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

题曰:

玉楼人静雨丝丝,素腕临笺落笔迟。
十阕幽吟花自瘦,留取幽香在折枝。

话说宝玉正为香菱伤心,忽见小鹊进来道:“老爷叫二爷呢。”宝玉听了,只说:“知道了,你回去罢。”小鹊挤眼笑道:“这会子再抱佛脚,只怕也迟了,老爷要试功课呢。”说完伸了伸舌头,一溜烟去了。宝玉料是为进学之事,心中虽不愿,奈前番已经应承过,只得慢慢踱到贾政书房。王夫人正同贾政说家事,见他挨挨蹭蹭进来,便命在旁坐下。

贾政抬头一看,见宝玉本生得粉妆玉琢,骨清神秀,偏又垂头塌翅,便冷笑道:“你又往那里游荡去了?叫了这半日,才这等屑屑嗦嗦的蹭来,越发像个偎灶猫。还不坐好!”宝玉忙垂手坐了。贾政又道:“书不念,经不读,只在丫头队里混。书房里的灰,只怕比书还厚。我原不指望你立什么功名,也须读得几篇文章,日后方可立身。照这样下去,前程都误尽了,看你还笑得出来!”宝玉只低头看着地下,一声不敢言语。

王夫人道:“明日仍该叫他读书。只是他那林妹妹素日也纵着他,李嬷嬷才劝一句,她便说什么‘休理那老货’,那里肯劝他向学?我少不得也要说说她。”贾政听见“上学”二字,皱眉道:“还提学堂!前番茗烟帮着主子混闹,薛家小子又争风吃醋,把个读书地方弄得乌烟瘴气。依我说,倒不如拘在怡红院里,每日叫两个丫头守着,还强似到那里虚应故事。”宝玉听一句,应一声。贾政挥手道:“去罢,好生念书。我同你母亲还有话说。再敢闲逛,仔细你的皮。”宝玉如逢大赦,忙答应着退出。才到门口,又听贾政在后喝道:“跑什么?我的话竟一句不曾入耳不成?”宝玉只得站住,复应了一声,方才去了。

王夫人见他走远,便道:“他如今也大了,亲事再搁不得。近来他大舅替几家来求,只是老太太早把黛玉许在心里,阖府也都当作定了。那年黛玉从扬州带来的产业,修园子虽使了几多,老太太还说余下的留作妆奁。既如此,何不下月便办了?”说到这里,又叹道:“宝玉只知顽笑,总要有个人时时劝他。黛玉的话他原肯听,只可惜黛玉也不肯把读书二字放在心上。”

贾政听了,摇头道:“太急了。林丫头品貌自然不差,只是性情未免尖利,身子又弱。我心里倒还有一个人。”王夫人问是谁。贾政将茶盏放下,道:“常公之女妙玉。论才貌人品,岂不更可取?她祖父同我祖上是生死之交,老太太与她祖母也极相厚。昔年老太太梦见满宅蜻蜓乱飞,醒来便病了,那个六安道士献茶占梦,不过胡说一气。后来还是她祖母开解,老太太方得心安。只因她祖父母、父母相继没了,两家才疏远下来。如今虽客居咱们这里,到底是世交宦裔,只怕宝玉还未必配得上人家。”

王夫人沉吟道:“好虽好,只怕人家不肯。再说宝玉心里只有黛玉,这话如何说得进去?”贾政道:“林丫头自然也要寻个门第相当的,方不负林家之托。至于宝玉,可先将妙玉的话露给他。若他还执意不肯,便说林丫头作正配未定,或只能委屈作侧室。他素来护着林丫头,断不肯叫她受这个委屈;逼到那一步,或者自己就回转来了。”王夫人听罢,并不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终身大事,那里是几句话就定得的,且缓一缓再说。”贾政点头道:“也罢。目前仍以读书为先,亲事容后再议。”王夫人因还要探黛玉口风,便起身辞了贾政,往潇湘馆去。

贾政说了半日话,略觉困倦,便歪在椅上闭目养神。心里却又想到妙玉之父素来端方,在朝多年,告老病故虽已有数载,论门第原也相称,况家业尚存。妙玉虽带发修行,究竟不是出了家的,日后仍可议亲。只是自己作长辈的,如何便好亲口相问?想了一回,忽忆起当初是林之孝家的将妙玉领进府来,便叫李贵传她进来。

不多时,林之孝家的进来请安。贾政先问了几句园中闲事,方道:“栊翠庵那位姑娘,近来可好?你得闲时过去坐坐,也替太太问候一声。”林之孝家的听了这话,心中已有几分明白,陪笑道:“老爷不知道,那位姑娘性情孤高,我又是个拙嘴笨舌的,倘或一句话不投机,倒惹她厌烦。四姑娘常往她那里谈禅下棋,倒不如请四姑娘过去,彼此也说得来。”贾政听了,点头称是,命人去传惜春。

