,天下凋弊,生灵不能济育,灾异屡兴,王室人心分镳(biāo),礼度动违,终国亡人散,尊位以殆,怎不哀恸切心。而今新朝建立,缉熙多年,文武熊罴之臣,行身浊秽,贪酷搜刮,股肱爪牙之佐,奸凶肆暴,民生多艰如涉大川。侫官多修饰时誉,人多怨讼,丑声遐远,令人切齿。 】

第一百八回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

题曰:

堪悲末世情,代代论虚盈。

旧事如云散,裙钗化烁星。

【批语诗:

群芳斗艳华,才貌世中夸。

一部堪凝血,展眼叹落花。】

话说雨村在屋里负手走来走去,时而拿笔在案上字贴上划来划去,时而投笔把纸揉成一团乱扔。宝钗道:“官人与其这样胡思乱想,不如拿了银子去他府里道个歉,旧事已去之几十载,央求他高擡贵手就完了。”雨村道:“看来唯有如此了,不然就是裹了家私逃走也好。”宝钗道:“官人何其痴矣,咱诚惶诚恐费力费神获此尊位,若丢了官,岂不是要虚度一世了?还是送些黄白之物求告他去,兴许就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了。”雨村听了咳声叹气着拿了银子去门子府里讨饶去了。

宝钗坐在家里等着。不大会儿,忽见莺儿闯进来道:“奶奶,不好了,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前来抄家,说老爷的官职俱是买来的,要阂府全抄,主子奴才一摡不许出去。”宝钗听了,惊诧不已,慌忙往窗外打探,只见院门大开,浩浩荡荡闯进来肃整成队的官兵,唬的头晕目眩踉跄着几欲昏倒,莺儿忙把他扶住了。

只见众多官兵浑推浑敢着闯了进来,命院里人都鱼贯而列,宣问名姓,用绳子把院里人俱且捆住,斥逐喝骂赶出院子,齐溜往门外去了。莺儿哭喊扎挣道:“奶奶快来救我!”宝钗被官兵推赶着含泪不敢多言。只见贾府北大门停着几辆囚车,有一干衙役站好一排等着。宝钗等被推上囚车,只见一卒挥动鞭子,不停抽打叫骂,催赶众人上了几辆马车,一干人马浩荡而去。

原来门子一心想报前仇旧恨,苦熬了些许年,在沙场奋力争战,由一小小兵卒发迹,屡次取得战功,官爵越升越高,又使了些手腕,终于苦尽甘来,由圣上加官进爵,入住京城。门子把雨村的以往贪酷之弊查个七八,也不要他速死,只想要他尝尝发配熬煎滋味,以体味自己充发时所受之凄苦。

莺儿等奴仆皆拉到街市人口市场按优次卖了作他家奴仆,雨村、宝钗与其子贾桂、孙子孙女则往国之东北充军行役,一路受尽颠沛流离,苦不堪言。这日终到了风雪蛮荒之地,宝钗一病不起,虽百般埋怨雨村,说自己命舛,然那有冷香丸调治,不久死去,就地葬在雪中,真是人生难料,世事无常。雨村则在冰冷之异疆苦撑,又过了几载,也一病而亡了,可悲可叹。正是:

丝萝引蔓附蓬麻,汇玉积金恨未多,

祸不寻人人自觅,奸人自有恶人磨。

且说李纨在山里苦度光阴,亲见儿子在仕途浮浮沉沉,不免常年牵肠挂肚。忽有一日众官兵前来报喜讯,道贾老爷又升官了,要李纨穿上蟒袍进宫谢恩。李纨素来不喜功名,推辞道:“穿上这个倒也可笑,羞不死人。”然众人皆道是皇上亲赐,圣命不可违。李纨面露尴尬之色勉强穿了,却不合身,袖子长了许多。又向众人询问贾蘭此次升官缘由。原来贾蘭在疆场立下赫赫战功,圣上赐命嘉奖,将贾蘭官职连升几级,贾蘭、贾菌二人皆爵禄高登。圣上听闻李纨守寡数载,辛苦教儿子读书扬名,感念落泪,深为钦佩道:“如此贞节女,让人叹赏,必要立个贞节牌坊,令世人敬仰效仿。”一时兴起,竟大笔一挥,也封了李氏高官厚禄,派人去往山中给李纨紫蟒加身。

