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回 惜昵近公子做良媒 讳笞罚丫鬟结恶党

题曰:

百般颠倒费筹谋,千种幽思似水柔。
鬼魅因何难尽驱?心魔桎梏自为囚。

话说孙家的人来接迎春,邢夫人也不问其夫妻和睦、家务烦难,只面情塞责而已。迎春素日被邢夫人冷落,又非其所出,少有体恤,心中虽有百般言辞,亦不便多言,只得忍悲作辞。邢夫人叮嘱孙家同来的两个管事婆子一路好生照看,吩咐妥当便回去了。两个婆子击掌令起轿,越过蜂腰桥,撇过晓翠堂,往东一条甬道而来。行不了一射之地,忽见宝玉远远赶来,高声呼请停轿。原来宝玉刚从王夫人处出来,本欲从正门往东回怡红院,一路思量迎春此去,不知何日重归,定似那兰茝落入薋葹豕彘之群,日子必不遂心,因掉头往北一条平坦宽阔径道再向西行,恰在沁芳溪南畔与迎春轿子迎头遇见,忙赶过来要嘱托几句。孙家婆子忙令停轿,陪笑道:“宝二爷必是舍不得二小姐,亲来送送,正好还未去呢。”迎春闻言下轿,见是宝玉,含泪诉手足之情,又劝他回去。宝玉蹙眉含怒道:“待我同去孙家,与那混帐行子评理,看他可敢再欺二姐姐!”迎春唬了一跳,忙止道:“不妥!他们的人不讲理,没的白受恶气。”宝玉拗性要上轿,那两个婆子都陪笑岔开。正推攘间,王夫人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闻讯赶来,呵斥道:“我就知你在此混搅!快回去念书,有你什么事!”宝玉含泪道:“不过辞辞二姐姐,岂敢混搅?”王夫人道:“我还不知你?满口混说!”婆子笑着告以宝玉欲去孙家评理,正劝不住。王夫人听了,又好笑又好恼,道:“小两口岂有不磕碰的?日久自然好了。再不走,看你父亲捶你!”宝玉只得低头慢慢去了。王夫人虽怜迎春受苦,终有一别,不便强留,拿帕子为其拭泪,用好言安慰上轿。

话说宝玉憋了一肚子闷气,无处排解,一路嗟叹落泪,无处倾诉,因往潇湘馆寻黛玉。进门见黛玉歪在炕上看书,便含泪桌边坐了。黛玉见他光景,知为迎春,眼圈也红了,道:“二姐姐走了?”宝玉泣道:“嗯。你也见了,二姐姐受罪不少。记得初结海棠社时,吟诗做东道,何等热闹!如今一个个嫁了,都去了,园子益发冷清,日后还不知怎样。女孩儿嫁了人反受这般折磨,倒是不嫁得好。女孩儿的命怎这般苦?越想越叫人难受。”黛玉听了,叹口气,低头握着帕子咳嗽几声,泪珠早滚下来。宝玉见黛玉伤感,不便多说,问其身体,嘱其保养。黛玉道:“你也快回去念书罢,舅母知你在此,恐又不得安生。”宝玉又劝慰两句,起身去了。黛玉见他走了,叹了口气,歪在炕上发呆,不觉又流下泪来,以帕拭去。窗外清光携着一缕秋风入户,黛玉顿感微凉,见窗外修竹扶摇,恍如佳人相搀,再听其声,分不清是叹息抑或风声,更觉凄清,起身关了轩窗,退至炕上,倒头闭目歇息。

