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回 泯骨肉良女落风尘 失贵贱恶奴劫浮财
题曰:
繁花落尽叶风阶,躲难趋吉众贯列,
骨肉相剥缘偶幸,末路评世泪染血。
【白骨叠重谁人收,新鬼旧鬼声啾啾。
千秋遗恨一捧泪,京邑零落草木朽。】
【千秋岁,数声鹃啼,又见春暮起,馧馞卉萼婵媛闻,呼卿人梦呓,永难忘,须臾际会侣仳离。猰貐比兵贼,饿民潺湲徙,城壅蔽,情何依,心悒愆尤聚,愤懑千千词,阒寂时,别乡夜深轩静倚。】
话说贾蓉、贾蔷引一路强贼大步流星朝贾家而来,正行间,忽见迎面笑嘻嘻走来一女子,摆着手儿乔模乔样唤道:“大哥哥并众弟兄辛苦,小女子特来投奔。”蓉、蔷、薛蟠惑然视之,乃是一妖佻女子,正是多姑娘。
贾蓉冁然笑道:“此女乃是虎中美女,淫贱无羞之辈,眼下弟兄们正缺娘子,那十二个戏子又傲慢得紧,几十人分一个尚且挑拣隔气。这妇人惯经风月,一人可应承诸多,便收归队伍罢。”薛蟠不待说完,乜斜着眼嘻嘻笑着上前搂抱多姑娘道:“老相好,想煞大爷了,快亲一个。”多姑娘果真迎上,又钻入队中摸摸这个、亲亲那个,引得众人狂笑不止,个个上前抓弄。多姑娘因丈夫不知所踪,无处投奔,故赶来入伙,欲趁机捞些便宜,兼填淫欲,自是美事。
入夜,黛玉自不敢妄出潇湘馆,恐逢贼寇,只悄问紫鹃外间光景。紫鹃道:“园里喊杀声整日未歇,尸首横了一地,好不惨人!”黛玉闻之,默然片刻,方对紫鹃道:“不知那起人何等虎狼心肠,待人如此凶毒,令人五味杂陈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众生沐天地之恩,本应仁德相待,然世人多逞一时之快,喜行凶暴损折之事。虽有天神地狱因果报应之惧,然谁曾亲见鬼神?故众人不信,越发恣意放肆,竟觉快意。施暴于人,己无不适,他人体痛,吾反觉乐。坏伦常、损天物、折美景,煮鹤焚琴,何其快意,何其侥幸!故贼寇多乐于行恶,实乃藐视天神,败坏纲常,此其一也。其二,贼人四处作恶,亦自觉阻碍不通。他人何罪,遭此杀戮?己方贼友亦多死伤,日日睹敌我死死伤伤,皆非正义,实违天意。善恶正邪,搅作一处,情情恨恨,偏偏相牵,纠结迷惑,缠绕心头,苦痛寂寥,无尽挣扎。本欲以暴觅欢,到头来却以己矛攻己盾,何必当初,悔之晚矣!谁道男儿皆聪慧?杀伐者持以正道,则坦然自在;行暴者不合礼仪,必迷惑刺心。”紫鹃道:“姑娘所说极是,然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,谁也不能预见将来。历练既多,心绪亦被浸染凌乱,又有几人知难而退、见好便收?”
正说时,忽见春纤掀帘进来回道:“平奶奶来了。”黛玉忙起身迎出,只见平儿含笑进来,先细细端详黛玉面色,轻声道:“姑娘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?”黛玉勉强笑道:“好些了,难为你惦记。”一面让座,一面觑她神色。
平儿敛了笑意,低声道:“不瞒姑娘,如今府里人心涣散,库中钱粮早被劫掠一空。咱们困守这园子,岂不是坐以待毙?今日巧姐儿又险些遭难,若真有个闪失,我便是一死也不足谢二爷和二奶奶了。”说着眼圈微红,忙用帕子拭了拭,又道:“我想起城外有一门旧交周家,早年与老爷相厚。若能托他们照应巧姐儿,再请他们发庄丁来援,或可解眼下之危。如今贼子混战之乱,可趁夜色出府求援,我此去,一为保全巧姐,二为搬取救兵。方才已与珠大嫂子商议过,她正忙着操持园内耕粮,分不得身。这家裡……少不得要暂且全权托付给姑娘了。”
