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回 痴王孙传信牵奇缘 惭妙尼避情乘游槎
题曰:
痴情长系潇湘,
痴儿错会严堂,
痴盼梅兰成双。
痴道周详,
痴谋到底荒唐。
话说史湘云夫妇在贾府住了两日,便要辞归。宝玉因外头不靖,少不得叮嘱道:“如今路上不大太平,车马虽齐,也须处处留心。”湘云笑道:“知道了。你几时也学得这样婆婆妈妈起来?”卫若蘭在旁道:“他说的原是正理,谨慎些也好。”
众人正替他们收拾行装,宝玉忽见二人胸前各佩着一只金麒麟,忙道:“这个太招眼,还不收起来?”湘云低头一看,笑道:“我竟忘了。”她这一只小些,原是从前便有的;若蘭所佩的却大些,上有文彩,正是那年清虚观打醮时张道士所献之物。后来不知怎样辗转到了湘云手里,又给了若蘭作表记。
卫若蘭听宝玉说得有理,便替湘云解下那只小的,连自己的大麒麟都收在怀里,道:“这便妥了。”湘云瞅着他道:“偏你们两个男子,倒比我还仔细。”黛玉、探春近前笑道:“仔细原不是坏事。待外头安静些,再回来住几日,岂不更好?”湘云道:“成日这样躲着,叫人好不闷气。若我真会变化,索性变个男儿,也出去杀贼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若会变化,岂不成了孙行者?”众人听了都笑。
一行人簇拥着送出门去。湘云同卫若蘭又到荣禧堂辞了贾政,方登车而去。宝玉送了一程,回来仍往怡红院作读书的样子,暂且不提。
因外头盗寇蜂聚,兵戈不息,贾府上下也不敢轻易出门。家塾暂且停了,贾政严命宝玉等在家安分,不许到外头游荡。贾珍亦把天香楼的弋射之会散了。无奈贾蓉仍同一班酒朋赌友来往,贾珍疑他在外结交匪类,呵斥过几次,他反以言语顶撞;后来狠打了两回,索性赌气,竟有彻夜不归的时候。贾珍无法,也只得由他。
贾环同赵姨娘见家中一日窘似一日,外头又乱,私下说起,反有几分幸灾乐祸,只盼乱中也能得些便宜。赵姨娘的内侄钱槐,父母在库上管账,家里颇有几个钱,又跟着贾环上学,便趁势笼络园中几个不安分的奴仆,连同马道婆等,常在一处吃酒聚赌,背地里嘀嘀咕咕。凤姐虽略觉有些影儿,究竟拿不住实据,不过骂贾环几句不长进,也就搁下了。一时各处尚且相安。
光阴易过,倏忽又是两年。正值秋闱将近,贾政命宝玉下场一试。宝玉近来功课原已荒疏,只因父命难违,不得不应承下来。
离场期还有几日,詹光沾光、单聘仁擅骗人等清客已先来道喜,都说宝玉此去必捷。贾政笑道:“诸位不必过奖。他腹中有多少东西,我岂有不知道的?能把卷子好生作完,也就罢了。”詹光忙道:“老世翁教子有方,二爷又是夙慧,断无不中之理。”贾政只摇头道:“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他若有些出息,能尽一点心,我也少操些心。只怕他不是这块材料。”
众人都盼宝玉得中,惟有黛玉深知他的功课,心中未免悬着:既怕场中拥挤,饮食起居不惯;又怕他厌恶时文,一时使性,说出不合宜的话来。这些话却又无处可说,只暗暗叫紫鹃打听场期罢了。
次日宝玉换了衣裳,来向贾政辞行。贾政看了他一会儿,方道:“这是你初进科场。从小到大,何曾有一日离了家人?今番各自入号,举目无亲,饮食冷暖都要自己留神。作完卷子,便早些出来,寻着外头的小厮,即刻回家,别叫人等候。”宝玉听父亲这番话,与平日训斥不同,忙一一答应,又跪下磕了三个头,道:“母亲养育一场,儿子尚未报答。今日既去,惟有尽心作卷,不叫父亲过于挂念。”
贾政听了,停了一会才道:“若老太太同你母亲还在,见你今日入场,也不知怎样欢喜。”宝玉不觉落下泪来,低头退出,随人赴考去了。
过了场期,贾政算着出场之日,早命人到外头等候。宝玉回来时满面倦容,进房向父亲请了安,便道:“孩儿文章作得草率,心里很觉惭愧。场中还有一个同考的,因文思不继,竟发起狂来,把卷子都撕了。”说到这里,忍不住又道:“这时文实在——”贾政沉下脸来喝道:“住口!自己不中用,倒拿这些话遮掩。再胡说,仔细你的皮!”宝玉忙垂首住了。
