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回 却尘缘贾母散余资 证因果夫人偿宿债

题曰:

散尽余资万事空,通灵来去两匆匆。
深深古井千秋月,历历前尘一照中。

且说宝玉往家学里去,先到贾母房中请安,只见王夫人陪着说话。宝玉上前作揖。贾母笑道:“明儿便是重阳,叫学里放一日假,咱们也聚着乐一日。玉儿也陪我到园子里逛逛。”说着,又嗽了几声。宝玉见她形容苍悴,病色甚重,心中不忍,答应一声,背过脸去拭泪。

恰好凤姐进来,见过贾母、王夫人,笑问:“老祖宗有何吩咐?”王夫人便把明日游园的话告诉了她。凤姐笑道:“早预备下了。”贾母问她可曾吃饭,叫一处吃了再去,遂命鸳鸯、琥珀传饭。凤姐问爱吃什么,贾母道:“还能吃什么?年成不好,府里如今也艰难。只可着分例,随便做几样罢,别难为厨房,没的又叫他们刮锅刮灶。”鸳鸯答应着去了。一时饭来,果然不过几样家常菜蔬。

贾母又问重阳进元春的节礼可齐了。凤姐面上略顿了一顿,随口应道:“正料理呢。”贾母看了她一眼,已知作难,便说不够时拿自己的梯己垫上。凤姐只得应了,亲自喂她吃了半盏碧粳粥。贾母推开碗,道:“身上不自在,叫太医来瞧瞧罢。”凤姐忙出去传话。

不多时,贾琏引王太医进来。王夫人扶贾母躺下,太医凝神诊了许久,方同贾琏到外间耳房,说道:“弦脉端直而长,气机不利,六脉弦迟,是素有积郁,又感了风寒。药用柴胡疏泄便是。只是寸关无力,心气已衰,脉气歇止,止有定数。”贾琏听了,心下已明白大半,仍请太医到正厅稍坐,自己进去笑道:“老太太宽心,老先生说不过偶感风寒,吃几剂疏风药就好了。”

贾母道:“你不必说这些话宽我。我自己忖度,只怕未必熬得过今岁。明日重阳,大家务必快快乐乐过一日;下回再聚,还不知……”贾琏、凤姐听至此处,眼圈早红了,忙强笑道:“老太太福寿绵长,必定百岁康宁。”贾母微微一笑,也不言语。

凤姐因要解闷,笑道:“我说个笑话给老祖宗听。那日我过潇湘馆,进去只见一只鹦哥儿,便问:‘家里有人么?’它说:‘没人。’我道:‘你不是人?’谁知它倒回我一句:‘你不是人!’”说得贾母、王夫人、宝玉都笑起来。

凤姐又问重阳可要传一班小戏。贾母道:“罢了。自那十二个孩子散了,我也没有心肠听戏。”凤姐笑道:“提起十二,倒也有趣。天有十二辰,年有十二月,人有十二属相。老祖宗说说,我该属什么?依我说,是个没嘴的葫芦,老实巴交,倒像兔儿。”

贾母笑道:“你且别忙,待我从头排来。子鼠么,咱们亲戚里倒有位小姐,成日各屋游逛,手脚也轻巧,正应了这个。”凤姐才要问是谁,贾母已接着道:“丑牛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又不多话,珠儿媳妇很合。寅虎威风凛凛,治家有方,自然是娘娘。”

宝玉笑道:“这两个倒妥。”贾母道:“卯兔小巧可怜见儿的,可不就是巧姐儿?辰龙,自是龙。巳蛇身段娇娆窈窕,是蓉儿媳妇。午马要骋风驰电,非俊杰不能配,探丫头合适。未羊便是迎丫头。”

凤姐插口笑道:“老祖宗别忘了我这个老实人。”贾母啐道:“你还老实!申猴机灵狡黠,能说会道,除了你还有谁?”凤姐道:“我原是个傻的,合该是未羊。”众人又笑。贾母接着道:“酉鸡司晨报晓,心气又高,是四丫头。戌狗忠心耿耿,活泼伶俐,是云丫头。亥猪待人爱答不理,只顾自己清高,妙玉正合。”

