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有声书

第 81 回

女声旁白

第八十一回 惜昵近公子做良媒 讳笞罚丫鬟结恶党

题曰:

百般颠倒费筹谋,千种幽思似水柔。
鬼魅因何难尽驱,心魔桎梏自为囚。

话说孙家的人来接迎春,邢夫人并不问他夫妻和睦、家务烦难,不过尽个面子情儿罢了。迎春素日为邢夫人所冷落,又非亲生,心中虽有百般怨怅,也不便多言,只得忍悲作辞。两个婆子扶她上轿,往东边甬道而来。宝玉从后赶上,扬手叫住。原来宝玉听说迎春要走,心里放不下,特来送她。孙家婆子忙停了轿。迎春下来,含泪同他叙了几句手足之情,又催他回去。宝玉满眼含泪,半日只说得一句:“二姐姐,我竟不能——”早已哽住。迎春反劝道:“好兄弟,别为我伤心。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,原由不得自己。你只好生念书,孝顺婶娘,我在那边也放心。”正说着,只见王夫人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赶来,嗔宝玉道:“你跑到这里作什么?快回去念书是正经。”宝玉道:“不过念着手足情分,来送送二姐姐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岂不知你的心?只是怕你出言冒撞,不知轻重,倒惹人笑话。”一面说,一面拿帕子替迎春拭泪,又用几句人情大理的话安慰了,送她上轿。宝玉无言可答,只得低头慢慢走了。

宝玉憋着一肚子闷气,无处排解,一路嗟叹,便往潇湘馆来。进门见黛玉歪在炕上看书,就在桌边坐下。黛玉看他这番光景,已猜着几分,便问:“二姐姐去了?”宝玉点头道:“你也知道,二姐姐受的罪不少。记得初结海棠社,她吟诗作东道,是何等热闹;如今一个个嫁了,园子里越发冷清。若女孩儿嫁了人,反要受这般折磨,倒是不嫁的好。”说至此处,又低了头道:“怎么女儿家的命,就这样苦。”黛玉听了,握着帕子咳嗽几声,眼泪早滚下来。宝玉见勾起她的心事,便不肯再说,只问身上如何,嘱咐保养。黛玉道:“你也快回去念书罢。舅母知道你在这里,只怕又不得安生。”宝玉又劝了两句,起身去了。黛玉怔怔的坐了一回,仍歪在炕上。窗外一缕秋风,送着清光入户;院中修竹欹斜,如人相倚,听那飒飒之声,也不知是风声是叹息。黛玉觉着微凉,便起身掩了轩窗,仍到炕上闭目歇息。

且说宝玉闷闷的回至怡红院,将到门首,只见院门大开,里面吵嚷不休。宝玉诧异,暗想:“这又是谁在我屋里闹?莫非李嬷嬷又来排揎丫头不成?”因放轻脚步,闪身进去一瞧,原来是葵官、荳官、艾官三个。葵官揪着袭人的衣襟,荳官扯住头发,艾官站在一旁骂个不住。宝玉越发纳罕:中秋以后,太太早吩咐将芳官等十二个都交与干娘,或聘或嫁,不许留园;今日如何又到这里,同袭人撕闹起来?忙赶上前去解劝。

只听艾官骂道:“好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儿!李奶奶说你妆狐媚子哄人,果然不错。别当旁人都是瞎子,你和宝二爷背地里的事,芳官也曾撞见,看你还赖得去不成。横竖我们已是撵出去的人,再撵一遭也不过如此;今日索性闹到人前,揭了你这张皮。”

宝玉听了大惊,赶忙拉住三个,央道:“好姐姐,且小声些,仔细外头听见。”三人回头见是宝玉,方松开袭人,又扯着宝玉衣袖道:“二爷回来得正好,也替我们评评这个理。我们平白叫人撵了,到那苦地方受气,如今想进园子瞧瞧也不能。”说着,不免都哭起来。宝玉眼圈儿也红了,道:“我只当再见不着了。你们的干娘想来又给了多少气受;偏太太不许我去瞧,叫人怎么样呢?芳官她们如今可好?”葵官抽抽噎噎道:“芳官在水月庵,藕官、蕊官去了地藏庵,龄官在城外赁了屋子住,蔷大爷还常去瞧她。我们几个被各自干娘领了回去,日日被逼着说人家。”宝玉听了,跌足道:“到底是我连累了。太太还在那边呢,若听见这里嚷起来,越发了不得。有话慢慢的说罢。”

