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
题曰:
十首冰心谁辨真,肯将衷曲付残枝。
话说宝玉正自怜惜香菱,忽见小鹊进来传话说老爷唤他。宝玉听罢道:“知道了,你回去罢。”小鹊挤眉弄眼笑道:“二爷此刻再临时抱佛脚,只恐来不及了,老爷要试功课呢。”说完伸伸舌头跑了。宝玉知是进学之事,虽心中不愿,奈何前番已应承专心读书,只得踱至贾政书房。王夫人正与贾政议论家事,见宝玉逡巡而入,命他坐下静听。
贾政抬头见宝玉生得粉妆玉琢,骨清神澈,偏是一副萎靡颓唐模样,冷笑道:“你又何处游荡去了?唤了半日,此刻才垂头丧气蹭来,屑屑嗦嗦似个偎灶猫儿,还不肃神静坐!成日家书不念,经不学,只与丫头们嬉闹,成何体统?那书房尘灰都积了几层!不肖孽障,本不承望你功名双收光耀门楣,但叫你凭八股文章糊口都难,待至泯毁前程,看你如何笑得!”宝玉只垂首望地。
王夫人道:“明儿仍上学去。你那林妹妹也一味纵着,只陪着你顽,略有人劝,他便岔开说‘休理那老货’,何尝有大家闺秀体统?我自会说他,眼下读书要紧。”贾政道:“提起‘上学’二字,我亦羞惭无地!忆及往年茗烟助主闹学堂、薛家子弟争风等事,一铺狼烟,成何模样?如今只在怡红院静读,强似去学堂沾染那些跅弛不长进之辈。每日遣两个丫头监守陪侍,倒比学堂虚应故事强!”宝玉唯唯诺诺。贾政道:“回去念书罢。我与你母亲尚有商议,再敢闲逛,仔细你的皮!”宝玉应声慌忙退出,只听贾政后嚷:“跑什么?敢是早想溜了,方才的话竟未入耳?”
王夫人忙阻道:“罢了,由他去。倒是宝玉的亲事该议了。这几家托大舅说媒,只是老太太早定了黛玉,阖府皆知。那年黛玉从扬州带来林家产业,修园子使了大半,余下的老太太说留作妆奁。宝玉日渐大了,只知嬉游,须有个能规劝他的才好。他虽听黛玉,黛玉却不引他向学,终须劝诫。既是上下皆认他二人是一对儿,老太太又疼惜,索性下月便将喜事办了罢。”贾政摇头:“夫人操之过急矣。黛玉品貌自是上选,然而性情尖刻多疑,兼着体弱多病。我另相中一人,胜过黛玉数倍。”王夫人问是何人。贾政道:“常公之女妙玉,人品才貌岂不更胜?当年祖上建功,其祖父与我贾家乃生死同袍,老太太与其祖母亦是知交。昔年老太太梦魇,见满宅蜻蜓乱飞,醒来大病,请六安道士献茶占梦,只胡言乱语【蜻蜓即清廷,应四十一回贾母六安茶伏笔】。幸赖其祖母解梦,方得心安。不意其祖父母、父母俱亡,两家疏阔多年。今既客居于此,又是世交宦裔,只怕咱宝玉还高攀不起。”王夫人道:“妍媸姑且不论,那孩子固好,只怕人家未必应允。宝玉心里只一个黛玉,断乎不肯。”贾政道:“林丫头女大当嫁,寻个门第相当的人家,亦不负林家之托。妙玉尤胜,吾实难割舍。若宝玉不舍黛玉,便激他道‘黛玉可为副室’,宝玉必不肯委屈黛玉,思前想后则舍黛取妙矣。”王夫人道:“此事非片言可决,罢了,容后再议。”贾政颔首:“也罢,目下宝玉读书乃头等大事,亲事缓提。”王夫人因欲探黛玉,起身离了书房往潇湘馆去。