黛玉闻言,心头陡然一沉,暗想:“大太太方才被贼子所害,平儿再去,珠大嫂子又难出面,骤然要独留我一人来主持这等存亡大局,众子弟亦惶惶思逃,便纵是我有心,众人又如何肯服?”眼下见平儿去意已决,黛玉心中虽已百转千回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得强定心神道:“嫂子既已定夺,我自当尽力看顾。只是这等大事,还望嫂子早日回来主持。”
二人商议已定,遂传齐贾家子弟。平儿将欲遣人出府求援之计告知众弟子:若是能求得援兵便回府相救。若是不能,且自寻安生,待家宅太平再回。若是逃之不成,则速返潇湘馆院中,听凭宝二奶奶吩咐。众子弟闻得有机会脱离这危地,哪有不愿的?皆一口应允。众子弟皆换了小厮装扮,悄悄往角门行去。岂料外头埋伏众多流寇,掳去两人,余者拚命奔逃,或有逸去,多数仍返。
平儿趁乱由王仁、旺儿并几个小厮护着,带巧姐欲从西南角门潜出,无奈早有流寇伏于门外,只得使人寻软梯翻墙。周家乃离府不远一庄子上周姓地主,家资殷实,虽系乡绅,然极通文墨,风雅不俗。早年即与贾政相契,有一子名周新贤,爱如珍宝,自小喜读圣贤书,终日舞文弄墨,小名世示,文采斐然。本欲求取功名,惜值时末世,难展才学为国分忧,每日咳声叹气。周乡绅见巧姐年岁与其子相仿,亦曾向政老爷微露其意,无奈贾琏自视甚高,非王孙公子不嫁,从未将土财主放在眼里,只得作罢。时下淑德贤良之女越发难寻,其子至今未娶。此事政老爷曾与凤姐提过,故平儿知悉底里。今贾府遭难,平儿思及周家亦是巧姐良缘,遂带巧姐搭软梯,王仁先攀墙望外接应。
却说赵姨娘、钱槐一伙在园中撞见一路人马,乃柳湘莲、冷子兴所率道人并强梁汇成之众,皆为贾家余财而来。两派于园中厮杀昏天暗地,一时难分高下。
贾蓉、贾蔷引另一路强贼于院门外久推不开,自门缝窥见已以巨石堵塞。正叫骂间,忽闻园内杀声震天,似有千军万马征战,皆诧异。贾蓉道:“定是赵姨娘那起狗贼在内混搅,此时进去未必得益,不如暂撤,待他们散了再来。”忽见墙头慌慌张翻下一人,负包裹持软梯,认出是凤姐之兄、巧姐舅父王仁,忙命众贼揪来。
王仁吓得浑身发软,两股战战,哭道:“蓉哥儿,念在亲戚情分,放了我罢!”贾蓉笑道:“放你不难,只将家中银钱所藏——交代清楚,便无事。”王仁道:“我那里得知?须问老爷太太。”贾蓉道:“既如此,留你无用,杀了吧。”王仁大骂:“孽贼!只念着银钱,骨肉亲情皆不顾,还是人否?”
忽听墙头有人哭喊:“舅舅,我下不来了,快来帮忙!”众人视之,见旺儿扶巧姐骑坐在墙头。贾蓉心动,喊道:“哥哥救你下来!”乃唤几个弟兄近前低语。数贼过来道:“你骑我肩上,人摞人,救他下来。”于是众贼叠罗汉救下巧姐。旺儿亦随下之时,却被上头贼子暗推,立身不稳,一跟头栽下,摔得七窍流血,蹬腿毙命。
巧姐哭欲往救,贾蓉笑道:“他伤重如此,你去无益。”乃喊:“你们抬他去找人救!”两贼应声抬旺儿去。不多时,平儿亦翻上墙头,见巧姐与贾蓉一处大惊,叫王仁搭软梯,顺着下来,搂着巧姐呵斥贾蓉切莫乱来。
冷子兴、柳湘莲队伍与赵姨娘、钱槐一伙血拚多时,未能占优,只得从东南角门撤出。赵姨娘、贾环忽见二十小厮护嫣红奔入贾赦院,忙命人追。嫣红令小厮急闭院门,岂料众贼已追至,暗暗叫苦。
众小厮持刀棒以身顶门,众贼外撞不入,骂不绝口。嫣红命其中十人于院内寻物抛掷,欲击墙外贼众。十人或捧花瓶、或捧花盆、或拎椅子尽往外扔,闻外间一声惨叫,嫣红冷笑道:“快再寻多物,莫让狗贼进来。”自己亦入内搬香炉递与小厮。
贾环、钱槐此番学精,皆退远。赵姨娘道:“任他们砸,屋里物事砸尽,我还拿什么投!”
