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回 薛宝钗弥望金玉姻 史湘云喜得如意郎

题曰:

闺阁豪情蕴麝香,嫁得知己映霞光。

最叹韶华终易散,不觉萍身寄异乡。

话说凤姐一面哭喊“快来人!太太落井了!”,一面与丰儿扑至井沿。但见井中幽深,寒波激荡,王夫人身影挣扎数下,旋即呛水无力,载沉载浮。凤姐急得五内摧伤,顺手抄起井台汲水麻绳抛下,嘶声道:“太太抓紧绳子!” 无奈王夫人神昏智乱,双手挥抓,竟握不住绳头。

恰有几个巡夜婆子提灯奔来,见状无不骇然失色。一老成婆子急道:“快取挠钩来!库房有捞桶长竿挠钩!” 另一人飞奔而去。凤姐捶胸顿足催骂间,那婆子已扛着带五股倒须挠钩的长竿气喘而回。几个婆子执了竿,小心探入井中,于黑影处轻轻拨探。 只听“喀”的一声闷响,竿头微沉,显是钩牢了衣物。井上七八个健妇喊着号子合力,徐徐提拉,费尽气力,方将浑身湿透、呛咳不止的王夫人拖上井台。

近日园中阴气甚重,贾家主仆竟病倒大半,皆是瘴疫鬼气所致,所幸服药渐愈。独王夫人一病不起,昼夜发热,诞语呢喃。贾政忙请大夫,症不见减,反发起狂来,谵语不清,大喊大叫。众人急得无法,惟有啼哭。

忽闻隐隐木鱼声响,贾琏引一癞头和尚并跛足道人进来,对贾政道:“上回宝兄弟着邪,便是他二位治愈的,今儿街市重逢,好言请来。”贾政急请。二人道:“太太此乃冤疾,促狭鬼作祟,仍用通灵玉驱邪,日久自安。”言罢将通灵玉悬于王夫人卧室门上。又道:“邪气虽除,病犹未愈,尚须服药调治。”说毕回头便走。贾政赶着要送谢礼,二人早已无踪。贾琏等出去看时,杳然不见。

王夫人躺了两三日,省了人事,神智稍清,身上依旧发热。贾政外头请一名医,自称善疗疑难,开了方子。王夫人服药非但未愈,反加重了,那名医竟卷资遁去。未几王夫人便气绝身亡。贾府深知全系庸医所误,百般寻他不着,恨骂不止,然复何益?

王夫人弥留之际,含泪紧攥宝玉手不肯放,道:“我的儿,为娘此去别无挂虑,只念我儿功名未就,恐日后荒废学业,再无人管你,教我如何放心?又怕那促狭鬼嫉恨你,得空拧掐,也无人护持,为娘怎不心痛?”宝玉早哭成泪人。黛玉、探春、凤姐、李纨亦抽噎不止。贾家一年两遭大丧,众人哭得寻死觅活,凄不忍睹。宝玉年少丧母,直如肝肠寸断,恨不随母西去。赵姨娘正中下怀,假意啼哭,却不见一滴泪痕。

邢夫人见凤姐侍立,冷笑道:“那日你是如何看护的?就在你眼皮底下,竟容人掉井里了?我看你是存心见死不救!”凤姐忍泪含悲道:“大太太这话委实屈死我了!那日我与丰儿左右搀着太太,廊下行走。转瞬便见鬼祟扑来,电光石火间,我二人拼死拉扯,怎奈邪祟阴风难挡?太太失足,我立时呼救,岂敢半点怠慢?”邢夫人冷笑道:“我听人说,太太前些时为香囊一事寻你是问,失主至今无着落。偏生太太在你送回时落井,前后细想,岂非太巧?不疑你疑谁?”凤姐当着众人不便强辩,气得面皮紫涨,索性垂首无言。邢夫人见他如此,冷笑道:“此事不提也罢。你也当过家,咱们虽说不济,外头体面总要。这两三日人来客往,我瞧着支应不周,论理该我们媳妇操心,原非孙媳之事。但你最是爽利周到,不可推辞,少不得还托你操点心!”凤姐知近来银钱短绌,下人难管,邢夫人分明塞这烫手苦差欲看笑话,却不敢辩,只得低声应了。

凤姐一腔委屈无处可诉,含悲忍泣出来。贾琏跟出,凤姐求他向贾政诉艰难。贾琏知其掣肘,应声去了,寻贾政道:“丧事虽云宁俭勿奢,然排场亦不可废,若草草安葬,岂不贻笑?”贾政锁眉叹道:“那里还有余钱?实是罗掘俱穷,无法可施。你将府中各人所佩所藏值钱物件开列单子,该当当,该卖卖,先将丧仪办讫罢。”贾琏道:“正是此意。我与凤儿日夜悬心,再不攒聚些钱,家中周转不开了。”乃辞去办理。

