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回 贾宝玉参无知无识 花袭人信有始有终

题曰:

紫堡云深隐玉郎,失巢悴望镜影伤。

音书滞断闺含泪,忍泣煎熬一度霜。

话说宝钗拿了刀伤药从内间出来,敷在茜雪伤口上,却见她身子僵直,头向枕边一歪,两眼直瞪瞪的,再无一语。众人围着皆拿帕子拭泪,也都怔住了。忙伸手试其鼻息,早已绝了。想起素日情分,无不伤感,宝钗亦掩口抽噎起来。宝玉此时恨不得替她死了,肠子俱悔青了,泣道:“我实是个没见识的愚夫戆汉,这般忠贞的丫头,竟被我撵了出去,如今悔之晚矣。”薛蟠、玉菡皆问何事逐她,宝玉低头半日方道:“不过因当初打碎了一个茶锺,我一气之下便逐她出去。我还算个男子?古人尚知‘包无鱼,起凶’;‘君子包荒,吉’。我自诩读了些诗书,竟如无知无识一般。我想,人生我何为!天地间无我,倒也干净。原是我这等无知之人,招来事端;事端既生,便惹无数烦恼,恐怖颠倒,梦想缠碍。似我这般庸碌之徒,自古屈死多少豪杰。万事皆有因果,岂无端生事结怨?彼辈所谓君子,窥见一斑,便妄施刑戮。古来屈子、子胥之流何其多也!昔诸葛孔明乃刘玄德三顾而出,忠臣可请不可召。彼既托付终身,赴汤蹈火,焉能呼来喝去?若其置之不理,汝又奈之何?那些明君,稍有不悦便凌迟杀戮、满门抄斩,及至社稷倾颓,犹怨他人。我正如这般昏君,虽读诗书,实乃无知无识之蠢物。孟子云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今竟如何?君王恣意杀戮,虐待婢妾。所谓八股中庸,尽属虚言。人心皆肉长,谁怜女儿聪明灵秀、万种苦楚?国律徒填男子私欲,彼辈但知屠戮,何曾体恤他人!兆民之众,受制一人。纵臣民有胆智丹诚,亦难抵昏君败国,朝纲崩坏,寇盗蜂起,生灵涂炭,徒令人哀怨不已。”

众人见他言语激切,忙劝止之。宝玉含泪长叹。袭人泣道:“二爷莫要自责,这都是赵姨娘那起小人作祟,日后自有计较,茜雪也不能白死。”薛蟠道:“娘旳,也不瞧瞧他们嘴脸,成日算计害人夺位死了叫阎王老爷把他舌头割了,来世再托生个猪狗,叫万人骑,千人骂的。”湘莲道:“原说三更往嶽神庙救宝兄弟,怎那府里芸儿、小红并两个市侩也来了?倪大哥可曾先知?”倪二道:“并无此事,想是巧合。咱们走得急,也不知他两个逃脱不曾。”宝玉忙道:“芸儿未与你们同来?这可坏了,若再被擒,我罪孽愈深。”又低头垂泪。

湘莲劝道:“宝兄弟休烦,我亲见他二人已出庙躲藏,此时应回府了。”宝玉方稍安心。袭人拭泪道:“天已四更,且将茜雪抬至里间停灵,明早好好安葬。宝二爷行路辛苦,脚沾湿泥,快脱鞋上炕歇息。我去厨下做些热饭大家充饥。”倪二、湘莲皆称不饿,只欲外间歇宿。宝钗拦袭人道:“不必张罗,大伙困乏,何来精神吃饭?都睡罢。”