且说宝玉满腹伤感回怡红院。及至门口,见院门大开,院内嚷成一片,纳闷道:“奇了,谁在我院里吵闹?敢又是李嬷嬷排揎丫鬟不成?”再细看,却是葵官、荳官、艾官三个一脸怒色,正推攘着袭人往屋里走。宝玉越发诧异,又想:中秋后太太已吩咐芳官等十二个一概不许留园,皆令干娘带出聘嫁,怎的又返来闹?忙快步进院探看。只听艾官骂道:“好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!不枉李奶奶说你妆狐媚子哄人,果然是个刁滑狐狸!为二两月钱,背地里告密讨主子欢心,两面三刀嚼舌根!你瞒得过宝二爷,瞒不过我们!横竖我们是放出去的人了,不怕奶奶太太再撵,今日偏去告诉,让大家知谁是真正狐狸精!”宝玉闻言大惊,因多日疑心从前私语是袭人所告,今见艾官提起,心里明白大半,忙赶过来拉道:“且莫高声!仔细外头听见!”艾官三个回头见是宝玉,一把抓住手诉道:“宝二爷回来了!快为我们伸冤!我们在园里过得好好的,出去反过不遂心的日子,怎不冤屈?都是他犯舌乱咬,害我们离了这园子!如今想再进来也不能了!”说完都哭起来。宝玉不觉眼圈也红了,道:“我只道见不着了!便为你们死了,也心甘!可都过得好?他们给你们罪受了?”艾官泣道:“龄官城外租了居处,蔷大爷常去看他。还有几个在水月庵,干娘说媒,我们就逃出来了。”宝玉落泪道:“都是我不好,连累姐姐们遭殃。太太还在那边,迟会子回来撞见不好,有话轻轻说。”袭人一边怒道:“少污蔑人!我几时告状了?你们不疑别人,单咬定我,我就不冤?如今你们不是园里的人,我就撵得起了!谁叫你们进来的?”葵官冷笑道:“怎的人人都不对,太太单挑不出你的错?”袭人笑道:“神天菩萨!你们的事岂独我知?怎偏咬定是我?”荳官道:“谁不知你是太太贴心人,每月多二两银子,不是你是谁?别打量人不知!你和宝二爷那点子事也瞒不过我们,晴雯姐姐就曾说过,看你怎赖!”宝玉闻言大惊,忙劝道:“求姐姐们快别提了!再提恐闯大祸!”艾官三个执意要告王夫人,宝玉急得拉了这个,又扯那个,道:“太太瞅见你们正腻烦,我是怕姐姐们遭殃。快走罢!日后我自去看你们。不然太太见了责罚,想跑也迟了!”艾官三个听了有理,咬牙对袭人道:“便宜你了!咱去找那几个说说,叫他们提防着,谁知这蹄子还咬谁!”袭人气得要推搡,被宝玉好歹拉住。葵官、荳官、艾官悻悻而去。

袭人被宝玉拉着动了气,索性坐下。宝玉望他含嗔不语,叹道:“我一生最恨背地道人长短。可怜晴雯被伶俐标致所误,得罪了人,就咒他死。芳官、藕官,亦是如此。我今又该信谁?竟没一个靠得住。”说着掉下泪来。

袭人起身要去倒茶:“二爷也疑是我做的?戏子嘴里无真言,他们的话你也信?我要做针线了,眼看天凉,没工夫听这些瞎扯。”正说着,绮霰、秋纹、碧痕说说笑笑进屋来。【怎不见檀云俟?改之】【宝玉前回误折檀云梳齿,本回不见此人,命改之。畸笏叟】宝玉忙问:“艾官三个往那里去了?”

秋纹道:“尚未走远。问他们往何处,嘀嘀咕咕说要去告诉人提防什么,还说要到厨房找柳家的。”袭人一听,慌的推开碧痕就往外走。秋纹三个笑道:“怎慌成这样?敢是艾官欠他钱不成?”宝玉道:“你们在屋里好生待着,别出去,我有话说。”急忙跟出。

绮霰等并不在意,进里间玩牌。宝玉出院不见袭人,匆忙赶到厨房。刚到门口,恰见柳家媳妇端着盆清水,另一婆子握把青菜出来,见了宝玉,慌忙垂手站好,笑道:“宝二爷来了,也没人通报。”宝玉摆摆手,探头厨房。柳家媳妇笑道:“二爷要什么吃的,叫小丫头端去便是,敢是又想新口味,巴巴亲跑一趟?”

宝玉见厨房只几个媳妇婆子忙碌,不见袭人四个,便道:“可曾见袭人、艾官来过?”柳家媳妇道:“倒不曾见。艾官不是放出去了?怎又来了?”宝玉跺脚道:“这回惹火烧身了!又往何处寻去!”