略等一时,惜春默默的来了。贾政只说妙玉独居庵中,恐她烦闷,叫惜春请她到蓼风轩下棋。惜春正在疑惑,又见贾政命人捧出一柄玉如意,道:“这个也带去,只说是太太赏她顽的。”惜春抬眼看了一看,欲问又不敢问,只得接在手中,辞了出来。

且说邢岫烟要回家去,带着包裹,同薛家的婆子一路辞行。经过池中敞厅,穿过夹道门楼,远远看见蓼风轩内像是惜春的身影,便同婆子在窗外站住,想着要不要进去作别。只听里面寂无声息,忽然“啪”的一响,有人笑道:“你那里全是死子,我怕什么?”又听惜春道:“别说满话,且走着瞧。”岫烟听出是妙玉,便轻轻掀帘进去,叫婆子在外等候。

妙玉正凝神看棋,猛见岫烟含笑进来,倒唬了一跳,忙招手道:“邢姑娘来得正好,你来下罢。我不过闷了,出来走走。”岫烟笑道:“我今日回家,因想着咱们多年的情分,特来辞一辞。你们不必让,我只坐着看棋。”说着俯身看了一回,道:“你这边先兜住,再搭转一吃,她那角上的子便都保不住了。”于是挨着坐下,同妙玉说起旧事来。惜春见她们叙谈,也不好就走,便在旁陪笑。不觉说起今日是贾政叫她请妙玉下棋,又从帕内取出玉如意,道:“这是太太叫我带来的。”

妙玉听了,先不接,只问道:“太太好端端的,怎么想起赏我这个?”惜春道:“我也不知道,老爷只如此吩咐。”妙玉看了惜春一眼,又将那如意端详一回,淡淡道:“我一个出家人,留这个作什么?仍带回去罢。”惜春那里肯收,只说是太太所赐,二人让了几次。妙玉便不再说,方将如意接了,仍放在棋桌一角。一局既终,妙玉便起身道:“扰了这许久,也该回去了。”岫烟同惜春要送,她笑着拦住。二人知她不喜俗套,果然只送到门口。妙玉怀着一肚子疑惑,自回栊翠庵;岫烟、惜春也各自散去。

却说宝玉出了书房,行到沁芳亭边,只见波光映着楼阁,游鱼争食,翠缕站在水边出神。再向朱栏白石桥上望去,有个红妆佳人斜倚栏杆,正是湘云。黄花绿树依旧,石罅清泉也还照旧流着,只是昔日一园笑语,如今渐渐冷落;迎春、司棋诸人,又不知流落何处。宝玉触景伤情,连叹了几声,不觉流下泪来。

湘云远远看见,向他招手。宝玉走近,见翠缕同两个小丫头都抱着包袱,后面还跟着两个老嬷嬷,便问:“云妹妹这是往那里去?难道没了宝姐姐作伴,才住几日便烦了?”湘云道:“才不是呢。”说着脸先红了,欲言又止。翠缕忍不住笑道:“二爷还不知道?姑娘这一去,只怕有些日子不能来了。卫家诸事都已齐备,只等姑娘回去拜堂呢。”

宝玉这才想起湘云已许给卫太尉之子,今日果是为亲事回去。因不知卫家人品如何,心中忽又想起孙绍祖来,暗道:“倘或也是那样的人,云妹妹岂不又同二姐姐一样?”况湘云同黛玉、宝钗都是极亲近的,如今又少了一个,心中越发沉闷,只怔怔望着她不言语。湘云知道他的意思,反笑道:“二哥哥回去罢。闲了也可到我那里作客。”宝玉茫然答应。湘云临行又道:“我也劝你一句,往后少在外头流荡,读些书才是正经。将来同宝姐姐成了亲,若还是这个样子,日日拌嘴,可有得烦呢。”宝玉听到这里,忽沉下脸道:“什么宝姐姐、贝姐姐,我一个也不认得。”湘云原是取笑,见他当真尴尬起来,越发笑了,遂告辞而去。宝玉目送一行人走远,方才转身,心里却如乱草一般。

回到怡红院,只见麝月坐着作针线。宝玉靴也不脱,往炕上一倒,眼泪便湿了枕头。麝月忙放下活计,道:“才刚薛大爷拿着韔子来寻你,叫你往东府习射去。”宝玉翻身道:“叫他寻蘭哥去,我不去。”麝月笑道:“素日一听顽的就有兴,今儿又怎么了?”宝玉道:“什么习射,不过借这个由头轮流设宴,比谁家的厨子好,吃完了又抹牌赌酒,半日也不回来。老爷知道了,还不骂死我?”说到这里,忽又咬牙道:“他自己日日叫媳妇辖制,香菱却活活叫他夫妇两个磨折死了。他还有什么脸来找我!以后再来,只说我不在。”末后一句说得甚重,便将脸转向里边。

