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回 逞凶遭斥菖菱怀忿 佯欢伺机霁月藏锋
题曰:
角门纷乱夜乌啼,手足何堪怨怼迷。
车毂蒙尘侵古道,雕园芜没覆荆棘。
【回前批:西江月
秀美春光有限,冷凄秋意无情。
欲阻春影莫成风,振翼难留残梦。
几处枯杨飘落,谁家怨女悲声。
恩仇终报刹时匆,试问孰人侥幸?】
话说众道人闻讯皆往贾家奔来,远远却见赵姨娘、贾环率大队流寇自彼处行至,恐遇之又是一番恶战,忙退避隐蔽之处,小道自返观中。
且说邢夫人、平儿、黛玉等命人将贾政并史太君、王夫人等挨次安葬于祖茔,归来已是黄昏。黛玉握帕啼泣回潇湘馆,紫鹃迎出搀入内间。黛玉哭骂道:“狗强盗毫无仁心,无端戕害无辜。竟连亲父亦忍下手,实乃灭绝人伦,天地不容!”紫鹃亦泣不能劝。忽见春纤哭奔入内道:“不好了,大太太哭厥过去了。”紫鹃道:“一进门便咋咋唬唬,没见姑娘正伤心么?”
黛玉掩泪道:“那边自有解劝之人,不劳咱们操心。只恐强盗再来园中行凶,咱们又敌他不过,如何是好!”紫鹃道:“大门已叫小厮用石头堵死,外头一时进不来了。”春纤仍坐垂泪,半日方道:“姑娘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紫鹃愕然道:“这丫头怎么心事重重的,有什么事就快说吧!”春纤哭道:“宝二爷已被赵姨娘、老三掳去了!”黛玉闻之,“哇”的一声喷出血来,肝肠崩裂,哭晕过去。
紫鹃、春纤哭唤:“姑娘怎的了?快醒转来!”急唤二侍女入内侍奉。半晌,黛玉方苏,手指门外,推开紫鹃,哭喊道:“宝玉,宝玉!”向外奔去。紫鹃、雪雁并侍女哭劝拉回。黛玉坐炕上怔怔垂泪,侍女端粥喂之,只扭头不顾,泪如断珠流不尽。紫鹃泣道:“姑娘终日啼哭,眼中究有几多泪珠,哭得人心都碎了。”
春纤与二侍女亦哭劝略进粥糜。黛玉勉强啜两口,忽又呛咳,握帕掩口,推碗摇首,向壁倒卧。半晌复起,望窗发怔。紫鹃端茶劝道:“姑娘莫过悲戚。”黛玉道:“取我书箱来,此刻睡不着,欲看会儿书。”紫鹃应声入套间,唤雪雁同搬出一檀香雕花箱。黛玉道:“此乃我从苏州携来之箱,尽素日所爱之书,临行那年又将父亲许多书籍装入。”
言毕开箱,一一翻检,对紫鹃道:“眼下贼寇侵扰,欲从书中觅些御敌之策。”但闻园中风声,自西而东呼啸不绝,穿枝打窗,飒飒作响。一阵木樨【桂花别称】清香透入,檐下铁马叮当乱鸣。自思:“若父母在世,南边景致,春花秋月,水秀山明,二十四桥,六朝遗迹,香车画舫,红杏青帘,何等尊荣。今寄人篱下,虽得多亲照应,亦算安详,不知前生作何孽障,今世遭此流寇洗劫,父亲携来之家产恐亦不保,真如李后主所言‘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’矣!”
见书中载历年兵乱,民不聊生、哀鸿遍野、生灵涂炭之处,不觉握帕堕泪。读至“妇抱孺子弃草间”一句,叹声凄然,滚泪道:“古往今来,岁岁年年,何其惨烈,何其相似!纵有前车之鉴、警世之言,难敌世人造衅逆乱之心。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君子危墙之下,谁人可避?既人人惧兵,又何苦乐而趋之?”