乃将艾官等厮闹事说了一番,又道:“太太气未平,尚要查咎拿错。再不把留把柄的放出去,恐一个不饶。你也知太太前番狠心,闹出多少事来。”因悄命柳家媳妇去唤春燕等到怡红院候着。

柳家媳妇因五儿前日犯事被关,又有钱槐家逼亲,五儿娇弱受不得聒噪,气病身亡,自己悲恸多日,成日丢魂落魄。今听宝玉如此说,忙放下菜去找春燕、佳蕙。

宝玉仍各处寻袭人、艾官四个。不觉来至柳叶渚,顺柳堤行来,见一条白练蜿蜒宽豁,曲曲折折由西向东,绕向北边。柳槐参差。树杪之间,几声秋蝉凄鸣。远见堤上几人推拉撕扯,近看正是袭人、葵官四个。只见艾官揪住袭人衣襟,葵官拽着头发,荳官指着袭人骂不绝口。宝玉忙上前拉开道:“姐姐们饶了他罢!日后他再不敢了。”

荳官道:“我们都出去了,他倒好意思留园里,我们不服!”宝玉道:“好了!这园里一个不留了,都走罢!省得惹祸生事!不但袭人要走,麝月、秋纹、春燕、莲花儿都要放出去。”袭人听了,怔怔望着宝玉。艾官等道:“如此才算公平。”松手要走。宝玉喊道:“又往那里去?不可再闹!”艾官三人道:“放心,这回真回去了。宝二爷说话算话。”说着走远。

袭人理了乱发,扭头便走。宝玉赶上说了半日,袭人仍不语。一时回到怡红院。

刚进里间,就见麝月陪司棋的丫鬟莲花儿、春燕和母亲何婆、佳蕙、柳家媳妇、夏婆子和外孙女蝉姐儿叙话。回头见宝玉、袭人回来,麝月笑问宝玉道:“今日敢是大节下?请来这许多人。”一语未了,忽见王夫人丫头进来道:“老太太要找你呢。”宝玉只得跟出,回头道:“你们等着,我即回。”原来史太君自中秋受些风寒,断断续续吃药未愈,兼园中近来事端频发,添了烦恼,神思大减,遂生暮年之叹。平日受不得冷清,时时要凤姐等陪说说笑笑,因拉上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尤氏并探春、黛玉同吃中饭,断不可少了宝玉。麝月见宝玉走了,望着众人纳闷,只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从里间出来,便问。春燕道:“宝二爷说了,这屋里的人,无论家里外头的,一应我们这些人,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,与父母自便。我们今儿便是为此而来。”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愕然。何婆、夏婆子喜得不得了,笑道:“这可好了!宝二爷菩萨心肠!回来春燕、蝉姐儿好生给磕头。”众皆兴冲冲,独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呆呆不语。袭人道:“二爷吃中饭去了,咱们先回各房候着罢。”不待说完,何婆、柳家媳妇、夏婆子便笑道:“这就回去,吃了饭再来谢恩。”簇拥着咭咭呱呱去了。

秋纹、碧痕、绮霰便问袭人缘故。袭人淡淡的道:“还不是怕太太为难他们。方才二爷说了,这屋里也一个不留。我是呆够了,早想回家。你们想留,便求二爷罢。”说着脱掉外衣,到里间炕上歪着不语。麝月等听了,面面相觑道:“怪了!又关我们什么事?”

且说宝玉陪贾母说笑一回,见贾母气色大不如前,饭也吃不下几口。凤姐说了两个笑话,也打不起精神细听,强撑欲睡。王夫人、凤姐、宝玉看了,心中不是滋味。一时饭毕,漱口净手,各自回房。

邢夫人、尤氏并探春、黛玉先走了。王夫人见宝玉跟来,不解道:“你又跟来做甚?快念书去罢!”宝玉笑道:“还有话回太太,就几句。”王夫人道:“又是怎的?快说。”宝玉便说家中日渐穷蹇,放些下人可省开支,自己从此安心读书,不与女孩儿嬉闹。又说要将春燕、佳蕙、蝉姐儿、莲花儿并怡红院众丫头俱放出。王夫人心里明白大半,笑道:“有几个不用你说也不能留。你看着办罢。从今往后认真读书是正理!再脱滑使懒,看你父亲教训!”宝玉应了一声,低头退去。

黛玉远远见王夫人同宝玉花丛边说话,转身也回潇湘馆。刚吃完饭,出了一身虚汗,咳嗽几声。一阵冷风吹来,浑身发凉,再看园中秋色,比以往愈发萧索。低头走着,见紫鹃赶来,将件家常衣裳披上,道:“姑娘保重身子要紧,天越发凉了,还穿恁少。”黛玉笑道:“又多嘴!那里就冷死我了。”一时回馆,歪在炕上看书。