贾政问他所作何文,命他背了几句。宝玉勉强诵了一段,贾政听着不甚如意,也不再问,只叫他回去歇息。又过十余日,宝玉榜上果然无名。贾政恼怒了一回,命他仍旧用功,等下科再试。宝玉虽不以为然,面上只得应了。
王作梅道:“依晚生看,宝二爷这一科虽未得中,学问却是大进了。”贾政道:“不过稍通文墨,那里敢说学问。”詹光笑道:“这是老世翁过谦。非但王兄如此说,我们也都料二爷早晚必当高发。”贾政听惯了这等话,只淡淡一笑。
王作梅妄做媒又陪笑道:“晚生还有一句冒昧的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贾政道:“有话便说。”王作梅接道:“宝二爷年岁也不小了,不知已经聘定了那一家?”贾政听出话意,又知王作梅同傅试附势交厚,便道:“他的亲事,我心里已有计较。今日身上困倦,改日再谈罢。”王作梅见话头封住,只得陪笑作罢。
且说贾母、王夫人的孝期服满,园中又议起众子弟、小姐的婚事。凤姐同尤氏见各房有年长的小厮丫头,便叫他们自行择配。官媒婆又陆续送进几家庚帖,内中也有王侯子弟,都是来求娶探春、惜春、黛玉等人的。
凤姐道:“林丫头原是说给宝玉的,自然不提。探丫头、四丫头、四姐儿、喜鸾等都有份。四姐儿:贾琼的姊妹,喜鸾:贾㻞的姊妹。七十一回提及其余几个家境寒薄的,咱们也只好多凑些妆奁。”尤氏一听惜春,便拍手道:“快饶了我罢!我可不去碰四丫头这个钉子。要说你自己说去。他成日闹着要铰头发做姑子,性子又冷又孤,你说一句,他有十句等着你;帮了他,他还疑心你害他。”
凤姐笑道:“我也知道四丫头难说。如今二老爷作主,大太太又时时操心,这事还是交给二老爷罢。大太太那里,我如今也不敢轻易开口。”尤氏道:“襄阳侯之孙戚建辉有意求娶探春,正要来提亲。那年蓉儿媳妇的丧事,戚公子也曾来过。他现今袭着二等男,前程正好。他家的势头如今也不逊于咱们,若果然成了,倒是探丫头的造化。”凤姐道:“果真如此,也算一门好亲事。”
她辞了尤氏,正要回去同贾琏商议,门外忽有一个小厮来回:“大老爷请二爷过去,说夏爷爷在外头,要见两位老爷。”凤姐心中一动,暗想夏守忠素日不常来,莫非宫里有事,忙进去告诉贾琏。
贾琏匆匆穿戴齐整,赶到贾赦房中,只见夏守忠正同贾赦、贾政说话。贾琏行礼坐下。夏守忠道:“前日贵妃娘娘凤体欠安。昨日奉旨,宣召亲丁四人入内探问,各准带丫头一名。男丁只许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,不得擅入。明日辰巳时进去,申酉时出来。”贾赦、贾政等肃立听了,复又归坐。待夏守忠吃过茶告辞,二人送到大门,回来商议入宫的人选。
因贾母、王夫人都已亡故,只得派邢夫人、凤姐前去,命贾琏、贾蓉留家照管。“文”字辈至“草”字辈一应男丁俱随行请安,又叫家人预备四乘绿轿、十余辆大车,明早伺候。众人领命,各自忙乱去了。
次日黎明,各房灯火俱已点起。太太们梳洗完毕,爷们也收拾齐整。卯初时分,林之孝同赖大进二门回道:“轿车都已齐备,在外头伺候。”众人匆匆用了些早饭,凤姐先陪邢夫人出来,各带使女一名,缓缓前行。李贵等先骑马往宫门接应,其余男丁各自登车骑马,随着家人一齐去了。
直至戌时,邢夫人、凤姐方回。贾赦、贾政急问元春病势。二人说,近来东南海疆有岛国犯境,戎羌又在一旁窥伺,流寇也乘隙作乱。圣上为此日夜忧劳,一时无人请命,元春便自告奋勇,亲往疆场鼓舞军士;一路奔驰,回来以后便病倒了。娘娘见了家人,除问府中诸事外,又再三嘱咐,各位公子小姐的婚事须早些料理,尤其宝玉,更不可久延。
贾赦、贾政听了,俱落下泪来。贾政叹道:“家里已经一年不如一年,娘娘偏又为这些事操劳成病。”回房以后,闷闷地饮了几杯酒,夜间也未曾安睡。
次日,凤姐因众人的亲事来回贾政。说过几家姑娘,便笑道:“娘娘既再三催促,宝玉的事更耽搁不得。依我说,老太太从前的意思原是林丫头。他们两个又自幼一处长大,倒省了许多周折。”
贾政道:“黛玉身子弱倒还在其次。她同宝玉太过亲厚,凡事未免顺着他。宝玉本就任性,若再没人规劝,往后成个什么样子?”