小厮自墙洞见众贼远躲,忙报嫣红:“奶奶,不好了,他们退的远,砸不到了。”嫣红心焦,至后院察看,见墙高难攀,又闻墙外低语,吃一惊,急返前院。见十小厮仍顶门,另十人正吃力推一大缸滚至门边。
嫣红忽见墙头露一人头,吓得惊呼,两小厮忙以花盆投掷,逼退那人。岂料后墙亦爬入二人,跃墙而下。嫣红令四小厮上前与二贼搏斗,二贼扬刀奔来。小厮忙让嫣红躲入里间,嫣红无奈,只得进贾赦书房。墙上爬贼愈多,渐有二十余人。众小厮与群贼呐喊混战。
一番厮杀,院门撞开,赵姨娘、钱槐、贾环亦带人闯入。二十小厮不敌,皆被砍死。钱槐与众贼闯入各房搜寻嫣红,不多时奔入书房,拥围而上。钱槐等持刀逼向嫣红,见其亦不躲闪,冷面低首而立。良久,一贼挺剑刺之,嫣红倒地。【又一个薄命裙钗,叹叹】 【嫣红,当年贾赦试图强娶鸳鸯不成,另花500两银子从外头买来,作了贾赦的姨娘】
赵姨娘、贾环见嫣红已死,舒气道:“又死一主子,此番好多了,家中只剩下那姓林的一个人了,好对付的很。”钱槐笑道:“婶子依侄儿一件事,侄儿感激不尽。”赵姨娘道:“什么大不了的事?只管说,婶子都依你。”钱槐道:“侄儿往日看中柳家的五儿,可惜那小蹄子命短。今又看中一人,还求婶子成全。”赵姨娘道:“怎么婆婆妈妈的?快说!想娶谁,都答应你,咱立等往那边去。”钱槐笑道:“侄儿想娶那姓林的。”贾环不悦道:“什么人不好,偏看中他?我可烦他!”钱槐道:“林姑娘容貌世间罕有,侄儿迷得相思病久矣。”【柳五儿样貌与黛玉相似。钱槐试图强娶,最终逼死柳五儿】赵姨娘道:“罢了,罢了,答应你便是,马上就告诉兄弟们知道,若见了姓林的,要他们留下活口,不可动毫毛就是了。”钱槐道:“正是此意!”于是众贼又往潇湘馆来。
却说贾家众子弟趁夜潜逃未成,惶惶然聚于潇湘馆前院。时值亥末,月黯星沉,惟廊下数盏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,照得众人面上青白不定。黛玉早命紫鹃暗处点录人数,又使雪雁、春纤领着几个妥帖小厮,将日间零星收罗的器物搬至阶前。但见左首堆着刀棒弓弩并数十面铜锣,中间是成捆麻索草绳,右边却垒着粗陶瓮罐、厚胎碗碟——皆是各房厨下搜检而来,胎厚沿糙,磕碰间啷啷作响,似鬼齿相磨。
紫鹃悄步近前,低语道:“姑娘,除却几人伤重难行的,拢共四十九人。”黛玉颔首,抬眼望那一片惶惶面孔,心口如浸冰水,却强自凝神,向紫鹃递去一眼。紫鹃会意,取过一面铜锣奋力一击——
“镗!”
锣声裂夜,众人悚然噤声。只见黛玉一身月白绫袄立于阶上,鬓边别无簪饰,惟一双眸子清泠泠映着灯火,竟似寒潭映月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透入肺腑:“逃生之路既绝,便是天意教我辈背水一战。今敌众我寡,唯有借这园中一石一木,以智相搏。”言罢命众人分作三列,依序领取器物。
领兵刃者多取刀棒,配以铜锣;执绳索者各挽数圈;那陶瓮瓦罐最是沉重,须得两人共抬一筐。不多时,四十九人皆持器静立,灯影里但见刃光幽微,陶瓮粗砺,竟隐隐生出几分肃杀气象。
黛玉缓步下阶,裙裾拂过青苔湿痕,行至队前细细看过众人手中器物,方开口道:“持刀棒铜锣者二十人,为第一队。即刻将陶瓮填石加重,连沁芳亭前盆景湖石,于甬道垒障设塞。亭处要冲,四通八达,尔等便是守园第一道血脉。”
又转向持弓弩的十五人:“你等为第二队,分作两拨。八人隐于翠嶂石洞,七人伏东侧山林。待贼人与第一队接战,闻亭中哨响,即鸣锣放箭,呐喊杀出。须记着——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”
末了望向那抬陶器、执绳索的十四人,声音转沉:“第三队最险,亦最要紧。速将碗碟运至翠嶂西侧曲径,先于道上暗布绊索,再沿坡坎堆置陶瓮。待贼入彀,先发绊马,趁其倾跌推落瓷阵。”她略顿,目光如针,“碎瓷铺地,锋棱似刃,贼人难行。尔等即于暗处击锣呼号,乱其心志。可听明白了?”
