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回 家宅乱恶子通强梁 世道艰道人连流寇

题曰:

烽烟万里帝京昏,基业艰年化片云。

不惧受死驱恶寇,雁飞海内泪盈樽。

【批语:

孽寇逼拶城骤变,紵衣踬绊泣声喧。

烝民踵至瞩望处,漫道尸骨万里绵。】

话说黛玉命紫鹃、雪雁等将屋子收拾齐整,笔墨纸砚俱安置妥帖;开箱检视,幸而往日诗稿尚未撕毁。黛玉思及婚礼未成,反遭流寇洗劫,又念贾家获罪,贾赦、贾珍、尤氏、贾琏俱被擒拿,凶多吉少,一时痛定思痛,心如刀绞,复又啼哭不止。紫鹃、雪雁近前劝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这也由不得人。姑娘且宽心些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黛玉辗转难眠,望着紫鹃、雪雁、春纤等丫鬟收拾屋子,院中亦抛掷些衣物书本,众人秉烛弯腰拾掇,一时乏了,黛玉命春纤搬凳坐下歇息,忽闻紫鹃道:“墙边明晃晃的是何物事?”又听雪雁道:“是些流萤,倒也有趣,只是家中多年未见,却是稀罕。”黛玉闻之,忆及古诗“于今腐草无萤火,终古垂杨有暮鸦”之句,觉流萤非祥瑞之物,命紫鹃捕捉,勿令飞动草间。紫鹃领命至内间取来罗扇,雪雁寻得布袋,二人欲捕流萤。却见点点荧光似夜星闪烁,上下翩跹,黛玉转念思及流萤命短犹自忙碌,为他人添光,于心不忍,遂命紫鹃二人不必再捉,回屋就寝。

夜里,黛玉遍体虚汗淋漓,挣扎起身,唤侍女春花、秋月掖好被衾,复又躺下。紫鹃、雪雁服侍其睡下,亦自拭泪安寝。黛玉翻来覆去难以入眠,不时咳嗽,连紫鹃亦被咳醒。紫鹃道:“姑娘尚未安歇么?”黛玉道:“我何尝不欲睡,只是不能成眠。你自睡罢。”言毕又咳。紫鹃见黛玉如此,心知日间巨变,焉能安枕,亦忍不住蒙首啜泣。忽侍女春花来报,道那府里奶奶来了。黛玉挣扎坐起,见平儿含笑进来道:“我来瞧瞧姑娘睡了不曾。既已安歇,便不搅扰了。”起身欲行。黛玉笑让其上炕坐了道:“嫂子莫走,并未睡呢!”又问其从何处来。平儿叹道:“家里出此大事,老爷、太太只是啼哭,想着便叫人心酸。如今咱家境况大不如前,也没几个主子能当家了。虽说宗族子弟不少,非则年幼,即无持家之才。老爷吩咐,日后全仗宝兄弟支撑门户。现今宝兄弟尚小,待有朝一日功成名就,年岁稍长,便是家中顶梁柱。如今缺人持家,姑娘虽未出阁,也算得主子了。合家上下谁敢不从?故请姑娘协理家务。”黛玉叹道:“我何尝不愿家业兴旺,只恐势单力薄,下人不肯听命。”平儿笑道:“姑娘多虑了,但拿出主子款来,谁敢不遵?只要姑娘谦和温谨,不以才矜物,事上以礼,待下以和,必得人心。”黛玉暗忖:“我虽身子怯弱,多病多灾,却也是个要强的。既家里委我持家,便该振作精神掌管。胖子非一口吃成,日久天长,自然熟稔。说实在的,人谁无功利之心,皆喜听人赞语,我岂能无动于衷?”遂笑道:“虽如此说,还须嫂子辅佐指点,我一人终究力薄。”平儿笑道:“有老爷太太扶持,姑娘放心便是。”黛玉叹道:“虽这般说,岂是易事?只看家中光景便知,入不敷出已久,又被圣上抄没许多,穷则思乱,需得想个法儿才好。”平儿道:“姑娘所言极是,我亦思量多回,只如今天下不宁,灾患频仍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你我也无可奈何。”黛玉道:“如此坐以待毙亦非良策。何不召集奴才子弟,将园中空地尽数垦种粮米果蔬,自给自足,免饥馑之忧。”平儿道:“姑娘所见极是,明儿便召集园中众人,说明此事。届时姑娘亦须亲往监看,那些奴才不敢不依。”因见天色已晚,不便久坐,起身辞去。黛玉亲送至大门外,方转身回来,歪在炕上握帕拭泪,直至二更方朦胧睡去。