凤姐听了,便问道:“既不是林丫头,莫不是宝姑娘?”
贾政摇头道:“宝钗为人原也周到,只是宝玉那个性子,未必相宜。再说她家兄嫂——罢了,我原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凤姐诧道:“这样说来,难不成是傅家的姑娘?”
贾政道:“若论人品,听说傅姑娘倒也极好。老太太从前也说过,娶亲不要看他家的门庭财势,只要模样儿好,知书达理便好。只是我深厌傅家这一味趋奉攀附。”
凤姐想了一回,实在猜不出来,只得笑道:“这可难住我了。老爷属意的究竟是谁?”
贾政道:“便是栊翠庵的妙玉。”
凤姐吃了一惊,道:“她不是出家人么?”
贾政道:“她原非真个出家,只因从小多病,带发修行。她是常公之后,读书识礼,性情又冷些,或者还管得住宝玉。”
凤姐道:“老爷既这样说,自然有老爷的道理。只是老太太在日,虽没有明说,阖府谁不知道她老人家的意思?林丫头无父无母,老太太临终又把她留在这里;若如今另许了人,外头听见也不好。况且宝玉那性子,若不是林丫头,只怕还要生出事来。”
贾政沉吟了一回,道:“老太太的意思,我也不是全然不顾。只是常家虽已无人,南边却还有些旧业;她又没有兄弟牵累,若肯还俗,也不算辱没了宝玉。如今先使人去问妙玉。她若肯,自然照此办理;若她执意不允,便仍旧给宝玉定下黛玉。这件事我自有主意,你不必再说。”
凤姐听到这里,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;又知府中这些年左支右绌,便把话咽了下去。停了一停,又道:“还有四姑娘,成日闹着要铰头发做姑子,我们实在不敢劝她。”
贾政听了便恼道:“好好的女孩儿,做什么姑子!改日我亲自问她。若再执拗,少不得管教一番。”
凤姐道:“也只有老爷说得动她。我们多说一句,她倒有十句等着。”
贾政又问:“巧姐的亲事怎么样了?”
凤姐道:“还没有定。琏二爷挑得紧,送来的几个庚帖都不中意,只得再等一等。”
贾政道:“女孩儿家年纪渐长,也不可一味挑拣。叫贾琏留心便是。”
凤姐答应着告退出来。才到廊下,平儿迎上来低声道:“方才赵姨娘伏在窗外听了好一阵,见我过来才慌忙走了。”
凤姐蹙眉道:“又有她!不知这些话明日要传到那里去。”说罢,便同平儿去了。
费婆子原要赶上凤姐说话,忽见嫣红从那边过来,便道:“我正要回大太太,厨房里越发不成体统了。主子想吃一口南菜,他们便说家中艰难,没法料理。上头埋怨,底下也抱怨。依我看,必是柳家的把好东西藏起来了。”嫣红笑道:“这话也未必。”正说着,傅试家的两个婆子来给邢夫人请安,费婆子便陪着过去。
邢夫人正在午睡,那两个婆子等不得,托费婆子传话,自己先回去了。嫣红问是谁家的人,费婆子说了,冷笑道:“他家不过有个姑娘生得齐整些,便当作宝贝。每回来都说他家姑娘如何有礼,如何手巧,如何孝顺,絮絮叨叨一大篇。偏老太太从前爱听,连宝玉见了他们家的婆子也不厌烦。前儿又说多少人家来求,他家老爷总不肯应,只想同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。一回夸,一回奉承,倒把老太太的心说动了。”嫣红笑道:“若老太太还在,说不定真给宝玉定下了。”费婆子听了,只冷笑一声。
上头丫鬟说邢夫人醒了,嫣红忙上去伺候,费婆子也跟进去,把傅家来提亲的话回了。邢夫人听了,又叫贾琏来,照样告诉了他。