众人屏息领命。黛玉忽觉喉间腥甜,强咽下去,轻声道:“今夜之势,已非一家一姓之存亡。祖宗基业、阖族性命,皆系于此间。”语至此,眼圈微红,却无泪坠下,只将袖中帕子攥得死紧。
恰此时,一阵夜风穿廊而过,灯焰乱摇。众人但见那素衣女子立于明明灭灭的光影里,身形单薄似纸,脊背却挺得笔直如竹。不知谁先低喝一声:“但凭宝二奶奶差遣!”众人随即应和,虽声气参差,竟也聚起一片悲壮回响。
黛玉闭目一瞬,复睁开时,眸中澄澈如秋水:“如此——各依其队,速去。”众人低声应了,顷刻散入夜色。原是一群惊弓之鸟,此时见调度有方、条理分明,方渐渐凝了心神,依序疾行而去。但听步履窸窣、陶瓮轻撞、绳索曳地,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喧嚷,竟将这潇湘馆前院衬得如古刹山林一般,幽邃里藏着万般动静。
紫鹃悄悄上前,将一件红缎斗篷披在黛玉肩上,触手只觉她肩骨轻颤,仿若寒风里的竹梢,不由低低唤道:“姑娘……”黛玉却微微摇头,目光仍望向那沉沉夜色,轻声道:“《武经》有云:‘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’谁承想,这大观园竟也有今日。”语罢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影,却似浸在薄霜里的月华:“宝玉若在此,定要笑我掉书袋、弄机巧了。”
正是:
孤馆挑灯策守防,未谙兵甲先断肠。
如何闺阁垂髫女,竟执生杀替戎行?
且说柳湘莲、冷子兴一干道人,厮杀劫掠了一整日,早已困乏疲惫,不过是仗着屡战屡胜的骄狂之气,趁夜追杀入大观园来。却对大观园内移步换景、曲径通幽的山石布景全无准备,兼之夜深林暗【天时】,但见怪石如鬼魅,树影似魍魉,心中不免惴惴。
正逡巡间,忽闻前方喊杀声起,原是贾府子弟据守沁芳亭,以重物塞路,与贼众缠斗在一处。道路本窄,贼众一时难以施展。正焦灼时,猛听得翠嶂之上锣声骤起,箭如飞蝗,假山东侧又有人马呐喊杀出。【地利】众道人惊惶四顾,只道中了十面埋伏,登时阵脚大乱,前推后挤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反观贾家众子弟,自知无路可退,皆存了必死之心,反倒添了几分血性【人和】。此消彼长之下,柳湘莲等虽骁勇,亦难抵挡,不多时便死伤大半,只得狼狈溃退。
那赵姨娘、钱槐一干人,刚至大观园门口,便撞见柳湘莲、冷子兴领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出,个个身上挂彩,模样凄惨。钱槐本是色厉内荏、欺软怕硬之徒,眼见得方才还不可一世,敌之不过的柳湘莲等人竟被打得如此狼狈,心下顿时惊疑不定,怯意横生。
恰在此时,贼伙中小六来报,说哨探时,瞥见平儿带着巧姐几人往西南去了。钱槐眼珠一转,正好借坡下驴,忙凑到赵姨娘跟前道:“婶子,您瞧这阵仗,园子里怕是有了准备。那姓林的丫头横竖困在里头,也飞不了天。倒是平儿那蹄子,揣着府里的细软,还带着巧姐儿,若是让她跑远了,那凤辣子的仇可就难报了!不如咱们先去撵上她们,这园子,改日再来收拾不迟!”
赵姨娘与贾环本就是颟顸无能之辈,惊疑不定,又听钱槐说得“在理”,便顺势道:“正是此话!岂能叫那娼妇携财跑了?快,先抓平儿要紧!” 言罢,一行人转而呼喝着往平儿逃离的方向追去了。
却说平儿搀巧姐与几个小厮赶路,遇一群逃难百姓携家带口,灰头土脸急行。忽闻一片声喊:“贼兵来了,快逃!”吓得平儿、巧姐并小厮慌慌奔村。渐天色黑,平儿等黑暗中不顾高洼,跌撞躲入一漆黑破庙。忽又有两人躲入,道:“戎羌城中杀人如麻,人山人海皆避,境况骇人,眼看杀至,几位快逃,此处如何藏身?”又慌慌出。平儿闻之大惧,巧姐不觉踧然哭道:“二娘我好怕。”平儿急无法,只得听天由命,暂于庙中将就一夜。巧姐饿,平儿掏干粮与之。天色方明,平儿唤醒草垛中巧姐,小厮亦醒,自里屋出,五人急行。一路所见皆房屋毁塌,道旁死尸比比,令人心伤。行十余里,离城渐远,畏惧稍减。虽是春季,因连年大旱,远望庄稼枯黄,草树蔫萎,数乡婆弯腰剜野菜。平儿巧姐与三小厮急行,不敢多言。路遇数村童讶然打量,皆不敢上前盘问,世道不宁,无人肯惹是非。平儿等正行,见后奔来十数持刀剑者,吓一跳,忙避小路。岂料那些人极快,须臾赶上,吆喝:“看你们往那里逃!”
