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回 花柳质命断无情兽 绣户女自绝美韶华
**题曰:**
情狼惎构扬荆鞭,芳魄一载别世缘。
任是学究频动舌,难教孤介再留连。
**【吾辈有悲,卑微北望泪洒杯,**
**吾仇难筹,酒筹俦友难遣愁,**
**吾苦欲哭,纨绔离窟朱颜枯,**
**吾愤炽焚,朋奋党分俱作坟。**
**棠村】**
话说船越发行得远了,贾家一门犹伫立岸上,目送遥天,个个神色悲戚。看那帆影渐没烟波,众人犹不肯散去,仍痴痴凝望。
贾珍、贾琏左右搀扶贾政,劝其保重身子,莫过伤恸。贾政泪如滚瓜道:“咱们家的女孩儿就都是好的?偏偏来咱家认干女儿。回去把女孩们的亲事都料理停当了最是要紧,省的日后又有人来胡缠乱认。”贾珍道:“老爷这话极是,回去咱们把官媒婆送来的帖子都理一理,有那门户相当的就都定下了罢。”正说着,只见赵姨娘赶上前道:“怎么四丫头和林姑娘他们没选上,偏是探丫头中了选?你们欺我心实,把她们都藏掖起来,单单推我的姑娘出去顶缸。这会子人也去了,将来也难见了,我只和你们要人!”贾政气得浑身乱颤,叱道:“糊涂婆娘!都这光景了还混闹。探丫头是你的女儿,难道不是我的骨肉?平日里你又操过多少心?成日家只晓得争风吃醋,逞强斗狠,你是定要看着咱贾家一败涂地方肯罢休!”赵姨娘道:“咱贾家败了也休来问我,只问他们去。老爷天天坐井观天,那知道咱们的钱都填了他们的腰包!”贾珍、贾琏见其出言无状,忙喝止道:“姨娘如何也学得混嚼舌根、无事生非起来?话岂是混说的,快住了口。老爷身子欠安,速扶老爷上轿回府歇息才是正经。”
凤姐看不过,近前道:“园子里自有大太太、老爷做主,与你什么相干!成日家不见你办几件正经事体,倒招引些鸡鸣狗盗之辈聚在你屋里。府里的物件三天两头短了少了,都是谁的手脚?装什么正经,贼喊捉贼的勾当!”尤氏、李纨等见吵嚷难止,忙唤丫鬟小厮搀扶贾政等上轿回园。众人陆续散去,赵姨娘、贾环见无人理会,只得悻悻闭口自去。
贾政返回荣府,只在书房内怔怔独坐。一时贾珍、贾琏、凤姐前来探问。正叙话间,忽见来兴在门外探头探脑。凤姐道:“又有甚事?进来说。”来兴进屋禀道:“听张材说,昨儿园子外头有一伙流民,持刀逡巡,盯着咱家大门窥伺了半日,都嘀咕道:‘正投五投六寻不着个出血的主儿,偏路过这家门首,瞧这气象富贵逼人。横竖饿死也是死,何不造访造访?这等富户都该杀,有钱也不纳粮,皇帝老子也奈何不得,只知刮削小民膏血。小民死绝了大半,不找他们找谁去?’小的恐生事端,特来回老爷,可要提防些?再者,吴新登管着库银账目,暗地里克扣银子肥己,琏二爷屡次催逼,言道家中近年艰难,命他吐出婪银。那狗戳的是个涩巴子,非但不听,反头大心慌,抵死不认,反诬琏二爷构陷于他。琏二爷道:‘四方瘟疫蝗灾,坤方饿殍遍野,十室九空,京城百姓亦染疫朝生暮死,尸骸枕藉,白米已腾贵至二十四两一石,小民何处措办?草根树皮食尽,竟至啖土!咱们家也支撑不住了。’又有几个刁奴,不服管束,见了主子全无规矩,不恭不敬。责骂他时,竟道:‘从前还嚼用过香的辣的,如今家道穷了,再叫咱们尽心服侍主子,又图个甚么?’因此都惫懒了。请示老爷,可要打一顿板子再撵出去?”