紫鹃道:“那些贼寇都是穷疯了,缺衣少食,才揭竿而起的,姑娘没听说过梁山贼寇吗,人皆称是‘官逼民反’。”黛玉叹道:“物不平则鸣。自古王道威严,鲜有体恤民瘼者,倒似举国紧要惟他一人,万姓命若草芥。实则不然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今四方寇乱,天下分崩,王威不振,朝野危惧,社稷倾覆,兵临城下,岂尽贼寇之责?然以暴制权,贻害无穷。小人本是无赖恶徒,假意信奉义气,投效贼寇,貌似甘心服从,实则忍气吞声,不过借机窜升高位,大行杀戮。若小人有朝称王,品行不端,必现凶相,剪除将帅,所谓‘义气’、‘仁义’俱是虚言。若小人新立王朝,重蹈覆辙,民生多艰,终又官逼民反,命丧魂断。历代更迭,换汤不换药,百姓何曾富庶平安?上行不义,下必效之。王者以暴夺权,高呼‘天经地义’,百姓必亦学而习之,再以暴夺权。以不正教民,民安得心正?”
紫鹃亦叹。黛玉说乏了,复卧下。紫鹃覆被于其身,道:“雪雁,姑娘药煎好未?快去端来。”雪雁道:“我往茶房瞧瞧。”起身而去。
行至聚锦门,见十数婆子小厮喧哗吵闹,询之方知未得饭食,俱嚷嚷往厨房翻寻吃食。另有秦显家的撇嘴道:“这算甚?几日未饱饭了,还强留咱们在府里,饿得发昏。依我说,但得饱饭,叫我与强盗为厨亦情愿,强似饿死。”众人笑而不信。秦显家的果往南门去,言投流寇,众人不便拦劝,任其远去。雪雁本分,不管闲事,叹口气往茶房来。
原来府中专有配药煎药者,亦系贾族子弟,名唤贾菖、贾菱,生性贪顽好赌,正在茶房追逐嬉闹。一者跳桌跺笑,如开锁猢狲;一者骂骂咧咧举凳追打小厮。那小厮禁不住,抱头窜逃,正撞雪雁身上。雪雁嗔道:“作死么!”又见贾菖、贾菱追出,忙问:“林姑娘的药煎好未?”二人不耐道:“早着呢!”见小厮逃远,反对雪雁吹哨调戏,推搡捉弄起来。
雪雁气哭跑回,见黛玉仍卧泣不语,恐其动怒,只道药未煎好。紫鹃候片刻,亲往茶房端药服侍黛玉服下,方自歇去。想到素日亲熟之人接连丧命,又宝玉安危难料。黛玉泪亦难止,卧不能寐,思虑半夜方朦胧睡去。
不觉恍出园门,荡荡至城外,见一古庙,匾题“嶽神庙”。庙内灯烛辉煌,人声鼎沸,迷糊入内,见满庙贼寇,并有赵姨娘、贾环在内,狂笑秽语,骂不知何人。又见一贼按宝玉头令跪,宝玉被缚,坚不肯跪,贾环掌掴其面,骂不绝口。黛玉气极,冲推贾环道:“狗贼放手,莫打宝玉!”赵姨娘斜眼道:“打尚是轻的,待会儿便剐了他!”黛玉大惊,跪抱赵姨娘腿哭求:“姨娘饶了宝玉罢!家里甚么都归你了,这家也尽交你当家。我只求和宝玉住乡下,自耕自食,绝不倚赖他人。”赵姨娘一脚踢开黛玉道:“宝玉必死,他活一日,这家我们便当不成!那些下人会说主子尚在,不容俺娘儿们当家。宝玉死便无人多嘴了。”
言毕掣出腰间刀子,向宝玉胸口一剜,掏出血心。宝玉扑地,伸手向黛玉道:“妹妹,我活不成了,快救我!”黛玉吓得魂飞魄散,扑抱宝玉痛哭:“宝玉,宝玉!”赵姨娘、贾环并众贼哄笑,黛玉放声大哭。忽闻紫鹃唤道:“姑娘,姑娘,快醒醒!”黛玉哭醒,额汗涔涔,身尽虚汗,泣道:“宝玉出事了,我寻他去。”
