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回 簪杏花庶女梦良缘 披嫁衣王姬泣祖祠
题曰:
经纶枉锁钗裙内,一棹烟波去不回。
话说林之孝家的回明妙玉已经离了贾府,贾政、宝玉听了,都怔了半日。林之孝家的问道:“可要着人四下寻一寻?”贾政叹道:“罢了。她既执意去了,若再寻访,倒像咱们仗势强逼一般,甚是不妥。”便叫宝玉仍旧读书,此事容后再议。宝玉低头答应,自回去了。
原来这两年天下多故,四下里尽是兵灾:玉户岛屡犯海疆,坎方北方有戎羌,坤地西南有流寇;旱蝗方过,北地又起痘疹瘴疫,百姓流离。贾赦奉调往西南听令,贾政等亦奉旨到海疆监修城垒;平安州有流贼作乱,节度使又差贾琏前去应办。数月之间,府中人心惶惶,直到冬尽春回,诸人才陆续回来。
自王夫人亡后,赵姨娘原想趁乱揽些事情,不料邢夫人、凤姐仍把持得紧,一点也轮不到她,心中越发不平。因月钱又减了,常在媳妇婆子跟前抱怨。那些人中也有素日受过凤姐管束的,听她说得热闹,便跟着添言递话,聚作一处嘀咕。
这日赵姨娘正同几个婆子诉苦,忽有丫头说起,当初兴造园子,总管赖大、来升等不知落了多少银子。赵姨娘听了,便带着人寻到邢夫人处,口口声声道赖大家的园子盖得气派,必是侵吞公中银两;又说来升并俞禄、张材家的都有私账,连赵嬷嬷的两个儿子赵天梁、赵天栋,也曾在园工上动过手脚,求邢夫人把旧账一总查明。
邢夫人听了,只问道:“这些话是谁亲眼见的?账目又在谁手里?”赵姨娘一时答不出,只道:“外头都这样说,难道竟是空穴来风?”邢夫人冷笑道:“你们自己的手脚便件件干净?这会子倒来催我。知道了,且都去罢。”赵姨娘还要说时,身后的婆子暗扯衣襟,只得悻悻退了。
待众人去远,邢夫人叫嫣红把近年的几本旧账取来,翻了两页,便掷在案上,道:“真要一齐翻起来,只怕这府里没有几个经得住查的,倒不好收场。且拣一件有凭据的办了,也堵堵那些人的嘴。”说着又问:“琏二奶奶经手的账,可都在这里?”嫣红回说尚有些在凤姐房中。邢夫人听了,垂着眼皮半日没有言语,命将账册收起,容后再看。
过了几日,赵姨娘往园中来,见茗烟同扫红、锄药、伴鹤争抢几件玩意,便骂道:“几个猴崽子,敢是偷了什么,在这里分赃?”茗烟等笑道:“姨奶奶休冤枉人。大老爷、老爷已经回府,带来些顽意,赏了我们罢了。”赵姨娘诧道:“老爷回来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说着便往书房来。
进门见贾政歪在椅上闭目养神,鬓发添霜,形容比先前又憔悴了许多。赵姨娘陪笑问了安。贾政皱眉道:“出去罢。我心里烦,有事只去回大太太。”赵姨娘碰了一鼻子灰,只得退下。
不多时,贾琏、贾珍进来。贾政问过西南和平安州的情形,才说到海疆粮道断绝、城池失守,声音便哽住了。贾琏、贾珍忙在旁劝解。贾政叹道:“将士百姓守了数月,至死不降,偏偏援兵不到。这些话,叫人如何说得。”说着又觉神思困倦,丫头们忙扶他进去安歇。