于是袭人为宝玉褪鞋,扶其上炕,覆以锦被。宝玉神倦,顷刻酣睡。倪二负茜雪至耳房炕上,亦自觅室安歇。袭人回房,见玉菡坐床脱袜,嗔道:“你倒有脸回来,家中不留钱文,买桂花油搽头都不够,这些日死哪去了?”玉菡笑捏其腮道:“好个娇媚娘子,爱煞人也!连日与薛大哥外出寻访宝二爷下落,故耽搁了。才几日不见,便想我了?”袭人啐道:“臭美!谁想你?走便走了,也不留脂粉钱。”玉菡笑道:“你这般温柔可人,怕打扮艳丽了,引薛大哥动心,偷来回戏你。他为人你岂不知?”袭人笑捶两下,玉菡见其娇媚撩人,道:“你看天河牛女犹得相逢,我等也该共度春宵。”言罢吹灯放帐,推袭人入衾。袭人笑捶数下,也便依从。

一夜无话。次日天明,袭人盥洗毕,往宝钗屋来。宝钗正坐炕上整理衣物,命他坐了,问道:“宝兄弟昨言茜雪是他撵出,不知何故,我看他吞吞吐吐,似有难言之隐。”袭人低声道:“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虽由李嬷嬷引端,但我知非为此故。”宝钗诧异道:“哦?你且说说。”袭人道:“只因茜雪成日在宝二爷跟前嘀咕某姑娘厚道、某姑娘小性讨嫌。宝二爷烦他挑唆,便借故撵了。”

宝钗忆昔与茜雪情谊,点头道:“是了,必为此故。那府里不知怎样了,林姑娘未与宝兄弟拜堂,竟被抄家冲散。闻赵姨娘引贼寇频扰园子,府里不宁。若宝兄弟贸然回去,恐再遭不测。我思虑一夜,不知如何安置才好,留他怕他念家欲归,劝亦难止。”袭人道:“才脱虎穴,岂可再投火坑?断不可如此。我去劝他,想我服侍一场,未曾尽心,今得机会效力,必竭诚以报。”

正说着,薛姨妈同张德辉并几个庄民进来。宝钗让坐,取银钱付与山民,令制棺木,将茜雪葬于山坳。庄民应诺而去。薛姨妈命袭人同莺儿、麝月备办酒席,自与宝钗叙谈家事。

袭人等正在厨下忙碌,忽见金桂斜眼进来道:“做什么好吃的?先与我尝一口!你们闹了一夜,叫人不得安睡。这会子又杀鸡宰鹅,定是哄那傻子知你们姑娘好,娶了接管他家业。休叫我恶心,想房子想疯了!使这苦肉计,只骗呆子,岂瞒得过我!”

袭人正从锅里舀汤,闻言掷勺动气道:“奶奶这是何意?大清早吵嚷,说的什么混话!既为主子,该有体统,成日不是挑拨便是混闹。这里非你夏家,由着性子来。此处是我家,奶奶再强,也越不过次序,哪有你说话份儿?不愿住时,请移别处,少在此胡言,讨人嫌!”

金桂道:“我不知道你们姑娘哪里好,你们都向着他。必是见我夏家败落,便冷待我。我在此有何趣味?”执帕掩面嚎哭。袭人见其滋事,推他出去。惊动众人,倪二、湘莲、薛姨妈、宝钗、宝蟾皆至。

金桂哭道:“我不过讨茶吃,他三个便挤兑我,欺我老实没势。”莺儿、麝月道:“奶奶这话,与我们何干?”忽见薛蟠抡棍抢入,骂着欲打金桂,被倪二、湘莲夺棍道:“薛兄息怒,好男不跟女斗。一家没有不磕碰的,且去正屋坐。”强推薛蟠而去。

宝蟾拽金桂发欲骂,被宝钗、薛姨妈拉开。金桂见人众己寡,只得扭头回房。薛蟠等至正屋坐定。莺儿摆箸沏茶,三人漱口,问宝玉醒未,唤来用饭。

莺儿道:“还在睡呢,我去瞧瞧。”转身去了。湘莲道:“薛兄令弟薛蝌近年不见,在何处营生?”薛蟠道:“说来话长。上次贾家抄家,赦老爷被擒,累及邢大舅一家并岫烟妹子,俱发配南蛮。幸蝌弟先知风声,独身逃去。今我也不知所踪,待后有信再联络。”