急起掀被,紫鹃忙按住道:“仔细着风。”恰二侍女披衣起来,忙取干巾递与黛玉自于衾中拭身。黛玉思梦中景,揪心不已,若宝玉真为贼害,怎生是好!复又悲从中来,可竟却一滴眼泪也无。【至此潇湘泪尽】她怔怔地坐着,只觉得周身都空了。紫鹃犹疑间亦伤心陪坐,良久黛玉方才卧下。
天明,紫鹃穿衣起,见黛玉已醒,拥坐发怔,额汗浸鬓,忙劝再卧。黛玉道:“不可再卧了,家中如今千头万绪,老爷没了,只平嫂子、大太太二人支撑不来,我自当分忧,须勤谨些。”于是穿衣即起,带紫鹃、雪雁往贾赦院探邢夫人。
邢夫人一夜未眠,云鬓散乱,呆坐未梳洗,面有泪痕。嫣红端水请盥漱。邢夫人勉力起身取巾,见黛玉入,忙让坐。忽小丫头报平儿至,亦满面倦容,较昔憔悴。邢夫人哭道:“家中只咱三人支撑门庭矣。昨日死了许多人,强盗还来,虽园门堵石,亦难保一世。咱妇道人家,怎似男子带兵打仗?我见血便晕,昨日就晕了好几回。”平儿道:“家中大半奴才不肯出力抗贼,使唤不动,还有一干人嚷嚷回籍。可恨玉钏昨煽动几人投贼,被我痛骂,犹不服。”黛玉愤然道:“何不掌嘴?如今家中人心本就浮动,此风断不可长!”
平儿叹道:“玉钏说,他们量着官府里不清不正,此所谓‘官逼民反’。自古黄巾、赤眉之流皆以暴制乱,故而打打杀杀,便是替天行道,为民请命。”
黛玉道:“荒谬!黄巾、赤眉之流,不过是趁势作乱的草寇,何曾真心为过百姓?昨日侍书、琥珀这些丫鬟们,又何曾碍着他们‘替天行道’?若说官场污浊,难道奸淫掳掠便是清正?自古替天行道者,必先怀仁心、行正义。眼下这群贼子,分明是假‘官逼民反’之名,行豺狼嗜血之实,不过是一群泄其私欲的魑魅魍魉!”
正说时,见李纨、李婶、李绮、李纹、林之孝、周瑞等一大群人入,邢夫人忙让坐。邢夫人道:“家中实在艰难,那几个子弟手无缚鸡之力,还赖众人扶持。林总管带众奴守园正门,周总管带人守后门。另每位主子派二十小厮护卫,余角门亦派人看守,命时时紧盯。”
黛玉补道:“如今府内数次遭劫,恐钱粮不足,再生变故,还需珠大嫂子清点集中一下园间地头的钱粮,琮兄弟帮忙理一理府中兵刃,弓弩,绳索,鸣锣等物,以备不测。”吩咐已毕,众人忙去。另黛玉牵挂宝玉生死,派了几小厮暗往城中打听宝玉下落。几人出园,见街道冷清,门户紧闭,皆道:“茫然四处,又何处寻觅?找着了怕也遭了贼人毒手。不如逃命去!”遂沿小径逃往他处。
黛玉由紫鹃、雪雁陪往潇湘馆,忽见园中一群小厮围聚不知何事。近前见贾菖、贾菱正口吐秽言,以脚踹一小厮面门,不觉心头火起,上前道:“住手!他犯何事,遭此踢打?”贾菖道:“也没有什么,我看他不顺眼,他又不肯听我的,欠打!”黛玉见小厮面肿,认出是贾政那边小厮,素日忠厚老实,不惹事端,知是众人欺他软弱,喝道:“好大的威风!恃强凌弱,欺软怕硬,这便是你们的本事?依我看,你等无一男子汉大丈夫!”贾菖道:“我们不是男子,难道这脓包是?被人欺也不敢还手。”黛玉斥道:“男子汉的担当,在于明理持正,扶助弱小,岂在于好勇斗狠、欺凌无辜?你等这般行径,与市井无赖何异!” 贾菱插话道:“姑娘此言差矣。男子不凶猛何以御敌打仗?大丈夫心肠狠些方才敢打敢拼。”黛玉道:“御敌打仗的狠劲,没见你们用,欺压自家人的本事,却是纯熟!传出去倒让人笑话,这荣国府的大丈夫只会拿自家小厮练拳脚。”