荳官道:“说什么慢慢儿的。清清白白的人,倒说成狐媚子,撵的撵,散的散;真的却在这里安安稳稳。她为多得那二两银子,背地里不知递过多少话,反拿我们作筏子。”袭人忍了多时,至此也恼了,道:“你们自己淘气生事,太太打发出去,与我什么相干?如今私自进园,拉云扒瞎的寻趁起我来。若有不服,只管到太太跟前说去,少在这里混闹。”

艾官啐道:“又拿太太唬人。你敢当着天地神佛说一句,从没在太太跟前递过话?若有一句虚言,便叫口里生疔,喉咙长疮,来世托生个哑巴畜生。”荳官拍手道:“正是,正是!只消这一句。你若说得出口,我们掉头就走。”袭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迟了一迟才道:“我为什么同你们赌咒?也值得么。”

宝玉原只当是几个小丫头怄气,听到这里,心里早动了疑。往日房中那些私话,如何到了太太耳内,他未尝没有想过;今日又见袭人目光闪烁,不肯接声,竟如冷水浇心,手脚也凉了。

艾官瞧见宝玉颜色变了,便冷笑道:“二爷可听清了?一句誓也不肯起,倒说值不值得。太太屋里那些话,是怎么过去的,也不必再问。只是晴雯姐姐这一场冤屈,难道竟白受了?”荳官、葵官在旁道:“今日索性说开,叫一家子都评评。”说着又来拉袭人。

宝玉忙横身拦住,道:“断乎使不得。闹到太太跟前,少不得先问怎么进来的。那时放你们入园的人,岂不也受连累?”三人听了,不约而同的住了手。原来智能儿当年私逃后,发现无处投奔,只得仍回水月庵。净虚责罚了一番,因是自幼养大的徒弟,终究仍将她留下。艾官等被各自干娘领去后,满心不平,找芳官诉苦,恰知道了智能儿常同惜春往来,便托言有簪环钗契遗在园中,几番央求。智能儿禁不起缠磨,借了惜春的名色带她们进来;门上婆子因说是四姑娘,也未敢细问。此时怕牵出智能儿,三人你瞧我、我瞧你,一时都不言语。

宝玉见她们口气松了,又央道:“受的委屈,我心里都记着。袭人的事,也总有个明白。此刻悄悄出去要紧,若叫有心人撞见,再走便迟了。”艾官咬着牙道:“罢了,今日看二爷的份上。只劝一句,这样两面三刀的耳报神,再不可留在身边。”

宝玉听了这话,低头不语。原来他素有一个呆念头,要将房内诸人,不论家生外买,尽行放出,各随父母自便;只因舍不得朝夕相伴,故此迟延至今。这会子想着晴雯、芳官、四儿诸人,一个个因亲近自己反遭了祸,自己又护不得;再想到房里一句半句话,不知何时便传入太太耳中,心便灰了一半。呆呆立了一回,忽道:“也罢,这园里竟一个不留,都走了干净。岂止袭人,便是麝月、秋纹并这屋里所有的人,也都出去罢。”

袭人闻言,只怔怔望着宝玉。艾官三人听说连满院的人都要打发,不觉你瞧我、我瞧你,一时接不上话,方才那番气势倒先消了几分。隔了一会儿,艾官方硬着口道:“果然如此,才算公平。二爷可别改口。”说罢拉了二人便走。三人来路本不正,又觉这一场闹得大了,脚下越发快,径往暖香坞而去。