麝月听他这番话,倒与往日不同,笑道:“二爷几时这样长进了?老爷若知道,岂不喜欢。”宝玉道:“偏你会说嘴。”麝月含笑往套间去了。宝玉还在那里发怔,忽见小鹊同小吉祥进来,唬得忙爬起身,随手抓过一本书,装模作样念起来。麝月出来迎着,笑道:“二爷早念了好一会子,比往日用心得多呢。”小鹊二人笑道:“二爷忙罢,我们好回老爷的话。”麝月送她们出去。宝玉等脚步声远了,便将书往炕上一掷,又倒了下去,嘱咐麝月道:“下次她们再来,你先咳嗽一声。桌上也常放一本书,省得临时找不着。”麝月笑道:“二爷只管作假,我们也陪着提心吊胆。何苦为贪这一时的顽,误了自己的前程?”宝玉道:“谁要你教训。”麝月也不理他,自进里间作活去了。

再说贾政同贾赦商议家事,说起宝玉来,贾政便道:“这孩子一年懒似一年,只在园里同姊妹丫头厮混。虽也会诌几句诗,究竟应试全在文章,于八股上竟没有一点根底。我已吩咐,从今日不许再吟诗作对,只攻文章,限他一年。若再无长进,索性不必念书,我也只当没有这个儿子。”贾赦笑道:“宝玉相貌清奇,天分也还不钝,诗上又有些灵性。只是一个人在家,那里静得下心?依我说,仍送进学里,有人同读,或者好些。”贾政道:“学中那几个邪魔外道,如何去得?”贾赦道:“把为首的坏种撵出去就是了。蓉儿、蔷儿同环儿都在那里,还有蘭小子作伴。”贾政想了一想,便叫李贵传话,不许金荣等再来入学。李贵答应着去了。自此宝玉虽有万分不愿,也不敢违拗,仍旧进了家塾。

贾家义学离府不过一里,本族与亲眷子弟,不拘贫富,都可来此读书。先前的香怜、玉爱已同金荣等人一并逐出;金荣虽满心不服,也只得另寻地方。薛蟠本就三日来、五日不来,如今少了几个相熟的同窗,越发来得少了,偶尔过来寻人说笑,也常叫金桂、宝蟾拘回去。至于贾蓉,虽已有妻室,功名却未成,仍旧在学中混着;贾蔷年纪尚轻,也同贾环、贾蘭、贾菌一道读书。

这一日,代儒拿书进来,见宝玉靠西南窗坐着,两套旧书放在花梨小桌上,纸墨笔砚都收在抽屉里,便命翻书讲解。贾蓉、贾蔷同贾环几个起初还捧书装样,不多时便不耐烦,低着头悄悄说话。

原来城外有个老儒,考了一世功名,至今还不死心。贾珍常拿此人作话,逼着贾蓉、贾蔷用功。这二人如何肯听?宝玉也是心不在焉,坐着只管东张西望。代儒讲得口干,暂往外面去了。忽见窗外探进一个头来,笑唤:“环三爷。”贾环忙伸手接进一包点心。宝玉看时,原来是贾环的小厮钱槐,特来讨好主子。贾环得意洋洋,故意拿出来分食。贾蓉、贾蔷瞧不上眼,便向外面叫道:“也回去给我们端好茶来。”自有小厮答应着去了。

众子弟乘先生不在,都到院中歇息。有的聚在一处说笑,有的倚着栏杆发呆。钱槐沿廊闲走,见本族一个寒苦子弟贾蓁,独自在墙边撕桂花瓣,便招手笑道:“你倒躲在这里清静。这几日怎么见了环三爷就藏?不过借你几串钱打酒,倒唬得各屋乱钻。”贾蓁明知他又来索钱,只缩在墙角,道:“钱兄不知道,我家铺子这些日子甚是冷落,父母连小儿的棉衣还置不起,那有余钱?便是府里近来的光景,你也该看得见。”

钱槐听了,抢上前揪住他的衣襟,道:“这是什么话,难道我抢你的不成?不过借几串钱替环三爷买纸笔,日后自然还你。倒编派这一车话来。”贾蓁挣着道:“已经借过几遭,可曾还过一遭?”钱槐听了,举拳便打。贾蓁忙低头躲闪,二人就推搡起来。恰好宝玉走来,忙喝道:“又怎么了?快松手。”钱槐见是宝玉,立刻放手陪笑道:“不过大家顽闹。”