只见袭人、玉菡端盘掀帘笑道:“小菜齐备,诸位先用。”玉菡亦坐斟酒。袭人往隔壁唤宝玉,见莺儿在夹道偷啃鸡腿,不屑一笑,入室叫宝玉。

但见宝玉闭目额汗,病容憔悴,转头呓语:“求各位莫踢了,头疼!但得与林妹妹一处,园地尽予你们,情愿乡居!哎哟,疼煞,头冒血了。饶命!”袭人知是梦魇,轻推醒之。

宝玉骤坐抱头道:“莫打,我听话!”袭人落泪道:“没天理的畜生,将好端端哥儿打出心病来了。真真气煞!赵姨娘什么东西,也敢结党造孽害人。天雷不劈死这贼妇!”宝玉见是袭人,脸红道:“又梦魇了,惯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二爷快洗漱用饭,他们早齐了。”宝玉哦道:“怎睡这般沉,天光大亮了。”起身盥洗,袭人递巾。宝玉打量他半晌,堕泪道:“不意今生还能相见,恍如怡红院时光。往年都是你递毛巾与我。”袭人忍不住,握口哭着奔出。宝玉亦怔怔垂泪。【看至此,不觉心酸泣下。然好景难常,韶华易逝。批书人鬓又成霜矣。】

麝月进来,见他立泣,心酸忍泪道:“薛大哥请用饭。”宝玉拭泪道:“知道了。”又净面照镜,见容颜消瘦,鬓发蓬乱,目光凄黯,不见往日风采,越发神伤。【看此句,亦有时过境迁之叹。赋诗一首以寄感:

王孙断翼别家恨,侥命犹疑照色差。

世路萦纡谁尽辨,苍凉乱世泪如麻。】

不说宝玉伤心,且说潇湘馆竹林中,亦有一悲凄之人,扶修篁望眼欲穿,泪滴竹上,斑斑成痕。紫鹃取衣赶来,见他执旧帕垂泪,字迹浸糊,忙道:“姑娘才服药稍愈,怎又风口潮地站着?快回罢。”黛玉遥望道:“宝玉既被人救,怎还不回?”紫鹃道:“必是被人绊住,暂难脱身,再等等。”黛玉泣道:“那救人者我认得,非正经人,恐宝玉回不来了。”向林间呼道:“宝玉快回!你在何处?家里等你!”又哭起来。

紫鹃忍泪扶他回怡红院。自觉咳呛,吐血于帕。紫鹃惊惶扶住,见他面色雪白,犹喃:“宝玉,快回罢。”紫鹃泣扶入内间炕上。黛玉病势转沉,兼念宝玉不归,头沉隐痛。紫鹃含泪道:“姑娘莫过思虑,捱些时日,宝二爷便回了。”黛玉微笑不答,连咳吐血。

紫鹃暗惊,知劝不住,惟守泣。黛玉见他伤感,笑道:“我这嗽疾虽重,非无药可治,只因我不善保养,兼操心多事,故好得慢。宝玉与不明之人一处,多日无音,实在牵挂。你寻香炉来,我焚香祷天,佑他平安。”气促难接。紫鹃心酸,哭不能言。迟半日,往套间觅炉。

黛玉对观音瓷像燃香合掌跪祷:“大慈大悲观世音,信女本姑苏弱质,因父病重,寄养外家。未及婚配,舅门风波,强贼犯境,致人死家败。公子宝玉下落不明,生死难卜。信女恳祈娘娘保佑宝玉早脱险归,合家团聚。信女必多焚香答谢。”又祷良久,至夜深方朦胧睡去——忽见紫鹃、雪雁捂耳奔入惊叫:“姑娘,贼人杀来了,快逃!”但见流寇拥入,狰狞持械,逢人便杀。黛玉惊喝:“住手!谁令你等行凶?有何益处?”贼寇冷笑:“休絮叨!皇帝老儿逼反我等。彼不仁不义,只知淫乐掠夺,滥杀无辜,百姓哀鸿遍野。横竖饿死,不如反了夺江山,尚有活路。如此世道,岂有立锥地!”