贾琏回房,小丫头回道:“方才官媒朱大娘来过。我说二奶奶昨夜没睡好,在里间歇着,她便往大太太那边去了。”凤姐迎出来笑道:“这朱嫂子的腿也快跑细了。襄阳侯府要同咱们结亲,这两日帖子来往不绝。”平儿一面替贾琏宽衣,见他眼边尚有泪痕,便凑近瞧了瞧。
凤姐笑道:“怎么,不认得你二爷了?”平儿道:“二爷这是在那里受了气,倒淌眼抹泪的回来?”贾琏叹道:“方才听老爷说海疆陷城,守城军民粮尽援绝,神威将军被俘,也绝食死了。老爷伤心,我听着也觉难受。”凤姐收了笑,道:“竟到了这个地步,可见外头的事真是难说。”停了一会,又道:“可惜咱们是妇道人家,纵急死也帮不得半点。若来世托生个男子,我必领兵杀尽这些贼寇。”贾琏笑道:“你的威风,在家里已经尽够使了。”凤姐瞅了他一眼,平儿也忍不住笑了,三人这才略宽解了些。
说到亲事,贾琏道:“那日襄阳侯过府,曾见过三妹妹一面,回去便说与他孙儿戚建辉。戚家已经托朱大娘递来年庚,大老爷、二老爷也都有意。戚公子只闻得三妹妹的才貌,想明日借着来作客,远远瞧一瞧。”
凤姐笑道:“这也使得,只是不可唐突了三妹妹。”想了一想,道:“明日在大花厅设席,我陪三妹妹在里间坐一会。你陪客从穿廊过来,隔着窗格见一面也就是了。”贾琏道:“这样最妥。”凤姐笑道:“三妹妹的事,你不用管,我自有道理。”一时摆上饭来,二人净手吃饭不提。
饭后,凤姐往秋爽斋去。叙过几句家常,便把贾琏从外头带回的话略说了说。探春听见守城的人至死不降,神威将军又绝食而亡,不由得红了眼圈,道:“既有这样肯死守的人,为何还落到——”说到这里,便住了口,低头拭泪。
凤姐劝道:“外头这些大事,咱们那里说得清楚。你就是急坏了,也替不得他们。”又笑道:“倒有一件眼前的事。戚家公子明日过府,想远远见你一面。”
探春听了,啐道:“偏在这时候说这些。”凤姐道:“天下的事归天下,女孩儿家的终身也耽搁不得。你素日有主意,明儿只管看他人品如何,旁的有我呢。”探春道:“既是老爷们都应了,我去便是。”又问惜春的亲事。凤姐道:“她一提便恼,只好等二老爷自己问去。”说毕,叫侍书、翠墨往自己房里取几件新衣,命探春明日穿戴,方告辞去了。
次日清晨,侍书起来服侍,见探春已梳洗停当,正要出门,便问往那里去。探春道:“我到园里走走。”说着出了院门,信步走去,忽见几百株杏花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。探春在树下站了一会,折下一枝,拿在手里看了看,仍从原路回了。
过不多时,凤姐来到秋爽斋,亲自替探春理妆更衣。看见妆台上那枝带露杏花,便拈起来簪在她鬓边,笑道:“也叫它跟你去见见世面。”探春抬手要摘,凤姐按住道:“好好的,摘它作什么?”又取镜子照给她看。侍书、翠墨在旁抿嘴笑道:“姑娘平日那样厉害,今日倒不许我们看了。”探春啐道:“还不快收拾东西,只管混闹。”二人这才忍笑去了。