贾蓉同贾蔷等人听见,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问缘故。贾蓁指着钱槐道:“他屡次借钱不还,今日又来要。我家又不是银铺,那有钱给他?说了两句,他便要打人。”贾蔷素来同贾蓁要好,听罢便把钱槐一推,道:“好个蛮小子,平日只当你直爽,原来也会弯着肚肠讹人。蓁大爷的钱也是你要的?”说着抬手就是一掌。

钱槐不敢还手,只捂着脸嘟囔道:“这算什么?诸位也不必装君子。勒索人的事,我还不是跟着诸位学的。”贾蓉听见,照头又是一巴掌,啐道:“还敢还嘴,在我面前挣歪。”贾环见这边围了许多人,挤进来嚷道:“谁欺负钱大哥?”待看清是贾蓉、贾蔷,仍梗着脖子道:“是谁打的,我便打还。”贾蔷冷笑道:“你不过是姨娘养的,也来充爷。再不听话,告诉你父亲去。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没有?”说完又打了钱槐一下。

贾环当众受了这句话,那里还忍得住,骂着便伸手打贾蓉。贾蓉侧身一让,旁边已有几个人拥上来;又有同贾环相好的过来相助。霎时间推桌倒凳,揪衣扯袖,乱作一团。宝玉见拳脚没眼,慌得躲到一旁。正闹得不可开交,代儒从外进来,厉声喝住。众人方各自松手,回到座中,仍一个个怒目相向。代儒问不出真话,只得把众人斥责一顿,这场风波才暂且压下。

那时贾府外面看着还好,里面的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。王夫人要用人参,一时竟寻不出好的,只得拿糟朽的来代。各房月钱拖了一月又一月,下人背地里不住埋怨。恒舒典门前,也常见府中熟面孔遮遮掩掩出入。起先不过当衣服首饰,后来连汝窑小器、茶具、银器也常有不见的;问起来,彼此推诿,竟查不出下落。下人既少了恩惠,差事上也日渐懒散,有时主子叫唤,竟要三催四请。贾政同凤姐虽想约束,处处都少钱使,也只能勉强支持,偶尔说起,都悔从前用度太奢。

自学中打过这一架,众子弟便渐渐分成两边。贾环身边常有几个粗野子弟跟随,贾蓉、贾蔷这里也聚着一班相熟的,今日争座,明日抢书,动不动便约在院里论高低。贾蓉因秦氏旧事,心中早同父亲有了嫌隙,每逢贾珍教训,不过低头冷笑,并不真听;贾珍见他如此,也觉无趣,父子间越发冷淡。贾环又常见家下人只奉承贾琏夫妇同宝玉,自己到那里都无人理会,心中如何不恼?有几个肯围着他奉承的,他便越发亲近,任凭这些人借他的名头欺负寒弱。日子一久,两边争斗愈多。宝玉最怕这些事,遇见便躲。代儒年老,喝住这次,又压不住下次,也只有叹气而已。

且说凤姐自前番命人捆了两个婆子,邢夫人当着众人替她们求情,话虽说在婆子身上,凤姐却知道是当众给自己难堪。当时只得陪笑应了,心里却冷了大半。后来绣春囊一事又惹王夫人疑心,她想着自己劳心劳力,到头来反落得里外不是人,渐渐便有了退意。

偏贾琏近日翻见尤二姐留下的几件旧物,触景伤情,时常背人叹息,连外间的事务也懒怠过问。凤姐看在眼里,只装作不知。一日到贾母跟前,陪着说了几句闲话,方道:“我近来身上也有些小恙,二爷又因见了二姐留下的东西,心里不自在。我们两口子都提不起兴头来,求老祖宗准我暂且少管几日杂务,也好安静调养调养。”

贾母知道她近来受了不少委屈,便道:“你素日争强好胜,什么事都要揽在身上,如今知道乏了,也不是坏事。暂且歇些日子,等身子爽利了再说。”凤姐答应着退下,自此凡事便不似从前那般争先了。

过了几日,王夫人又为亲事叫凤姐过去。凤姐因道:“前儿官媒又递了几张庚帖,有平原侯蒋家、定城侯谢家,还有襄阳侯戚家同景田侯裘家,一时也说不尽。咱们这里岫烟虽已许了薛家,李婶娘的两个女儿、三妹妹同四妹妹却都还未定,官媒也曾提过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也想着这事。才刚你姑父还说起。环儿虽不成器,年纪也渐大了,不如叫官媒到那几家探探,看人家可肯。”