宝玉望着她们的背影,叹道:“我最恨背后道人长短。可怜晴雯,不过生得伶俐标致,不知碍了谁,便咒她死;芳官、四儿也是如此。如今叫我信谁去?”说着落下泪来。

袭人道:“二爷也疑我么?几个戏子嘴里,有什么真话,也值得听。我还要作针线,天又凉了,没工夫陪着混说。”一面说,一面理好头发衣襟,带气进屋去了。

宝玉在当地站了一回,随后走到门外,才要进去,便听屋里秋纹、碧痕、绮霰笑闹,还有抹骨牌的声音。怪道院中闹了这半日,竟无人出来,原来都在这里。宝玉立在帘外,倒像自己是个外人,越发没趣。正无理会,见春燕捧着茶碗从里间出来,笑问:“二爷怎么不进去?”宝玉道:“你来得正好。快去把你妈同咱们院里的小丫头都叫来。”春燕才见袭人脸色不好,又见宝玉神情与平日不同,虽满腹疑惑,也不敢问,忙放下茶碗,答应着去了。

忽有王夫人的丫头来道:“二爷,太太叫呢。”宝玉只得跟去。才出院门,又听麝月在身后笑骂:“小蹄子,叫你倒壶茶,怎么就没了影儿?”宝玉回身道:“春燕是我差出去了。等人到齐,叫她们候着,我回来有话说。”麝月应了一声,眼看他随那丫头去了。

不多时,春燕同母亲何婆,并檀云、媚人、佳蕙都到了怡红院。里间秋纹、碧痕、绮霰等了一会儿,不见麝月回来,也就收了骨牌,掀帘出来,见外间站着许多人,笑道:“今儿是什么大节下,倒这样齐整?”麝月道:“我也不知。二爷只叫在这里候着,说有话吩咐。”

秋纹等不解,回里间去问袭人。袭人只低头作针线,淡淡的道:“二爷素日不是常说,这屋里的人,无论家生外买,总要回了太太,一个个放出去?今儿只怕动真格的了。近年府里出得多、进得少,内囊也渐渐上来了。前番抄园子,未必没有借人作筏子、减省嚼用的意思;若直说家里艰难,脸上又不好看。我横竖也住够了,正想家去。你们若舍不得,只管求二爷。”说完脱了外衣,向炕上歪着不语。秋纹几个面面相觑,道:“这倒奇了,又与我们什么相干?”

原来史太君自中秋受了风寒,服药时好时歹,又因园中接连生事,添了烦恼,精神大减,时常说些暮年之语。老人家最怕冷清,必要凤姐等陪着说笑,因这一日留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尤氏并探春、黛玉用中饭,又特命叫了宝玉来。宝玉陪着说笑一回,见贾母气色远不及先前,饭也只用得几口;凤姐虽说了两个笑话,贾母不过勉强一笑,已是倦眼朦胧。王夫人、凤姐、宝玉看在眼里,各自难过。一时饭毕,漱口净手,众人方散。

邢夫人、尤氏同探春、黛玉先去了。王夫人见宝玉跟来,便问:“你又跟着作什么?还不回去念书。”宝玉笑道:“有几句话回太太。”待王夫人点头,宝玉方说如今家计渐艰,人口又多,若放几个人出去,也可省些用度;自己从此收心念书,不再同女孩儿们混闹,故来请太太示下。王夫人正为重阳节送元妃的节礼发愁,又只当他说的是春燕、佳蕙等小丫头,听了倒觉欣慰,笑道:“有几个不消你说,原也留不得。你既有这个心,只管自去料理。从今认真读书才是正理;若仍脱滑偷懒,仔细你父亲问你。”宝玉答应着,低头退了出去。

黛玉远远望见王夫人与宝玉在花丛边说话,便自回潇湘馆。她才用过饭,身上出了一层虚汗,被冷风一吹,顿觉发凉;再看满园秋色,较往日又萧索了几分。正低头走着,紫鹃赶来,把一件家常衣裳披在她身上,道:“姑娘保重身子要紧。天越发凉了,怎么还穿得这样单薄?”黛玉笑道:“又多嘴,那里就冷死我了。”一时回馆,仍歪在炕上看书。

至黄昏时,只见绮霰眼泪汪汪的来。紫鹃迎出去,约有顿饭工夫方回,眼圈也红了。黛玉问道:“她来有什么事?”紫鹃道:“宝二爷把春燕她们放出去了,连怡红院也说一个不留。绮霰同我好了一场,特来道别,说明日就同麝月、秋纹、碧痕回家去。”黛玉怔了半日,道:“去也好,宝玉是怕太太为难她们。赶明儿你同雪雁几个也走罢,我也学宝玉撵人。”紫鹃忍不住笑道:“姑娘越发会说笑了,什么也要学。”说着转身去了。