众贼围上,将平儿巧姐等围如铁桶。平儿护巧姐大喝:“朗朗乾坤,贼人竟敢拦路抢人,眼里可有王法?不怕天打雷劈么?”众贼闻之一迟疑。忽见赵姨娘、贾环同一伙人来,大骂:“你们这些耳软心善的,还不上去把他们绑了。多亏小六在那边哨探住了,认出是荣国府的人,不然那有今日。”不由分说上前抓人,小厮奋力护平儿巧姐,与贼拚杀,皆被乱刀砍倒。四壮汉上来绑了平儿巧姐,一贼嚷:“快带往嶽神庙看押!”
赵姨娘、贾环素怨凤姐,一路命众贼对平儿、巧姐踢打折磨。平儿尽受殴虐,面肿哀求:“各位兄弟,还求莫打巧姑娘,他年小,要打打我。”无人理会,仍一路揉搓推搡赶至嶽神庙。钱槐等门口嘻笑:“逮着主事的,环三爷好本事。”贾环得意挥手,众人进庙。
宝玉正绑缩墙角,猛见平儿、巧姐亦被抓入,大哭喊:“尔等天杀的,小姑娘都不放过,快放人,我跟你们拼了!”挣扎起,被数贼按住,朝脸数拳,打得腮肿,低头恸哭。众贼围平儿、巧姐,你掐我捶,笑虐取乐。巧姐发散,被人拽掉一撮,疼大哭。平儿绷脸不语,任其虐打,耳环被扯落,耳滴血。一贼挥拳如雨击平面,宝玉挣扎哭喊不止,被贼死死按。平儿被推倒,众贼笑踏,贾环笑:“往死里打,大快人心!”
平儿又被拽发拉起,一贼以刀划其面,血流如注。平儿骂:“那里饿不死的野杂种,要动手便快,磨蹭什么!”贾环道:“依他,捅了。”巧姐惊哭晕倒,被人拽至一旁。数贼围平儿,持刀狠捅数十下,平儿倒地身亡。
宝玉瞪视平儿被杀,脑“轰”一声,自语:“天下竟有如此无情事,世人豺狼不如!”忽哭忽笑,咕哝不清,扑地昏去。数人拖其后院。贾环、赵姨娘见巧姐昏地,笑:“谁叫生不逢时,生在官家。”使眼色欲杀之,忽闻人嚷:“住手,不可胡来!”赵姨娘、贾环转头,见一老妪颤巍巍同两人入。
原来是刘姥姥同贾蓉、贾蔷进来,颇吃惊。钱槐道:“好大胆,敢闯咱们队伍!”赵姨娘笑:“咱是死对头了,来人,乱刀砍死!”贾蓉厉色:“住手,看外面是什么。”赵姨娘等外瞧,见黑压压一片人,怒:“欲打欲和,说罢。”贾蓉:“今日非为打杀,只求放巧姑娘,立等便走。”赵姨娘笑:“他与你们什么好处,这般拚死救他?这刘姥姥我也见过,怎也搀和?”刘姥姥颤巍:“路过此处,见队里有俺庄上几个邻居,说巧哥儿被抓,特来求诸位发慈悲放人。”赵姨娘笑:“又来个知恩图报的,你说放便放,轻巧!”贾环见外头人多,对赵姨娘:“罢了,母亲放了他,来日方长。”赵姨娘点头允,挥手放人。贾蓉、贾蔷上搀巧姐,同刘姥姥出。
赵姨娘诧:“贾蓉、贾蔷这般帮刘姥姥,敢是得了银子?”钱槐笑:“谁见钱不亲?定是刘姥姥使钱求的。”贾环命人抬平儿尸野地埋。
刘姥姥见巧姐昏迷,拭泪哭:“好狠毒贼寇,将人打成这样。”贾蓉、贾蔷:“姥姥放心,巧姐交我们,您老回去瞧瞧。”刘姥姥对蓉蔷:“你们是他亲哥哥,交你们了,那边有乡亲叫同赶路。”说毕辞去同两村民行。
不多时,巧姐呻吟醒,见贾蓉、贾蔷,吓一跳。蓉蔷笑:“巧儿醒了,我们救的你,快赶路罢。”巧姐泣:“谢哥哥搭救,他们怎轻易放人?”蓉蔷笑:“路过见欲害你,使银子救出。”巧姐感激涕零,哭:“二娘怎样?我好怕。”贾蓉低叹:“他被乱刀刺死,太歹毒。”巧姐放声大哭,贾蔷急止:“到处是他们的人,莫叫听见,赶路罢。”