李纨受宠若惊,抛了破袄襞(bì)衣,带上珠冠,披了凤袄,胸悬金印,头戴簪缨,八面威风坐了轿子进宫谢恩去了。一时哄动全城,无人不知,无人不羡。谁知李纨回家后不到一月就一病而亡,空使世人嗟叹。

贾蘭见母亲病故,哭的寻死觅活,将母亲隆重厚葬了,又把些金银珠宝作了陪葬,哭道:“生前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驾鹤去了也多孝敬些钱财让母亲在那里花。”可叹李纨一生如冰似槁,无端获得爵位,又倏忽死去,身为举国笑,又是何必。

不说贾蘭在京城飞黄腾达,只说又不知过去多少年,宝玉湘云一路漂泊流离。展眼又是中秋之夜,两个在街上踱步,见街上家家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小孩子嬉笑着奔跑燃放爆竹,户户轩窗把盏行令,吆喝之声传遍街巷,几处高楼弹丝品竹,吟诗作对,纨绔子弟携妓邀游观灯,哄哄嚷嚷,成群结队,直闹到月落西山,方才人影散乱。宝玉边走边望月叹道:“人家都骨肉团圆,独咱们凄凉惨淡,可是老天不公,捉弄你我?”湘云叹道:“自古月神掌管人间之兴衰浮沉,月之旨意要你死你就得死,要你败落你就不得荣盛,【月之旨意合一“脂”字,难怪脂粉钗鬟都归神管。】那月宫里有蟾蜍,【宝蟾乎?】有桂花【金桂乎?】有嫦娥,【黛玉乎?宝钗乎?妙玉乎?】有捣药的玉兔【菖菱乎?】有负罪砍树的吴刚,【宝玉乎?似是玉一生负罪不轻,不孝无能,世人为鉴。】可比得你我。只是因何你我也似嫦娥如此凄冷,似吴刚如此内疚,皆是咱们未听父母教诲,故而辜负了一生。”宝玉不觉落泪道:“直到今日才知我此生大谬,然悔已晚矣。想当初只图一时之快,误结了不良子弟,把父母之劝当作混帐道理,落得家败人亡,如今再找慈母严父告罪求恕,又到那里寻去?”湘云不禁泪落如雨,叹道:“帝权制不可以常传,龙子龙孙亦有愚贤,历代痴呆无能继位亡国者何其众矣!乖戾残暴不可以守安,圣明君主应以政务万民为怀。百姓虽愚,必有高能,劳谦有君子,在野有遗贤。为君之道,要懂因时而发,凡事须如惊弓之鸟,日夜惕惧,仅有仁善而舍我灵龟,怎可称之明君?能动合事机,精研人情事故才能执政。今戎羌无德无能,仅以横暴强夺分离天下,使人不居户,天各一方,即便势胜功成,权倾一时,亦于国无益,祸及天下。故至今荒年贫瘠未改,百姓仍身处其困,而忿怨百生。”宝玉道:“云妹妹所言极是,试问政务多端,百姓饥寒,有权者被臣下蒙蔽双目,怎知世事犹有未尽理者?有多少冤屈贫苦难遍以枚举?谋生劳作,日夜辛苦,父南子北,家室分离,官里仓廪充实,而布衣食不果腹,屈子之叹,蔓延古今。”两个抨击时事,愤懑满怀,只见几处府里开启轩窗,有人饮酒赋诗,也含泪每人赋《吟月诗》一首,以抒心怀。宝玉吟道:

人间今夜望月盈,不照兴衰照不平。

皓鬓望空凝泪眼,父母桂魄现慈影。

湘云也吟道:

年年玉镜赐恩辉,几户把盏几未炊。

莫怪青天本无情,沧海寂寞世轮回。

两个吟罢坐在路边石墩上望月谈叙多时,有些乏了,才起身转回古庙来。谁知湘云回去不久便生病了,躺在柴草上茶饭不思,宝玉急的没法,又没有银钱给他疗治,惟有以泪洗面。

次日宝玉起来,却不见湘云,慌忙到街上寻找,把各处皆寻遍了,仍然未见湘云影迹。直找到黄昏,才在灏(hào)漫江畔看见湘云斜卧岸上,宝玉匆忙哭喊道:“云妹妹,你快回来。”湘云强挣扎着回身一望,见宝玉跌跌撞撞赶来,含泪道:“我是不中用的人了,二哥哥别管我了,让我安静着去吧。”宝玉踉跄着过来坐在身旁,哭道:“别说傻话,你会好的。”湘云苦笑着摇摇头,望着满江斜晖,喘道:“夕阳西沉,年寿将尽,美韶光早已是昨宵陈梦,忍见家破人亡,空熬一生,亦于事无补。这世道岂容得你我,让我走吧,也早些脱离这污浊尘世。”宝玉怫郁盈怀,抽泣不已。

湘云道:“人世消长起落,皆是命数常事,二哥哥何必枉自悲伤。”宝玉把他搂在怀里,却见他呼吸越发微弱了,眼望着斜阳落下,竟是含笑而去。

宝玉抱着他呆呆的望着斜阳,却见江阔沆漭,暮霭吞霞云,沉沉夜雾沁鬓凉,不觉天已全黑,宝玉似泥塑木雕坐了一夜,仍不肯动身。次日,宝玉把湘云葬在江边,挥泪离了此地,往东路走来。又走了几个月,在海边停住了,身子越发沉重,觉的自己也要不久人世,想着死后连个葬他的人皆无,不如投奔大海,也省却了一座坟丘。

宝玉见海畔停一架孤舟,踏脚进去,任船儿顺水漂流,他则卧在舟中睡着了,却被晨风吹醒,睁眼一看,只见船儿载着自己在海中漫行,周遭一片茫茫,一轮红日从残夜里生出,又大又圆,越发显得俗世空静,不染半点尘埃。

宝玉不觉看的呆了,眼泪溢了出来,觉的自己也融化了,魂梦一生,画楼宸宇,前尘往事涌上心来,一个人度过了多少荣华坎坷,浮沉一生尝过了多少苍凉辛酸,他望海中纵身一跳,“咕咚”一声沉入海底。宝玉迷迷糊糊中被几双手拽出海面,脸上犹有泪痕,被带至空中,却见挽着他的是两个金刚大士,对他道:“汝命本不该绝,故警幻仙子令我等前来救你,带你到太虚幻境走上一遭。”宝玉不解,也不则一声,任他们把自己带至天界。

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,好象曾到过的.只见远远飞来一位仙子,仙袂飘飞,华服艳姿,却是尤三姐模样,上前鞠躬道:“仙姑命我来引神瑛侍者入内,请随我来。”于是往前走来,只见一个石头牌坊上大书“太虚幻境”四个玲珑剔透大字,两边是一副对联,乃是:
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转过牌坊,看见宫门匾额写着“孽海情天”四个金光闪闪大字,另有两边对联,写的是:

厚地高天,堪叹古今情不尽。

痴男怨女,可怜风月债难酬。

里头重重楼阁,烟锁雾遮,与贾府颇为相似,随处可见各种草本木本之花,或艳香馝馞(bì bó),或秀色清芳,绝非凡物,皆为神品。但见一群仙子在云中蹁跹起舞,羽衣扇动若玉蝶,荷袂闪跃似飞云。尚有天兵持戟肃立,三三两两仙家臣子立于神阁御殿说说笑笑,宝玉心中诧异感叹。