贾政道:“不必打了,你先回去,我自有处治。”因命来兴退下。乃对贾珍、贾琏、凤姐叹道:“如今比不得从前了,大事小事接踵而至。趁你们都在,也好商议个章程。”遂命小厮去请邢夫人,小厮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邢夫人至,问何事。贾政道:“张材报说昨有流民持刀窥伺府门。目下外间纷乱如麻,园中须得严加提防。那些流民饿红了眼,何事做不出来?故此后着周瑞家的等紧守园门,多派几个壮健小厮把守,莫放歹人混入。园门时时落锁,园中人无事不得擅出,此其一。其二,奴才们也不驯服,嫌规矩繁琐。细想起来,咱们家的虚文缛节确也太多,是该裁减些。然亦非仅此之故,实因嫌咱家穷了,不肯尽心。问他们谁愿去的,一概放行!府里也好省些嚼用。”命贾珍将园中奴仆悉数唤来,问明去留,听其自便。贾珍领命退去办理。
贾政又对邢夫人道:“赵婆娘屡次聒噪,言赖大、来升及俞禄、张财等,仗管事之便,贪墨敛财,中饱私囊。我听了亦难决断。然思忖,若听之任之,终有内囊尽空之日,奴才必反。故不论其权柄多大,一律严查。再不济便换人,断不能坐视自取灭亡。”因令邢夫人派人分头查勘。
邢夫人望了凤姐、贾琏一眼道:“此论极是。姑息养奸,必成大祸。我回去便叫周瑞家的几个查去。”贾琏道:“赖大万万查不得。他儿子赖尚荣现为州县官,其母赖嬷嬷在府中又颇有体面。一旦开罪,日后如何相见?”贾政不悦道:“有体面又如何?谁家不是官宦,独他家有体面?不必顾忌,一概查了!”贾琏、凤姐只得低头应诺。
贾政又议了些家务,便命众人散去,自歪在榻上养神。贾珍先将宁府众家仆召集于天香楼下弋射场,问谁愿离府自便。众人多不肯去,皆道:“外头乱得紧,天灾人祸,田地荒芜寸草不生,人竟相食,兼之兵戈四起,出门恐遭强人劫杀。出去亦是一死,不然便做流寇,终难活命。不如待在府里,尚可苟延。”贾珍见大多不肯,只得作罢。
贾政亦将荣府奴仆召集一处,任其自便,奴仆们亦如宁府般不肯去。贾政命众人散去,复与邢夫人等议处贪弊,唤周瑞家的、吴兴家的、郑华家的、来旺家的、来喜家的前来,命其分赴各处查抄。一时众人分头而去。贾政、邢夫人于议事厅坐镇。
不多时,有人来报,言有几处闹将起来,将吴兴家的、郑华家的、来旺家的都打了。贾政、邢夫人忙问是谁。小厮尚未回话,忽见赖大、赖大家的搀着赖嬷嬷怒气冲冲闯入,道:“奴才们都反了天了!竟敢闯到主子屋里翻箱倒柜!”贾政道:“是我命他们去查的,看各人屋里可有来历不明的财物。”赖大道:“奴才跟了老爷大半辈子,家里有几块砖几片瓦,老爷岂有不知?老爷怎的连奴才也信不过了?”贾政冷笑道:“既如此说,那你家里花园为何盖得那般富丽?吃穿用度为何那般奢靡?一个奴才,哪来的如许财物?”赖大闻言心惊,强辩道:“老爷今儿是怎么了?竟查起奴才的家私来了?那都是小的家人辛苦经营所得,何来贪墨?”贾政斥道:“还敢狡辩!来人,将赖大全数家产尽数抄没!门上贴了封条,革去总管之职,另择忠厚老成的家奴顶替。”赖大、赖大家的连呼冤枉。赖嬷嬷颤巍巍指着贾政骂道:“老身活了这把年纪,还没哪个主子敢给我脸子瞧!老太太、太太一去,你就过河拆桥,卸磨杀驴!我骂你个没良心的主子!我忠心耿耿服侍老太太一辈子,谁敢招我,我叫他不得好死!”