至黄昏,只见绮霰眼泪汪汪进来。紫鹃迎出,约摸顿饭工夫方回,眼圈红红。黛玉诧异道:“他来为何事?”紫鹃道:“宝二爷已将春燕他们放出去了,连怡红院也不留一个。绮霰与我好了一场,来道别,明日就和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家去了。”黛玉呆了半日,道:“去了也好。宝玉怕太太为难他们。不如明儿你同雪雁几个也走罢,我也学学宝玉撵人。”紫鹃没好气笑道:“姑娘真会说笑,什么都学。”转身去了。

且说宝玉白日放出春燕、佳蕙四个,夜里又同袭人、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说到二更,方洗漱安歇。晨晓天明,宝玉起来,命他五人房内待着,胡乱吃些粥便出去。

叫上茗烟拉马,二人从后门而出。行半里路,到袭人家门,命茗烟叩门。不多时有人开门,却是袭人兄花自芳,见他主仆二人,吃了一惊道:“宝二爷怎来了?”忙过来扶下马,携入院内。家人亦迎出。宝玉打量花家比上次宽裕,房舍新整,花木葱茏,夫妻穿戴亦比往昔齐整,便笑道:“袭人每月的月钱可拿回来过?”花自芳倒茶捧果,笑道:“每月也拿回二两。我又做了小生意,娶了媳妇,日子不像往年窘迫了。”因又问袭人可好。宝玉同他客套长谈,花自芳不过说些谦恭话,宝玉拣些俗人喜欢的话头,笑道:“袭人甚讨太太老太太喜欢,懂事勤快。这不,太太给他说了一户人家,姓蒋,极是富裕,有房有地。与袭人见过面,也看上了,只不知袭人可应允。”花自芳听了,先是一怔,后闻有房有地又阔绰,遂笑逐颜开道:“宝二爷不是哄咱罢?有这等好事?多谢太太成全!袭人岂有不应允的?难道情愿做奴才?这也是他的造化。”说罢谢之不尽。宝玉便叫茗烟骑马回去带袭人来商议。茗烟答应去了。宝玉则与花自芳叙话。

半个时辰后,袭人同茗烟果然过来,见了哥哥,神色低沉,不愿多言。花自芳以为妹不允亲事,拉至里间开导一番道:“放着好姻缘不依,难道当一辈子奴才?”不多时二人出来,袭人神色稍展。花自芳道:“袭人已想明白了。”袭人羞红了脸,起身上里间去了。

宝玉说先去蒋玉菡山庄一趟,叫大家候着,于是别了花家,骑马与茗烟去了。原来这蒋玉菡本是忠顺王爷身边红人,前番因宝玉被忠顺王抓回府,幸而蒋玉菡是圣上亲赐,万万动不得,兼其伶牙俐齿笼络住王爷心,故未受罚,日后仍背人与宝玉往来。后忠顺王犯事被锦衣卫抓走关押,再无妨碍,蒋玉菡乐得在紫檀堡自在逍遥。时常听宝玉讲起袭人温顺姣美,早存艳羡之心。谁知今日宝玉亲来做媒,蒋玉菡喜出望外,一口应允。又恐袭人家心急,即刻请人抬了八抬大轿到花家接人。袭人临行劝宝玉道:“临走听我一句:屋里人若都逐完,日后谁铺床叠被、端茶倒水?好歹留着麝月一个。不然太太另派生人来服侍,摸不着你脾气,岂有熟惯的好?”宝玉想想在理,应允了。

且说那日恰是迎娶吉时,蒋玉菡派轿迎娶袭人,一应大小俱按娶正房规矩。一进山庄,丫头仆妇皆称“奶奶”。蒋玉菡极尽柔情承顺。夕间开箱,不经意从袭人陪嫁中翻出一条猩红汗巾,正是当初赠与宝玉那条。今日物遇旧主。又将宝玉赠他的松花绿汗巾与袭人同看。袭人始信姻缘天定,安下心来过日子。从此袭人与蒋玉菡在紫檀堡夫唱妇随,倒也和美。