天明即起,梳洗更衣。对镜理鬓之际,忽见平儿携丰儿来请,黛玉吩咐众丫鬟看顾屋子,遂带紫鹃、雪雁同往议事厅。邢夫人、周姨娘并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、单大良家的、余信家的、来喜家的、王兴媳妇、郑好时媳妇等一早候在那里,见平儿、黛玉进来,俱行礼问安。邢夫人让二人坐了,对众人道:“从今起,家务仍照常料理,林姑娘现今亦是咱家主子,日后尔等见了他,皆须听其指派。”黛玉起身向众人颔首归座。平儿道:“如今园中空地不少,婶子大娘们回去吩咐小厮们,将荒地尽数耕种,日后粮米一项也可省心。”众人笑而称是。黛玉起身道:“我本不谙持家,还望婶子大娘们日后多担待些。”言毕行礼。众人皆笑道:“姑娘太过谦了,奴才们如何禁得起。这便回去传话,日后还求姑娘多照应。”邢夫人道:“如今外头乱得很。闻说蓉小子、蔷哥儿与强贼结拜,干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。自今日起园门紧闭,不得开启,任何人不得放入,蓉小子、蔷哥儿回来亦不许开门。”周瑞家的应了。嫣红、翠云端杯盘碗碟进来,摆满一桌。邢夫人道:“早起忙了半日,大伙早饭便一处用罢。”众人漱口洗手毕入座。因见伺候添饭者捧着的竟是下人的米粥,并无像样菜肴,众人皆知这三四年旱涝相继,饥民遍野,寻常百姓家的米饭白面亦是难得,故皆默然,低头进食。邢夫人叹道:“世道越发艰难了,家道亦一蟹不如一蟹,采买不顺,只得将就罢了。”又问下人们可曾用饭,忽一婆子进来道:“回太太,王住儿家的同费婆子又在园中骂开了,说要主子开饭,叫了半日也未见一口吃的,端来的不是烂菜叶子,便是不够吃,嚷着要见主子理论。”原来这费婆子仗邢夫人之势,常倚老卖老,因酒菜短缺,不免动气,同王住儿家的胡骂乱嚷,一时那些未能果腹者亦随之哄闹。邢夫人怒道:“糊涂攮的蠢妇愚汉!忒也张狂,主子尚不足用,那里寻山珍海错伺候他们?”命周瑞家的前往弹压,又道:“也不全怪奴才们混闹,终是‘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’。不可责罚过甚,劝散便了。”周瑞家的领命而去,正见费婆子、王住儿家的同丫鬟婆子们骂不绝口,近前道:“甚么事值得这般吵闹?主子们尚不足用,那里轮得到咱们?幸而大太太开恩,不作深究,若遇心窄的主子,打几下也是有的,还不速退!”费婆子笑道:“周嫂子这话说的,咱岂是无事生非之人?实恐日后不得安宁,才多嘴几句。周嫂子可闻一早宫里的消息,说圣上问琏二爷话,因回得不当,已触怒龙颜,当即命人将跪着的一干人拉去斩首。琏二爷等俱已丧命,谁知日后又有何事开罪圣上,若咱们亦遭池鱼之殃,可就完了。”周瑞家的忙掩其口道:“快休胡言,仔细主子听见,还要命不要?”众人只得散去,不再议论。一时府内人心惶惶,皆躲于屋内交头接耳,各忧前程。一些刁奴、媳妇、婆子乱嚼舌根,说贾府行将败落,被贾政知晓,命小厮们各掌其嘴,严禁再议。