巧姐忍哭同匆匆行,心道:“他俩话颇可疑,怎花几个钱便救人?奇怪,罢,先安顿再说。”三人走一会歇,巧姐:“今我有难,哥哥定要帮。当初娘亲给你们多少好处,不帮便不对了。”贾蓉笑:“怎不帮?叔叔婶婶托我们给你找好婆家。城东渡口一带,你家回不得,不如现同我们去,交你婆婆。婆婆家是大富,此番可遂心了吧?”巧姐脸红:“家回不去,带我去罢。”
贾蓉、贾蔷带巧姐回城外城隍庙,命众贼端吃食,摆酒菜待王仁。巧姐内间饿极狼吞,一贼笑:“小姑娘生得俊,卖大价钱。”巧姐怒瞪:“胡说什么!告蓉哥哥去!”贼忙:“顽笑话,姑娘莫气。”巧姐噘嘴扭头。那厢贾蓉夹菜嘱王仁:“带巧姐瓜州去,西岸渡口有红香院。交信笺与鸨母,他便知。我无暇去,这边有事。若派别人,巧姐不信,只信你这舅舅。”王仁接笺笑:“蓉哥放心,交我。”贾蓉:“怕你取钱不肯回。”王仁笑:“到处兵荒,我能去哪?又不傻,回同兄弟们打天下,不强似流浪?你还分我些不是?”贾蓉笑:“明白便好。”王仁饱食抹嘴,起入内找巧姐:“巧儿吃好否?舅舅带瓜州见婆婆。”巧姐脸红不语,只含笑点头。王仁带出城隍庙,贾蓉已安排一贼驾马车候门,贾蔷亦装模作样笑挥手别。巧姐含泪上车向蓉蔷摆手:“哥哥常来看我。”蓉蔷笑转身回庙。车夫扬鞭,马车驰去,扬漫天尘埃。
且说王仁带巧姐奔驰几个时辰,天色暗方至金陵津渡瓜州渡口。但见潮落月起,烟笼夜江,远有几点星火人家,秦淮河畔停画舫,舫上灯火通明,时传官客歌姬狂笑。【怎不闻《后庭花》曲?可叹!】马车过朱雀桥,至州南一街,偏巷乌衣巷停。车夫叫王仁、巧姐下车,说要回金陵城隍庙,上车先去。王仁带巧姐往深巷行。见几家门庭挂大红灯笼,内里娇笑浪叫不绝。两客官各搂一浓脂艳粉女子大笑进出。巧姐见不妙,挣扎:“舅舅怎带外甥女来此污浊地?”王仁笑:“内找熟人便出。”巧姐疑退两步:“舅舅先进办事,我在外等。”王仁不耐:“这闺女连舅也不信?外等,客官见拐走你!”不由分说推入院。
内停些车马,数挺胸叠腹锦衣客官追逐歌女。巧姐惊恐藏王仁身后,被带入内见鸨母。鸨母上下打量巧姐,摸其下巴笑:“是上品货,尚未破瓜,值些银子。”乃付王仁四百两,安排客房住,叫妓女陪,明再走。王仁喜得浑身痒,心似蟹爬,抓妓女欲亲嘴,被妓笑打两下,拉上楼。巧姐被两壮汉生拉硬拽拖后院。
巧姐哭骂:“狠心舅舅,推外甥女入火坑!还有那俩奸兄卖我于此,算甚一家骨肉!”鸨母呵斥:“我几百两银子买来,须听话!不然弄瞎眼,嚎什么!死了爹妈不成!”一脚踢身上,巧姐不敢吱声,被拖后受训教。可怜豪门千金,家亡势败,被狠舅奸兄拐卖,沦落风尘,玷污清白,可悲可叹!【凤姐琏兄若地下有知,不晓该作何感想。癸酉九月夜窗泪笔。畸笏】【109-94=15,第十五回凤姐为三千两银子强拆姻缘。】
且说那赵姨娘、贾环、钱槐一伙,在嶽神庙中休整了一夜,次日天明,几人聚在一处计议道,只需擒住黛玉,便能彻底占了这府邸基业。遂再整旗鼓,又往大观园杀来。
临动身时,彩云悄悄脱离队伍,绕行至关押宝玉的房门。她早先便留意到这扇锁有些朽坏,趁此时无人,取出怀中匕首,用力撬动。竟真的让她弄松了。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低唤道:“宝二爷!宝二爷!”宝玉正自昏沉,闻声惊醒,凑到门边,见是彩云,又惊又急:“彩云?你……你快走!太危险了!”