贾政微倦,歪着闭目养神。因思及妙玉终日闭户栊翠庵,其父人品端方,在朝为官多年,告老病故数载,论门第倒也登对,且家业尚存因朝廷拖欠银响,庄子连年受灾,子孙挥霍无度,贾府上下亏空,贾政作为贾家掌舵人,实图妙玉家资尚存,又碍于脸面又不能明说,故推说黛玉性情尖刻。。带发修行,不过养性修身,终须出阁。虽有心联姻,却不便亲提。正犹疑间,忽忆起当初系林之孝家的领进府来,不如命他探口风,遂唤李贵传林之孝家的。
不多时,林之孝家的进来请安。贾政命他去妙玉处闲话家常。林之孝家的道:“老爷有所不知,妙玉为人孤高,恐我拙口笨腮,话不投机反惹他不悦。曾见四小姐往彼处谈禅弈棋,何不请四小姐代劳?”贾政称是,命传惜春。
略候片刻,惜春一言不发而来。贾政命她请妙玉至蓼风轩对弈。惜春不解,贾政托她将一柄玉如意赠与妙玉,假称王夫人所赐。惜春不敢多问,只得遵命捧了玉如意去。
且说邢岫烟欲归家,携了包裹同薛家婆子辞行。路过池中敞厅,穿夹道过街门楼,见南边蓼风轩内惜春身影,踌躇是否拜别。与婆子稍立窗边,只听轩内寂无人声,忽闻“啪”的一响,一人道:“你那里皆是死子,我怕甚?”又听惜春道:“莫说满话,且试看。”岫烟听出是妙玉,轻掀帘入,婆子外候。
妙玉见岫烟含笑而入,唬了一跳,招手道:“邢姑娘来得正好,你来下罢。我闷了出来走走。”岫烟笑道:“今日家去,念及多年情谊,特来辞行,不必拘礼。且观棋解闷。”俯视棋坪半晌道:“你这边子一兜,搭转一吃,将他角子尽数提起,倒是妙着。”遂旁坐。妙玉便叙起旧谊。惜春不好便走,也笑着叙谈,不觉透露乃贾政命她陪弈,又从帕中取出玉如意,说是王夫人所赠。妙玉讶然,暗忖:“若不收,恐被讥轻慢;客寄贾门,不可倨傲。”推辞半日方接了。一局终了,妙玉起身道:“久坐扰了,该回庵去,二位见谅。”岫烟、惜春欲送,妙玉笑辞。二人知她不喜俗套,亦不强留,送至门口。妙玉满腹狐疑,纳闷回庵。岫烟、惜春各自散去。
且说宝玉离了书房,行至沁芳亭,但见琼阁波光潋滟,游鱼争饵,小鬟翠缕驻足凝望。遥见朱栏白石桥上,一红妆佳人斜倚栏杆,丰神楚楚,却是湘云怔怔出神。黄花绿树依旧,石隙清湍如昔,独不见往日热闹,迎春、司棋等亦不知何处,顿觉萧疏,连叹数声,清泪暗垂。远见湘云招手,便走过去,只见翠缕并两个小丫头抱着包袱,后随两个老嬷嬷簇拥湘云而来,心甚不解。湘云招呼道:“二哥哥何处来?莫非送我回去?”宝玉笑道:“没了宝姐姐相伴,才住几日便烦了?”湘云道:“才不是呢。”欲言又止,不觉飞红满面。翠缕笑道:“宝二爷不知么?姑娘此番回去,怕长久不能来了。卫家已备妥,只等姑娘回去拜堂。”宝玉猛忆湘云已许卫太尉之子,此番定是迎亲。未知卫家如何,倘似孙绍祖般暴虐,湘云岂非又成迎春?况湘云与黛钗皆系第一等亲近,心中益发沉郁,怔怔无语。湘云会意,笑道:“二哥哥回去罢,闲时来我处作客。”宝玉茫然应了。湘云又道:“临别奉劝一句:再不可流荡贪顽,求取功名要紧。来日与宝姐姐成婚,若再不读书,日日斗口角,有得烦呢。”宝玉沉脸道:“胡说什么!什么宝姐姐、贝姐姐,我不认得。”湘云本是戏言,见他尴尬,反笑起来,告辞而去。宝玉目送其远,方往前行,心如蓬草乱转。