贾琏便到书房寻贾政,道:“方才傅试遣家人来求亲,说他有个妹子人品端方,想同宝玉结亲。”贾政道:“我早听说他妹子叫傅秋芳。只是这些人看中咱家的门第,便一味来求。你只说宝玉已有了亲事,叫他们不必再候。”贾琏答应着去了。
贾政闭目养神,想起张半仙驱邪以后,这两年府中仍断断续续有人染病;不想近日病势忽又添重,阖府里竟倒下大半来。心中暗斥张半仙同那六安道士俱是江湖骗子,又想起妙玉素通医卜,忙命林之孝家的好生将她请来。
妙玉本不愿来,只因栊翠庵中也有两个婆子染病,恐怕病气传开,才带了符药,由林之孝家的陪着,趁日色未尽到了荣府。贾政早命人唤来凤姐及几个女眷,在荣禧堂一同等候。
妙玉先将一叠符交给丫鬟,叫贴在病人屋内,又取出些药丸,命人分给病者服用,道:“先照这个服下,病势自然会减。”说了几句话,便要告辞。贾政忙留道:“妙公慢行,还有一事相烦。听说妙公精于卜筮,想求一卦,看看敝府往后的吉凶。”妙玉辞道:“贫尼不过略知一二,恐怕当不得。”贾政再三相求,她推脱不过,只得起卦。
卦成之后,却是雷火丰卦 “雷火丰卦”是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五卦,上六爻辞:“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。”译文:高大的房屋被遮蔽,从门缝窥视,寂静无人,三年不见人影,凶险。盛极必衰,需警惕表面繁荣下的危机。。妙玉细看上六爻辞,脸色不觉微微一变,随即将卦合起,道:“此卦眼下尚安,府中人口无妨。”贾政还要追问,她只说庵中有事,起身告辞。
贾政命林之孝家的送她回去。走了一段,妙玉便道:“药丸还须分送各处,大娘不必再送我,快去料理正事罢。”林之孝家的把灯笼递给她,嘱咐几句,自回身去了。
妙玉独自提灯而行,心下只管疑惑,复又自解道:“未必便应在眼前,何苦先自烦恼。”这日恰是九月初三,天色将暮,西边尚有一线微明。才转过潇湘馆外,隔着竹阴忽闻数声琴韵,便立住脚细听。
那琴声起初尚疏落,随风断续。少时,只听有人依调低吟道:
有人携卷,坐对芳枝。
花开如昨,人去何之?
妙玉听出是《猗蘭操》的旧调,辞却未曾听过,因站在门外听着。停了一会,里面又调了弦,吟道:
幽香未改,寒入花心。
旧书重展,遗墨犹深。
吟至“旧书”二字,声渐低了,惟有弦音一丝不断。略停一停,复又吟道:
归心纵在,谁复相招?
露零空砌,香散寒宵。
末一句才住,那琴犹未止歇,仍将先前几音弹了两遍。妙玉忽想起卦中“阒其无人”四字,心中一紧;正自疑惑,又闻里面有人轻咳,便上前叩门。
原来黛玉白日里翻出几册从南边带来的旧书,独自看了半日;晚间心绪不宁,因借《猗蘭操》的旧调填了几叠新辞,叫紫鹃将琴安在竹阴下的小几上,原欲排遣,不想弹来反添愁绪。
紫鹃出来开门,见是妙玉,忙引了进来。竹梢外挂着一弯细月,只见黛玉穿着素衣,坐在疏影之下,指下余音尚未全歇。见她来了,忙按住琴弦,笑道: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我只顾坐着,竟不知道。”说着便要起身。妙玉止道:“坐着罢。我从那边回来,闻得琴声,才进来看看。”
紫鹃搬来一张矮凳,又取披风替黛玉披上,自去烹茶。妙玉坐下,见几上压着一张诗笺,便道:“这是妹妹新填的?”黛玉点头道:“胡乱凑的,连自己也唱不顺,偏叫你听见。”妙玉道:“头一叠还平和,后来便越发冷了。秋日原容易伤怀,何苦又拿这些话自苦?”