黛玉道:“诸位之言我不敢辩,只问夺江山后若何?”贼笑:“夺江山,便享皇帝福,吃喝玩乐,杀伐随心。”黛玉道:“可会为民谋福?”贼笑:“百姓皆贱奴,自古皇帝几个为行善登基?不过图乐,我等亦难免俗。”

黛玉冷笑点头:“世世代代循环往复,原非为民奉甘泉。改朝换代亦一般,一丘之貉。”贼怒欲撕扯,紫鹃、雪雁推贼被砍倒。黛玉骇哭奔出。忽见风卷黄尘遮天,路上百姓破衣哭逃,后有万骑追逐。处处抓丁毁居,抢财害命,生灵涂炭。黛玉大哭:“世道如何了?昏天暗日!口称为民起义,怎到处烧杀抢掠?又谎称百姓慕名投军,均田同富,实乃强盗借口欺诳!”言罢泪涌瘫软。忽一贼持剑刺来,大惊而醒,唬得紫鹃披衣起问。黛玉说噩梦,紫鹃拭其额汗,慰之复寝。

次早,仆帘外回黛玉:宝二爷仍无下落。往冯紫英家探信,知其腿中弹,卧养在家。其夫人生双子,辛劳照料,抓药无铺,不日冯紫英不治而亡,夫人携子逃乡。黛玉闻之悲泣数场。

且说宝玉陪众人饭毕,外间呆坐。袭人、宝钗取新衣欲换,宝玉推拒起身道:“我回家去,林妹妹等我。”宝钗急挽袖道:“宝兄弟莫急着回去,且听我说。”宝玉垂眉道:“宝姐姐救我,无以报,待我回取谢礼奉上。”宝钗又好气又好笑道:“你我何必分彼此?谈报倒生分了。亲戚相助岂有不是?”宝玉道:“也是。只恐林妹妹牵挂,急回安他的心。”

宝钗道:“你思家我岂不知?但外头乱极,寇盗横行,杀戮四起。府中正激战,回去恐再落贼手。不如留此安全。”宝玉急道:“那林妹妹岂不危矣?”

宝钗笑道:“赵姨娘与颦儿无仇,不过欲占园子,见亦不会为难。他一个女孩儿,能奈何赵姨娘?互不相扰,各自为安。”宝玉闻似有理,复坐。

忽门外嚷:“谁放宝兄弟走?我与他没完!”忙看时,薛蟠进来,道:“无人赶我,是我自欲回瞧。”

薛蟠嗐道:“我当又是丫头赶你,急来打他。宝兄弟是亲戚,非外人,谁也不能苛刻。”莺儿、宝蟾后应:“不敢。”

宝钗笑道:“你们取宝兄弟鞋袜衣裳洗晒。天刚晴,日头好,院中搭竿晾了。”莺儿、宝蟾应诺去。宝钗拉薛蟠出,不令与宝玉多叙。薛蟠挣手道:“妹妹拽我怎的?我又非老虎,吃他不成?”宝钗道:“你嘴里什么说不出?恐言多失礼。”推其回房。薛蟠只得依从。