回至怡红院,见麝月端坐针黹,也不脱靴,只往炕上一倒,泪湿枕畔。麝月起身道:“才刚薛大爷拎着韔子寻你,要你去东府习射。”宝玉道:“叫他找蘭哥罢。巴巴的乱射,终是借口,不过哄着轮流设宴,卖弄谁家厨子好,晚间抹牌赌酒,半日不归,老爷知道岂不骂死?薛大爷日日被媳妇挟制,可怜香菱竟被他夫妇揉搓至死。此后他再来寻,一概说我不在。该远此等虚情假意之人才是。”麝月听他言谈迥异往日,笑道:“二爷几时这般进益了?老爷知道定欢喜。”宝玉道:“偏你会说嘴。”麝月笑着进套间。宝玉犹自发愣,忽见小鹊、小吉祥进来,唬了一跳,忙执书念念有词。麝月出迎笑道:“宝二爷早读多时,比往日用心多了。”小鹊、小吉祥笑道:“二爷忙罢,我们回禀老爷放心。”麝月送二人出门。宝玉见其去远,掷书炕上躺倒。麝月进来,宝玉道:“若再来,你早递暗号,桌上常备本书。”麝月笑道:“二爷这般乔装,岂不累煞?我们下人亦陪着担惊受怕。且莫贪一时顽闹,误了终身前程。”宝玉道:“要你教训?”麝月笑着回里间做活。
且说贾政同贾赦议家事。贾政道:“宝玉近岁越发疏懒,不肯读书。如今更甚,只在园中与姊妹丫头们厮混,正事尽抛脑后。虽能诌几句诗词,应试到底以文章为主。他于此道毫无根底。我命他自今日起,再不许吟诗作对,单攻八股。限一年为期,若仍无进益,书也不必念了,我也不认此子!”贾赦笑道:“我看宝玉相貌清奇,天资不钝,诗亦有灵性。只一人在家,如何静心?还是进学堂,有众人伴读,方不浮躁。”贾政道:“学堂中几个邪魔外道,故不令去。”贾赦道:“撵出那几个坏种,仍让宝玉进学罢。蓉儿、蔷儿、环儿都在里头。”贾政遂命李贵传话,不许金荣等进学。李贵应命去办。自此宝玉虽万分不愿,亦不敢违拗,复入家塾。
贾家学堂离此一里之遥,本族并亲眷子弟,无论贵贱贫富,皆肄业于此。前番所表如香怜、玉爱、金荣等流皆被逐出。金荣虽忿,亦无可如何,只得别处习学。薛蟠本不常至,今又失了几多情俏同窗,来得更少,偶来寻旧交调笑,仍被金桂、宝蟾拘管。贾蓉虽有妻室,贾蔷年尚轻,功名未就,故同贾环、贾蘭、贾菌仍在学中。
这日代儒执书入室,见宝玉靠西南窗坐,两套旧书置花梨小桌,纸墨笔砚俱藏抽屉。代儒便讲经书。贾蓉、贾蔷、贾环假意捧书,片时不耐,又同几个猾贼窃语。
原来郊村有老儒,考功名一世未死心。贾珍便督贾蓉、贾蔷效法苦读。宝玉亦心不在焉,东张西望。代儒讲倦,暂出。忽听窗外有人探头笑唤“环三爷”,贾环忙自窗接点心。宝玉抬头,见是贾环小厮钱槐,讨好主子送食。贾环洋洋自得。蓉、蔷不齿,睥睨唤外头小厮:“回去端好茶来!”有人应声去办。众子弟院中暂歇,或说笑,或聚谈,或独倚阑干小憩。钱槐踱至廊下,见本族贫寒子弟贾蓁墙边撕桂花瓣,招手笑道:“你倒寻清静!这几日总躲环三爷作甚?不过借几串钱打酒,唬得各屋藏躲!”贾蓁知他勒索,畏缩墙角道:“钱兄此言差矣!近年世道艰难,生意萧条,父母连小儿棉衣尚无力添置,何来闲钱?府中光景亦大不如前,钱兄竟不知么?”钱槐闻言,揪住贾蓁衣襟道:“这话忒难听!莫非抢你不成?借几串钱为环三爷买纸笔,又不是不还!唬得编派这许多废话!”贾蓁道:“钱兄借多回,几曾还过?”钱槐不乐,举拳欲殴。贾蓁慌躲,二人推搡不休。恰宝玉过来道:“又怎了?快住手!”钱槐笑道:“大家顽笑呢。”贾蓉、贾蔷及众子弟拥来,唧喳问故。贾蓁道:“钱兄屡借不还,今日又索。我家非开银铺,那有钱与?