宝玉忙问:“还有呢?耗子精是谁?龙又是谁?老祖宗方才说的,莫不是林妹妹?”贾母笑道:“你回去细想便知道了。”说毕,饭也用完,众人方散。

次日清晨,宝玉胡乱吃了半碗苡仁红豆粥,便急着往园中去。麝月拿来穿花大红箭袖替他换上,道:“深秋清早,外头正寒,偏又这样猴急。回来若嚷头疼,可没人理你。”宝玉听她口气,俨然又是一个袭人,笑道:“怪道袭人临行特特留下你,看来他虽去了,人还在这里。”麝月道:“二爷既想他,何不仍叫回来?我也省些心。”

宝玉笑道:“罢了,是我多嘴。你一早出去,可见园里忙些什么?”麝月道:“热闹得很。采茱萸的,吃重阳糕的,还有嚷着出城登高的。周大娘传老太太的话,不许走远,只在园里行乐。等老太太用过早饭,请二奶奶、姑娘们陪着钓鱼,还要行令猜谜呢。”宝玉听了,低下头去,眼泪忽然滴了下来。麝月知是话触了他的心,忙笑道:“迟些再去,他们还未吃饭呢。”宝玉那里听得,急急出了门,先约黛玉,又到秋爽斋约探春,路上遇见李纹、李绮,便一同往贾母处来。

只见房中花团锦簇,笑语喧阗,凤姐、王夫人、邢夫人、李纨及众姊妹俱在。众人簇拥贾母入园。贾母由凤姐、王夫人左右搀扶,一路说笑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早叫丫鬟、小厮在各处预备,有放纸鸢的,有钓鱼的,也有捉迷藏取乐的。先到惜春房里看大观园图,见已经画成九分,只余几处点染,众人围着品评一回。出来转过藕香榭,行至蓼溆亭上。贾母走乏了,倚栏望见水光,忽然有了兴致,命众人就在这里垂钓。

贾政、贾琏忙命小厮分钓竿。凤姐、宝玉、黛玉、探春、惜春各拣一处坐下,丫头们安放矮凳,众人将丝纶抛入水中。贾母由邢夫人、王夫人陪着,在旁观看。不多时,鸳鸯笑着来回:“二奶奶才钓了好大一个鲫瓜儿。”彩明捧着小白瓷坛过来,众人都围着看。尤氏笑道:“凤丫头莫不是想着鲤鱼跳龙门?老太太快赏她个差事。”

贾母笑道:“快拿竿子把她打压下去。她这鱼是成了精的,难缠得很。”凤姐道:“老祖宗会降龙伏虎,我这小小鱼精,成得什么气候。”众人都笑了。贾母命彩明把鱼放回水中,道:“不过取乐,谁还真吃它不成?”说着,也在宝玉身旁坐下,拿过竿子钓了一回。

约有一顿饭工夫,宝玉钓了个杨叶窜儿,凤姐又得了几尾小鱼,黛玉、探春、惜春却一尾没有。宝玉性急,守了许久,忽见钓丝微动,忙用力一扬,不想钓竿“喀嚓”一声磕在石上,折作两截,丝也断了,钩子更不知去向。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笑声才歇,一阵秋风过处,水边败叶纷纷,草木尽带枯色。贾母看了一回,低声道:“我到这府里六十多年了,眼见一辈不如一辈。当年你们祖爷爷在时,凡事何等勤谨俭省;如今只剩一个空架子,儿孙们还只当是从前呢。”说到这里,停了半日,又道:“我夜里常梦见他们。醒来想想,竟没脸再见。”便拿帕子拭泪。

众人忙上来劝解。贾母自己倒勉强笑道:“今儿原为取乐,我又说这些扫兴的话作什么。”复拿竿子坐了一会儿,却再钓不上鱼来,渐觉神思困倦。贾政命人抬来小轿,鸳鸯等扶她上去,先回房歇息。众人又钓片时,也各自散了。