邢大舅、王仁见家中衣食窘迫,寻不着好吃食,俱在贾家外书房喝闷酒,对家事说长道短,以泄私愤。邢大舅抱怨邢夫人吝啬小气,看重银钱,不肯周济亲戚;王仁亦说近来赌运不济,手头拮据,向各房借钱皆遭回绝,二人终日牢骚满腹。

且说贾环同赵姨娘离了贾府,与贼寇为伍,仗着手中财物,广招人马。司棋、潘又安亦偕狐朋狗友加入流寇队伍,一个个兴头十足,自诩时来运转,伺机作乱。【批语: 天下之人贵衣锦谋利,慕爵名通达,轻贱守节,群阴不慑纲维,敢于放诞违法。圣德若弘尧舜风化,尊儒尚学,习夏禹俭约,贵农贱商,诵殷周典文,日昃勤政,权略固内外,亟定列爵,乃民何其幸矣!然今之天下,乱政资始,群凶呲目,风节日颓,日欲照光盈无度,月欲转时见亏缺,云欲布乌黑遮天,星欲烁黯然无光,禾欲产萎靡无粒,鸟欲飞无枝可栖,乾坤混乱,阴阳相悖,兵荒马乱,人无定处,造化弄人,胡虏逆篡,舟车所至,人迹所及,典籍靡遗,公理渐替,怎不悲乎?】

且说贾蓉在外头吃穿用度日蹙,外间局势乱如蓬麻,此时不有所作为,更待何时?俗语云:“成则王侯败则寇”,待将来争得功名,谁人敢道不是?遂将旧日学堂里顽劣子弟纠集一处,振臂一呼,于庙宇庵堂聚众,打磨刀械,四处抢掠烧杀。古来君子皆澹默少言,不妄交游,石头试想那些俗物日日挈觚提壶,惟酒是务,兀然而醉,若对之陈礼说法,告以夷狄内侵,灾眚屡降,其必怒目切齿,摔瓮掷槽,乃至是非蜂起,情尽义竭,谁能聪颖警醒,庶几可全?

话说自那回芳官跟了水月庵智通,蕊官、藕官二人随了地藏庵圆心,芳官因不服智通管束,成日不事劳作,只顾厮闹,拾头打滚;蕊官、藕官又跑至水月庵同芳官合伙对付智通,另召几个姊妹,一处过活。芳官等原本不足十二人,后于旅途中遇旧日戏班中人,补足十二之数。智通岂是他们对手,只得隐忍不言。岂料某日忽从外闯入众多流寇,占了庵堂,反令芳官十二人兴奋不已,俱与流寇打成一片。

且说贾蔷亦同龄官住于尼姑庵中,相处既久,龄官之矫情任性令贾蔷颇觉头痛,二人常为琐事争吵。贾蔷本是个心性浮浪的,当年曾与秦可卿、凤姐皆有苟且,今生岂肯苦守一妻?故又勾搭了几个不轨粉头。那龄官是个要强的,不容贾蔷胡为,在庵堂哭闹不休。贾蔷一时烦厌,携粉头逃往贾蓉队伍。龄官寻不着贾蔷,独自蒙被啼哭。芳官等劝道:“姐姐何苦自寻烦恼,男子没一个好东西,走了便走了,离了男人一般过活。”龄官道:“除他我谁也不要,定要他回心转意,莫再理那些狐狸精。”芳官道:“姐姐何其痴也,男子那有专一的?”龄官默然半晌,抬头道:“他若不肯回心,我亦须惩戒于他,咱们寻他去。”忽见藕官进来道:“又无菜叶了,街市冷清,咱们还须去地里剜野菜。”于是十二人各提篮兜往村野中来,闻得村中有啼哭声,打听方知又有老人、孩童饿毙,几个村民蹲于新坟前烧纸祭奠。十二人边蹲地剜菜,边蹙眉道:“那里还有像样野菜,俱被人挖尽了,连苋菜、拉拉秧亦所剩无几,只得挖些无人要的刺儿菜。闻说有的地方连树皮都剥食了,还有腌杨树叶作咸菜的,这世道真真活不得了,贾府里亦好不到那里。”蕊官道:“贾府虽吃穿大不如前,然其家藏金银珠宝、古玩摆设,件件值钱。咱们何不盗取些许?”芳官笑道:“他府上少说三百人,去了岂不打断你的腿?”蕊官道:“咱们也投了蓉哥队伍,增些势力。”龄官冷笑道:“我不去,那负心人在彼,我恨还恨不过来。”芳官道:“咱们是投蓉哥,非投他,有何相干?”一时议定,十二人回庵收拾行李,投奔贾蓉队伍。