贾菖冷笑道:“姑娘非男子,莫要妄评。”黛玉道:“我评的是理,何论男女?看人不顺眼便肆意殴打,难道这园子里的规矩家法,还要分男女不成?”菖菱二人听其激昂快语,竟全不似闺阁作风,辩之不过,气忿欲走,黛玉拦住道:“站住!打了人岂能便走?”恰林之孝带二十奴才来,问何事。黛玉素恶此等臭男子,命俱站定,令众人各掌嘴十下。林之孝遂令人各扇十掌方罢。贾菖、贾菱素日欺人,未尝受此辱,不免恼羞成怒,指黛玉道:“你厉害,我们走。”
黛玉疾步回潇湘馆,心却似辘轳乱转,自思:“今日竟如此放得开,皆强人所逼,此之谓猫急尚搂一爪否?”原来昔年林如海膝下无子,虽有几房姬妾,奈他命中无子,亦无可如何之事。只黛玉一女,爱如珍宝;又见她聪明清秀,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几个字,不过假充养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凉之叹。因此黛玉虽为闺阁之身,胸中早有丘壑,只未得展露。而今家门屡遭变故,泪已流干,恰似水落石出,那一股深藏的英气自然流露,竟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黛玉方才坐定,忽见王嬷嬷慌慌张张进来,喘着气道:“姑娘,不好了!全城都乱了!”原来有个小厮的亲弟从城外逃难过来,亲眼见数万贼兵如黑云压城,连破数郡。那些官兵短兵相接,竟不能敌,纷纷溃逃。贼势愈盛,乘胜长驱,掠得牛马辎重、壮丁器甲不计其数。一路烧杀抢掠,尸横遍野,惨不忍睹。那群寇盗如熊罴般凶猛,却假托义举,引得万千流民响应。朝廷官兵懦弱无谋,连失城池;偶有忠勇之将,不愿求和,面圣时慷慨陈词,誓死抗敌,奈何势单力薄,终是兵败身死,真真令人扼腕!黛玉听了,默然垂首,手中帕子不觉落地。紫鹃忙拾起奉上,抬眼一看,只见姑娘眼圈儿红着,眼里却是干的,定定望着窗外,不知再思些什么。
且说午后,邢夫人带二十小厮欲往议事厅,忽见园中一片乱嚷,众丫鬟婆子哭奔,见邢夫人急道:“太太快躲,强盗从西南角门闯入了!”言后慌逃入林。
邢夫人亦吓一跳,忙唤众小厮带往沁芳桥跑,王善保家的搀扶疾行,偏与一群道人撞面。众小厮大惊失色,王善保家的呵斥道:“你等求仙访道的不在观中待着,来此园作甚?还不退去!”柳湘莲冷笑道:“我早说过,这家除门口两石狮子干净,余皆不净。兄弟们,快杀之,老大有赏!”邢夫人见道人持刀剑,气颤道:“道士也做强盗打劫,真真老天无眼,生这许多畜生孽障!”