正是:

无怪无责在今时,他年报答知始终。

且不提袭人在山庄如何遂心如意,只说自袭人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去后,怡红院里惟剩麝月一人服侍宝玉。幸有探春、湘云等常来解闷,宝玉倒也未觉十分寥落。却说王夫人闻得袭人竟配与他人,心下颇感诧异。她本存着将袭人予宝玉作妾的心思,不承想宝玉趁隙做主,竟将其放出另配,不免失落。转念又想,袭人终究不过是个丫头,也就丢开手,不多挂虑了。

且说那回抄检大观园,于司棋箱中搜出诸多信物,那绣春囊尤为疑案。众人皆道是司棋与表弟潘又安幽约时不慎遗落之物。司棋虽百般争辩,亦无人肯信。王夫人遂命周瑞家的将其带走候罚。邢夫人暂将司棋关押看守,只道不过打一顿配人了事。待中秋过后诸事稍定,便遣周瑞家的带几个婆子,将司棋自下房提出,带至议事厅审问。司棋关押多日。容颜憔悴,无精打采,秧秧恢恢被人推搡进来,垂首侍立一旁。

邢夫人冷笑道:“好个娇贵的丫头!听人说主子不在时,你倒比主子还体面。厨房有了鸡蛋,必先让你;若不依,便一把打烂,管主子吃不吃呢!眼里可还有主子没有?”司棋闻言垂泪泣道:“太太明鉴,那皆是奴婢往年糊涂之过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求太太开恩饶恕,日后定当洗心革面。”邢夫人啐道:“轻巧话儿倒会说!犯了事便推说年轻懵懂?依此说来,人人皆可恣意妄为,临了不过搪塞几句便罢了,还讲什么规矩体统?这且不够,你竟又做出那等没廉耻的勾当,一句‘年轻糊涂’就想抹煞不成?桩桩件件,还不从实招来!”司棋只低了头,默然不语。周瑞家的喝道:“太太问你话呢,装什么哑子!”司棋掩面哭道:“还有什么可招的……太太既已尽知,只求太太慈悲,饶奴才这回,再不敢了。”邢夫人怒道:“我倒想饶你,可若人人犯了这等丑事都不究不问,这府里还有个体统没有?一个姑娘家,私通外男,缔结盟约,廉耻全无,脸面何在?别处或可容你,我这府里断断容不得!”司棋抗声道:“我并非那见异思迁之人,何谈四处勾搭?我与表弟乃是两情相悦,真心实意!”邢夫人嗤笑道:“你们听听,这歪理倒说得振振有词!”周瑞家的与众婆子皆哄笑她死不悔改,胡言乱语。邢夫人斥道:“你不害臊,我还替你臊呢!来人!拉下去先打四十板子,再撵出去配个小子!若都学你自家找女婿,岂不乱了天?”一语未了,几个小厮便上来拉扯。司棋哭喊求饶,邢夫人只扭过脸去,置之不理。司棋左右躲闪,哭求无门,终被拖拽出去,结结实实打了四十板子,连同当日大闹厨房的几个小丫头,一并责打撵出。

司棋含羞忍辱,挣扎归家。其母见了,百般埋怨。忽一日,表弟潘又安寻来。司棋母一见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骂他害了女儿,上前揪住便要厮打。司棋忙拦阻道:“娘!我虽恨他当初撇下我独自逃走,可如今他既肯来,也算有情有义。女儿一时失足,已是他的人,岂有另觅之理?”其母闻言,怔了半晌,无言以对。潘又安亦软语温存,慰藉司棋,言道逃走乃权宜之计,日后必不负心,誓要白头偕老。正说话间,忽闻院中人语,却是莲花儿及当日同司棋闹厨房的两个丫头前来探望。

司棋、潘又安忙请入屋内。三人道:“白挨了一顿打,又受尽辱骂,实在窝囊。”司棋切齿道:“此仇不报,难消此恨!此番回来,定要寻个法子,到他府上弄些东西。那府里的金银细软,够咱们几辈子受用。只恨咱们势单力薄,恐难如愿。”潘又安道:“我在外头倒认得些道上的朋友,何不邀来共谋大事?”众人皆点头称是。于是潘又安引了十数个兄弟前来,终日聚议。那些人皆是游手好闲、妒富恨贫之辈,更有几个已入贼寇之流,闻听贾府富贵,顿起不良之心。一伙人磨拳擦掌,只待时机。此是后话。