一言不合便要打人。”贾蔷素与贾蓁交厚,见其受欺,便欲助阵,喝骂钱槐:“你是什么蛮子?素日看你直性,原来肚肠曲拐!敢向蓁大爷要钱,直是讨打!”抬手便是一掌。钱槐不敢还手,捂脸嘟囔:“这算什么!诸位装甚君子?这勒逼敲诈,还不是跟各位学的?”贾蓉听了,亦扇他一头皮,啐道:“还敢吱歪!在我面前挣歪!”贾环挤入嚷:“谁欺俺钱大哥?看我不打死他!”蓉、蔷冷笑:“怎么?环兄弟要替贤棣出气?是我们打的,怎样?”贾环气急:“管你是谁!天王老子也不怕!谁打的,我便打还!”贾蔷板脸指道:“你不过姨娘养的!不听话告你父亲教训!这里有你说话份?”又扇钱槐一下。贾环闻此诛心之语,当众失颜,索性恼了,边骂边伸手打贾蓉。一时众人动手,有帮贾环者,有助蓉蔷者,扭作一团。宝玉唬得急避。院内喧嚷震天,代儒恰入,喝令住手。众人方停,回屋犹怒容满面。代儒厉斥一番,暂息风波。
贾环、贾蓉、贾蔷见府中日窘:王夫人寻参不得,以糟参代之;月钱久拖,奴仆惶恐,私议用度大俭;近日多人至恒舒典典当衣饰;更有甚者,见汝窑、茶具、银器值钱,偷去典当,失窃频发。奴才们不得恩惠,疏懒不听使唤。贾政、凤姐等束手,唯过一日撑一日,抱怨过往奢靡致今日局促。贾环等从此各拉党羽,成日欺弱勒索,变本加厉。学堂粗鄙之徒皆附两派,时时吵闹搦战,夸耀势力。贾蓉因其父与可卿有染,早怀怨怼,不遵父训;贾珍亦觉尴尬,日渐冷落,父子形同陌路。贾环见凤姐夫妇权重位显,自己形同虚设,兼品行难服众,父兄亲戚皆不看重,料将来家中仍是贾琏夫妇、宝玉拔筹,不免愤懑,欲结党自壮势力,故与不良子弟为伍,日久益发流气,言语不恭,德行败坏,此非一日之寒。宝玉则远避其流。代儒管束不住,唯叹息而已。
今见王夫人为亲事相召,凤姐道:“前儿官媒递来几个庚帖求亲,有平原侯蒋家、定城侯谢家、襄阳侯戚家、景田侯裘家等,难以尽述。家中除岫烟已许薛家,李婶二女、探丫头、四小姐皆待字,官媒亦提过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亦此意。才刚你姑父提过。环儿不成器,不知说与谁家,叫官媒往那几家问问,看其千金可愿。”凤姐道:“太太且莫管环儿。赵姨娘或自有主张,咱休碰这火炭儿!得罪人事小,怕又闹得天翻地覆,反说咱不将好的与他。如此吃力不讨好。”王夫人道:“也是。那婆娘无事生非,软硬不吃,我也懒理。”凤姐道:“太太明鉴。”又提贾族子弟多有适婚者,命凤姐嘱官媒留意。议毕家事方散。
凤姐因贾琏赴平安州未归,晚间唤平儿同睡,先议家事。平儿道:“前日彩霞被来旺之子娶回,成日闷闷。新郎倌是个夯货酒鳖,不晓体贴,赌输了吃酒,非打即骂,彩霞委屈,终日偷泣。昨听兴儿说,他家走失人口,竟是彩霞携妹子小霞趁夜遁逃。真真冤孽!”凤姐叹道:“自此我也少做媒了。当初是来旺媳妇央我成全。眼见公子小姐们亲事渐至,我这出头鸟少不得张罗,得罪人恐难免。近来身子倦极,何时得少操闲心,安生度日?”又命平儿唤彩明。平儿不解,凤姐笑道:“咱们的人多不识字,不似那屋里林姑娘、宝姑娘、三姑娘、四姑娘俱通文墨。我也寻本书,叫彩明教我认字。”平儿笑道:“奶奶要读书求功名了?倒稀奇。”凤姐啐道:“放你娘的屁!叫你去便去,多嘴多舌!难道我亲去不成?”平儿忙笑:“就去。”起身去了。