黛玉低头抚着琴边,良久方道:“也不为秋天。”说着略顿一顿,轻声道:“今儿是家父的忌日。”
妙玉听了,把诗笺轻轻放回几上,不再说话。黛玉向屋里唤道:“紫鹃,茶好了没有?”恰好一阵风过,竹叶簌簌有声。紫鹃捧茶出来,见二人都默然坐着,放下茶便悄悄退开。
妙玉端起杯子,却未送到唇边,只望着茶面道:“我师父在时,常说我心重,凡事不能看淡。那时听得厌烦,如今想再听她说几句,也不能了。”黛玉转头看她,道:“我只当你住在庵里,早把这些都撂开了。”妙玉用杯盖拨了拨浮叶,道:“若真撂得开,倒好了。”
黛玉听了,也不再问,只把茶捧在手里。远处偶有丫鬟唤人的声音,隔着几重院落,渐渐又静了。她才道:“今日翻那几本旧书,上头还有家父的圈点。小时候有读不懂的地方,总缠着他问;如今倒读懂了,只是——”说到此处,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妙玉手中的杯子慢慢落在桌上。黛玉拢了拢披风,又道:“我原想着,你那边虽清冷,到底自在些。”妙玉淡淡一笑:“你替我算得倒好。我住的那几间屋子,不也在人家的园里?”黛玉抬眼看她,轻轻叹了一声。
西边的新月渐渐隐入竹梢,院中暗了下来。妙玉望着诗笺上“谁复相招”四字出了一回神,直到黛玉伸手收笺,才移开眼去。紫鹃捧了手炉来,道:“姑娘该进屋了,坐了这许久,手都凉了。”
黛玉接过手炉,笑道:“今日倒累你听了这些闲话。”妙玉起身道:“改日身上好些,再把琴取出来罢。这回只顾说话,倒没细听那曲子。”黛玉道:“你若不嫌,只管来。”两人走到院门,黛玉还要相送,妙玉拦道:“外头风大,回去罢。”黛玉扶门嘱咐她留神脚下。
妙玉提灯走过竹径,回头看时,紫鹃已扶黛玉进屋,窗上才亮起一点灯光。黛玉回房,见那几册旧书仍在案头,便将翻开的一页慢慢合上,道:“收在枕边,明儿还要看。”紫鹃答应着收了。
再说凤姐又往尤氏处议事,直到掌灯方回。平儿拿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丰儿提着灯笼,一同陪她穿园而过。只见灯影昏黄,秋风渐紧,庭榭间杳无人声。忽的一阵风来,满地黄叶旋起,树上的宿鸟也扑棱棱惊飞。凤姐觉得身上发冷,便向平儿要了披风。转过茶房,忽见窗下有几个人影,窸窸窣窣,像是几个小厮。凤姐立住喝道:“是谁在那里?”那几人回头见有人来,登时四散逃开。
凤姐怒道:“园里再不管,贼都要明着进来了。明日定要细查!”平儿道:“近来下人都抱怨月钱迟发,又减去一半,偷拿东西的只怕不少。”凤姐叹道:“这样下去,添多少人也查不尽。只是我若不管,家里越发不像样;若管,又不知得罪多少人。”平儿道:“奶奶既看见了,少不得先料理眼前。”凤姐点头道:“老太太、太太都不在了,我若也撒手,只怕早晚出事。”
才要安歇,忽听东边上夜的人一叠声喊起来:“了不得,有贼!”外头男仆也跟着呐喊。凤姐、平儿吃了一惊。平儿道:“果然来了贼。多半是环儿、芹儿招引外人在园里聚赌,叫人摸熟了路径。”话犹未完,林之孝已带着几个男仆,手持木棍奔进院来。
上夜的人嚷道:“上房丢了东西,房上还有人!”众人抬头看时,屋瓦纷纷落下,忙举棍遮挡。混乱中一贼从房上跌了下来,其余的沿着屋脊飞奔,翻过园墙逃走。谁知园内另有几人等着接赃,为首的正是贾环的跟班钱槐,手里已经接了好些物件。
林之孝领人追赶,只拿住一个跌下房来的;钱槐丢下手中物件,趁乱同其余几个由西南角门逃了。凤姐随后同林之孝家的入园查验,只见几处锁头已经拧断,房门洞开,箱柜也翻得乱七八糟。凤姐骂上夜的婆子道:“你们都是死人不成?贼进来了也不知道!”