宝玉同三位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。进入二层门内配殿,看到有许多匾额对联,不禁想起那年在秦氏屋里做的梦来,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梦竟是真的,我竟疏忽了。”转过朱栏白石,绿窗绣阁,但见那珠帘绣幕,画栋雕檐后转出百余人来,都哄哄嚷嚷走来道:“仙姑今日宣布情榜,不知我们都封了什么名号。”宝玉见人群里都是自己的亲族朋友,不觉怔住了。

只见王夫人从众人中走出,和他四目相对,上来一把搂住泣道:“宝玉,我的儿,这么多年不见,你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,为娘的心都碎了!”母子抱着大哭。旁边之人也都陪着落泪。宝玉道:“母亲,儿子惭愧荒度了一生,如今后悔也迟了。”王夫人哭道:“为娘不责怪你,只怪生不逢时,我的儿,你也是一头白发了,憔悴的不成样子了。若不是仙子说今儿你是最后一个前来销号的,我都认不出你来了,为娘就怕儿一世学业无成,把心也操碎,没想到你还是辜负了我。听云丫头说的你在冰天雪地里独钓,只把为娘的心也哭碎了。这些年我儿遭了这么多罪,难道是为娘造的孽太深,竟报到我儿头上去了?”宝玉泣道:“只怪儿子不成器,与我娘无干。”两个正在痛哭,忽见贾政也老泪纵横快步赶了上来一把抱住宝玉,一家子三口哭个不住。

忽见一人颤颤巍巍过来道:“玉儿,想死我了。”宝玉扭头一看,原来是老太太来了,大哭着扑到他怀里。老太太撕心裂肺道:“玉儿,你在人间受尽了苦难挫磨,贫苦无依,令人痛断肝肠,直把人的心也搅碎了。”大家都有伤感之意。

又听有人喊道:“给宝二爷请安了。”宝玉抬头一看,只见晴雯、袭人、小红、紫鹃、麝月、雪雁、秋纹、碧痕都围上来了,彷彿大家又回到从前在园子里的时候,都哽咽起来。宝玉和他们叙了往日之情,都悲喜交集。晴雯道:“今儿仙姑说了,来这里销号的一共一百零八人,正合仙家术数,皆是在人间故去的人。”

宝玉见湘云也在人群里,上去一把拉住哭道:“云妹妹,我无能无力治好你的病,实在愧疚。”湘云道:“这都是我命不好,怎怨的二哥哥?”宝玉又看见宝钗也在其中,诧异道:“怎么你也离了人世了?”宝钗哭道:“相公好狠心离我而走,害的我孤苦无依。”宝玉脸有愧色道:“我对不住你,如今后悔又无益了。”又往人群里寻找黛玉,却不见人在那里,只看见的是:元春、妙玉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巧姐、李纨、秦可卿、香菱、平儿、宝琴、邢岫烟、宝蟾、娇杏、尤二姐、尤三姐、瑞珠、宝珠、李纹、李绮、鸳鸯、司棋、金钏儿、玉钏、茜雪、莺儿、柳五儿、抱琴、待书、入画、彩云、翠缕、春燕、绣橘、嫣红、佳蕙、翠墨、坠儿、丰儿、莲花儿、蝉姐儿、善姐、张金哥、霁月、银蝶、小鹊、秋桐、四儿、贾赦、贾敬、贾政、邢夫人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贾代儒、贾珍、尤氏、林如海、甄士隐、贾蓉、贾蔷、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、马道婆、薛蟠、贾雨村、王仁、孙绍祖、冷子兴、金荣、甄宝玉、柳湘莲、冯渊、贾瑞、贾蘭、冯紫英、陈也俊、贾琏、卫若蘭、贾琮、贾菌、倪二、二丫头、秦钟、潘又安、夏金桂、张道士、贾芸、王板儿、多姑娘、门子、蒋玉菡、劉姥姥。