凤姐忙笑道:“太太且别管环兄弟。赵姨娘心里未必没有主意,咱们何苦去碰这个火炭。说得不好,反怪咱们没把好的留给他;到时吃力不讨好,闹起来又不得安静。”王夫人道:“也是。那婆娘无事还要生非,软硬一概不吃,我也懒得理她。”凤姐笑道:“太太这话很是。”二人又说到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到了婚配年纪,王夫人命凤姐嘱咐官媒留心,方才散了。

晚间凤姐叫平儿同睡,先把日间家事说了一遍。平儿忽叹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前日彩霞嫁给来旺的儿子,那个人又夯又爱吃酒,赌输了便回来打骂。彩霞受不住,终日背人落泪。我昨儿听兴儿说,他家忽然走了人口,竟是彩霞带着妹子小霞,夜里逃了。”凤姐听了,也叹道:“往后我也少替人作媒罢。当初来旺媳妇百般央我,只当成全了一桩好事,谁知竟是这样。眼下公子小姐们都到了年纪,我少不得还要出头张罗;不论好歹,总有人抱怨。偏我近来身上又懒,几时才得少操些心,安生过几日?”说罢,又叫平儿去唤彩明。

平儿不解其故。凤姐笑道:“咱们这些人多不识字,不像林姑娘、宝姑娘同三姑娘、四姑娘,个个通文墨。我也寻了一本书,叫彩明教我认几个字。”平儿笑道:“奶奶如今也要读书求功名了,倒是奇事。”凤姐啐道:“放你娘的屁!叫你去便去,难道还要我亲自请他不成?”平儿忙笑着答应,起身去了。

凤姐拥着被坐了一会儿,彩明垂手进来。平儿随后笑道:“我才往那边去,几个婆子见我就往花园里藏,还有两个怀里揣着东西。我喝住一问,原来守夜时想聚赌吃酒。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,就放了。自抄园以后才严了几个月,如今又故态复萌。”凤姐摆手道:“这些小事且别提。彩明,你替我看看这本书,拣要紧的念来听。”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部书来。

彩明接过一看,原来是部医书,名叫《千翼方》。因不知从那里念起,便请凤姐示下。凤姐道:“只找妇人血症那一门。”平儿听了,已猜是凤姐的“血山崩”旧症又犯了,只因不好请医,才自己翻方子。她忙把彩明带到耳房,将病情悄悄告诉了,叫他细找可有现成的方剂。彩明初听也唬了一跳,把书翻了一遍,字虽认得,药理却不明白,那里敢胡乱开方?只得仍随平儿进去,悄悄摇头。

凤姐见了,便道:“不消这样怕。只拣几味止血药写下来,叫贾菖、贾菱照方抓去。”彩明无奈,只得捧书去办。这里凤姐忽觉头晕眼花,下身又热又痛,忙叫平儿倒茶。平儿递过茶来,低声劝道:“这样终究不是长法,还是请太医来瞧瞧罢。”凤姐把眼一瞪,道:“谁说我有病?少在这里胡沁。”平儿见她讳疾,也不敢再说。

却说王夫人还惦记黛玉素日不劝宝玉读书,因要亲自说她几句,便带了一个小丫头,慢慢往潇湘馆来。彼时黛玉才歇过午觉,正歪在临窗炕上出神。忽见王夫人进院,忙翻身下炕,亲自迎上来,又叫紫鹃:“快沏好茶来。”

王夫人摆手道:“我不渴,别忙。紫鹃、雪雁且到园子里走走,我有几句话同你们姑娘说。”二人知趣,答应着去了。黛玉敛衽坐下,心中虽觉诧异,只低头听着。王夫人道:“我还记得那年李嬷嬷劝宝玉别吃冷酒,你偏拦着,说不必理那老货。你同宝玉要好,陪他说笑原不为过,只是也该劝他读些书才是。”黛玉听到这里,脸上微红,欲答又止。

王夫人又道:“宝姑娘原是懂事的,只是她家里那个哥哥粗鲁不成器,宝玉又是个没心眼的,若常同这等人混在一处,日久总不是好事,还是远着些罢。倒是你同宝玉最知心,你说一句,胜似别人说十句。那年紫鹃不过一句顽话,他便急得痴痴呆呆。若硬要把你们分开,只怕反生出事来。”说到这里,略停了一停,才道:“往后你也替我拘束他些,别再只顾纵着他顽了。”

黛玉听了这几句话,先是一怔,垂着眼想了一会儿,方低声应道:“太太说的是。”王夫人看着她道:“宝玉是我的命根子。他若一生不成器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如今我把他托给你,你可别同他一起胡闹。”黛玉又答应了一声,并不敢多言。王夫人这才问她近来病得如何,要用什么药,只管过去取。黛玉笑道:“已经好些了。若要什么,必定亲去向太太讨。”王夫人又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辞。黛玉送到门口,叫王夫人拦住,只得回来。