众道人呐喊冲上,与二十小厮混战。邢夫人急奔,被几道人拦刀欲砍。王善保家的急以身护【不辱其名】,被流寇一刀刺腹倒地而亡。邢夫人瞪之,冲上欲掐人颈,被后道人劈倒在地。邢夫人翻滚数遭,骂不绝口,终死。可怜邢夫人一生好强倔犟,竟惨死贼手,死不瞑目,怒瞪苍天。
二十小厮岂是道人对手,皆丢下兵刃,跪叩如捣,亦被砍死。忽那边又呐喊奔来百名流寇,与道人笑招,柳湘莲笑道:“咱人都齐了。此家我昔多次来访,地形颇熟,随我往那边寻人。”于是挥手,众贼如飞蚊往荣府来。
秋桐【贾琏妾】举杌与流寇拼打,发散骂曰:“敢打姑奶奶,砸烂狗头!”众贼围上砍死。金荣、金寡妇窃金银若干翻墙自逃。贾代儒见流寇疯打毁家学,吓躲一旁,终下落不明,凶多吉少。贾芝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菌侥幸逃出,仓皇奔去。
忽见贾琮带二百奴仆持刀大喊奔来,林之孝、周瑞亦挥大刀夹众中,又是一番混战。双方死伤甚众,林之孝被众贼围,周瑞慌救,皆被砍死。贾琮见力不敌众,急往西撤。众贼边追边逐园中丫鬟小姐,喜鸾母哭着四处寻女,见喜鸾被两道人推搡,哭上与道人撕打,被道人刺死。
喜鸾鬓乱与贼厮打,不受辱,贼烦,以剑刺死。三道人见四姐儿美貌,笑追欲行污,四姐儿跑至湖边投水,顷沉,湖面荡开数圈。
且说费婆子兄弟亦在府做事,有孙女名霁月【霁月难逢】,年方十六,见贼追至,不及投湖,跳入一井,孰料枯井。贼赶至寻人不着,欲返,忽一贼嚷:“井中有丫头!”众贼拥看,果见一女,二贼寻来挂钩,合力挂上,见霁月貌美,顿起争心,嚷拉拽扯。忽闻霁月力喝道:“莫胡来!我乃林姑娘,是府中主子!”众贼见其正气凛然,忆钱槐等曾言林姑娘不可乱动,须赐钱槐,皆唬住不敢辱,带见贾环、赵姨娘。二人认出非黛玉,本欲处死,然贼中有罗照【罗照,罗唣也】,最善杀战,为贼推崇,见霁月有花惭月羞之貌,喜不自胜,上来欲搂,被霁月推开。贾环大笑道:“罗兄近来功高,正欲赏赐,便将此人赏你,今日成亲!”
罗照喜抓耳挠腮道:“多谢环三爷!”遂带往贾赦院,欲同眠成欢。霁月反大方笑道:“无需捆绑,我不逃。承将军厚爱,奴家亦受宠若惊。”夕间二人掌灯小宴,霁月殷勤陪饮。席间罗照被灌醉,霁月见之,忙怀掏利刃,对其喉一刀刺死。自道:“我一弱女子,杀一贼足矣。”言毕举刀自刺其喉,当即身亡。后人知之,莫不感叹,称为世间难逢之女中豪英。
话说贾琮领家奴跑入南院房内,闭紧门。众贼外放火烧屋,火借风势熊熊燃起,不大会见贾琮黑头乌面跑出[ 第二十四回,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。邢夫人道:“那里找活猴儿去!你那奶妈子死绝了,也不收拾收拾你,弄的黑眉乌嘴的,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!”],后跟众子弟奴仆捂口呛咳。道人上来乱砍,又杀数奴。贾琮见院外满贼,慌退后门,撞门逃出。众贼正搜园,忽见玉钏领二三十丫鬟小厮跑来,正欲挥刀迎上,忽闻玉钏喊:“莫动手,我等是来投奔。”众贼笑纳,玉钏告以园中情状。司棋同潘又安一伙,并十二戏子亦兴冲冲前来淘好处,打骂不休。