只是不见凤姐,甚为纳闷,因问众人,都说:“二奶奶因那回到人间大闹一场,犯了天规,关在地狱受罪还没有放出。”宝玉听了,便知感叹。忽见警幻仙姑领一人飞来道:“今儿是情榜发布之日,岂能少了熙凤,故把他从地狱里带来,和大家一起听榜。”凤姐见了贾母、王夫人等,自是亲热异常,说个没完。

宝玉走入一座宫门寻找黛玉,见一个仙女看着白石花边一颗红叶青草,其妩媚之态,令人心动神怡,魂消魄丧。宝玉呆呆的看着,见仙女向他施礼道:“我是管理绛珠仙草的,神瑛侍者莫非又来找绛珠仙子的,我把他唤出。”正说着,忽见绛珠草变成一个佳人,站在宝玉面前,不是别人,正是黛玉。两个相对无言,都黯然神伤。

半天,宝玉才哭道:“妹妹,哥哥对不住你。”一语未了,忽听后面有人喊道:“宝二爷、林姑娘快到大殿来,仙姑要发榜了。”两个急步往大殿来,只见警幻仙姑对众人道:“人若为官,必知贫富之道,欲富者必先幼时历经清贫,父母不可骄纵,安于清贫者方可节奢欲,节奢欲然后知仁义,知仁义而操全。而欲大贵者必先矜持不可傲慢,甘于贫贱,然后方知廉耻。君王若心怀天下,亲睦九族,威德赫翕(xī),礼宾纳贤,则九国喜戴宏惠,万物咸蒙恩泽,瑞显有凤来仪,麒麟游囿,灵龟现吉谶,仙芝萐莆(shà pú)产于庭。而贾府自从祖辈荫庇以来,子孙骄奢淫逸,豪强横夺,地保小吏惧贾府势力,纵奸庇恶,以致罪不可蔽,而举国肖似者千万,小人作逆谋,危社稷,倾荡天下,政荒众散,祸延万民。富者有土不耕自富,贫民无地勤作愈贫,有土者谷帛资实不思上税,无地者惨怆愁悲难付苛捐,天下至大,饿殍遍野,九州人神,莫不愤怒。纵使贤臣高能才高行洁,忠毅清直,立德不渝,亦无济于事,惊寤号咷,故天神发怒,祸及帝室,威权削夺,促助胡虏开国承家,亦无可奈何之事矣。王教应尊儒道,贵民业,重才选,尊崇重大,识性明悟。人主不能虚心听纳,天性峻急,不容人言,顾及体面,肆意杀死慷慨陈词忠臣直士,致使众卿闭口结舌,不敢奏劾,临死不肯改悔反善,犹言群臣误我,何其昏庸,国破身死,王道威严何存?望新朝引以为戒,尊贤垂训,兴教厚德,绵绵瓜瓞(dié),延祚久长。”

众人听了都感慨不语,警幻仙姑拿着情榜当众念了一遍,又贴在墙上。众人都拥了上去看写的什么,只见写的是:

----金陵十二钗正册----

情情--林黛玉 无情--薛宝钗 情尊--贾元春 情敏--贾探春 情憨--史湘云 情隐--妙玉

情懦--贾迎春 情冷--贾惜春 情雄--王熙凤 情缘--贾巧姐 情槁--李纨 孽情--秦可卿

----金陵十二钗副册----

情呆--香菱 情妥--平儿 情壮--薛宝琴 情贫--邢岫烟 情魅--宝蟾 情侥--娇杏

情悔--尤二姐 情抗--尤三姐 情殃--瑞珠 情累--宝珠 情颖--李纹 情聪--李绮

----金陵十二钗又副册----

情勇--晴雯 情箴--袭人 情屈--小红 情慧--紫鹃 情守--麝月 情谮--鸳鸯

私情--司棋 情烈--金钏儿 情怨--玉钏 情谅--茜雪 情络--莺儿 情折--柳五儿

----金陵十二钗三副册----

抱琴--情忠 待书--情斥 入画--情央 彩云--情蹉 翠缕--情宽 雪雁--情弱

秋纹--情顺 碧痕--情宁 春燕--情平 绣橘--情善 嫣红--情让 佳蕙--情和

----金陵十二钗四副册----

翠墨--情豁 坠儿--情赘 丰儿--情随 莲花儿--情拒 蝉姐儿--情施 善姐--情切

张金哥--情坚 霁月--情刚 银蝶--情护 小鹊--情逊 秋桐--情悖 四儿--情顽

----金陵十二主子---

情慈--贾母 情贪--贾赦 情疏--贾敬 情严--贾政 情执--邢夫人 情直--王夫人

情劝--薛姨妈 情训--贾代儒 情奢--贾珍 情忍--尤氏 情儒--林如海 情匡--甄士隐

----金陵十二恶人---

情狯--贾蓉 情虚--贾蔷 情恶--赵姨娘 情逆--贾环 情衅--钱槐 情邪--马道婆

滥情--薛蟠 情婪--贾雨村 情诓--王仁 情猖--孙绍祖 情诡--冷子兴 情欺--金荣

----金陵十二公子----

情不情--贾宝玉 情乖--甄宝玉 情侠--柳湘莲 情冤--冯渊 情障--贾瑞 情承--贾蘭

情豪--冯紫英 情隘--陈也俊 多情--贾琏 情英--卫若蘭 情孝--贾琮 情继--贾菌

----金陵十二杂家----

情义--倪二 情遇--二丫头 情种--秦钟 情约--潘又安 情毒--夏金桂 情诳--张道士

情救--贾芸 情俗--王板儿 情纵--多姑娘 情钻--门子 情贴--蒋玉菡 恩情--刘姥姥

另有诸人考语,乃一一看去,乃是:

贾宝玉——痴情是他,无情也是他,自择无牵无挂,却是悔尽此生,故曰情不情。

林黛玉——既为情情,则痴情甚而托付此生,故有还泪之说。须要自怨自艾,犹惹

世人疼惜,林大风摧,天下英雄豪杰齐来一哭。

薛宝钗——观人静慎从容,雍容典雅,实乃热面冷心,故曰无情。

贾元春——品貌才情有皇家风范,故曰情尊,惜世事无常,空留嗟叹。

贾探春——才志聪敏,生不逢时,远嫁难归。后海寇败退,不肯服从污流,逃至山

野,终身与泉石为伴,可叹可敬。

史湘云——才品不让薛林,有“大英雄本色,名士风流”,傲骨不肯将就寻偶,情

愿终身流离,真豪杰也。

妙 玉——金玉仙质,孤僻傲俗,壁立万仞,“有天子不臣,诸侯不友”之风,故

曰情隐。

贾迎春——才德不能兼顾,懦弱一生诟病,故曰情懦。

贾惜春——非为虔诚信佛,实乃孤介绝情,冷心冷面,老死庙宇,可悲可叹。

王熙凤——治世之能臣,贪酷之奸雄也。一生好强,家败又无力回天,自省自怨,

适足为后人宝鉴。

贾巧姐——敬老怜贫、媒鬻之报,所谓灿烂终归于平淡,孰欢孰悲?

李 纨——幽闲贞静,无为无才,老来富贵,倏忽死去,可笑乎,可悲乎?

秦可卿——风雅绝伦,却出身鄙贱,以色败家,遗恨无穷,实乃孽情。

香 菱——满眼无物不可心,无人不可人,心机独缺,命绝悍妇之手,真情呆矣。

平 儿——处污秽之中而能自清,位纷乱中而能调和,乃良才也,因何薄命若此?

可伤可泣。

薛宝琴——色艳如花,命苦如芥,中年亡故,稚子独承家,唯叹时不我待。

邢岫烟——漠然其遇,淡然其衷,贫女不忮不求,与人世毫无争患。涵养风度超群,

然命断流放,惜兮叹兮!