且说黛玉日日盼宝玉回,时催人打听。众人见他形销骨立,病势有增无减。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,仆渐怠懒,侍奉不勤。黛玉若忘服药,仆亦少一会是一会,佯装忘怀。紫鹃亦瞻前难顾后,一时探信,一时服侍饮食梳洗,忙乱不堪。黛玉昨夜又未安睡,醒目炯炯。咳一阵,紫鹃端药喂服。黛玉强撑起,身如云端,头晕目眩,立身不稳,急伏案歇憩。紫鹃见其神倦体弱,甚忧,对雪雁递色令出。二人窗外低语:“闻宝二爷被救,在外平安,想不久便回。林姑娘莫过虑,反自扰病。”黛玉室内闻之,急唤入,喘道:“宝玉快回了?今在何处?”紫鹃笑道:“我等不知,约不过数日便回。姑娘莫过牵挂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言未毕,早掉转头落泪。黛玉信以为真,顿觉身子爽利些,喜令雪雁端水梳洗。紫鹃心酸难禁,出外掩泣。

且说宝玉在紫檀堡夜难成眠,思量潜离。见晚饭后众人赌牌饮酒,佯装观书,奈外有袭人、莺儿看守,难寻机溜出。少顷,袭人解手去,莺儿倚墙瞌睡,宝玉急出,见回廊无人,外头漆黑,趁夜色疾步下山,心头突跳。乱走一个时辰,迷途数次跌石路,亦不觉痛,一心回与黛玉团圆,内心呼:“林妹妹,我回了!生同一处,死同坟茔。我回了!”忽见眼前松林,月照溪石,歧路难辨。但见竹林中一佳人沐月而立,恍若黛玉,不觉脱口唤:“林妹妹!”女惊回顾笑:“我乃村姑,刚划舟过,欲濯足。你是何人?在此何事?”宝玉哽咽:“此何处?我迷途难归。”村姑道:“看你狼狈,定避乱贼多日未归。前山下即大海,岸边有弃舟。兵荒马乱,你驾舟渡海归去罢。”宝玉家中有驾娘教划船,此时顾不得,但求与黛玉团聚。急谢村女,奔至山下海边。但见春江浩渺,空中皎月,照海波磷磷流动,似众生喧哗,远望汀洲迷离。宝玉划一叶扁舟,乘月而行,全不知疲。

且说黛玉闻紫鹃、雪雁言宝玉将回,又惊又喜,夜愈难寐,围被坐片刻,见紫鹃睡,披衣起,见烛昏昧,挑亮灯芯,四顾茫然,坐窗畔凝望皓月,含凄蕴泪。但见窗外月射寒林,竹梢风动窸窣。良久,又嗽数声,恐吵紫鹃,出门忆古人词: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越发感伤,入院扶竹伫望静夜,耳畔风声虫声凄凉,不觉长吁缓步上楼,点烛坐妆台,执旧帕对镜痴望。复起开窗,见外漆黑,更觉寂寥,倍思宝玉。两处相思,一者不辞辛劳乘月而行,一者闺房徘徊对月抒怀。若得此生重相见,不枉相思无限情。

宝玉划舟良久,忽闻岸上人呼其名,侧见柳湘莲、倪飞奔来摆手。宝玉不理,匆划桨。倪二跳水中拖船阻行,宝玉只得划回岸边,垂头丧气。湘莲、倪二好言劝回,宝玉掩面泣,同返紫檀堡。宝钗、袭人等早乱一团,见宝玉归,方松气道:“可找回了,吓杀人也。”宝玉一脸阴郁,回屋卧倒。次日,宝钗、袭人轮番劝解,令后再勿糊涂。宝玉只得应允。

这日宝玉在袭人屋坐半日,闷倦欲出散心。蒋玉菡陪其山间闲逛,赏野景。但见:

春景妖娆,雨后新晴,林径落花池水明;

柳丝粘燕,翠叶藏莺,望断芳草人伤情。

登高怀远,凭石处,杳杳迷离神京。

聚散难期,几许山盟,脉脉诉与清风。

宝玉望山崖光秃乱石垒堆,似重重白骨,骇指道:“强盗又来了!在山头砍杀!”不觉两眼翻白,昏倒在地。玉菡亦惊,四顾空荡幽谷,唯见险峰巍耸,怪石横堆,哪有人影?忙负宝玉奔呼回庄。众人正在堡中叙谈,见玉菡嚷负宝玉归,昏迷不醒,皆急上前扶下置炕。