凤姐拥被少顷,彩明垂手入内。平儿笑道:“才往那边去,几个婆子见我慌藏花园,两个怀揣物件,被我喝住,原是守夜欲聚赌吃酒。我想小事,便放了。自抄检后园中管得严,才几月,又思量吃酒赌钱了。”凤姐道:“什么要紧,休提。彩明,你与我瞧瞧这书写的什么,念来听。”言毕自抽屉取书递过。彩明捧书翻阅,乃医书《千翼方》,不知从何念起,请示凤姐。凤姐道:“寻妇科血症读来。”平儿暗忖:奶奶定是“血山崩”之症发作,羞于求医,故自寻方。忙引彩明至耳房,悄告病症,嘱其查有无可用方剂。彩明乍闻,唬了一跳,细翻一遍,不甚了了,不敢妄录方子。平儿无奈,仍带彩明入内,对凤姐摆手。凤姐命他拣几味止血药写去,叫贾菖、贾菱抓药。彩明只得捧书去办。凤姐忽觉头晕目眩,下身热痛,命平儿倒茶。平儿劝:“此非长法,还是请太医罢。”凤姐瞪道:“我何尝有病?少胡沁!”平儿不敢再言。
话说王夫人因念着黛玉素日不肯劝宝玉向学,心下想着要劝诫一番,便携了个小丫头子,款步往潇湘馆来。彼时黛玉方歇过中觉,正歪在临窗炕上出神。忽见王夫人进来,忙翻身下炕,亲自迎上前去,一面命紫鹃:“快沏上好的茶来。”
王夫人摆手道:“我不渴,不必劳动。紫鹃、雪雁且往园子里散散,我有话同你姑娘说。”紫鹃、雪雁知趣,忙应着去了。黛玉敛衽坐下,垂首听王夫人说话。王夫人道:“我记得先前李嬷嬷劝宝玉别吃冷酒,偏是你拦着,说不必理那老货【第八回】。再者,也从没见你劝他读书,只一味陪着他顽笑。李嬷嬷原是好意,你不该这般纵容他。倒是宝姑娘懂事,只是我思量着,宝姑娘家里有个粗夯哥哥不成器,宝玉又是个没心眼的,久与那样人厮混,不坏也得学坏,终究是躲着好。况且你与宝玉最是知心,那年紫鹃一句顽话,他就急得痴痴呆呆,若真牵制住你们二人,恐生事端。故来劝姑娘,日后也该劝着些宝玉,别再纵着他了。”
黛玉听了,只觉一股暖意从心底荡漾开来,直贯胸腑,一时竟怔忡住了。王夫人又道:“姑娘也知道,宝玉是我的命根子,他若不好,我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。若他一生事业付诸东流,岂不是全完了?我把宝玉托付给你,往后可不能再陪着他顽闹了。”黛玉忙点头应“是”,不敢多言。王夫人又问起她的病可好些,要什么药只管跟她说。黛玉笑道:“已好些了,若需用时,必定亲自过去讨。”王夫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起身要走。黛玉送至门外,被王夫人劝住,转身回来,坐在炕上默默不语。想起王夫人那番话,心里暖融融的,面上不觉漾起笑意,顿觉身子轻快了许多,病也似轻了几分。因坐不住,索性走到门外,看那翠竹芭蕉。但见秋风虽起,修篁依旧葱茏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黛玉立在竹涛之下,凝神沉思,恰见紫鹃、雪雁走来,笑道:“太太往那边去了,我们逛了会儿,也没碰见人。园里静悄悄的,不知太太刚同姑娘说了些什么。”黛玉笑嗔道:“太太说选了两个小厮,给你们做亲呢。”紫鹃、雪雁道:“姑娘又拿我们取笑。”三人一同进了院子。黛玉道:“我往宝玉那里去一趟,你们看好家,若有偷懒疏忽,回来少了东西,只问你们。”紫鹃、雪雁笑着应了,黛玉便往怡红院来。