话分两头。却说香菱自随宝钗,断了旧路。日日气闷伤感,形容日渐羸瘦,气血两亏,茶饭不思,身上发热,病势日重一日。宝钗遣小舍儿陪伴,见她神气昏沉,气息奄奄,亦不免陪着垂泪。这日,金桂见薛蟠连日只在宝蟾房中过夜,早将自己抛在脑后,又见宝钗言语不投,心中气恼,不免多饮了几杯,昏昏沉沉步出院子,于月下独坐生闷气。香菱自料大限将至,是夜挣扎起身,至院中排遣。遥闻远处人家捣衣砧声断续。举头望天,但见冰轮乍涌,清光如泻,寒气侵骨。思及自身身世飘零,恍若广寒宫中人一般孤寂凄凉:幼年被拐,卖入此间,连父母故乡俱已模糊。今病入膏肓,少人问津,不禁对月长叹,越想越悲,早已泪流满面。良久,方觉脚软身麻,只得慢慢踱回屋内,倒身床上,恍惚睡去

忽见一暮年道士立于面前,上前一把搂住,放声大哭:“我可怜的有命无运的儿啊!爹爹来看你了!吾儿将做北邙乡女,为父怎不痛断肝肠!”香菱茫然道:“老先生何出此言?”那人泣道:“待为父细说儿之身世:儿本姑苏阊门人氏,为父名甄费(士隐)。当年元宵佳节,儿尚襁褓,为拐子所拐,辗转流离,嫁与恶夫。旧居之地,早已焚毁,化作一片瓦砾场矣!为父三劫之后,九十年寿终,方得往太虚幻境销号。今闻儿将先为父一步而去,特来送儿一程,稍解思儿之苦。”香菱听罢,心如刀绞,抱住父亲哭道:“女儿受苦了!父亲怎这时才来?”士隐哭道:“儿啊!为父亦是万般无奈!”

忽见一僧一道飘然而至,推开士隐,拽住香菱便欲带往太虚幻境销号。香菱与父亲扎挣着伸手欲牵,皆被僧道从中阻隔。香菱不觉哭醒,忽见窗外皎皎月光映着人影晃动,怯声问道:“是……是谁在外头?”只见金桂推门而入,冷笑道:“你倒会躲清净!想拌嘴都寻不着人了!人都道你那宝姑娘贤良,我瞧她未必是好人!横竖你已是无用之人,不如勒死你,嫁祸于她,倒是一着妙棋!”言罢,手持牛筋线扑将上来。可怜香菱病弱之躯,挣扎多时,终被勒毙

金桂见状,慌忙遁去。

且说小舍儿被屋内动静惊醒,披衣来看,见香菱颜面如雪,双目圆睁,气息全无,吓得忙哭喊着跑去告知宝钗母女。宝钗母女急急赶来,见香菱颈有血痕,已然身死,俱各大惊失色,又不好明言,只得抚尸恸哭。

此处暂且按下,且说香菱一缕芳魂,径往太虚幻境销了号。警幻仙姑怜其一生遭际堪伤,特准其魂归故里,与母亲见上一面。香菱感激不尽,飘飘荡荡,飞向姑苏。俯瞰故乡繁华,人烟阜盛,更添悲叹。当年十里街、仁清巷、葫芦庙旧迹早已湮没难寻。又往大如州寻访母亲封氏。

话说封氏寄居父亲封肃家中,勉强度日。这日随父往市集采买针线,忽见一美貌女子立于身侧,含泪痴望。封氏只道是受了父母委屈的小家碧玉,欲温言相慰,却听那姑娘泣道:“母亲竟不认得女儿了么?”封氏愕然。香菱便请母亲细看她眉间胭脂痣。封氏打量片刻,猛然忆起昨夜丈夫托梦,言道今日将与女儿团聚,顿时如雷轰顶,不觉搂住女儿,嚎啕大哭。恰逢封肃走来,见二人相拥泣诉,惊问其故。封氏哽咽相告,封肃听罢,亦不禁老泪纵横。香菱泣道:“儿今生愚呆,只道待人诚直,自有善报,岂料世间多有妒妇恶夫!儿只悔心机独缺,致令薄命夭折……如今再说也是无益了!”封氏闻言,痛彻心扉,欲携女归家。无奈香菱身不由己,不能久留,说话间便要别去。封氏、封肃心如刀割,紧拽其衣不舍。忽见眼前光华一闪,女儿已杳然无踪。二人仰天悲号,却只见虚空寂寂,哪还有半点形迹?