贾政怒道:“休倚老卖老!我管你是谁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不必啰唣,都下去罢!”赖嬷嬷闻言,举起拐杖欲打贾政,被邢夫人厉声喝住:“反了天了!到底谁是主子?奴才竟敢打主子!快扶老妈妈出去,休得在此疯癫,全无规矩!”几个仆妇忙上前将赖嬷嬷拉扯出去。赖大、赖大家的瞪着贾政,恨恨而去。
贾政冷笑道:“他们虽去了,未必肯服,定是寻他那做县令的好儿子来讨情,少不得又是银子开路。我且等着。如今家里穷得月钱都发不出,钱都叫他们得了去,想叫我松口,休想!”众小厮听了,皆陪笑称是。
又有人回宁国府总管来升求见。贾政冷笑道:“来得正好,一并处治了。”凤姐、贾琏见状,寻个借口告退,言去查问下人。邢夫人冷笑一声,扭过头去。贾政只道他二人乏了,命其先回,自与邢夫人等后续发落。
贾琏、凤姐默然回房,平儿迎上问道:“那边查得怎样了?可有人伏罪?”凤姐道:“这回老爷是动真格的了,连两大管家都不留情面。看来咱们也得警醒些,莫让老爷拿了把柄才是。”平儿笑道:“这不过是老爷见府里艰难,让奴才们放点血罢了。再如何也查不到主子们头上。”贾琏笑道:“此话不假,你又何必多虑?”凤姐道:“我倒不怕老爷,怕的是大太太。”贾琏、平儿闻言一怔,皆笑道:“大太太又拿不着你的短处,怕他作甚?”凤姐笑笑不语。贾琏道:“不知老爷那边发落了几家,叫丰儿过去探探。”丰儿应声去了。凤姐又道:“平安州怎么也反了?那些流寇还未退去么?”贾琏道:“那有这般容易!流寇此起彼伏,节度使都换了几任,总是剿灭不尽。明儿我还得去忙公事,得几日不归。”凤姐听了,忙命平儿去寻几件洁净衣裳与贾琏带上。
约一顿饭工夫,丰儿回禀:“老爷刚将来升痛斥一番,革去总管之职。他家的产业也抄没了,说是分与众家奴丫鬟,余下的留与几位小姐办喜事用。”凤姐道:“巧得很,正有几桩喜事短了银两,这不就有着落了?”贾琏笑道:“恭喜二奶奶,不必为娇小姐们的嫁妆发愁了,也省得找老太太挪借典当。”凤姐笑着捶他一下道:“油嘴滑舌,讨人嫌!”平儿亦笑。
忽见小红进来,持两个喜帖禀道:“我母亲刚把这个递与我,叮嘱交与二奶奶。”凤姐接过递与贾琏,笑道:“这又是那个园子里有喜事了。”贾琏看了道:“是那府里的小子贾琼娶亲,另一宗是贾㻞的妹子喜鸾出阁,大太太叫林之孝家的传帖呢。”凤姐笑道:“公子、小姐们的亲事都接踵来了,我可有的忙了。虽说贾琼、喜鸾是小户,终归是咱家一门,少不得按旧例添些妆奁喜礼,不可怠慢。”因同贾琏商议此事。暂且按下不表。
且说宝玉听茗烟言老爷今日极忙,正在议事厅查办事务,忙将书本一撂,便欲往潇湘馆探视黛玉。行至园中,忽见焦大与几个小厮说说笑笑而来。宝玉上前问道:“老爷几时回来?正在查办何事?”焦大大笑道:“赖大也有今日!这些王八羔子总算遭了报应,查得好!”宝玉听了,尚不明就里。内中一小厮又道:“老爷已革了两位总管的职,抄没了家产,方才将奴才们拖欠的月钱补发了。我和焦爷爷才领了钱,正要去打酒喝呢。”焦大笑道:“政老爷比那些败家的主子强万倍,待下人公道,又不为己敛财,实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善心主子。”宝玉听了笑道:“你只见老爷仁慈,却不知老爷严厉起来翻脸不认人,你们就不惧?”焦大笑道:“这般主子才叫好!你小孩子家懂得甚么!”宝玉因厌烦家务俗务,懒于理会,仍往潇湘馆寻黛玉去了。