她仍到炕上坐下,把王夫人方才的话一字一句想了一遍,许久不曾动。待听见窗外竹叶相击,方抬起头来。她原以为王夫人今日特来责怪,不料言语间竟有托付之意,心上那一点疑惧便渐渐松了。因觉屋里气闷,便走到门外看竹。此时虽有秋风,修篁仍是一片青翠,疏疏密密在风中摇曳。黛玉站在阶下看了一会儿,眉间才露出些笑意。

恰好紫鹃同雪雁回来,笑问:“太太往那边去了?我们在园里走了一遭,也没有遇见。方才同姑娘说了些什么?”黛玉笑道:“太太说已选了两个小厮,等着给你们作亲呢。”紫鹃、雪雁一齐道:“姑娘又拿我们取笑。”三人说笑着进了院。黛玉忽道:“我往宝玉那里去一趟。你们好生看家,若偷懒少了东西,回来只问你们。”二人笑着应了,黛玉便出了潇湘馆。

宝玉正为湘云出阁之事,歪在炕上闷闷不乐,忽听黛玉在外敲门,笑问:“屋里有人没有?”宝玉答道:“没有人。”黛玉道:“原来真没人,只有一只呆雁。”宝玉忍不住笑了,道:“妹妹今儿这样喜欢,莫非路上拾了宝贝?”黛玉听见,立刻收了笑,道:“又胡说。我且问你,肯不肯听一句话?”宝玉道:“妹妹也来管教我了?肯听,肯听。你且坐好,等我替你把眉毛描淡些。”

黛玉啐道:“谁要你描眉。既说听话,就把书拿来。”宝玉笑问:“是《西厢记》,还是《牡丹亭》?”黛玉道:“是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。”宝玉听了,笑倒在炕上。黛玉正色道:“别只管笑。今儿我也学一回宝姐姐,劝你读书。”宝玉坐起来道:“你学罢,我倒要瞧瞧像不像。”黛玉道:“我知道你厌那八股,说不过是诓功名、混饭吃的。我也不来同你讲功名好歹。只说老爷太太为这个操心,你纵不肯真心求取,也略作个样子,少叫他们生气。况且日后总要混碗饭吃,若真饿死了,还讲什么样子不样子呢。”

宝玉听罢笑道:“我依你就是了。”他心中早猜着必是长辈托黛玉来劝,见她说得认真,便不忍当面驳回。黛玉见他答应,也就收住,不再多言,起身要走。宝玉留她再坐一会儿,黛玉笑道:“还留我作什么?不怕我拿尺子打你的手,逼着你念书?我如今可厉害得很。”宝玉笑着送她到院中,回来仍往炕上一歪。

黛玉才出院门,恰遇贾政走来,忙垂手站住。贾政摆手叫她不要出声,也不多问,径往怡红院来。才到门外,便听宝玉高声念《孟子·万章》篇;进门一看,只见他捧着书,摇头晃脑念得起劲。贾政不觉点了点头,转身出来。黛玉陪着走了一段,方才各自散去。

宝玉从窗内看父亲走远,立刻把书一丢,仍寻闲书解闷。黛玉回到潇湘馆,只见春纤蹲在院内,就着水盆搋毛巾。抬头看时,西天乌云靉靆,正往东边移来,风也渐紧;廊下竹竿上的帕子吹得乱飞,眼看就要落雨。忽听“咣”的一声,风早把门撞上了。黛玉道:“紫鹃、雪雁,把窗子关好,只怕就要下雨。春纤,快收廊上的衣裳。”二人从屋里出来,望了望天,道:“昨儿还热得很,今儿果然该下场雨了。”说着帮春纤收拾起来。

黛玉独自进屋,闷闷的翻了几页古诗,看到几处怨词别句,不觉勾起离愁,也动了诗兴,便叫紫鹃磨墨,自己铺开宣纸。她听着窗外风声雨声,写下《十独吟》十首,约有一顿饭工夫方才停笔,又在篇首题了“十独吟”三字。