且说宝玉白日里放了春燕、佳蕙、檀云、媚人四个,夜间又同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说至二更,方才洗漱安歇。次日天明起来,便叫五人各回房收拾衣服箱笼,其余琐事一概不必理会。自己胡乱用了半碗粥,带了茗烟出门。

原来宝玉这一早出去,单为袭人寻个下落。他想袭人自幼服侍,已有那一层情分,如今若只顾放她回去,终身无人可托,自己反倒误了她。昨夜翻来覆去,想到相知诸人之中,惟有蒋玉菡性情温存,家计又过得,或者可以托付。因此叫茗烟备马,主仆二人竟往紫檀堡而来。

这蒋玉菡原是忠顺王爷跟前得意之人,前番因宝玉之故,被王府拿回;只因是圣上所赐之人,轻易动不得,他又伶牙俐齿,善能逢迎,后来竟未受责,仍背地里同宝玉往来。及至忠顺王犯事,锦衣卫拿去监禁,再无人拘管,蒋玉菡便在紫檀堡自在度日。今日忽见宝玉亲来,喜出望外,忙迎进院中,让坐献茶。

宝玉坐定,也不叙闲话,笑道:“我今日来,有一件终身大事同你商量。”蒋玉菡笑道:“二爷又来取笑。”宝玉道:“不是顽话。我房里有个袭人,你是听我说过的。她服侍我一场,向来尽心。如今我要放她回家,只是她日后的着落,不能不替她想一想。”说到这里,拿眼看着蒋玉菡。蒋玉菡先是一怔,随即起身道:“二爷的意思,可是——”宝玉道:“可托付的,我只想起你来。故此先来问你,愿是不愿?”蒋玉菡素日听说袭人温柔和顺,心中原有几分羡慕,此时喜得作揖道:“二爷若不是取笑,蒋某还有什么不愿的。”

宝玉忙还了礼,又道:“她虽是个丫头,到底跟了我这些年,我不肯叫她受委屈。你既应承,就须另请媒人往花家去,正经求亲下聘,择日迎娶。”蒋玉菡听一句,应一句,因又问袭人的年岁及家中人口。宝玉逐一说了,末后道:“这些礼数,少一样我也是不依的。”蒋玉菡笑道:“二爷放心,必定当正房迎来,断不草草了事。”

说毕,蒋玉菡留他用饭。宝玉道:“饭且不吃。我还要往花家去,先同她哥哥说明,也叫袭人自己知道。”蒋玉菡领会,便不强留,直送出庄门,看着宝玉上马去了。

宝玉同茗烟离了紫檀堡,径投花家。约行二十里,来到门首,便命茗烟叩门。开门的正是花自芳,猛见主仆二人,吃了一惊,忙问:“宝二爷怎么来了?”一面扶他下马,让进院中。家人也都迎了出来。彼此让坐说了几句,宝玉方笑道:“我今日倒是作媒来了。”花自芳道:“二爷又说笑,替谁作媒?”宝玉道:“就是你妹妹。我有个相知,名叫蒋玉菡,人品性情,你若打听便知;如今在紫檀堡有几亩田地、几间房屋,日子也过得。我方才去问过,他情愿正经求亲,娶作正房。只是这事还要你点头,我才好叫媒人来。”

花自芳听说是宝玉亲自主张,蒋家又有房有地,先还发怔,随即满脸是笑,道:“二爷果然不是哄我?若有这等好事,真是妹妹的造化。她难道倒情愿一世作奴才不成?”说着谢个不住。宝玉便命茗烟骑马回去接袭人来,当面商议。茗烟答应去了,宝玉仍同花自芳说话。

约有半个时辰,袭人随茗烟来到。她见了哥哥,只低着头,也不大言语。花自芳疑她不肯,便拉进里间,先问:“蒋家的事,二爷可曾告诉你?”袭人摇头。花自芳方把家计人品、宝玉作主等事,拣要紧的说了,又道:“你的身契早已不在咱们家名下,如今二爷肯这般周全,蒋家又愿拿正房礼来,那里再寻这样的事?你总不能作一世的奴才;便回家来,娘老子也养不到老。”袭人一声不言,眼圈却渐渐红了。花自芳又劝了几句,她才低声道:“既是二爷作的主,哥哥也说好,我还有什么话。”说完出来,在旁边坐了,仍不则声。