候了约有半个时辰,丰儿来传话,说客已到了。凤姐遂带着探春出了园门,往荣府大花厅来。里间垂着帘子,窗格半开,窗前排列着几盆盛开的杏花,外廊另设酒席。探春坐下,侍书、翠墨立在身后服侍。凤姐安顿了几句,又从侧面转到前头照应。平儿正看着婆子们摆酒器,见赵姨娘在穿堂口问贾环何处去了。婆子回说不知道,赵姨娘也不走,只坐在廊下同她们说话。
凤姐才转过穿廊,便听屋里有人说笑。进去一看,只见贾琏同一位年轻公子站在壁前看画。那人约有二十上下,身量魁伟,眉宇间颇有英气,举止却还从容。凤姐只说酒席已经齐备,便先退回厅内。
贾琏陪戚建辉从穿廊往席上来,因说起海疆失守,叹道:“如今四下不宁,像你们将门子弟,日后少不得要多出力。”戚建辉敛容道:“建功虽不敢自许,祖上的家声却不敢有坠。”探春在里间听见,抬眼从花隙中望去。恰好戚建辉也向窗内看了一眼,见探春簪着一枝杏花坐在那里,竟住了脚。贾琏让道:“请罢。”他才回过神来,拱手让贾琏先行。探春已垂下眼去。
入席以后,戚建辉虽同贾琏说话,听见厅内杯盏一响,便把话头忘了。贾琏只作不知,仍旧劝酒。探春在里面用了些茶点,凤姐便命侍书、翠墨陪她从厅后回园,自己留下照应酒饭。
酒席散后,贾琏因要更衣,命小厮引戚建辉到前厅用茶,待更衣毕,方去送客。凤姐回到房中,平儿收拾了酒器,也回来了。凤姐笑道:“看戚公子方才那副模样,这门亲事已有八九分了。”平儿勉强笑了一笑,嘴唇动了动,又把话咽下。
正说着,贾琏沉着脸走了进来。凤姐见了,问道:“方才还好好的,怎么转眼就恼了?”贾琏气道:“什么八分九分!我刚送他到二门,他忽然改口,只说三姑娘究属庶出,正庶有别,恐怕门第不称,叫咱们把年庚退还。帖子说送便送,说退便退,那里有这样的道理!”凤姐冷笑道:“襄阳侯同咱们家相交多年,三姑娘是谁生的,难道今日才知道?”
平儿在旁听着,低头不语。凤姐见了,便问:“你究竟知道什么?”平儿道:“方才我从侧门出来,远远见赵姨娘拦住戚公子说话。”
凤姐道:“还有呢?”
平儿低声道:“我上前去,只听得姨娘说什么‘岳母’‘孝顺’‘替环儿谋个前程’几句,我忙请姨娘回来,戚公子也没言语,随小厮往前去了。”
凤姐气得拍了一下桌子,道:“这老不死的下作玩意!别人只怕女儿没有好归宿,她倒自己赶着坏事,看我不骂死她!”说着便要去寻赵姨娘。平儿忙拦道:“奶奶这会子同她吵,也挽不回来了,倒叫三姑娘听见。”贾琏叹道:“原委千万别告诉三妹妹。只当戚家嫌她庶出,还不过恼那起势利人;若知道亲娘亲手坏了姻缘,心里更受不得。”凤姐想了一回,也只得应了。
凤姐来到秋爽斋,还未进门,先听见里面笑声。只听侍书向翠墨道:“方才二爷让客入席,那位公子站在窗前,倒忘了走了。”翠墨正替探春取下鬓边杏花,闻言笑道:“怪道姑娘回来一路都不说话。”探春伸手接了花,啐道:“再胡说,仔细你们的嘴。”众人越发笑起来。凤姐站在帘外听了,心中好生不忍,只得含笑进去。
坐了一会,叫丫头们都往外间去,方叹道:“戚家的亲事,只怕不能成了。”
探春怔了一怔,问是何故。凤姐只说戚建辉忽然拘泥起正庶来,道门第不称,要把年庚退回。探春沉吟道:“他家同咱们相交多年,递年庚以前岂有不知道我是庶出的?既嫌这个,今日又何必巴巴地来?”