且说宝玉从大老爷房内丫头口中得知司棋挨打被撵,只觉浑身发颤,摇摇晃晃扑到炕上,放声大哭。麝月端茶进来,见宝玉如此伤心,料是为司棋之事,心知劝亦无益,不如任他哭一场,或可稍解郁结,遂叹口气,放下茶盏,自去里间做针线了。宝玉自悔无力为司棋说情,眼睁睁看她受苦,无可奈何。

加之宝钗已搬离大观园,黛玉因前番抄检之事,王夫人微有闲言,亦不大过来走动。纵使宝玉往潇湘馆探视,黛玉也每每托故避而不见。

宝玉愈觉凄凉。这日勉强看了会子书,伏在案边朦胧睡去。忽见春燕、莲花儿、佳蕙、蝉姐等进来倒头便拜;又见葵官、艾官、荳官三人追打袭人,蒋玉菡在旁拦阻。宝玉忙上前劝解,笑问:“玉菡兄近来与袭卿可还和睦?”

玉菡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艾官她们正是为此吃醋打闹呢。”转瞬又见秋纹、碧痕、绮霰说笑走来,见了宝玉便蹙眉道:“二爷好偏心!单留麝月,却撵了我们。”宝玉正待分说,众人倏忽不见。

正自纳闷,忽听旁边似有哭泣,却是司棋嗔道:“宝二爷眼见我挨打,也不肯替我说句情!”宝玉方欲解释,又见香菱走来,笑道:“宝玉,我便是往那副册去报到的。幸得仙姑提醒,方知我故乡原在姑苏阊门,我父亲要带我回去了。”宝玉迷糊问道:“什么又副册副册?”香菱笑道:“警幻仙姐说了,须待我们都去了,又副册、副册方能满员。故催促我等先行一步,莫要妨碍后来者报到。日后你自会明白,我也不絮叨了。”言毕一闪而逝。

宝玉忽见四个金刚模样的天神,连拉带拽将香菱带走。香菱哭道:“我要等父亲!他还不曾来……”

宝玉猛然惊醒,吓出一身冷汗。恰见麝月进来,便哭着对她道:“你快去瞧瞧香菱!她活不成了!”麝月“哧”的一声笑道:“又胡说了!何苦平白咒人?”

宝玉坚称香菱已死,定要她去薛家探听消息。麝月笑道:“我不去!平白无故,我上那儿做甚?”宝玉道:“你只在附近走走,遇人问问,打探了便回。”麝月无奈,嘀咕几句只得去了。宝玉本欲亲往,又恐撞见宝钗、薛蟠不便,只得坐等。【夹批:宝玉嫌宝钗絮叨,嫌阿呆酒席邀约。佚趣!】

约莫半个时辰,麝月回来,道:“可叫你说着了!香菱姑娘可不是病故了!二爷敢情是能掐会算?”宝玉闻言,又滚下泪来,喃喃自语:“死了倒好……这回可是跳出火坑苦海了。二姐姐的命,怕也和他差不远【隐写了迎春的命运】……怎么女儿家的命,都这般苦呢?”说着放声恸哭。麝月也忍不住掉下泪来,掩了口进套间去。忽听外边有人问:“宝二爷在么?”

不知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注释

  1. 1春燕笑道:“妈,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,长久了,自有许多的好处。我且告诉你句话,宝玉常说:将来这屋里的人,无论家里外头的,一应我们这些人,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,与本人父母自便呢。你只说这一件,可好不好?”——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
  2. 2香菱临终场景便是当年学的诗:精华欲掩料应难, 影自娟娟魄自寒。
    一片砧敲千里白, 半轮鸡唱五更残。
    绿蓑江上秋闻笛, 红袖楼头夜倚栏。
    博得嫦娥应借问, 缘何不使永团圆!
    ——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
  3. 3香菱判词: 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
    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    两地孤木,两土一木,即“桂”。香菱死于金桂之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