彩云急促道:“二爷,没时辰细说了!贼人都往园子去了,你快与我一同将这门弄开。我认得庙后一条荒僻小径,再迟就来不及了!”说着,便用力去扳那。宝玉见她一个弱女子,为救自己竟如此不顾性命,心中大恸,忙从内协助。眼见事成,正焦急间,忽听身后一声厉喝:“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!我今早便觉你鬼鬼祟祟,果然在此做贼!”原来是赵姨娘并马道婆闯了进来。马道婆咬牙切齿道:“这等背主叛贼,合该乱刀砍死!”赵姨娘不由分说,劈手夺过一旁贼人手中利剑,照准彩云心窝便刺。彩云哀呼数声,扑地而亡。【他竟有此心胸,肃然起敬。】【彩云易散】
宝玉眼见此景,肝胆俱裂,欲救无能,只痛得捶胸顿足,泪如雨下。赵姨娘冷笑数声,见门锁已坏,便留下两个小贼看守宝玉,自率众人,气势汹汹,再往大观园杀去。
一行人来至园门,赵姨娘命贾环上前,自己立在众人之前,扬声道:“里头的人听真了!平儿那蹄子早已被我等结果了性命,如今这府里,环三爷才是正经主子!你们何必拼死顽抗?若肯归顺,自有你们的好处;若执迷不悟,可就休怪刀剑无情!”贾环也扯着嗓子叫道:“正是此话!识时务的速速归降,咱姓贾的何必为那个姓林的卖命,我环三爷保证饶你们不死!”园内众子弟听闻“平儿已死”,顿时激起一片哗然,人心浮动。
正当赵姨娘等人自觉得意之际,忽闻后方一片喧嚷,有人慌来禀报:“那边不知何处来了一队人马,与咱们的人厮杀起来!”赵姨娘、马道婆忙赶去查看,果见一队人马来历不明,刀光闪处,自家贼众纷纷败退。眼见势头不好,赵姨娘急唤贾环、钱槐:“暂且撤回去!”贾环、钱槐只得骂骂咧咧,率众贼悻悻退去,仍奔嶽神庙方向去了。
你道这队人马从何而来?原是先前贾家子弟中有逃脱者,寻着了冯紫英,将家中遭难之事细细哭诉。冯紫英当即召集友朋并官军士卒,与卫若蘭等奋力杀贼,一时得胜,便匆匆赶至潇湘馆报信。黛玉因昨夜忧心贼人侵扰,一夜未曾安寝,眼中略带红丝,今早又闻平儿、巧姐蒙难受辱,众子弟怯懦不堪,贾家前路晦暗不明,正自心焦。忽闻援军解围而至,方稍展蹙眉,然转念思及宝玉仍生死未卜,复又眼色渐沉。恰见贾芸、小红夫妇进来,禀道:“奶奶且宽心,我二人这就外出打探宝二爷下落,设法营救。”黛玉谢道:“有劳二位费心了。”原小红因父【林之孝】被贼杀,誓取贼子狗头报仇,为父报仇。他与贾芸成婚半年,此回贾府蒙难,夫妻亦出力。
冯紫英、卫若蘭留守园中,蛰伏不动,待御敌。黛玉胡乱些晚饭,看了会书,便躺下,紫鹃亦倚枕睡下。黛玉念及日间“平儿已死”,“环三爷才是正经主子”之语,心知这阖府基业、百余口人的性命,已然全系于她这一介弱质女子之身,此时只觉得胸口如压巨石,故反复难眠,拥被坐在炕上,望着窗屉发怔,轻轻下得炕来,推开窗扇,只见银河耿耿、明月清朗,春夜寒气侵人,露溼草深,顿觉浑身发凉,望着迢迢银汉,模糊几颗星儿,心内愈发感伤,轻轻踱步披了衣裳坐到桌边,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帕子,看到上面写着三首诗,乃是又想起那年的事来,不觉痴了几分,心想:“宝玉不知此时身在何处,那些贼寇不知怎样对他?”越思越痛,不觉之间惊得鹦鹉也煽翅叫道:“姑娘,吃药罢,姑娘,吃药罢。”那边紫鹃早已惊醒,披着衣裳过来服侍,急切问道:“姑娘怎能站在风口,已经是亥时了,穿的又这么单薄,仔细不要受了风了,快躺下捂着。”黛玉慢慢的走到炕边,紫鹃知他是挂念宝玉,见他神色悲戚,却不见泪痕。念及此,自己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掉下来道:“我也不知怎么劝姑娘,这失眠之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只是要姑娘好生珍惜身子,夜深了,姑娘安歇了罢。”黛玉听从躺着,看紫鹃去睡了,自己仍是忧心炳炳,一夜不曾安睡。