凤姐道:“他自己没个定见,这会子说这些,也不值当听。这样的亲事不成也罢。”
探春低头道:“既是嫌我庶出,还有什么可说的。”虽极力忍着,眼圈却已红了。凤姐只握着她的手,劝了几句。方才鬓边那枝杏花放在妆台上,被风吹落了两瓣,二人都没有理会。
且说贾政回家之后,因海疆兵败,心中郁结,大小事情一概懒得过问,终日只在房中咳声叹气。宝玉也从别处听来些消息,成日发怔落泪。麝月劝他看书,他把书推开道:“外头这样乱,那里还有心肠念这些八股?也不知道明日又出什么事。”麝月道:“我也不劝你,只别叫老爷撞见,好歹有时拿在手里作个样子。”说毕,自去做事。
黛玉见宝玉几日不出门,饭后便到怡红院来。麝月正在廊下搭衣裳,见她来了,悄声道:“里头来了好几位,正说一件大事呢。”黛玉进去一看,李纨、平儿、鸳鸯、探春都在那里,个个面带愁容。
黛玉问道:“又出了什么事?”宝玉含泪道:“朝廷因海疆不能解围,要同玉户岛议和,叫南安郡王府送一位郡主过去。”黛玉道:“既是南安府的事,你们为何又这样?”
李纨叹道:“南安太妃舍不得自己的女儿,方才到咱们府里来相看,要认三妹妹作义女,替郡主远嫁。”
黛玉听了,半日才道:“拿别人家的女儿去,自己倒舍不得,这主意也亏他们想得出来。”探春忙道:“罢了。这些话别叫外头人听见。”黛玉低下头去,不再言语。
宝玉伏在桌上哭道:“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,偏要三妹妹去?”平儿道:“圣意既定,太妃又亲自来了,咱们这样人家那里担得起不从。”探春低头坐了一会,道:“既到了这一步,不依也不能。你们不必再替我说了。”说时声音尚稳,眼泪却已落在衣襟上。
恰有邢夫人的丫头进来道:“大太太请三姑娘过去。宫里来了许多人,都在那里候着。”探春起身去了,众人仍旧默坐。
到了邢夫人房中,见外头站着好些宫人。进去时,南安太妃正同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说话,一见探春,便放下茶杯,拉住她的手笑道:“好闺女,越发出挑了。快到干娘身边坐。”探春陪笑坐下,任她挽着肩膀,说些亲热话。
一时摆上酒饭。南安太妃拣了一箸菜,要亲自送到探春口中,探春忙笑着推让。太妃又问宝玉、黛玉、李纨等人,贾政只回说已经用过饭了。饭后,众人陪她在园中略走了一回。
南安太妃握着探春的手道:“这事来得仓促,委屈我的儿了。这两日不要往各处走,明日宫里有人来替你妆扮,后日便由水路送往海疆。到了那边,自有人接应。”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都连声答应。太妃说身上乏了,众人忙送她往嘉荫堂歇息。
探春回到秋爽斋,见众姊妹都在那里等着,知道相聚的时候不多,便强笑陪着说话。晚间又同凤姐、黛玉、宝玉、李纨、平儿等吃酒说话,直至夜深方散。
众人散后,席面撤尽,窗外也静了。探春独坐灯下,从匣中取出历年随手记下的旧札,又将当日理园时另记的草账一并摊开。那些纸上,有的是理事的得失,有的是平日想来未尽的话,原不相连属。侍书来劝她安歇,见她不肯,便搬来炭盆,拢好火;又劝了两遍,实在捱不住,只得往外间睡去了。探春将旧札、草账前后参看,提笔把向来想过的话一一写来。写到疑难处,搁笔想了一回,又翻过几页旧账,重蘸了墨续写。直至五更,方联缀成篇。其文曰:
曩者摄理园务,见竹木果蔬皆称公中所有。既属公中,人人得取一枝一叶;及其枯损,又无一人肯任咎。婆子但图省事,丫鬟任意攀折,账上虽列其名,园中已失其实。余因就近分与各人照管,使司竹者惜竹,司花者护花,凡所产之物,亦许稍留自用。无多时,篱落整而荒畦治,非人性忽勤,亦以辛苦不至全付流水耳。可见任事须使责有所归,使劳者有得;徒悬公中二字,未必真能全公。
但人情易进而难退。今日托他照管,明日便道此物由我;始而惜其花木,继而靳人攀折。账目久无人问,出入也只凭一口。及到岁终,所余几何,所费几何,旁人竟不能知。公中之物,一任众取,固将狼藉;专付一手而永不查问,亦将成私业。此中转移甚微,起初不过一筐果、一担薪,日久则真伪皆出其口。治一园已如此,况治一家一国乎?