那些人哭道:“我们管二三更的,一直前后巡走,并未敢偷懒。管四五更的不知去了那里,求二奶奶问他们。”林之孝喝道:“这会子先别分辩,各处都去查清,回来再算账!”凤姐正要说话,忽觉一阵头晕。平儿忙扶住她,向林之孝家的道:“奶奶身上不好,这里请你们料理,另去回大太太一声。”众人都答应了。凤姐回房以后,仍同平儿商议到深夜。
次日,凤姐叫来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,在议事厅说道:“近来园里失窃的物件不少,已经有几家来抱怨。如今外头不太平,只怕家中奴才也跟着学坏,还求几位婶子各处查查。”众婆子笑着应了,便派庆儿、昭儿、隆儿、住儿等挨房查看。
不多时,有人进来道:“大太太来了。”凤姐忙起身相迎。邢夫人由两个丫头搀进来,在圈椅上坐下,垂着眼皮道:“我才吩咐过两日查园里的贼,你倒先把事情揽去了。往日老太太、太太叫你管家,我自然无话;如今他们都不在了,这家里也该有个章程。看你身子不大好,回去安心养着罢,往后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凤姐脸上一红,仍笑道:“太太说得极是,我正好偷些懒。”说着便要告退。邢夫人道:“忙什么,再坐坐。”凤姐笑道:“还有些小事未完,改日再来陪太太。”遂同平儿退了出去。
邢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冷笑道:“瞧把他能的!好像一家子只有他会办事,别人都是没用的。”林之孝家的等只陪笑,不敢接话。邢夫人又道:“往后有事只管来回我,不用再找琏二奶奶。今日这件事也不算什么,你们看着办了罢。”说完便起身走了。
林之孝家的见她去远了,方同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吐舌笑道:“好歹也该指示一句,如今全丢给咱们,叫咱们自己藏掖着办。”三人说了几句,各自查办去了。
凤姐回房以后,眼泪才落下来,对平儿道:“我白操这些心做什么!底下人骂我,上头也嫌我多事。从今以后,也学着惜福养身,什么都不问,倒干净。”平儿劝道:“奶奶且保重身子要紧。”凤姐忙拭泪笑道:“我又没有生气,不过白说一句罢了。”说完便叫人换茶,不再提起。
这日,贾政把宝玉叫来,道:“莫忙着走,我有要紧话说。”宝玉垂手站着。贾政叫他坐下,方道:“你年纪不小,也该成家了。我知道你同黛玉亲厚,只是论人品家世,我已另择一人,遣人求亲去了。”宝玉听了,脸色便有些变了,忙道:“父亲莫逼我!若是宝姐姐,我断断不依。”
贾政道:“谁提宝钗了?我说的是栊翠庵的妙玉。”宝玉怔住,一时答不出话来。
原来贾政叫宝玉之前,早已唤来林之孝家的,命她往栊翠庵提亲。林之孝家的听了,迟疑道:“这事宝二爷可知道么?”贾政不耐烦道:“不必问他,你只照我的话去办。”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命而去。
妙玉正在院中修剪花木,忽听有人叩门,便叫侍女去看。侍女隔门瞧了瞧,回来道:“是府里一位管家婆子。”妙玉皱眉道:“我同这些人素无来往,想来不过是些应酬话。叫她回去罢。”侍女便隔门说道:“师父今日有事,不便见客,请大娘回去。”
林之孝家的在外笑道:“姑娘别忙赶我。我是奉老爷之命,有一句要紧话回你们师父。”妙玉在院内听见,只得叫人开门。林之孝家的进来,先满面含笑地问了安。妙玉让她坐下,道:“大娘今日来,不知老爷有何吩咐?”
林之孝家的笑道:“原不是什么吩咐,却是一件喜事。我奉老爷之命,来问师父一个意思。宝二爷年纪已经大了,府里正替他择配。老爷素来敬重师父的门第人品,若师父允准,自会依礼下聘。不知师父意下如何?这事也不催,师父只管细想几日,再叫人给我一句回话。”
妙玉听到“求亲”二字,手中才剪下的一枝花便落在案上,随即冷下脸道:“大娘休得唐突。贫尼既入空门,如何说得这等话?”说罢转过脸去。林之孝家的仍陪笑道:“这不是我的意思,实是老爷叫我来问。师父若恼,只当我不曾说;三日之后,不论肯与不肯,遣个人来回一声便是。”
妙玉正要再斥,不觉想起从前惜春送来的那柄玉如意,一时竟怔住了,手指只按着案角。林之孝家的见她不语,便起身道:“我话已带到,不敢久扰。”说罢自去了。
侍女送客回来,见妙玉仍站在案边,便问道:“人已经走了,师父还想什么?”妙玉只道:“没什么。”随即往东禅堂去,走到床边,和衣向里躺下,不再言语。