贾府宗族子弟如贾敦、贾效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蘅、贾芬等,也在园中嬉游多时,方尽兴而去。贾母原说晚间行令猜谜、抹骨牌,因身上乏了,都免了。另有贾蓉、贾蔷等公府子弟,往城外登高射猎,至黄昏才收弓回来。这些人素日虽说习射养力,其实不过聚饮赌钱。今日仗着贾母高兴,仍想照旧例烹猪宰羊,便不住声地催酒催菜。等了许久,却连一盘也不见送来。

贾蓉拍桌骂道:“人都死绝了不成?”几个厨役这才赶来,一个陪笑道:“大爷息怒。庄上接连遭了水旱,又闹蝗虫,米粮尚且交不齐;市上的好菜又贵得吓人,实在买办不来。”贾蓉那里肯信,伸手便要打。邢德全也骂道:“少拿这些话来哄人。你们惯会欺上瞒下,莫不是学吴新登,又在账上弄鬼?”

那厨役一边躲,一边道:“大爷若不信,只问粗米如今多少一升。近来从山东过来的人说,饥民连树皮都剥了,还有吃观音土胀死的;地方上钱粮仍旧照催,庄头那里交得来?”话还未完,贾蓉已把手中盘子摔得粉碎。尤氏闻声出来,忙喝住邢德全,又问原故。厨役苦着脸道:“莫说肥鸡糟鹅,便是粗米也吃不起了。”

尤氏道:“这话不假。老太太那边如今也只是白粳米饭,细米都难寻,你们还闹什么?”贾蓉等只笑道:“横竖短不了咱们,贵便多使几两银子。”说着仍催酒。尤氏骂了贾蓉两句,见他们全不在意,只得叹气去了。厨房东挪西凑,过了许久,才送上几样菜来。

蠢物我见了这番光景,心里又不安分起来。当初在大荒山青埂峰下,只因嫌那里寂寞,一心要到人世享富贵;自己偏又道行浅,不能飞渡这漫漫天地,亏一僧一道携我到此。元妃省亲时,楼台灯火,锦绣珠围,我还暗暗得意,只说此行不枉。谁知住不得几年,贾家竟冷落到连几盘菜也凑不齐。蠢物看着没趣,便想再寻一处热闹所在。诸公休笑,我原是个富贵心多、长性少的东西。

忽然记起江南甄家也有一位宝玉,听说名姓、相貌、性情,都与这里的相仿。蠢物暗道:“既也叫宝玉,或者身边也有一件佩物;便没有,见了我这副模样,想来也舍不得撵。”念头才动,趁着夜深人静便离了贾府,腾空而去。一路贪看城郭楼台,走走停停,直至次日午后,才寻到甄家门首。

看那大门,规模倒与贾府相似,只是门上朱漆剥落,阶前也无人洒扫。进到里面,更觉不对:院门半倒,满地荒苔,花木枯败,几处屋宇只剩断垣。石头正自纳罕,忽见旷地上燃着一堆落叶,寒烟里坐着个憔悴公子,对一副枯骨哭道:“妹妹,我回来迟了,叫你受了这些苦。”

石头仔细一看,那公子的形容果与贾宝玉无二,便口吐人言道:“好好一座府第,怎么荒凉到这步田地?你哭的又是谁?”那公子猛然回头,只见一块晶莹宝玉悬在半空,倒退一步,道:“奇怪,一块玉也会说话。”

石头道:“不必怕。我原是石头城荣国府贾宝玉身上佩的,因在那里闷了,出来闲逛。你想来便是甄家的宝玉?”甄宝玉拭泪道:“正是。你既从贾府来,怎么倒寻到这里?”石头不答,只追问地下白骨。甄宝玉道:“是我一个知己。我回来时,人已不在了。”说罢又哭。

石头见园中这般景象,少不得再问。甄宝玉起初不肯说,禁不住问了几次,才道:“家里先奉旨抄没,后来又遭贼寇,早已散尽了。族中有位四十多岁的兄长,做过兵部尚书,领兵立了几次功,反遭奸人构陷,受了凌迟。【凌迟处死的兵部尚书应是袁崇焕】余下的事,说了也是徒增伤感。”石头听了,暗想甄家竟比贾家更不堪,一时倒没了言语。