于乡路上恰遇许多人负袱投奔,内有相识者,乃司棋、潘又安并一伙朋友,亦往投贾蓉。十二戏子遂与之同行。司棋道:“你们何不投赵姨娘他们?”芳官冷笑道:“这娼妇向来恶气熏人,愚不可及,当年为一包茉莉粉掷我脸上,此仇未报,怎反投他?荒谬!”司棋道:“我倒忘了,那泼妇在府里便无人愿理,人品若此,又怪得谁?”两路人合为一处,赶赴贾蓉庵堂聚点。贾蓉欣然接纳,暗地对冷子兴笑道:“咱们男多女少,不免泄气,这回可好了,弟兄们亦有消遣处。”二人相视大笑。

且说周瑞家的往园门行去,欲再嘱咐小厮们严守门户,忽见守门小厮喧嚷不止,急问:“又闹甚么?”那几个小厮道:“蓉大爷、蔷大爷从外头回来,要进门,不敢开,从门缝里瞧去,乌压压一片强盗跟在后面。吓煞人了!”周瑞家的上前窥看道:“真真骇人,顶好门莫开。”忽闻贾蓉门外大骂:“小的们反了,竟敢不开门!眼里还有主子没有?”周瑞家的冲门缝喊道:“管你是谁,就不开门!家里已不认你了。速去!带着强盗欲行打劫不成?都听好了,是大太太、老爷吩咐,自今起大门紧闭,欲如何请自便。”贾蓉气极大骂:“狗奴才!敢同主子论理,反了!不开门,咱们便撞门。不然从墙头翻入。”周瑞家的唬了一跳道:“再添几人堵门,取大竹杠顶住。”几个忙去寻杠子,不多时抬来碗口粗竹杠,气喘吁吁赶来。周瑞家的命顶紧大门,忽见墙头探出几人脑袋,忙命众小厮持竹竿力击,只听墙头“哎哟”连声退去。周瑞家的道:“景况真真不妙,自今起昼夜须有人严守。”众人应诺。稍顷,周瑞家的从门缝窥看,外头人影俱无,方舒心放下。小厮抬来大竹椅放下,周瑞家的坐镇指挥。忽一小厮上前道:“才听外头人说,县衙已被强盗占了。县令被吊打二百鞭子,已然毙命。那些捕快一哄而散,如今天下乱为王了,无人管治。还闻说连宫里也不安稳,流寇快打进去了!”言毕大哭。周瑞家的亦吃惊不小,含泪道:“真真骇煞人,日后怎生是好?咱不管外头如何,只要闭门不出,凭外头闹去!”又道:“你们好生看着,我再去回老爷太太。”忙赶至园中禀告贾政、邢夫人。