林之孝家的回到荣府,恰见贾政同宝玉在书房争执,宝玉满面泪痕。两人见她进来,都止住了话。她只说已到栊翠庵,把话传明白了。贾政点头叫她出去,又向宝玉斥道:“婚姻大事,自有父母作主,由不得你一味胡闹!你既非黛玉不娶,那她就做副室,一并嫁你!第八十二回,贾政本计划用假话激宝玉一番,宝玉必不愿意委屈林妹妹,便会妥协。你若再争,我便只当没有你这个孽障。回去安分等着,不许再多话!”说完不容分辩,起身出了书房。
宝玉低着头回到怡红院,进门便伏在桌上不语。麝月见他神色不对,问道:“又是谁招你了,怎么失魂落魄的?”宝玉摆手道:“别嚷,让我静一静。”麝月看了他一眼,只得退到里间。
宝玉坐了一回,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,忽而想起黛玉,自幼一处长大,喜怒都彼此明白,如今竟要叫她屈居人下,心里如何过得去。想到这里,便又坐下,要写信求父亲收回成命。
笔才落纸,却又想起妙玉平日的品貌才情,自己每见她,心中也曾敬慕。父亲既已遣人提亲,若一味违拗,只怕两边都受委屈。他把笔搁下,痴痴想道:“名分原是外人分的,只要我心里不分先后,一例敬重,断不叫林妹妹受半分委屈,也未必不能周全。”想到这里,心下略宽;忽又想到黛玉若亲耳听见,不知如何伤心,便不敢再往下想。如此翻来覆去,自欺自解了几遍,终究又铺开一张纸来。斟酌许久,才写成一封短笺,折好藏在怀内。
且说周瑞家的、赖大家的查了一日,拿住钱槐和当夜同他一道接赃的两个小厮,都是赵姨娘房里的人,便回了邢夫人,将三人捆在马圈里。邢夫人命每人责打四十板,扣两个月钱,再关两日放出。两人答应着,带了几个奴才往马圈来。
谁知赵姨娘、贾环并几个小厮正在那里替钱槐三人松绑。周瑞家的喝道:“快住手!你们还要乱家法不成?”贾环怒道:“拿错了人,也算家法?”赵姨娘道:“昨儿他们都在环哥儿屋里樗蒲掷骰子,何曾出去偷东西?”
周瑞家的道:“别忙着抵赖,今儿已经查实,正是他们几个。”赵姨娘嚷道:“我们房里的人便都是贼?那些克扣月钱、放重利的,又该怎么说?当初修园子,不知多少银子落进了谁的口袋;如今倒一个个装起清白人来!”
周瑞家的气道:“看你是半个主子,我不与你争。我们奉大太太之命处置这几个贼,你们只管让开。”赵姨娘等偏拦着不许动手。赖大家的见争执不下,暗叫一个小厮去回邢夫人,自己仍在这里周旋。
不多时,邢夫人带着七八个小厮赶来,喝道:“谁再敢拦,一并责打!家里没有王法了不成?”赵姨娘上前要辩,邢夫人指着她骂道:“没眼色的东西!黑白不分,成日只会吵嚷,还不给我滚回去。”赵姨娘、贾环等只得悻悻退开。
邢夫人叫人即刻动手。一时棍棒落下,打得三人哭喊求饶。赵姨娘等远远听见,咬牙低声骂道:“且莫得意,日后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自有见高低的时候。”说罢拂袖去了。
邢夫人又问起四五更值夜脱更的事。周瑞家的回说,近来府中染病的人多,上夜的实在不敷分派。邢夫人听了也没说的,只得罢了。
邢夫人正要往宁府去,恰遇贾政闻讯赶来,便将前后情形说了一遍。贾政听罢,气得骂道:“这个婆娘越发混账!家中奴才已够难管,他还带着环儿生事,成什么体统!”说着又骂贾环、钱槐几句。
邢夫人先回房歇息。贾政命两个小厮去叫赵姨娘、贾环来。二人寻了许久不见,走到荣府门口,正遇宝玉同茗烟,便问见过贾环没有。宝玉说未曾见,那两个小厮只得往别处寻去。
宝玉见四下无人,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茗烟道:“你替我送到栊翠庵,亲手交给妙玉,别叫旁人看见。”茗烟笑道:“二爷放心,这点事还办不了?”接来揣在怀内,一径去了。
到了庵门,茗烟敲了两下,里头无人答应。他恐久站叫人瞧见,便把信从门缝中塞了进去,转身跑开。过了一时,侍女出来洒扫,拾着这信,便拿进去呈给妙玉。
妙玉正倚榻出神,见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,不觉迟疑,停了一停,方拆开来看。只见上面写道:
> 槛内浊玉顿首。久慕蘭姿清品,未敢轻渎。今闻严命相求,心虽惶惑,实非无情。浊质庸愚,何敢仰攀;惟愿结秦晋之好,朝夕相敬。仓卒布诚,伏惟鉴谅,幸赐一言。怡红院浊玉谨拜。
妙玉看过一遍,仍旧合上;坐了一时,却又展开。忽听窗外一阵风过,帘子动了几动,她方觉失神,忙将信纳入袖中,起身出了禅房。侍女问往那里去,她只说到园中走走,不许跟来。