黛玉见平儿死,只余己一人支撑,终究是势单力薄,府内上下千头万绪,难免苛求错漏。那些下人见其闺阁弱质,贾家又钱粮皆空,势败无望,不肯听指挥,只贪生惜命,懒散无为,一心欲逃出自便,有数人与黛玉无理顶撞,黛玉女子家不免生气叫小厮惩之。彼等便私下造谣,说贾家无望,皆道黛玉待人刻薄狠毒,说不少坏话,渐更多奴仆不肯听黛玉指示。只少数丫鬟小厮还听些罢了。【若阿凤、贾政、贾琏、探春犹在,贾府何惨败如此?叹叹!畸笏叟】 鸳鸯园中冷眼察看多时,觉贾家无望,己亦私拉帮结派,暗笼一伙奴仆丫鬟,待机而行,等贾家灭尽,便揭竿起,占贾家地盘,己好称主子。只见几路人马来袭,不好插杠,先让鹬蚌相争,己渔翁得利,故不令己人动手,只静观其变。
且说冷子兴、柳湘莲带贼寇复闯贾家厮杀。任人怎说,只咬定贾府尚有财物藏某处,不信贾氏豪族不剩一文。冯紫英、卫若蘭见贼又至,奋起抗杀。岂料此番冷子兴、柳湘莲带人极多,甚有数人带枪弹,冯紫英、卫若蘭暗暗叫苦,拚杀多时,伤亡众多弟兄。冯紫英不慎腿中弹,一瘸一拐由友护从西南角门撤出,不敢再来,一时下落不明。
贾敦,贾珩,贾珖,贾璎,贾琛,贾璘,贾藻,贾蘅,贾芬,贾芳,贾菌,贾芝,贾荇,贾芷见状不妙,忙带众拚死抵。幸卫若蘭夜返卫府又带一干子弟并些枪弹回贾府,将贼寇打退出园。黛玉急令人将各处园门堵死,墙头插蒺藜。
且说小红、贾芸至城里打听宝玉下落,见城里空无一人,皆关门闭户,无人可问。正焦虑,忽见瘦子、王短腿【二十三回提及,马贩子】牵马从巷探头,忙招手唤,向二人去。瘦子、王短腿这几年做不少生意,换几样,皆因世道不兴赔多,此回正带家人藏深山避战乱,忽见贾芸、小红来,皆笑:“芸儿那里来?”贾芸便问二人知宝玉下落否。王短腿:“倒不知,想往日去府里借银,太太不嫌,施舍不少东西。今他家遭难,咱该知恩图报,出力帮些。这般,我同瘦子西北角打听,你二人西南问。分散走,晚间我家聚可好?”贾芸:“谢王哥帮忙,芸儿感激不尽。”
王短腿又将马牵回巷中家,同老婆儿女说,要城外找宝玉下落。老婆女儿皆怨:“不要命了?管闲事,咱立等着逃,怎又冒死找强盗住处?”王短腿:“只打听宝二爷关何处,便不管,有甚!”王妻想往日得贾家恩惠,不好意思应,只催快回。王短腿便与瘦子往城外。
且说贾芸、小红行城西南,忽见路边匆忙走一人眼熟,细看,乃芳官挎竹篮,篮搁野菜,心:“反正问不着人,见一个问一个,或有线索。”乃笑上:“芳官!”芳官回头,认贾府人,:“小红姑娘怎乱走动?现今到处杀人越货,不怕?”小红笑:“你怎出来?竟不怕?”芳官冷笑:“我怕什么!我们十二个皆有人护,谁都不怕。”贾芸、小红听奇怪,:“不妨说。”芳官:“现谁不找出路?我等已跟柳二爷入帮。那边庵堂住着,不怕笑,庵里还住好多男人,皆弟兄。二位何不入?大家一起干。”贾芸:“正有此意,只大仇未报,无心入会。”芳官:“与谁结仇?”贾芸:“贾家宝玉,往日屡欺我们,真想取狗头。”芳官笑:“我知他在那——”话未说完,觉不妥,忽停打量二人半天,又闭口不提,转身走。
贾芸、小红忙追,问不住,芳官一句不说,仍不住行。贾芸、小红见不理,只得停步,任远。贾芸:“他定走不远,这边有尼姑庵,旁远有嶽神庙。我曾来过,便探庵一问,恐宝玉关庵里未可知。”小红:“此番有线索,立等便去。”于是二人往庵堂行,走好久,见庵门口守数贼寇持大刀站。二人不顾生死,直走过去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【黛玉守园:
贾政遂命开门,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。众清客都道:“好山,好山!”贾政道:“非此一山,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悉景入目中,则有何趣。”众人道:“极是。非胸中大有邱壑,焉想及此。”说着,往前一望,见白石碐嶒,〖庚双夹:想入其中,一时难辩方向。用“前”“后”“这边”“那边”等字,正是不辨东西。〗或如鬼怪,或如猛兽,纵横拱立,上面苔藓成斑,藤萝掩映,其中微露羊肠小径, ——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