贾政闻之心急如焚道:“家里也没多少银子了。国有吴新登之流,婪聚金银,不肯上缴,强辩系府中子弟藏匿,霸田躲租,假公济私,以致帑廪皆虚,民不聊生。闻说城之四面贼寨相望,群贼啸聚,鼓噪而进。快将园中众人召集,于议事厅外列队,我有话吩咐。”周瑞家的忙往各处传人。过半日,只见黑压压三四百人聚来,内有平儿、李纨、黛玉、宝玉、贾琮等主子,亦有管家婆子、丫鬟奴才等,七嘴八舌议论不休。待众人站定,贾政、邢夫人命肃静听训。贾政道:“大家都听真了,外头有强盗欲闯民宅,情势危急。现分派任务:这八十小厮守园门;那一百二十个不理此事,去园中垦荒耕种;其余仍各司其职。”又推黛玉、李纨、平儿、周姨娘等上前道:“有事便报主子知晓。”众奴才闻之皆惊,几个胆小的哭道:“吓煞人了!强盗要进来,可怎生是好?”黛玉与贾政商议片刻,贾政又道:“我不敢保强盗进不来,你们回去各备防身之物,刀棍皆可,只莫与自己人嬉闹误伤。”众人领命。贾政一声令下,众人散去。那八十人自去守门,余者仍回园中。平儿、黛玉见贾政、邢夫人倦乏,搀其往荣禧堂来。贾政哭道:“有凤丫头、琏儿、珍哥、珍哥媳妇、探丫头在家帮着治家便省心了。可如今都不在了,只剩我这老朽,真真痛杀人也!”言毕大哭。贾政沉吟半晌又道:“昨日府外有胡公表荐一善扶乩观天象者,我素敬高人,厚礼迎见。此人对我说:今天下欲乱,帚星流坠,唯尽早寻避难之所,慎之慎之!我思其辞竟不能解,仆人嗤其妄言,我知其博闻广识,绝非虚语。今贼人纷起,华夷凋零,八方不宁,蜂虿释毒,熊罴啸猛,刑律废弛,官吏尸位,主无鱼贯之助,臣无朝堂之赴,上下背离,亡礼失道,唯有弃家南迁矣。”又盘算多时,难以决断,只得回屋思量。平儿、黛玉亦无良策,唯啼哭不止。邢夫人哭道:“老爷犯了事,定要发配。他那身子我岂不知,怎受得流放之苦?还有琏儿,连性命都丢了。真想不到有今日之败,痛杀痛杀!”一时哭得咽堵气噎。平儿恐哭伤老人,忙劝慰,李贵等上前扶贾政、邢夫人回去不提。

且说周瑞家的用了午饭,仍至园门察看。见百名小厮分作两班,一班回去吃饭,一班仍守着,近前道:“诸位辛苦了。”众小厮道:“不累不累,再累也不能放强盗进来,不然大家都完了。”周瑞家的点头称是。忽闻门外有人喊:“母亲速开开门,女婿支撑不住了!”周瑞家的从门缝窥看,竟是古董商女婿冷子兴,忙道:“你怎来了?女儿在家可好?铺子怎样了?”冷子兴急促道:“母亲快开门,强盗已抢光铺子,女婿我来避祸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不能开啊,外头有强盗!”冷子兴道:“强盗还未到,母亲快开门让女婿躲躲,不然女婿活不成了!”周瑞家的道:“外头真无人么?我不敢乱开。”冷子兴道:“母亲怎连女婿也不救了?忍心看女婿被强盗所杀?开了门再用梴檩顶住便是。”周瑞家的又从侧缝窥看,似真无他人,便道:“罢,你快进来,我好关门。”命小厮开门。小厮奉命挪开竹杠,开启大门。岂料冷子兴奋力推门大喊:“门开了,都进来啊!”众人一惊,只见外面闯进持刀握剑者,见人就砍,众人慌作鸟兽散。贾蓉、贾蔷亦持剑闯入,指周瑞家的骂道:“狗奴才,不是你女婿叫门,还不开呢!”周瑞家的不觉懵了,大哭道:“你们莫胡来啊,园中已无值钱物事了!”贾蓉道:“家里定还有好东西,今儿都借来用用。敢违抗者一概杀死!”言毕大呼:“走!”众强贼涌向园中。周瑞家的指冷子兴骂道:“孽障!胆敢勾结强盗胡作非为,算我瞎眼,将女儿嫁与猪狗不如之徒!”冷子兴道:“任你怎么骂,我只当不闻。”转身欲行。周瑞家的拦阻蓉、蔷不让前进,贾蓉持剑朝其胸腹猛刺,周瑞家的哀号倒地翻滚,又被贾蓉踢了一脚,不多时气绝身亡。冷子兴反笑道:“蓉兄好剑法,兄弟日后也学学。”贾蓉笑而挥手,与众贼乌压压如飞蝗般涌向园中。