她出了栊翠庵,沿河岸缓缓而行。原来宝玉估量茗烟已经送到,便在庵外山坡候着回音。妙玉转过几间茅舍,又过一座竹桥,抬头见山坡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人恰也回过头来,却是宝玉。她脚下一停,随即转身欲走。宝玉已经赶上几步,隔着一段路作揖道:“妙玉姐姐请留步。”
妙玉没有回头,只道:“二爷有话便说,不必跟来。”宝玉果然站住,低声道:“信中唐突,只求姐姐莫怪。父亲的意思虽急,我不敢逼迫姐姐。姐姐肯与不肯,只赐一句明白话,我也好回去。”
妙玉这才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,道:“婚姻之事,自有你府上长辈作主。你又写这封信来做什么?”宝玉道:“长辈虽作主,我心里的话却不能不叫姐姐知道。”妙玉听了,将目光移向山下,只见水边几个小鬟正在垂钓。她默然片刻,方道:“你若真把旁人的心都想明白了,也不必来问我。”
宝玉一时不解,欲待再问,妙玉已转身下山。他追出几步,又怕逼得太紧,只得停住。妙玉沿小径绕过竹林,不多时便不见了。宝玉在原地站了一会,终究无话可说,只得回怡红院去。
妙玉回到栊翠庵,侍女见她神色有异,不敢动问,只拣些府中闲话陪她解闷。说到各房子弟,便道:“听说府里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,脾气古怪得很。那年林姑娘说句要回姑苏的顽话,他便痴痴傻傻地病了一场。人人都说,他同林姑娘从小是一对儿。”
妙玉听到这里,手中茶杯微微一顿。侍女还要往下说,她却道:“这些话从那里听来的?以后不许混传。”侍女忙住了口。
入夜以后,妙玉独自在灯下坐着。宝玉的信仍在袖中,她取出放在案上,看见“实非无情”四字,便把纸掩住。前夜潇湘馆的琴声仿佛又到耳边,黛玉低头拭泪的光景,那诗笺上“谁复相招”四字,也一齐涌上心来。她把灯花剔了又剔,终究仍将信折起,收入袖中。
侍女进来添灯,见榻边不知何时已有了行囊,忙问:“师父又要往那里去?”妙玉道:“在这里住得久了,也该走了。你叫他们悄悄收拾,明早往东南去。”侍女怔道:“这样匆忙,可是为今日提亲的事?”妙玉只低头理着经卷,道:“此地原非久留之处,何必再问。随身衣物带上,旁的都留下。”侍女见她不肯多言,也不敢再问,自去料理。
次日天色未明,园中人尚未起身,妙玉已带着几个侍女离了栊翠庵。众人从小径往江边去,只见岸旁一只小船,艄公正待解缆,见来了几位女客,忙把船拢岸,接她们上去。
船桨摇开,小舟顺流而下。妙玉坐在篷边,回头看时,晨雾尚未散尽,岸上的树影、屋脊渐渐模糊。侍女问道:“到了东南,咱们往那里落脚?”妙玉只道:“到了再说。”此后便闭目不语。那船去得远了,来路也渐渐没入烟水之中。
再说宝玉自回怡红院。贾政见他果然不再争闹,只当已经回心,便催问妙玉可曾回话。宝玉只说不知。贾政遂命林之孝家的备下礼数,再往栊翠庵正式提亲。
林之孝家的来到庵前,只见两扇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院里静悄悄的。她一面叫人,一面走到禅房,见香炉早冷了,几上只留下几卷经书,床帐也已收拾停当。各处寻了一遍,那里还有妙玉同侍女的影子。她心知有异,不敢耽搁,忙回府复命。
贾政听说人已走了,皱眉道:“昨日还在庵中,如何一夜便不知去向?”林之孝家的道:“门也不曾锁,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想来早有去意。”贾政听了,默然不语。宝玉站在一旁,想起山坡上妙玉那句话,也只低下头去。
正是:
自称槛外清修,
却将一纸私收。
才欲临风放手,
又藏衣袖,
怕连梦也难留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注释
- 1四姐儿:贾琼的姊妹,喜鸾:贾㻞的姊妹。七十一回提及
- 2 “雷火丰卦”是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五卦,上六爻辞:“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。”译文:高大的房屋被遮蔽,从门缝窥视,寂静无人,三年不见人影,凶险。盛极必衰,需警惕表面繁荣下的危机。
- 3第八十二回,贾政本计划用假话激宝玉一番,宝玉必不愿意委屈林妹妹,便会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