黛玉正给架上鹦鹉添食,见宝玉进来,知他又躲懒,便笑道:“舅舅正忙着,你又偷空儿溜了来,不务正业,看舅舅回来不拿戒尺打你手心。”宝玉笑道:“那你便告状去呀,怎想你比宝姐姐还厉害些。”黛玉笑道:“宝姐姐与我原是一体了,看你日后如何区处?”宝玉笑道:“既是一样,我便将就着受用了妹妹罢,谁叫我和妹妹前生有缘呢!”黛玉啐道:“谁同你前生有缘!说话没羞没臊。”紫鹃笑着捧茶出来道:“宝二爷请用茶。”宝玉接了道:“说笑归说笑,我一想起二姐姐,便替他难过。怎地一连几年都不归家省视?若说孙家管束得紧,那三妹妹远嫁,他又怎地不来?”黛玉听了,默然叹息,怔怔坐着,一言不发。
宝玉道:“我想到孙家瞧瞧二姐姐去。孙家那混账行子素来凶横,我怕二姐姐受苦。纵不便理论,探望一番,替他排解排解也好。”黛玉道:“去看看也好,只是又能排解甚么?到了那里撑不住气,胡乱说话得罪了人,反为不美。”宝玉道:“妹妹也宽心将养,若有烦难,便寻我诉诉。我这便去孙家瞧瞧,回来再来看妹妹。”黛玉道:“去了莫要横眉立目与人争执。终归是联了姻的亲戚,早些回来。”宝玉应着出去,黛玉送至门外方回。宝玉带了茗烟,策马径往孙家。
原来孙家如今在京兵部任职。宝玉一路打听,方寻至其府。但见楼阁巍峨,庭院深邃,门前一对石狮蹲踞。两个门丁闻其寻主,又听是亲戚,便道:“老爷往大同府去了,明日方归。府中只几位娘子在家。”因入内通报。
宝玉候了片刻,见两个丫鬟出来相请,内中一人宝玉认得,正是迎春旧婢绣橘,陪嫁过来的,比往昔清减许多,愁眉深锁,目光呆滞。宝玉唤道:“绣橘,还认得我么?”绣橘见是宝玉,吃了一惊道:“宝二爷,你如何来了?”忙对同伴道:“不必引他进去了,我与他在门外说几句话便妥,你且回说人已去了。”宝玉欲进,被绣橘死死拦住道:“二爷且听我说完再进不迟。”乃拉他至墙角僻静处。
宝玉急问端的,绣橘鼻酸难忍,掩口泣道:“小姐……小姐来了才一年,就被折磨死了……”宝玉闻言,如遭雷殛,含泪急问:“快说!是怎生死的?”绣橘泣不成声:“孙老爷同他那几个小老婆合伙作践小姐,动辄毒打,无处可躲,每每打得遍体青紫。上回小姐归宁,孙老爷逼她多偷些娘家的值钱物事回来。谁知小姐空手而返,孙老爷气极,又打又骂,道:‘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,将你准折卖与我。如今本儿都捞不回,从今儿起滚到柴房睡去!’小姐不敢理论,日日蜷居柴房,饥寒交迫。老爷犹嫌不足,虚报家中贵重物件失窃,后竟在柴房寻着,又将姑娘一顿好打。姑娘身子单弱,受刑不过,昏迷数日,便……便故去了。”言罢呜咽不止。宝玉听了,大叫一声:“气煞我也!”泪如泉涌,浑身乱颤道:“好个无情无义的豺狼!猪狗不如!我要去告官,再放把火烧了他这贼窝,方消此恨!”便要闯入理论,被绣橘死死劝住道:“二爷万不可进去!他家人蛮横无理,你争不过的,快回去罢!孙老爷回来就坏了!”宝玉哭得涕泪滂沱,从袖中掏出些银子塞与绣橘,命其速逃。绣橘感激不尽,亦不归取物,慌忙遁入人丛去了。宝玉恨恨瞪了门丁几眼,唤茗烟扶其上马,一同归府。
宝玉回到家中,哭诉于贾政,言孙家早已将迎春折磨致死。贾政听罢,老泪纵横,寻贾赦、邢夫人说了,又哭怨道:“那孙家虽是世交,并非诗礼名族。当年其祖央求咱家提携,方得依附门下。如今恩将仇报,不念旧日帮扶,反诬咱花费他家银两。我早言非是好姻缘,哥哥偏不听!”越说越痛,竟至嚎啕。
贾赦、邢夫人悔恨莫及,只骂孙家不是人,道:“把人揉搓死了两年,竟不报与娘家知晓,一味遮掩,可恨至极!还不知孙家如何草草了结!”俱痛哭,遣人去孙家索人。贾珍、贾琏亲率家丁登门,白白吵闹一场。人死已两年,又无实据,不过问明尸骸所埋之处,请人稍加修葺罢了。只得憋着一肚子闷气回来,禀明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。贾赦、贾政、邢夫人此时亦无可奈何,唯有咳声叹气,互相埋怨而已。