顿时园中炸锅,众人奔逃哭嚎。众强盗闯入各院搜掠财物,屋内七零八落。丫鬟婆子吓得哭躲里间。有强贼见美貌丫头,拉至一旁强行玷污;文花、佩凤惨遭淫辱刺死,翠云急奔投河;张妈、祝妈、田妈年老体弱,逃命不及,被贼寇杀害;几个不堪受辱与强盗撕打,被一刀劈死;有的被追无处藏身,索性跳井。余禄眼见家财扫空,跌坐嚎啕,一贼抱箱而出,余禄死抱其腿不松,被流寇一刀砍死。

贾蓉正搜财物,忽见李贵扶贾政颤巍走来喝道:“住手!财物皆在我屋中,莫扰他人!”贾蓉挥手,众强贼围拢。贾政怒道:“你们不是讲义气么?难道小辈杀长辈也算义气?”贾蓉道:“不与你啰嗦,交出钱财便走!”贾政道:“昨日官府抄家,还剩些金银在我屋里。拿去罢,只莫伤众人。”贾蓉道:“便是这样。”命几人入贾政房搜寻,不多时抬出三四口大箱,贾蓉一一开启笑道:“都在这儿,抬走!”众人上前抬出。贾蓉、贾蔷拱手别过贾政,如蜂阵般撤去。贾政不觉晕倒,李贵等大哭唤醒。半晌,贾政强睁泪眼泣道:“完了,咱贾家一败涂地,子孙皆做强盗去了。祖宗颜面尽失,我愧对贾家啊!”正说着,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、李纨并众奴仆哭进来道:“家里被抢得不成样子了,几个丫头死得好惨。”贾政泣道:“我有罪啊,不该养了一窝畜生子孙,疏于聿修厥德,致子孙窳劣,成穿窬之盗,弄到自杀自灭。”正言间,忽小厮来报:“才退一拨强盗,又来一拨,是赵姨奶奶同贾三爷回来了。”贾政道:“都站好了,我与他们对质,看他们待要如何!”又命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、宝玉、李纨等先回,自拉椅坐了等候。

不多时,赵姨娘、贾环气势汹汹领一伙流寇闯入道:“老爷偏心,将家财都给了蓉儿、蔷儿!”贾政冷笑道:“我只问一句:你们便得了珍宝,心术不正,守着一堆财宝有何趣味?旁人就会夸你们了不成?”贾环持剑上前道:“父亲,休怪儿子无情,只怨你们都做错了。”贾政怒道:“我将你们养大,这也是错?只悔你初生时未将你掐死!”赵姨娘吼道:“老爷偏向宝玉,不疼环儿,还想着宝玉当家,俺娘俩竟似有如无。环儿再不好,也是你的骨血。你既无情,我亦无义,休要怨怼。”贾政骂道:“混帐挨天刀的泼妇,好好儿子被你教坏,还有脸胡吣?我起来打不死你这毒妇!”起身欲打赵姨娘,被贾环一脚踹倒。贾政捂胸道:“好,好得很!儿子会打老子了,这是哪家规矩?这般不孝子孙,竟以义气招来大帮强盗。强盗都瞎了眼了!”贾环嚷道:“到这时还死倔,真真死不悔改。”言毕持剑朝其胸腹猛刺。可怜痴心父母训儿有方,竟招杀身之祸,不知又是何人之鉴。贾政地上翻滚多时,两眼一瞪,四肢松驰,竟此去了。贾环、赵姨娘命众贼各处搜检财物,众贼呐喊四散,奔往东西两府。