宝玉正歪在炕上,为湘云出阁的事闷闷不乐,忽听黛玉笑着敲门问:“屋里有人吗?”宝玉笑道:“没人。”黛玉笑道:“原是没人,只有个呆雁。”宝玉“扑哧”一笑,道:“妹妹今儿怎的这等欢喜,莫不是路上拾了什么宝贝不成?”黛玉听了,顿时敛了笑,沉下脸道:“又胡说。我只问你,听不听人的话?”宝玉道:“妹妹也来管教我了?听,自然听,愿从妹妹圣谕。你且坐好,我替你把眉毛描得淡些。”黛玉道:“听话就好,快把书本拿出来!谁要你描眉,又不干正经事。”宝玉笑道:“是《西厢记》还是《牡丹亭》?”黛玉道:“是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。”宝玉笑得在炕上打滚。黛玉道:“别笑,听话。我告诉你,今儿我也学回宝姐姐,劝你读读书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学罢,我瞧瞧像不像。”黛玉道:“我知道你厌那八股文章,说是诓功名混饭吃。我也不说功名好不好,只说混口饭吃,做做样子也该的。不然饿死了,将来连样子也做不成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听你的。”心里却明白,黛玉定是受了长辈之托来劝他,因不想让她为难,便先应着。黛玉见他应了,也不多劝,起身告辞。宝玉要留她再坐,黛玉笑道:“你就不怕我拿尺棍打着手逼你读书?我可厉害着呢。”宝玉笑着送她到院里,回来仍歪着。
黛玉刚出门,恰遇贾政走来,忙垂手侍立。贾政摆手叫她莫作声,也不多言,只进屋看宝玉是否在读书。还在门外,就听见宝玉高声朗读《孟子·万章》篇,进门一瞧,见他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念,不觉微微点头,转身出来。黛玉陪着往园里去了。
宝玉从窗里见父亲走远,把书一扔,仍去找闲书解闷。黛玉回到潇湘馆,正见春纤蹲在院里,在水盆里搋毛巾。春纤抬头,见西天乌云靉靆,向东移来,风也渐渐大了,廊下竹竿上搭的帕子被刮得乱飞,似要下雨。又听“咣”的一声,风把门关上了。黛玉便道:“紫鹃、雪雁,把窗子关好,要下雨了。春纤,去把廊上的衣裳收了。”紫鹃、雪雁从屋里出来,望了望天,道:“可不是,昨儿热得很,今儿该下一场雨了。”忙帮着春纤收衣裳。黛玉无事可做,翻了几页古诗,看些怨词别句,不觉动了兴致,添了离愁,叫紫鹃磨墨,铺开宣纸。听着窗外风声雨声,在纸上写下《十独吟》十首,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才停笔,又在篇首题了“十独吟”三字。
谪仙暂锁蕊珠宫,待嫁诗囊付朔风。
留得瑶章三百首,吴江月冷忆惊鸿。
青州书烬家山破,孤雁萦帘夜正稠。
欲托锦笺无寄处,空樽独对白蘋洲。