诸事商议停妥,宝玉便起身告辞。花自芳送至院门,袭人也跟出来,直送到马前。宝玉回头见她满面泪痕,像有话说,便站住等着。袭人忍了半日,方道:“二爷临走,听我一句。屋里的人若都去了,铺床叠被、端茶倒水,谁来照应?太太少不得另派生人,那些人又不知二爷的性情。好歹留下麝月一个,她嘴紧,也不搬弄是非;有她照看,我心里还安些。”宝玉听她仍惦记自己起居,心上一酸,道:“你放心,我依你,留下麝月就是了。你只管好生过日子罢。”

过了几日,蒋家果然请了媒人到花家求亲下聘,又择了吉日,备下八抬大轿,照娶正房的礼数,将袭人迎入紫檀堡山庄。进得门来,丫头仆妇都称奶奶,蒋玉菡也百般体贴。至晚开箱检点陪嫁,忽翻出一条猩红汗巾来,蒋玉菡看时,正是当日赠与宝玉的那一条,不想今日物遇旧主;因又取出宝玉所赠的松花绿汗巾,与袭人同看。袭人至此方信姻缘有定,渐渐安下心来。此后夫妻二人,倒也和顺。

正是:无怪无责在今时,他年报答知始终。

且不说袭人在山庄度日。自袭人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去后,怡红院只剩麝月一人服侍,幸而探春、湘云等还常来解闷,宝玉也未觉十分寥落。后来王夫人听说袭人也放了出去,竟配给蒋家,倒诧异起来,因问道:“这是谁作的主?怎么也不先回我一声?”丫头回说是宝玉亲往两家说合,已经娶作正房了。王夫人默然半日。她素来抬举袭人,原有留给宝玉之意;如今木已成舟,待要叫宝玉来,又觉名分上不过是个丫头,宝玉既不肯留,强留也无趣,只得罢了。此后偶然想起,虽有些不称心,也并未再问。

再说抄检大观园那日,从司棋箱中搜出男子鞋袜并潘又安的字帖,众人便说她同表弟私订。那绣春囊原是傻大姐在园中拾的,并非司棋箱内之物;无奈她另有私约信物,众口一词,便将两件事混在一处。司棋虽分辩再三,谁肯信她?王夫人命周瑞家的带出园去,邢夫人先押在下房,只说中秋之后再处置。待诸事稍定,便叫周瑞家的领着几个婆子,将司棋从下房提至议事厅。司棋拘禁多日,面目憔悴,又被婆子推搡进来,只得垂手站着。

邢夫人冷笑道:“好一个娇贵丫头。听说主子不在家时,你竟比主子还体面;厨房有鸡蛋,先要孝敬你,若迟一步,拿起来就打。你眼里可还有主子?”司棋含泪道:“这是奴婢从前年轻糊涂,求太太开恩。日后再不敢了。”邢夫人啐道:“好轻巧的说话。依你说,年轻时只管胡为,临了说声糊涂就完了,还要规矩作什么?这些且不论,那没廉耻的事,又怎么讲?”司棋低头不语。周瑞家的在旁喝道:“太太问你,装什么哑巴。”司棋掩面道:“太太既已都知道,还有什么可招的。只求饶过这一遭,奴才再不敢了。”

邢夫人道:“若这样事也不究问,府里还有什么体统?一个姑娘家,私约外男,成何规矩。别处容得,我这里断容不得。”司棋忽抬头道:“奴婢虽有不是,却不是见一个爱一个。我同表弟原是两下里真心。”邢夫人听了,冷笑道:“你们听听,她倒说出理来了。”周瑞家的同众婆子一齐哄笑。邢夫人越发恼了,道:“你不臊,我还臊呢。拉下去打四十板子,撵出去配人。若人人都学着自寻女婿,府里成什么地方了?”话犹未完,几个婆子早拥上来。司棋哭求不止,邢夫人只把脸转过去。众婆子拖出厅去,实实打了四十板,又将当日同她闹厨房的几个小丫头一并责打,尽行赶出。