且说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行至内仪门,忽见周姨娘哭奔而来道:“老爷被环儿刺死了,强盗都追来了,大家快逃命啊!”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闻之放声大哭。只见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衍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璘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荇、贾芷领二百奴才各持刀剑奔来,大呼要斩贼首。卫若蘭亦握剑急至,大喊:“狗贼莫逃,吃我一剑!”邢夫人哭道:“老爷已被环儿这孽障杀害,快将贼婆贱子诛杀,为老爷报仇!”众人燃起怒火,冲入强盗群中拼杀。卫若蘭忙命一干小厮护佑邢夫人、平儿、李纨、黛玉撤往别处,自奋力跳入贼群砍杀,只见剑光闪处,数贼倒地,亦有数小厮被贼寇刺死,一时难尽述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赵姨娘、贾环另带数十贼寇冲往怡红院,恰于路上撞见宝玉,嚷道:“给我拿下,暂勿杀死,要活的!”几个贼寇上前绑了宝玉,旁侧一群小厮持木棍与流寇搏斗,正是宝玉小厮茗烟、扫红、墨雨、引泉、扫花、挑云、伴鹤、双瑞、双寿几个。宝玉挣扎踢打贼寇,边骂贾环作孽。李嬷嬷拄杖颤巍巍打贾环,不慎摔倒,抱其腿哭叫:“莫抓哥儿,抓我罢!”贾环踢了几脚,李嬷嬷死抱其腿不放,地上拖行一阵,钱槐挥剑下刺,李嬷嬷哀号数声,气绝身亡。茗烟见主子有难,举棍冲入贼群挥舞,忽见卐儿含泪奔来以身护茗烟,嚷道:“莫打我茗哥哥。”二人终非贼寇对手,被众贼围住乱刀砍死。余小厮见宝玉被掠,不敢恋战,仓皇逃散。贾环见园中厮杀激烈,占不得便宜,急喝令众贼往园门逃去。卫若蘭等亦不追赶,回身收拾伤亡子弟、家奴。平儿哭命人将贾政尸首抬至大堂安放。邢夫人、李纨、黛玉哭得泪天泪地,忙乱不堪。

黑山村乌进孝同四养子亦闯园杀人,高喊甚么“天有恩与人,人无报与天,当杀尽天下人,以合天意,妇则淫之杀之,孺则煮之食之。”因与柳湘莲队伍合为一处,到处大憝杀伐作恶。被害丫鬟有绮霰、翠墨、丰儿、佳惠;被抢金银又遭屠戮的有李贵、戴良、钱华;被掳下落不明的有彩屏、碧痕、琥珀、玻璃、翡翠、篆儿、银蝶。贾芹深悔己身勾匪结寇,酿下大祸,日日啼哭洗面,后不知所终。黛玉闻此谬论,愤然道:“天地之间,最贵者人。人代上苍治理四方,使之风调雨顺。若人间昏庸,或泰极否来,盛极必衰,天厌世人,当以洪水、地震、狂风等天灾减损人口,人有何资格夺天之权行凶霸道?天作孽犹可恕,自作孽不可活,人人皆可死,他们为何不死?管他八大王、九山王,迟早必有报应,真真人若无知可以祸国殃民矣!”暂时言不到此处。

且说冷子兴、贾蓉一伙于城外荒庙分赃,冷子兴因铺中有事,先行告退,急行街上。忽闻脚步杂沓,忙躲商铺窥看,只见几十道人持刀剑赶来,内有旧友,曾一同经营古董,忙迎上笑道:“薛兄从何处来?幸会幸会!”薛蟠、柳湘莲回头,拱手笑道:“奇遇,奇遇!”站定叙话:“冷兄何不加入,大伙共干一场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冷子兴道:“求之不得。请问这是往何处去?”柳湘莲道:“后面还有咱们队伍,这是去贾家寻些物事,弟兄们等不及了。”冷子兴道:“蓉兄弟已去过了,园中恐所剩无几。”薛蟠道:“再去瞧瞧,或有余剩。”冷子兴不觉点头道:“大门未必能进,可从西南角门入。”众道人闻之皆奔贾家而来。

后回便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