燕子楼燕子楼:“香残燕子楼”,伏“玉在椟中求善價”,黛玉在贾府中坚守等待善人贾归来空霜月侵,残灯明灭照寒衾。
十年不履章台路,一点冰心抵万金。
咏絮才高冠谢庭,重围仗剑破膻腥应“堪怜咏絮才”,谢道韫率领家丁守家也是千古流芳。。
林泉难掩凌云志,千载犹闻漱玉声。
霓裳换作黄金甲,百战红妆动帝京。
石砫英风今尚在,蛾眉岂让卫霍名。
铁画银钩藏剑气,红妆直谏挽颓澜。
横波岂惧谗言炽,魂化长虹照史端。
诗魂销尽鸾镜昏,离魂犹系断肠篇。
病欺弱骨春似旧,珠埋清庭月已阑。
慧极翻招妒火煎,伶俜鹤影立寒烟慧极遭妒是黛玉的一生。伏黛玉自尽。化用“寒潭渡鹤影,冷月葬诗魂。”。
临池顾影香魂散,一片诗心葬冷泉。
古苑苔深事已迁,孤弦裂帛绝人怜。
此身长恨非吾土,夜夜秦关带血鹃。
桃花扇底血痕新,碎玉何曾畏佞臣。
盟誓虽随流水逝,秣陵春深葬红云。
【此处《十独吟》按癸酉本所列十位女子用AI润色重写。意外发现这十位女子之境遇,恰恰是黛玉的一生。所以按这一线索重新排序,望能喜欢。朽木】
黛玉又看了一遍,思量半晌,把笔一搁,歪在炕上打盹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紫鹃、雪雁进来,见她睡了,忙拿被褥盖上,叹道:"姑娘这失眠的症候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只在白天打几个盹,这般身子怎禁得住,病根儿怎好得去?吃的药也数不清了,偏不见效。明儿还得回太太、老太太,另请个医道高明的来瞧瞧。"说罢,二人放下帐子,到外间做针线去了。
且说宝玉一早起来,洗漱完毕,吃了早饭。因秋深气凉,麝月催着他多添了件衣服,往学堂去了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【琏二爷之谜:
书中同时有宝二爷和琏二爷,两个二爷,却只有一个珠大爷,一个环三爷,此间矛盾。还有贾琏如何需要为四服以外的贾敬守家孝?
癸酉本中,贾琏是宁国府贾敬次子,并且东西府也是反的。这是对应了珍大爷,琏二爷。
因此推测贾琏、凤姐一家作者前后设定应该是有所改动的。最初版本,贾琏应是宁国府贾敬的次子。所以是珍大爷,琏二爷。荣国府则是珠大爷,宝二爷,环三爷。
应是作者深思熟虑之后,将贾琏变更为贾赦长子。但前八十回不同底本之间未能尽数改全,所以有此矛盾。
思来想去,我选择在此润色版中,遵循作者将贾琏变更为荣国府贾赦之子的改动,并且按照,东府为宁国府,西府为荣国府的后续设定来。故删去了凤姐因病搬回宁府休养的片段,改为仍在荣国府休养。朽木】
注释
- 1因朝廷拖欠银响,庄子连年受灾,子孙挥霍无度,贾府上下亏空,贾政作为贾家掌舵人,实图妙玉家资尚存,又碍于脸面又不能明说,故推说黛玉性情尖刻。
- 2燕子楼:“香残燕子楼”,伏“玉在椟中求善價”,黛玉在贾府中坚守等待善人贾归来
- 3应“堪怜咏絮才”,谢道韫率领家丁守家也是千古流芳。
- 4慧极遭妒是黛玉的一生。伏黛玉自尽。化用“寒潭渡鹤影,冷月葬诗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