司棋忍着疼痛回到家中,她母亲见了,不免又埋怨一场。一日,潘又安忽然寻来。司棋母亲一见他,新恨旧恨都上来,骂道:“好没脸的东西,害得她这样,还有脸来。”说着揪住便打。司棋忙忍痛拦道:“娘别打他。我虽恨他那日撇下我逃走,如今肯回来,究竟还算有情。况且女儿已经是他的人,难道还另寻旁人不成?”她母亲听了这话,怔怔的说不出什么。潘又安乘机上前,向司棋赔了许多不是,只说那日逃走原是权宜之计,从今再不负心,必定白头到老。正说着,忽听院里有人,原来是莲花儿并当日同司棋闹厨房的两个丫头来看望。

司棋、潘又安忙让三人进屋。莲花儿坐下便道:“咱们白挨一顿打,又受那些辱骂,想起来真叫人窝囊。”一个丫头道:“罢哟,咱们没根没基,除了忍着,还有什么法子。”司棋听了,咬牙道:“好一个‘忍’字。我挨这四十板也罢了,难道这口气就白咽下去?”潘又安看她一眼,道:“你又要怎样?”司棋冷笑道:“我能怎样。那府里什么没有?便少几件金银细软,只怕也无人知道。”莲花儿忙问:“这话可是顽得的?咱们这几个人,连门也未必进得去。”潘又安低头想了一想,才道:“外头倒有几个相识,只不知肯不肯。”司棋道:“肯不肯,总要问过才知道。”说至此处,众人便把声音低了下去。

过了几日,潘又安果然带了十数个人来。先来的尚说是朋友,后来又杂进几个游手好闲之徒,其中竟有做过贼寇的。众人关起门来,今日你一句,明日我一句,渐渐都把心思放在贾府财物上,只等可乘之隙。此是后话。

话分两头。香菱自跟了宝钗,旧路已断,终日郁郁,身子一日弱似一日。先是茶饭懒进,后来又添潮热,竟至昏昏沉沉,气息微细。宝钗便命文杏在旁服侍。文杏见她这般光景,不免暗暗伤心。

这日,金桂见薛蟠只在宝蟾房里,又同宝钗不睦,心中有气,便多饮几杯,在月下独坐。香菱在房中闷得难受,也勉强披衣出来。远远听见人家捣衣,声音随风而来。她举头一望,只见一轮明月照得满地如霜,身上便觉冷起来。低头看阶下的影子,瘦得不成样儿。想自己幼年被人拐去,连父母也记不得了。辗转到了今日,故乡更不知在何处。坐了一回,不由得泪珠直滚。后来两腿发软,只得扶墙回房,倒在床上睡去。

忽见一个暮年道士立在面前,看了她一眼,便抢上来抱住,放声叫道:“我那有命无运的儿,为父今日才得见你。眼看要作北邙乡女,教我如何割舍。”香菱不知何故,忙挣开些,道:“老先生认错人了。我又不是你的女儿。”道人拭泪道:“如何不是?你本是姑苏阊门人氏,小名英莲;为父姓甄名费,表字士隐。当年元宵佳节,你还在襁褓之中,便叫拐子偷了去。后来家中失火,旧宅已成一片瓦砾场。为父三劫之后,须到九十寿终,方往太虚幻境销号。不想你倒先行一步,因此赶来见你。”香菱听到“英莲”二字,怔了片时,又细看那道人面貌,虽是生疏,心内却觉亲近,不觉扑到怀中,流泪道:“若果是父亲,怎么这时候才来?女儿受苦久了。”士隐把她抱紧,只说:“儿啊,为父也有万般无奈。”