近闻海疆失守,军中绝粮,孤城乏援,岂天下真无粮、真无人乎?海舶往来、货殖出入,余不能知其详;但以园中出入推之,若有权势之家握其利而蔽其数,寇息则称海道无事,寇至又借军需请帑,则仓廪虽空,私门未必不厚;将士虽勇,又将何恃?园中失一器,尚可问到执事之人;天下耗千金,却常归于“事势如此”四字。倘任财者兼能掩数,任事者又倚门援自固,则边声愈急,彼势愈重,虽有忠勇,亦无所借手矣。
门户既塞,孤寒无由自见;财货既聚,豪右易以养名。今日以财延士,明日士为扬誉;子弟因誉得位,既得位又可周全其家。外人偶有才识,进无阶梯,退无衣食,只得老于蓬蒿。及至国家有警,若仍专任此数家,安能尽得天下之才?所缺财饷,又岂是数日催征便能取足?平日弃才不收,临事忽叹无人;平日壅财不通,急时忽忧无饷,正如坐守满园花木,任其一处枯萎,一处争肥,到头来春色同归摇落。
吾意用人但察其可任,不可以门第掩之;付人以事,既不可没其微劳,亦不可纵其久据。账须有人问,有余之物当以补不足,使居其位者不敢以公家为私囊,或可少救壅蔽之患。顾此言易发而难行;深闺一女子,身且不能自择,何敢妄论天下?今海疆方急,朝廷所取于余,非胸中所蓄,不过一副女儿身耳。所论者远,所守者微;纸上纵有千言,临去红衣一裹,仍随潮去。天地果不择才,世路何以如此?若世路终如此,世间湮没者,又当有几何哉!
探春写毕,搁笔良久。本想将这文交给宝玉收着,便从头细看。
看到末后“用人但察其可任,不可以门第掩之”一句,才觉通篇多有干碍。提笔欲删,涂去“门第”二字,回看前后,却是删得一句,遮不得全篇。灯花爆了一声,探春忙回头看门,见帘外无人,仍把纸页按在掌下。
默坐半晌,方把今夜写成的几页文字就灯上引着,放入炭盆。待火焰低了,再借着余火,将案上的旧札、草账一并焚了。探春把两只僵冷的手伸过去,烘了一会。窗纸已发白,外头便有人叩门。侍书忙起来开门,原来是宫人奉命来催妆的。几个宫女捧着衣饰进了房,为首的吩咐闲人一概不许入内,众宫女便替探春梳妆收拾。如此又忙乱了一日。
到了次日,恰逢清明。早间下过一阵细雨,园中杨柳含烟,几个丫头在高枝下荡秋千。贾氏族中各房备下香烛祭物,车马相随,一同往白杨村祖坟祭扫。到了坟前,贾赦、贾政率领众人依次跪拜。林之孝、来旺儿等除草添土,贾琏将纸钱压在坟头。祭毕,邢德全等几个外戚尚列坐饮酒,直至尽醉,催了几次才肯起身。众人回府以后,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又入祖祠,在祖宗灵前奠酒行礼。
探春仍在秋爽斋,独自在房中吃闷酒。侍书等再三相劝,她只道:“不醉不能启程。”【第六十三回中,众人曾以“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,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”取笑探春。】众人见劝不住,只得随她。不多时,探春已有了七八分酒意。
一时宝玉又来送别,取出一包诗稿,原是探春先前托他将旧日众人所作的诗词抄录一份,带往异乡留个念想的。宝玉含泪递了过来,探春捧着诗稿道:“将来我想你们时,也还有这些东西可看。”说罢忍不住落泪。
探春换上大红嫁衣,因对侍书道:“往后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,我想再看一遍园子,也到祖祠里辞一辞。”南安太妃见时辰尚早,便准她去了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才从祖祠出来,见探春一身嫁衣,自丛绿堂那边走来,径入祠中,便命下人在外候着。