宝 蟾——情似烈火,心如蛇蝎,容若桃花,鄙如流水,因何聚于一身,实乃鬼魅

之祸。

宝玉尚未尽读,被警幻止住了道:“先听我把各人使命说了再看,有的是时日。”于是又把这一百零八人分在各司任职,有的是“痴情司”,有的是“结怨司”,有的是“春感司”, 有的是“秋悲司”,一时也说不尽。

宝玉对众人感叹说道:“想我自幼生于金门玉府,赖天赐祖恩,着雀裘锦衣,食饫甘美馔,深蒙父兄宠爱,却不惯人间是非曲折,厌高低尊卑束缚世人,自以为自古多少帝王将相,将那功名富贵看的过重了,曲解了孔孟之道,想那闺阁裙钗、平民子弟亦有聪明灵秀、娇姿倩容,一并使其泯灭,何其错谬,上天有好生之德,世法平等,不可错会了圣人教导,然我虽有一颗真挚赤子之心,然过于顽劣,桀骜难驯,未肯听从父母兄姊之尊尊训戒,又误受纨绔公子之靡靡邪诱,岂知一味看重优雅谈吐妍美容貌,犹如以附子疗疾,以鸩毒止渴,荒废了一生事业,半点功名亦未得取,不堪为社稷国家出力,如今国破家亡,我岂不后悔,于今只有叹息罢了。”众人听罢慨叹不已,从此仙家又多了众位帮忙的下手,自是皆大欢喜,不在话下。

话说通灵玉在民间躲躲藏藏,出入于草堆旷地,唯恐被俗夫知觉或卖或砸或污,整日过的不甚开心,颇为后悔当日来至人间,受这般折磨。这日又躲藏于垃圾场,忽见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来寻他,心想:当初他曾劝自己不要来尘世,自己不听,如今这般落魄,恐被他二人耻笑。遂矫情躲于煤堆旁,仍被他二人看见,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了通灵玉飞回天界,放回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。

石头经历人间一番梦幻,对尘世亦不再眷恋,从此屹立青埂峰下,自为返璞归真。后人赋诗一首总结道:

豪华去后笙歌散,述尽兴亡泪已干。

鸾镜妆台怀旧事,寒垄碧草曳新烟。

君王一怒诸臣颤,忠宦贤卿境地艰。

一朝结怨深难解,谁顾来年羽化仙。

我今忏悔性明了,照见本心恶与善。

大厦高堂孰悟彻,金屏啼痕绣褥连。

窗云阁雾隐容妒,云鬓斜軃恨怨深。

锦衣玉粒尝无味,红粉王胄恋嗔言。

因恶积殃福份淡,涤心洗孽颂先贤。

正消邪长天意转,子孙谨记在人间。

【批语:且芳官等有几人年小未逝,故无缘情榜。】

【批语:此书既终,愿后世瑰伟倜傥执权者,读之探隐索赜(zé),超然心悟,谨慎不敢失道,圣德君临,天下洽和,先人后己,尊贤爱物。而文武隐远之士,建功华夷,宁国安家,宣恩广募贤良,信以赏示,忠臣善道事君,刻石书勋。】

【是书至此暂告一段落,癸酉腊月全书誊清。梅村夙愿得偿,吾所受之托亦完。若有不妥,俟再增删之。虽不甚好,亦是尽心,故无憾矣。】[按:此批未校。]

【批语:本书至此告一段落,若有不妥,俟再增删。虽不甚好,亦是尽心,故无憾矣。诸友得窥全豹,夙愿得偿。因涉及流寇,不便他人得观,亲友阅后藏于密室,谨记,谨记!冀盼亲友所续四十回早日完稿,流传京都】

【另有批语诗:

红楼梦已尽,朱门痴未完。

荒唐又辛酸,世人同悲幻】[按:此诗未校。]

【另有批语诗:

红楼梦已阑,句句透心酸。

案卷朱门泪,青史化血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