湘莲道:“快熬姜茶灌下,片刻便好。”问玉菡缘由。蒋玉菡道:“不知他见何物,乱嚷便昏,是惊过度,停会便好。”袭人一边覆被一边怨道:“你知他才脱虎狼群受惊,又领外头逛,吓坏怎好?”此时宝钗已烫姜茶端来。袭人接之徐徐灌入。倪二帮掰唇,不多时宝玉醒,一把抓住倪二道:“大哥饶我!莫杀,求你了!”【倪二如何当得起】倪二笑:“二爷,是我,怎吓至此?着实可怜。”

宝玉见仍在屋,方松气道:“我怎了?净出丑!我还算男子?不能累你们,我要回。”起身欲走,被众人按住。宝钗叹道:“论理我不该说,但看你这样又不得不说。”欲言又止。宝玉见他吞吐,似有隐情,忙问:“宝姐姐快说,何事?急煞我也。”宝钗道:“实难出口。你那府已被流贼占尽,大太太、老爷皆被贾环刺死,家中无人了。下剩不是死便是逃。还有……你林妹妹已跳井自尽了!”【宝钗好刚口,亏他想得出。】

宝玉闻言抱头哇的一声大哭,复昏炕上。众人急推掐人中,捣腾多时方醒。宝玉坐呆道:“好,死得好!杀绝了,好人一个不留。让天地充塞邪恶流气罢!强盗纵欢,你们赢了,只管摆宴痛饮。待将来天降神火,烧天地净尽,大家化烟化灰,岂不好?”

宝钗嗔道:“什么你们我们?什么化烟?宝二爷怎疯傻乱语?”宝玉半日回神道:“是我气急混说,莫见笑。”众人笑:“无妨。二爷既不适,歪会子罢,停会儿再来。”皆出。宝玉独卧泪滚,思来想去难抑,咬枕哭起。麝月进见难受,亦陪泪,覆被其身,掀帘出。

且说宝钗出唤莺儿道:“今宝兄弟嚷回。你知他家乱极,回岂送死?你过会装惊奔他屋喊,说山下驻强盗,大家出不去了,让他死心。”莺儿道:“也好。姑娘何以谢我?我奁盒空了几日矣。”歪头撒痴。宝钗悄骂:“死丫头会钻营!”回屋开奁取串钱递莺儿,拍肩令去。莺儿笑吐舌奔出。

且说宝玉正炕上悲凄,忽见莺儿慌张奔入道:“祸事了!吓死人!”宝玉动问:“又怎了?”莺儿道:“才下山买脂粉,见山下驻伙强盗,吓跑回。柳大哥说是赵姨娘的人安营,嘱我莫再下山,恐遇凶。今后出不去,怎买胭脂头油啊?”作啼哭状。

宝玉亦惊,忙唤近道:“我今后怎办?身无分文,困顿于此,岂能累他们长养?走不能,不走亦难,真为难。”莺儿道:“二爷莫忧,蒋大哥家储银多,熬一二年再回不妨。”

一语未了,袭人掀帘笑进:“正是!二爷安心住罢。往日你待我好,我未尽心服侍。今二爷有难,我岂坐视?偏要对二爷好,叫那乱嚼舌的瞧,我袭人也是个忠心不二的!”宝玉道:“这怎妥?你今有家室,岂能为我牵累?”袭人道:“二爷这般说,是叫奴婢难堪。我不但不谢,反怨你不成全我美名,何苦来?”宝玉只得依从。自此袭人待宝玉如昔尽心竭力,蒋玉菡亦无怨言,实心善待。宝玉感袭人有始有终,时向人赞。【袭卿忠心不忘旧主,愧杀天下无情人。】

宝钗等皆笑夸袭人温顺心好。宝玉从此安心住下,只思黛玉魂丧深井,不免背人痛哭多回,想他日回好好祭奠,也不枉一往情深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