正说着,远处来了一僧一道,同甄宝玉说了几句玄机话,劝他勘破尘缘。甄宝玉听着,先还垂泪,渐渐低头不语;待抬起头来,神色已与先前不同,便向僧道拜谢,说愿遁入空门。那僧道笑了一笑,自去了。

甄宝玉回身对石头道:“我如今万念俱灰,就要出家。你也仍回旧主人那里去罢。”石头忙道:“我费了许多气力才飞来,难道又叫我飞回去不成?你既要了却俗缘,少不得四处走动,何妨把我藏在袖里,顺便送回贾府。”再三央告。甄宝玉想了一回,果然将它收入袖中,道:“待我先料理眼前的事,得便送你回去。”当下葬了白骨,离开甄宅,先往寺中剃度,随后才携石头北上。正是:

埋骨荒园泪满巾,断垣衰草送行人。
此身已向空门去,袖底通灵尚恋尘。

却说贾家无端失了通灵玉,宝玉登时神志昏愦,人事不省。阖家都乱了,里里外外搜寻不见。贾母由鸳鸯搀着过来,颤声道:“那是你的命根子,怎么就丢了?”又催众人各处细找。贾政只在屋中踱步叹气。赵姨娘进来说只怕不中用了,早些预备后事要紧,叫贾母、贾政一顿喝斥,赶了出去。

贾琏忙请张道士来。贾母迎着道:“老神仙快救救玉儿。”张道士陪笑道:“哥儿失了玉,魂灵无所镇守。且另系一块护身符,权代那玉护体,再作道理。”说着亲到床边替宝玉系上。过不多时,宝玉果然睁眼,先叫了一声“张爷爷好”。贾母、王夫人、黛玉、麝月等见了,这才略略放心。只是通灵玉仍无踪影,众人也不敢松懈,明察暗访了许多日子。

如此过了一个月。这日门上忽有人来报,说外头来了个和尚,手里拿着二爷丢的玉。贾母忙命请进。又听外头传说:“原来是甄家的宝玉。”众人迎出,只见贾琏同一个僧人携手而入。那僧人先合掌行礼,后向贾母等躬身。众人看他的形容,果与宝玉相仿,都暗暗称奇。

贾政命看座。贾母、王夫人同他叙起两家旧谊,彼此嗟叹。甄宝玉从怀中取出通灵玉,尤氏接来递给贾母。贾母一把攥住,摩挲许久,道:“可算回来了。”王夫人又哭又笑,只说:“我的儿,这一回可有救了。”忙叫麝月把玉送往怡红院。

黛玉、探春等也放下心来。众丫鬟只管打量甄宝玉,笑道:“奇了,真同咱们宝二爷一个模子。”众人便问玉从何处得来。他略说自己在故园遇见一块会说话的玉,后来受它央告,才带来交还。说到甄家遭难,只寥寥几句,满屋人已经唏嘘不已。

宝玉正在怡红院歇息,见王夫人同麝月送玉进来,欢喜自不必说。麝月又道:“老太太请二爷出去见客,是江南甄家的宝玉。”宝玉早听说此人与自己相貌无二,忙整衣前来。只见一位僧人坐在贾母身旁,果然同自己一般形容。两人彼此施礼,都觉面善。宝玉听他说话清雅,心中敬服,想起太虚幻境旧梦,便挨着坐下。

因贾环、贾蘭也在座,宝玉不敢造次,只道:“久仰世兄的名,今日一见,果然是万人中拔萃的人物。我极憨极浊,白白玷辱了‘宝玉’二字。”甄宝玉道:“施主说反了。我原也是块顽石,自以为可以雕琢;直到家业零落,方知世事无常,国土危脆,四大苦空,五阴无我。”

宝玉听了,忙问如何解脱。甄宝玉道:“佛门说到底,不过除去贪瞋痴三字。所谓‘我昔所造诸恶业,皆由无始贪瞋痴,从身语意之所生,一切我今皆忏悔。’若心上仍牵挂不休,口里说出家,也是无益。”宝玉听一句,心里动一下,又问尘缘最难断在何处。甄宝玉道:“若诸世界六道众生,其心不淫,则不随其生死相续。汝修三昧,本出尘劳。淫心不除,尘不可出。”