【其一】叶小鸾·明
一缕天香暂寄尘,炉心微暖未成春。
可怜篆字才萦半,便向虚空认旧身。
【其二】冯小青·明
借得生绡半幅春,蛾眉深浅也由人。
怜卿未敢轻垂泪,只恐卿还为我颦。
【其三】朱淑真·宋
半点灯花怯夜凉,挑残细蕊更微茫。
谁怜彻夜煎心苦,未到天明已失光。
【其四】张玉娘·宋
绣枕双鸳相向眠,半边香冷又经年。
人间未许同衾梦,留得相思到九泉。
【其五】李清照·宋
雁影年年过小楼,一行如字不能收。
明知不是归来信,犹逐啼声望不休。
【其六】谢道韫·晋
铜环不语守斜晖,曾见庭前柳絮飞。
雨啮苔侵斑驳处,年年犹待主人归。
【其七】鱼玄机·唐
玉剪生寒误绮罗,回眸缺处恨偏多。
平生自负裁云手,一寸新伤不可磨
【其八】柳如是·明
素练当年束晚妆,丝丝犹带旧时香。
而今百结无人解,留得空梁一缕凉。
【其九】杜丽娘·明
冻蕊重开隔岁春,一枝犹似梦中身。
而今月下重相认,半是香魂半是人。
【其十】李香君·明
旧扇残红不忍看,轻开犹似泪初干。
当时只道伤春色,一折江山一折寒

黛玉写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,默想一会儿,把笔搁下,歪在炕上打盹,不觉竟睡着了。紫鹃同雪雁进来,见她睡得正沉,忙取被褥替她盖上。紫鹃悄声叹道:“姑娘这失眠的病,夜里翻来覆去,只在白日打几个盹。这样的身子那里禁得住,病根儿又怎么去得了?吃的药也数不清,偏不见效。明儿仍要回太太、老太太,另请个高明大夫瞧瞧才好。”说罢,二人轻轻放下帐子,到外间作针线去了。