话说傻大姐见邢夫人被砍死,吓奔潇湘馆哭道:“宝二奶奶,不好了,强盗闯园杀人了!”黛玉闻惊起奔门外观望,见赤气上腾,浓烟滚滚,急下令道:“紫鹃,快叫平嫂子召家人御强盗!”紫鹃、雪雁慌应往园中叫人。
不多时,贾敕、贾效、贾敦、贾珩、贾珖、贾璎、贾琛、贾璘、贾蓁、贾萍、贾藻、贾蘅、贾芬、贾芳、贾荇、贾芷皆带众奴仆奔园中,与贼寇拼杀。黛玉在潇湘馆由二十小厮护候消息。
约半个时辰,小厮来报,西南角门闯入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队伍与道人斗上,贾环分一队往园中别处搜财物,又杀几丫鬟小厮。黛玉见家败人微,一众家人被贼寇视若草芥任意作践,不觉心如刀绞,却只是闭目沉思,连日来的忧思煎熬,早将她熬得形销骨立。紫鹃在旁守着,见她这般模样,不由得心酸难忍,又恐惊扰了她,只得强忍着哽咽,悄悄拭泪。
钱槐昔被主子训斥聚赌小窃,怀怨已久,今得大展拳脚,庆幸报仇,逮住贾敕、贾效,踢打痛骂,快意欣然,百般侮辱折磨。贾敕、贾效[ 原文钱槐虐杀的是贾荇、贾璘。但二人后文另有笔墨,前后矛盾。姑且改为贾敕、贾效。敕,乃帝王命令之意。贾敕被钱槐虐杀,亦可应钱槐“皇帝轮流做,今年到我家”之语。 朽木]禁不得虐,哭求饶。钱槐道:“皇帝年年坐,今年到我家。你等当初猖狂,亦有今日。哈哈,真天助我也。”仍虐打不止。
忽彩霞同妹小霞自那边来,见赵姨娘急欲躲,偏被看见。赵姨娘招手,二人不情愿近前堆笑问好。贾环问可愿入队,二女笑应,又拦众人道:“他两个已死,不必打,投湖了事。”钱槐笑命人将贾敕、贾效投湖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二人沉没。
赵姨娘忽见那边众多府中丫鬟、小厮提水救火,欲往乱杀,被钱槐劝住,不解问:“钱兄弟莫非动恻隐之心?”钱槐冷笑道:“非也。园中着火,蔓延各处,财宝不得。待其灭火,再斩不迟。”赵姨娘、贾环拍其肩夸聪明,钱槐心中畅快,哈哈笑之。
彩霞、小霞转身跑往荣府,见几处着火,花木或被践踏,或烧尽,庭轩成残垣,握口哭来,一路见许多小厮丫鬟婆子,暗告赵姨娘、贾环所在,嘱提防。忽迎面与贾环、赵姨娘等觏面,贾环喝骂:“这一会往何处去了?不见人影。人多杂乱,切不可乱跑。”二女笑点头称是,入队中。又见几贼提来旺妇一家至,内有其夫与子,俱跪哭求饶,被贾环等捆推一屋内。
彩霞、小霞趁众忙乱,至屋内解其绳,令速逃。来旺妇一家哭道:“当初不该仗势强娶姑娘,今不计前嫌反救我等,感激不尽。”言毕叩首而去。然惊动贼众,哗啦啦追来,无奈旺妇一家已远遁,只见彩霞、小霞在屋内。赵姨娘大喝:“定是你两个小蹄子放走来旺一家,还不速招!”彩霞见难辩,抬头冷笑道:“真老天无眼!我昔在奶奶身边,每有好的不忘留与你些,今竟变成歹毒没人伦的孽障狗贼,辜负我一片真情。”赵姨娘、贾环闻大怒道:“下人竟教训主子,反了天了!”言毕持剑刺二人。可叹彩霞、小霞姊妹双双被刺死在地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