贾政见他说了许久,恐其口渴,忙叫李贵奉茶。甄宝玉却起身合掌,道:“贫僧叨扰多时,也该告辞了。”贾母那里肯放,命小厮搀到内间歇息。他推辞不得,只得暂且进去。

宝玉才听了这些话,如梦方醒,一时又叹又笑,自语道:“我原来竟是个痴人。在红尘里混了这些年,连形心二字也不明白。我也该随他去,离了这俗世,做个出家人。”贾母、贾政等听见,唬得忙喝道:“这是那里想来的荒唐话,快休了这念头。”遂命小厮将他搀了出去。

贾政嘱咐李贵好生服侍甄宝玉,原想多留几日。不料少顷李贵来报,说那和尚执意告辞,已经去了。贾政道:“远道送玉来,咱们尚未酬谢,怎么就放他走了?”一面嗔李贵无用,一面遣人追出大门,那里还有踪影,只得叹息一回。

自这日以后,贾母身上发热,扎挣了一两日,竟卧床不起,日夜脸上作烧,茶饭不进。贾政慌了,遍请京中名医,费了许多银钱,病势却一日沉似一日。族中子弟轮番探视,出来无不暗暗垂泪。贾母自己也知大限将至,要在临终前再见子孙一面。忽想起湘云,又恐新嫁之人不宜见待亡之身,才要鸳鸯传话,复又止住。

鸳鸯守在床前,哭得两眼红肿。琥珀见贾母神色陡变,不敢声张,悄悄出去告诉贾赦、贾政。贾政又请张太医来。太医诊罢,出门只向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摇了摇头,一言不发地去了。

贾赦、贾政会意,忙同王夫人等说明。贾母低声唤琥珀近前,附耳说了两句。琥珀出来道:“老太太要见宝玉,也叫儿孙们都来。”贾政急忙传人。不多时,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㻞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琼、贾璘、贾菖、贾菱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菌、贾芝、贾珍、贾蓉、贾蔷、贾荇、贾芷、贾琮、贾环俱至,在院中黑压压站满。尤氏、凤姐、李纨、宝玉、探春、惜春也都来了。

贾母命一个个进来看视,又强撑着同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说了几句话,道:“家里如今艰难,丧事不必铺张。我还剩些体己,都拿出来料理罢。”贾赦、贾政听了,愧得流泪,道:“母亲到这时候还要自己拿钱,做儿子的如何过意得去。”贾母便叫邢夫人、王夫人同鸳鸯开箱倒笼,把她从做媳妇起积攒的东西悉数取出。三人只哭着侍立,不肯就走。

贾母又要见宝玉、黛玉,道:“我最不放心的,就是你们两个小冤家。往后别再赌气吵嘴,好生和睦。宝玉不肯读书,也别逼得狠了。”二人早哭得说不出话来。贾母又道:“可惜我看不见你们成亲,这是我心里一件未了的事。”又把此事托付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、凤姐、李纨。末了又说:“若再见一个重孙子,我就安心了。”李纨忙把贾蘭推到床前。

贾母放了宝玉,拉着贾蘭又嘱咐几句,忽然脸上发红,嘴唇动了动,再说不出话来,竟含笑去了。贾氏一门顿时放声大哭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伏地号哭;王夫人、尤氏、凤姐、李纨和宝玉、黛玉,更哭得肝肠寸断。赵姨娘见贾母唤众子弟来看,独没有再见贾环,心中不忿,拉着李纨哭道:“环儿难道不是她孙子,怎么只单叫宝玉、蘭哥儿?”贾政喝道:“老太太弥留神竭,那里还能一个个见全。这个时候还争这些,真正没心肠。”赵姨娘撇撇嘴,自出去了。

贾家为史太君治丧,因老太太生前已有话,诸事从简。史鼐、史鼎的儿女先来送了赙賵;王子腾、王子胜也遣人送来赙仪。湘云同卫若蘭亲来守灵,哭得死去活来,探春、黛玉含泪劝了许久才止。凤姐想起贾母平日疼爱,接连哭过几场,自己也支持不住,告病躺下。