次日一早,宝玉起来洗漱,用过早饭。因秋深天凉,麝月催着他添了一件衣服,方往学堂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:(黛玉)一面悄推宝玉,使他赌气,一面悄悄的咕哝说:“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”
  2. 2蜻蜓即清廷;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品茶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: 贾母道:“我不吃六安茶。”妙玉笑说:“知道。这是老君眉。”
  3. 3因朝廷拖欠银饷,庄子连年受灾,子孙挥霍无度,贾府上下亏空,贾政作为贾家掌舵人,实图妙玉家资尚存,又碍于脸面又不能明说,故推说黛玉性情尖利。
  4. 4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: (邢夫人)直至晚间散时,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:“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,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,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。论理我不该讨情,我想老太太好日子,发狠的还舍钱舍米,周贫济老,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。不看我的脸,权且看老太太,竟放了他们罢。”凤姐听了这话,又当着许多人,又羞又气。
  5. 5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: (王夫人)“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,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,不亏你婆婆遇见,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。我且问你,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?”
  6. 6一、香·叶小鸾(1616—1632),字琼章,一字瑶期,自号煮梦子,明末吴江才女。她生于诗文世家,工诗词,善琴画,十七岁将嫁而卒。身后扶乩传说称其前身为月府侍书女寒簧,遂有谪仙暂降人间之说。其父叶绍袁收拾遗稿,题为返生香。 破戒十吟:“戏捐粉盒葬花魂”生查子·送春:“风飘唯点红,零落胭脂色。”故诗以香为题,兼取返生香、天香谪世与落花早谢诸意。
  7. 7二、画·冯小青(约1595—1612),本名冯玄玄,字小青,晚明扬州人。她出身官宦世家,父亲官至广陵太守。她自幼聪慧,工诗词、通音律。但家门后来遭遇政治横祸,父亲获罪,家道中落,她随亲戚逃至杭州,寄人篱下。 她嫁与杭州冯生为妾,为正室所妒,被迫幽居西湖孤山,在孤寂的幽居生活中,冯小青常临水自照,对着水中的倒影说话,写下了瘦影自临春水照,卿须怜我我怜卿。虽有满腹心事,却只能自己怜惜自己。 她死后葬于孤山北麓。她的大部分诗稿被正妻烧毁,仅存少数,后人辑为焚余集。 她酷爱牡丹亭,因此效仿杜丽娘,请画师为自己描摹真容,三次易稿,只为画出自己的神与韵。画像完成后,她焚香祭奠,对着画中的自己泣诉:小青啊小青,我们果真是有缘人。随后一恸而绝,年仅十八岁。 故诗以画为题,取其寄人篱下,顾影自怜之意。
  8. 8三、灯·朱淑真(约1135—约1180),号幽栖居士,南宋代女诗词家,与李清照齐名。其籍贯、生平历来多有异说,旧传因婚姻不谐而长期抑郁,诗词多写孤独、相思与闺中愁苦,后人辑为断肠集。 生查子·元夕作者一直存在欧阳修与朱淑真两种说法,至今在文学史上仍无定论: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
    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
    其减字木兰花云:独行独坐,独唱独酬还独卧。又云:愁病相仍,剔尽寒灯梦不成。故诗以灯为题,取长夜独坐、愁病相催、灯花挑尽而不能成眠之意。
  9. 9四、鸳枕·张玉娘(约1250—约1277),字若琼,号一贞居士,南宋末年松阳女诗人,著有兰雪集。她与沈佺青梅竹马,定下婚约,后沈佺父母双亡,家道中落,张玉娘私下资助沈佺,助他赴京应试。山之高,月出小。月之小,何皎皎!我有所思在远道。1271年,沈佺高中榜眼,却因劳累过度,在归乡途中病逝。张玉娘悲痛欲绝,在为他守节五年后,于1277年元宵夜梦到沈佺驾车相迎,醒后悲痛不已,最终不食而殒,年仅28岁。 鹦鹉冢:在张玉娘去世后,她的侍女霜娥因悲伤过度而死,紫娥也不愿独活而自尽。紧接着,那只鹦鹉也悲鸣而降(悲鸣而死)。家人被她们的忠诚所感动,将两位侍女葬在张玉娘墓的左方,将鹦鹉葬在墓的右方。因此,张玉娘的墓就被称为鹦鹉冢。 拟结百岁盟,忽成一朝别。故诗以鸳枕为题,取两心相许,却有名无实之遗憾。
  10. 10五、雁字·李清照(1084—约1155),号易安居士,宋代女词人。她生于书香之家,早有才名,与赵明诚共同校勘金石、收藏书画;靖康之乱后仓皇南渡,赵明诚病逝,所藏文物亦多散失,此后长期漂泊江南。 一剪梅: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声声慢: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故诗以雁字为题,取锦书难寄、故人不归与漂泊相思之意。
  11. 11六、门环·谢道韫(约346-约407),东晋才女,安西将军谢奕之女、王凝之之妻。谢安雪日问句,她以未若柳絮因风起作答,自此咏絮才成为才女的代称。 晋书又载,孙恩之乱中,王凝之与诸子遇害,谢道韫仍举措自若,命女婢舁轿,自己持刀出门拒敌,并亲手杀伤数人。故诗以门环为题,一面写庭前咏絮,一面写危难之际持刃出门、守护家门。
  12. 12七、玉剪·鱼玄机(约844—868),初名幼微,字蕙兰,晚唐诗人、女道士。她少有才名,曾为李亿妾,后来入长安咸宜观为女道士。唐末笔记传说她因疑妒而笞死侍女绿翘,最终以命案被诛; 其赠邻女云: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心郎。又云:枕上潜垂泪,花间暗断肠。故诗以玉剪为题,以剪裁比判断:才智本可裁云剪月,一念失准,却也会误伤绮罗,留下再难弥合的缺口。
  13. 13八、素练·柳如是(1618—1664),本姓杨,名爱,后名隐,字如是,号河东君,明末清初女诗人。她能诗善画,与钱谦益结缡。明亡之际,她曾劝钱谦益殉国;钱谦益去世后,钱氏族人逼索家产,她为保护家人与产业,却有心无力,带着守节、悔罪、殉家之意,自缢而亡。 其金明池·咏寒柳云:总一种凄凉,十分憔悴,尚有燕台佳句。又云:春日酿成秋日雨。故诗以素练为题,先取闺中白绢、旧日妆束,继而转出乱世寒柳与投缳自尽之悲。
  14. 14九、梅枝·杜丽娘是明代汤显祖传奇牡丹亭的女主人公,并非历史人物。她游园入梦,与书生柳梦梅相会;醒后相思成病而死,芳魂又寻见梦中之人,最终由柳梦梅掘墓开棺,得以还魂复生。 游园中唱道: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又道: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。故诗以梅枝为题,暗点柳梦梅之名,也取游园惊梦、因情而死、月下还魂之意。
  15. 15十、桃花扇·李香君(1624—1654),又名李香,明末秦淮八艳之首,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学歌,尽得音节之妙,十六岁便能演唱牡丹亭。 李香君在媚香楼结识了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,两人一见如故,互生爱慕。侯方域以一把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相赠,作为定情信物。 后阮大铖逼迫李香君改嫁淮阳巡抚田仰为妾。李香君誓死不从,以头撞柱,鲜血溅在了侯方域赠她的定情诗扇上。友人杨龙友将扇面上的血迹点染成一树折枝桃花,桃花扇由此得名,成为她坚贞不屈气节的象征。 清初孔尚任据其事迹写成传奇桃花扇,又对人物与情节作了大量文学塑造。题画中唱道:溅血点作桃花扇,比着枝头分外鲜。以侯方域与李香君的爱情为主线,借离合之情,写兴亡之感,将个人的儿女情长与南明王朝的覆灭紧密交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