探春进了祖祠,抬头见一列祖宗牌位,贾母、王夫人的灵位也在其中。她先到贾母灵前跪下,含泪道:“老太太,孙女来辞你了。蒙你疼我一场,今日孙女穿了嫁衣,你老人家却看不见。此去海天迢递,只怕再不能来给你磕头。”说着伏在拜垫上,哭了一回,仍强自起来。
又移到王夫人灵前,道:“太太,女儿也来辞你。你在时,家里大小事总还有人作主;如今女儿就要远行,往后弟妹们若有难处,我隔着万里,也照看不得了。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。炉内一缕香烟缓缓绕过灵牌,空祠中并无声息。侍书等候在门外,听她哭声渐歇,才进来扶道:“姑娘,时辰不早了。”探春拭了泪,又向诸位祖宗牌位磕头,方扶着侍书出来。
探春酒意未消,出了祖祠,仍要往园中去。台阶下有两个小童在放风筝,那风筝乘着春风飞得甚高,线脚却摇摇不定。探春仰面看了一会,只说:“倒飞得远。”说罢仍往前走。
走不多远,望见一处房舍挑着杏帘,忽然想起杜牧的诗,低低念道:“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恰好路旁有一群小童顽耍,她便向他们问那里有酒。那些孩子见她穿着嫁衣,先怔了一怔,便都围拢来。一个笑道:“新娘子也寻酒吃么?”另一个指着园里道:“这里就有呢。”还有几个只管仰头看她的凤冠。
李纨闻声赶来,喝道:“都散开,休要围着瞧!”一群小童这才跑开。李纨扶住探春道:“好妹妹,方才吃的还没醒,那里又找酒吃?快回去罢,别误了时辰。”探春见是她,便不再问,由李纨同侍书扶了回去。
过了晌午,宫里来人接探春到渡口。江边泊着一艘大船,宫女、从人都已齐备,船夫正扶着跳板。贾府合家送至岸边,探春见贾政由宝玉扶着,便上前拜道:“父亲保重。女儿不在跟前,往后还望少些忧烦。”贾政欲要开口,只点了点头。
那边宫人已催请登船,众人哭声俱起。赵姨娘从后面挤来,一把攥住探春衣袖,道:“闺女,咱娘儿两个虽不大亲热,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。你这一去——”下半句早被哭声噎住。探春握着她的手,停了一停,才道:“环儿性子躁,娘多劝他一劝。”宫人又来催请,赵姨娘仍不松手。探春低头看了看衣袖,又叫了一声“娘”,赵姨娘这才松了手,旁边婆子忙扶住她。
探春辞过诸位长辈,由宫人扶着踏上跳板。侍书、翠墨同丫鬟婆子们只在岸上哭。船夫等她走过,便来收板,宝玉还要往前,黛玉在旁低声道:“你若怜她,便站住,别添她的心。”宝玉怔怔止步。
船夫解了缆,撑开船身。探春这才进舱坐下,将那包旧日诗稿抱在膝上,掀着帘子仍往岸上看。直待岸上人影看不真切了,方放下帘子。正是:
嫁衣祠下辞宗祖,生祭人间一枝春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注释
- 1【第六十三回中,众人曾以“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,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”取笑探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