当年秦氏丧中,来往官客何等煊赫;如今宫里接连有人获罪,生死未卜,门前车马便冷落许多。元妃只遣夏太监来祭奠,所赐之物也比往年简薄。夏太监说娘娘闻知噩耗,思念祖母,哭得凤体不和,寝食难安。贾政等跪下,托他转奏,请娘娘节哀珍摄。

至辰初发引,贾政居长,披麻执杖,哀哭尽礼。灵柩出门,沿途虽有亲友路祭,到底不及往日铺排。行了半日,至铁槛寺安灵,孝男都在庙中伴宿。贾政原想请钦天监阴阳司,再请百余僧道打醮,奈内囊渐空,只得减去大半。又拣了十二个小沙弥,年纪从七岁到二十,俱已受十戒,尚未受具足戒,叫他们为贾母诵经度亡。

贾政想起水月庵还有一干女尼,向由贾芹管领,便叫赖大家的去寻。赖大带了三四辆车,把女尼女道士一齐接来。只是那庵里早已不成模样。芳官跟着智通,懒怠学经忏,常跑到地藏庵寻蕊官、藕官说笑;贾芹又同芳官有了沾染。后来见别的女孩儿渐知人事,也时常言语撩拨,便不止芳官一个了。

香怜、玉爱自从叫贾政逐出家学,同贾芹越发亲近,常悄悄溜到庵里,同小尼姑调笑,吹弹唱曲。后来又带进几个外头子弟,吃酒掷骰;其中竟混着匪类盗徒。贾芹明知来历,也不肯远着,反同他们称兄道弟。

一日薛蟠暗暗跟着香怜、玉爱到了庵里,见有这等去处,喜得抓耳挠腮,也同那一伙人混熟了。及至闻得贾府办丧,众人都想进去看看。贾芹摇头道:“如今府里人多眼杂,如何混得进去?”薛蟠嗐了一声,道:“西南角门素来疏懒,趁黑摸进去,有什么难的。”

当夜十余个人借着月色,从西南角门一个跟一个摸了进来,悄悄到了贾芹家里。贾芹才领了庵中月例,桌上摆酒,地下设局,众人吃喝聚赌,直闹到更深,外头竟无人知觉。

又一日,贾蓉、贾蔷邀邢德全、王仁在外书房小酌,兼着赌钱。席间说起薛蟠近来不去家学,却常往府里走动,不知作些什么。邢德全道:“管他作什么。咱们搳拳行令才是。”贾蓉却道:“老太太才过世,不满一个月,还是低声些。那两个唱曲的小子,也叫他们早些家去,省得叫人撞见。”

桌上已有板栗、白切羊肉、蟹黄包子、水芹鸡汤。贾蓉犹嫌不足,叫贾芹拿膳牌来,又点扎肝油豆腐、酱剥肉水晶团子、元宝虾、酸笋牛肉羹。贾芹笑道:“那里还有这些三黑三白。现成的只有豆花油条鱼、乌饭糕、神仙蛋、还丝汤、糊鲜螺丝、豆瓣闷蛋,凑合吃罢。”邢德全知道府里艰难,只得作罢。贾芹又取出杨梅酒、留云酒、黄金茶,众人一面斟饮,一面搳拳。

忽见门外有两个人探头,原来是金荣、玉爱。众人便道:“你不是往城里上学了,怎么逃回来?”金荣冷笑道:“我替母亲买药,告了假的,谁逃学了?倒是诸位这样乐呵,不怕有人告一状么?”贾蓉、邢德全喝道:“不过吃几杯淡酒,又没听戏唱曲,告谁的状?仔细捶你。”

金荣也不恼,走到桌边夹了块酥肉,道:“我要告的又不是这一桌。”说着把眼向玉爱一溜,笑道:“西南角门夜里倒热闹,芹二爷的朋友也多。”贾蔷忙道:“吃你的酒罢。没影儿的话,少混说。”金荣见有人让座,便坐下大嚼。邢德全瞪了他几眼,故意把筷子一丢,道:“这肉筋筋拉拉,咬也咬不动。”起身便走。贾蓉、贾蔷、王仁忙拉住,只说金荣原是个莽撞人,不必理会。