父女正在悲切,忽有一僧一道飘然而至,不由分说,推开香菱,将士隐拉走。香菱伸手要拉父亲,士隐也来拉她,无奈中间隔着云雾,那里挨得着。她心中一急,忽从梦中醒来,耳边犹有哭声。再看窗纸上月影摇动,像有一个人立在外面,便颤声道:“外面是谁?”不待再问,房门早已推开,金桂含着冷笑走了进来,道:“亏你倒睡得安稳,叫我一处处的寻。人人都说你那宝姑娘贤良,我今夜偏要送她一件说不清的事。”香菱病中懵懂,撑身欲起,只问:“奶奶说什么?”金桂走到床边道:“横竖你已不中用了,留着也是白费。明早人来,只当是她照管不周便了。”说着,把枕头向香菱脸上按住。香菱那里还有气力,只挣了几下,便没了声息。

金桂听见外面有声,忙丢下枕头,转身去了。

文杏睡在隔壁,梦中听得一声响,忙披衣过来看时,只见香菱面青唇紫,双目犹睁,早没了气息。她伸手摸了一摸,吓得倒退几步,随即哭喊着去告诉宝钗母女。宝钗母女闻报赶来,见这般光景,俱吃了一惊。看那光景,口鼻带血,枕褥凌乱,断不是病终。二人心中疑惑,却不敢明说,只伏在床前痛哭。

这里暂且按下。且说香菱一缕芳魂,早到太虚幻境销了号。警幻仙姑念她一生可怜,便准她回家见母亲一面。香菱拜谢出来,只觉身轻如叶,随着一阵清风飘到姑苏。低头看时,只见城郭依然,人烟凑集,却无十里街、仁清巷、葫芦庙的踪影。她来来往往寻了多时,方访得母亲封氏,仍依外祖封肃住在大如州,遂转向大如州而来。

一日,封氏同封肃在市上买针线,忽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路旁,含泪望着她。封氏起先不曾在意,走过两家门面,偶然回头,那女子依旧不远不近的跟着。她心中奇怪,便停住脚,温言道:“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?”那女子低了头,嘴唇微动,迟了片刻才问:“太太可是姓封?”封氏一怔,道:“姑娘如何晓得?”女子又低低问道:“从前家中老爷,可是姓甄?”封氏听了,惊疑不定,细将她从头看到脚,问道: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这些话从那里听来?”女子泪落不止,道:“我如今叫作香菱,从前却叫英莲。那年元宵,叫人抱了去,从此再不曾回家。”

“英莲”两字才入耳,封氏已觉心头乱跳,待要上前,又把脚收住,口中只道:“天下同名的也尽有。你既说是英莲,可还记得什么没有?”香菱摇头道:“那时年纪太小,别的全然模糊。方才梦见父亲,他说我是姑苏阊门人氏,父亲甄费,母亲姓封。”封氏听一句,心里便跳一下,待要认时,又不敢认。因伸手将她额前乱发慢慢掠开。香菱站着不动,只将脸仰起。封氏定睛看去,眉心一点胭脂痣,正是女儿落草便有的记认。看到这里,疑心尽去,手上一抖,先叫了一声“英莲”,又叫一声“我的儿”,把她紧紧搂住。香菱也唤“母亲”,两个人哭得连话也接不上来。

封肃先在前面走,走了一段,回头不见女儿,忙转身来寻。到得跟前,只见封氏抱着一个女子,便问是何缘故。封氏一手仍抓住香菱衣襟,哽咽道:“父亲仔细看看,这是英莲,是那年元宵丢的英莲。”封肃先还不信,看了那痣,又问几句旧事,才认是英莲,也跟着落下泪来。香菱伏在母亲肩头,断断续续道:“女儿总以为存心老实,便可保得无事;谁知遇上妒妇恶夫,日日不得安生。只怪女儿痴呆,不曾留个心眼儿。只是晓得迟了,再说也没用了。”封氏替她拭泪,道:“既寻回来了,过去的事不必再说。快随我家去,从今再不叫你受委屈。”说着,拉了她便走。

香菱随她走了两步,却忽然站住,道:“母亲,女儿今日能来,只为见这一面,身子实不由己,不能随母亲回去。”封氏那里肯舍,越发抱住不放。封肃也拽住她的衣袖,不许她走。三人正在拉扯,忽见空中来了四个金刚,拉起香菱便走。香菱两手向下乱抓,连声说道:“我要等父亲,他还不曾来。”话犹未完,已随云气而去,转眼不见了。封氏同封肃只顾仰面呼唤,除了空空长天,再看不见一点形迹。