且说宝玉含恨返回怡红院,恰见黛玉正与麝月裁剪鞋样,便哭着将事告知。黛玉、麝月听罢,亦忍不住垂泪。宝玉频频至紫菱洲徘徊嗟悼,但见缀锦楼空,陂塘池苑如故。沿回廊登楼入室,则见轩窗紧闭,帷帐虚垂,棋枰上积尘寸许。宝玉轻拂尘埃,见案上菱花镜中,恍惚有人影对镜理妆,回眸浅笑;定睛再看,杳无踪迹。宝玉长叹一声,仰望梁间所悬灯笼,早已蜡尽纸破,空惹旧尘。又见壁上悬一旧画,乃迎春幼时惜春为其所作,画中人巧笑嫣然,而今又在何处?宝玉愈思愈悲,因拉开抽屉,取出纸笔,含泪赋诗三绝:
**其一**
自古红妆泪最多,风凋露冷败池荷。
凄魂绛袖谁怜惜,画栋蛛丝挂薜萝。
(原:霜侵露染殿池荷。 润色后更合平仄:风凋(平)露(仄)冷(仄)败(仄)池(平)荷(平)。凄魂绛袖谁怜眷(原)->惜(仄),更合律。)
**其二**
婵娟揽镜貌承恩,寂寞谁听泣夜魂。
紫殿青蛾掩袖舞,独倚昏窗月影昏。
(原:婵娟探镜貌承恩,寂寞谁听梦泣音。紫殿青蛾掩泪舞,独倚晦暮月华沉。 调整后平仄更稳:揽(仄)镜(仄)承(平)恩(平)。泣(仄)夜(仄)魂(平)。掩袖(仄)舞(仄)。昏窗(平)月影(仄)昏(平)。)
**其三**
君心叵测忍吞声,战颤偎缩暴戾横。
命似草菅谁悯弱,狂飙过处断红英。
(原:君心反复不敢言,战颤缩偎暴戾险。命似草枝谁信弱,狂风啸处花岂全。 大幅调整格律与用词,保留原意,使其合律:叵测(仄仄)忍(仄)吞声(平平)。战颤(仄仄)偎缩(平平)暴戾(仄仄)横(平)。草菅(仄平)悯(仄)弱(仄)。狂飙(平平)过处(仄仄)断红英(仄平平)。)
呆立半日,宝玉方将诗稿塞入抽屉,默默回身。行至甬道,见贾珍同几人往东去了,心道:“他一向少来此间,此时必有事故,不知所寻何人。”因不欲寒暄,急忙闪身树后,待其走远,方折返怡红院。
却说贾珍此行乃为回禀贾政要事。见了贾政,施礼回道:“部里适才有人来报,昨日总河奏报河南一带,河口决堤,湮没数府州县,又需开销国帑,修筑城工。工部司官少不得又要打点,故部里特来报知老爷。”贾政道:“知道了。四丫头有人提亲,他却躲藏不见,你也该好生开导训责。女孩儿家怎地不听人劝,执拗着要参禅打坐?我去劝他,他只默然。真真糊涂透顶!”贾珍道:“四丫头连老爷的话都听不进,我这做哥哥的有何法子?难不成打他一顿?他放着好姻缘不要,莫非要做一世老姑娘?定城侯谢家要来相看,他死活不见,咱也没奈何。”贾政道:“你去将四丫头唤来,我亲自与他说。”贾珍道:“只怕叫不动他,他定要躲起来。”贾政道:“就说我有事寻他,总不成连规矩也不懂了,我的话也敢不听?”贾珍只得应声出去。
约莫一顿饭工夫,尤氏领着惜春来了。贾政命二人坐了,乃道:“我听闻你最怕见人,遇事便躲。他们又不是虎狼,你惧他作甚?你也不小了,是个大姑娘了,难道不思量终身大事?”惜春眼皮也不抬,只是默然。贾政道:“谢家来人相看,你速回去梳洗妆扮了,见见他们。”惜春紫涨了面皮,蹙眉道:“我与他非亲非故,见面作甚?最厌这些俗物,一身铜臭酸腐气,熏得人作呕,我不去。”贾政听罢,怒道:“人家俗臭逼人?一派胡言!他们哪个不是官宦贵胄,家世显赫?你一个丫头不知轻重混说,这坏脾气先得改了!”惜春冷笑道:“官宦贵胄便无昏愦痴傻之徒?家世显赫子孙便个个聪敏了悟?不过酒囊饭袋罢了。”贾政听了,怒不可遏,狠狠斥责一番。惜春索性闭口,任其数落。