金荣见无人接话,觉得无趣,拉玉爱同走。玉爱把袖子一挣,笑道:“我还没吃饱,你先去罢。”金荣冷笑一声,自己去了。贾蓉这才叫玉爱坐近些,问道:“他方才说的是怎么回事?”玉爱先只说不知道,禁不住再三追问,才吞吞吐吐道:“也没有什么,不过芹二爷新交了几个人,夜里常来吃酒。”再问那些人来历,他便低头不答。

邢德全道:“这就不像话了。只是咱们又管得了谁?我先走了。”遂同王仁告辞。贾蓉、贾蔷反动了好奇,央玉爱夜里引他们去看,也想结识那些人。及至到了贾芹家,只见席间坐着几个生脸汉子,贾环也在内,正同众人哥哥弟弟地乱叫。二人见了贾环,彼此使个眼色,略站一站便退了出来,商议把此事悄悄告诉凤姐。

二人走到凤姐院外,见王夫人带着小丫头正在房中,贾蓉便道:“此刻说出来,反惹许多事。且回去再讲。”二人遂转身去了。

贾母去后,王夫人料理丧事,连日悲恸劳碌,添了病症,走路也有些恍惚。这日强撑着到凤姐房里,商量几件未完的家事。说毕要回去,凤姐见她步履虚浮,便同丰儿一边一个搀了出来。

三人将到穿堂,丰儿手中的灯忽然暗了一暗。穿堂旁有一口老井,井内像有人叹了一声。凤姐站住问道:“什么响?”丰儿侧耳再听,却又寂然无声。王夫人催道:“快走罢。”话才出口,井口便有一股寒气扑来,灯焰倏地变青。

凤姐先见井栏后立着一个披发女人,衣上水珠淋漓,看那眉眼,竟是死去的金钏。丰儿尚未看清人形,只见青石地上一行湿印,已从井边到了王夫人脚下。凤姐才叫得一声“太太”,王夫人已经回头。那影子冷冷说道:“太太还认得我么?井里这些年,好冷。”王夫人面无人色,只往后退。金钏又道:“当日无路可走,今日只得请太太也走这一遭。”

言毕,那影子倏然到了跟前,一把揪住王夫人的衣襟,倒退着往井边拖去。王夫人两脚似不由己,竟一步步随她过去。凤姐扑上去攥住衣袖,丰儿又从后抱住凤姐。只听井中水声一翻,灯便灭了。黑暗中凤姐只觉手里的衣帛猛地一滑,跟着一声闷响,井内水花四溅。

丰儿颤着手重新点灯,只见半幅扯破的衣袖搭在井栏上。凤姐探身叫了几声,那里有人答应;井水兀自一圈一圈地荡,那披发影子却不见了。至此方知王夫人已叫金钏的鬼影拖下井去。凤姐两手按着井栏,呆了许久,竟发不出声来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关于宝钗与鼠,应该不少人不太能接受,但这点其实前文有多处伏笔: 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中,贾宝玉为逗林黛玉开心,讲了一个耗子精替换香芋的故事。 原文是这样写的:宝玉在林黛玉房中正讲到耗子精时,薛宝钗撞入,并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,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。 绿蜡之典指的是第十七回元妃省亲时,宝钗劝宝玉用绿蜡替换绿玉。蜡的繁体字是蠟,其中含有鼠字。(古代蜡油常是老鼠美餐)因此认为绿蠟替换绿玉,如同鼠偷偷替换了玉,正如薛宝钗替换了黛玉的姻缘,取代林黛玉之意。 此外,在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,薛宝钗抽到的花签是牡丹,而牡丹别名正是鼠姑。此名亦暗含鼠字,与耗子精故事及蠟字中的鼠形成呼应,强化了宝钗取代黛玉的意象。朽木
  2. 2黛玉:龙吟细细,凤尾森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