再说宝玉从大老爷房内丫头口中,知道司棋受了板子,又遭驱逐,身上不由一颤,踉踉跄跄走回房,伏在炕上大哭。麝月端茶进来,见他两肩抽动,哭得气噎,早猜是为司棋。因知此时劝说,反添伤心,便将茶盏轻轻放下,叹了一口气,悄悄进里间作针线去了。宝玉哭了一回,想自己平日只会怜惜这个、舍不得那个,一遇真事,竟连半句话也代不得,心里愈发凄凉。

这一日,他勉强翻了几页书,眼前的字渐渐模糊,不觉伏案睡着。朦胧中,只见春燕领着莲花儿走来,后面又跟着佳蕙和蝉姐,进门便都拜倒;才要扶时,又见葵官、艾官、荳官三个追打袭人,蒋玉菡在旁拦劝。宝玉忙上前拉住,笑问:“玉菡兄同袭卿近来可好?”

蒋玉菡笑道:“自然是好的。她们不过拈酸,故意混闹罢了。”言犹未毕,又见秋纹携着碧痕、绮霰一路说笑而来,走到跟前,忽都皱起眉,道:“二爷好偏心,单把麝月留下,却将我们撵了。”宝玉才要分说,眼前一阵风过,众人竟无影无踪。

他正四下张望,忽闻近处有女子抽泣。循声看去,原来司棋坐在那里,指着他说:“二爷眼看我挨打,也不肯替我求一句情。”宝玉心中有愧,抢步过去,口内才说“并不是不肯”,司棋已经隐入黑影。随即又见香菱从影里出来,面上带笑,道:“我已往副册报到了。蒙仙姑指点,方知故乡原在姑苏阊门;父亲也要领我回去呢。”宝玉茫然道:“什么副册?那里还有几个副册不成?”香菱摆手道:“仙姑说,须等我们都去了,那册上才算满员。因此催着先走一步,免得误了后来报到的人。这里头的话,你日后自会明白,问我也说不清。”说着向后退了几步,身子忽远忽近,看不分明。

宝玉惟恐她也不见了,赶上去还要细问。忽从云里走下四个金刚模样的天神,一边两个,拉起香菱就走。香菱扭头向后,伸着双手,只喊:“我要等父亲,他还不曾来。”其声渐远,四下里霎时漆黑。

宝玉吃了一吓,猛然睁眼,只觉心头乱跳,身上的衣服已为冷汗湿透。定了定神,才知仍在自己房中。恰好麝月掀帘进来,他顾不得穿鞋,便一把拉住,道:“你快到那边瞧瞧香菱,只怕她活不成了。”麝月见他脸色煞白,原也吃惊,听了这句却又笑道:“才醒便说梦话,好好儿的咒人作什么。”

宝玉那里肯依,只说梦中见得明白,香菱断难活命,必要麝月去薛家打听。麝月道:“无缘无故,我跑去问人死活,岂不叫人啐出来?”宝玉央道:“不必登门。只在近处走一遭,遇着他们家的人,绕着弯儿问一句就回来。”麝月见他急得满眼是泪,再推不得,只好低声埋怨着,转身出去了。

宝玉原想亲去,又怕薛蟠拉住吃酒,或遇宝钗问长问短,反不得脱身,只得留在屋内。【夹批:宝玉嫌宝钗絮叨,嫌阿呆酒席邀约。佚趣!】他独坐在炕沿上,一时想香菱的病,一时又想梦中册籍,心内七上八下。外面有人来往,他便侧耳细听,却总不是麝月。约有半个时辰,才听帘栊一响。

麝月走进来,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,低声道:“真叫二爷说着了。香菱姑娘已经没了,却不是病死的。二爷这梦,竟比掐算还准。”宝玉呆了一呆,眼泪随即滚下,道:“死了倒好,也算跳出火坑苦海。二姐姐的命,只怕同她也差不多隐写了迎春的命运。”说到这里,将袖子掩了脸,又道:“怎么女儿家的命,都是这样苦?”遂伏在炕上恸哭。麝月想起香菱平日为人,也忍不住落泪,怕他看见,忙掩口走进套间。房内方静下来,忽听外面有人问:“宝二爷在么?”

不知来者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