贾政见其垂首不语,误以为听进去了,便命尤氏带其回去。惜春受了这番训斥,心中郁结难舒。回到藕香榭,闷坐生气。忽见丫鬟彩屏进来,脸上犹有泪痕,忙问:“好好儿的,你哭甚么?”彩屏道:“方才我去那边,听人说二小姐被孙家折磨死了,绣橘也被作践得不成人形。心里难受,忍不住掉泪。”惜春听了,亦吃一惊道:“可见男子没一个好东西!就这老爷,方才还来劝我与那些臭男人结亲,说什么官里来求。我清清白白一个人,岂能被这些俗物耽误了?若嫁了人,成日与蠢夫愚妇周旋度日,不气死才怪。我一辈子不嫁,落个干净!”彩屏道:“姑娘还想着出家么?只怕难了。”惜春道:“如何难了?”彩屏道:“姑娘不知么?外头乱极了,遍地流贼作反。官兵日日抓也抓不尽,连那些寺庙庵堂也不安稳了,时时有强人出入,姑娘如何还敢出家?”惜春道:“那又如何?我出家是真心向佛,不与俗物同住。自寻个清净无人的小庵也能修行。他们装模作样出家,骨子里仍是俗物,我才不屑同住一寺!”正说着,忽听一旁有人道:“姑娘此言极是,贫尼深有同感。”惜春二人回头,见是幼年常伴的智能儿,多年不见,今日忽至,定是路过叙旧。惜春忙让座。智能儿叹道:“人生光景匆匆,情爱痴缠皆是虚妄。多少海誓山盟,偷得芳心,口中说着‘君心似我心,不负相思意’,苦苦骗到手了,没几日便丢开手,情淡意薄,有几个是情比金坚?男子是靠不住的。想当年那风流哥儿也曾赌咒发誓,转眼便视奴家如陌路。害我千里迢迢寻去,他竟置若罔闻。人心易变如浮云,空抛几许珠泪。如今贫尼已悟,唯有皈依佛门,寻求自了方是正途。姑娘何不同我一道修行?我有一极清静的去处,无人知晓,咱二人躲在那庵里打坐参禅,岂不自在?”惜春听了,大起知己之感。彩屏道:“方才听人说,外面传言娘娘在宫里受气得很,也不知真假。”惜春道:“宫里的事难说,家里也是难念的经。老爷竟至查抄管家家产以发月钱,可见这府里也撑持不下去了,不如趁早抽身,出家为妙。再等官媒婆来提亲,老爷逼迫,日日口舌争竞,岂不烦煞人!”因收拾东西欲随智能儿离府。彩屏道:“姑娘不可造次,还是回明了老爷为妥。”惜春顿了一顿道:“也好,你去请老爷过来,我亲与他说。我在此等候。”彩屏应声而去。惜春仍自收拾,翻出一卷画来,乃是当初受众人之托所绘大观园全景,早已完工,藏于箱底多时。乃对智能儿叹道:“既一心向那清虚之境,岂可留恋人间俗物?这画儿也是俗尘牵绊,不必带了。”说罢仍置箱中。二人遂悄悄从角门溜出府去。
且说贾政听彩屏言惜春请谈出家之事,慌忙赶至藕香榭,却见室迩人遐,惜春已杳无踪影,顿足蹙眉道:“好糊涂的孩儿!”忙回去命家丁把守园门,不许放行。贾赦、邢夫人亲入园中搜寻半日,早已鸿飞冥冥。
贾赦急命下人出府找寻。众仆在街市寻觅良久,无功而返。贾赦气得落泪道:“怎地咱家的孩儿都是这般命薄!探丫头远嫁了,二丫头被揉搓死了,四丫头又跑去出家了,娘娘在宫里也杳无音信,真真急煞人!我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撑不久了。”说着捶胸顿足,一旁仆人忙劝慰。园中众人皆知惜春出家去了,无不叹息。惜春丫鬟靛儿见主子出家,寻到贾赦请辞离府。贾赦正自烦闷,摆手道:“去罢,去罢!我眼不见心不烦。”靛儿收拾衣物自去。暂且按下惜春不表。
却说赖大被贾政查抄家产,欲倚仗儿子向贾政说情。谁料赖尚荣竟连县官也不做了,仓皇逃回道:“流寇已陷了县城,占了县衙!亏我跑得快,不然性命难保!”赖家见无计可施,只得忍气吞声,仍在府中栖身。来升一家在外头亲戚处藏匿了不少银子,已举家逃离贾府,不知去向。贾政闻知,亦不在意,仍命众人继续查抄其余奴仆家产。有那心虚的几家,早已携了细软,逃遁无踪,一去不返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