次日将一叠单子呈上,贾政低声念道:“猫儿眼、祖母绿、沉香拐、伽南念珠、慧纹璎珞、琥珀扇坠、大紫檀翘头案、锦红玛瑙盏、汝窑花囊、蜡油冻佛手、金螭珞子若干。”贾琏道:“尚有各屋陈设古玩,多被奴仆窃出典当,恒舒典老张言近日当物络绎,支不出大钱收受了。”贾政道:“命林之孝带人将家中值钱车马桌椅,往菜市口摆卖,那翠幄青绸车也舍了罢。再有弆藏的董其昌、米芾、唐寅、颜真卿、仇英等名家书画,托人转售与市井富家子弟。”贾琏应声退下。一应丧事办理不消赘述。

只说王夫人病故,宝玉越发颓唐,镇日枯坐发呆。众人恐其伤心致疾,时来探望说笑,奈何宝玉郁郁寡欢,终日罕言寡语。贾政恐其憋出病来,亦不深逼读书,日间只与清客闲谈。

贾母逝后,贾家恐委屈鸳鸯,凭其自择。鸳鸯矢志不离贾府,惟于深院独居,做些针黹。贾赦亦无暇顾及,当年事早忘,见家道日颓,惟与邢夫人计议家务。凤姐之女巧姐渐长,贾琏忙于官事,常赴平安州,亦未遑顾家。

展眼夏尽秋来,这日宝玉一早怔怔独坐,麝月摆饭,亦懒怠动箸。麝月连哄带怄催他吃了一口,复又搁下,闷闷歪在炕上,忽地滚下泪来。麝月不解道:“好端端这又是为何?若嫌气闷,出去散散也好。”宝玉起身便走。麝月喊道:“天凉了,穿得恁薄,回来添件衣裳!”宝玉道:“回来再换。”径自去了。

麝月叹息。宝玉园中散心,但见闲阶寂寂,朱门深掩,四下无人。西风萧瑟,吹尽残红,池苑花凋叶落,女墙畔香草枯黄,几处门窗紧闭。又听呼喇喇风过,刮得树叶飒飒,吹得宝玉衣袂飘举,鬓丝纷乱。伫立风口,四顾苍茫,心内凄然。忽见那边走来两丫头,却是鸳鸯、玉钏儿。宝玉勉强笑道:“两位且住,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玉钏儿笑道:“园里都传遍了,大老爷升了校书郎,人人欢喜,你怎不去道贺?”宝玉道:“也没什么。”默然伫立。玉钏儿笑道:“偏他独个儿呆呆的,真真傻子。”鸳鸯忙拉他道:“休说了,走罢。”二人至沁芳亭小憩。鸳鸯道:“你倒替人家升迁欢喜,岂知这官是花钱捐的。”玉钏儿讶道:“倒未听说。”鸳鸯冷笑道:“谁人不知?上月大老爷托宫里内相打点,费了好些银子。人家再好,与咱们何干?将来咱们就有好收梢了?大老爷说过,凭我到天上,这辈子也跳不出他手心。如今他捐官得势,岂肯饶我?我也不惧,横竖等他来,不过一死。”玉钏道:“何不逃往他乡?大老爷性子你是知道的。纵因老太太新丧,此刻不敢怎样。待三年孝满,还不是落他掌心?”鸳鸯道:“天涯海角,他亦有本事寻来。在此仗着众人,或可苟安。”玉钏道:“这话也是。太太那回好端端怎落井里了?园里人都说,佛经上讲的,大凡富贵人家,一生下便有促狭鬼跟着,得空便害。想是太太撞着促狭鬼了。”

鸳鸯见左右无人,悄声道:“你真不恨太太?你姐姐金钏是谁逼死的,竟不知么?”玉钏垂眉道:“不恨是假,恨又如何。”鸳鸯冷笑道:“老太太一去,我也看透了。任你殷勤服侍,终究白忙一场,主子们谁念你好处?个个将尊卑次序看得铁桶似的,满腹功名利禄,一双势利眼睛。这园子里里外外,何尝有个好人?难道奴才天生该被呼来喝去?同是人身,不过名分差些,何苦如此狠毒,任意打骂骑乘。老太太死后,不瞒你说,我对这府中只余怨恨。什么琏二奶奶,你看把他兴头的,我竟瞧不上眼!还有那些姑娘小姐,镇日价仰着脸,不见个笑影,好似人人欠他二百两银子。都死绝了也活该。”

玉钏忙“嘘”声道:“这话只咱姐妹私语,莫叫人听去。实对你说,这话正撞我心坎。咱们尽忠竭力,到头还不是被主子恶声赶出?那回太太骂我姐姐‘狐媚子’,我便听不过。纵有不是,也服侍你一场,这般腌臜话骂女孩儿家,忒刻毒!姐姐死后,太太将他二两月银分与我,又有何用?人死不能复生,可见主子们心肠狠硬。”二人正私语,忽见远处路上几个婆子,由凤姐陪着说笑而来。二人忙噤声,离了沁芳亭。

原来贾赦升迁,合家欢腾,凤姐等皆来道贺。代儒放了宝玉假,笑嘱其归家庆贺,莫在园中闲逛。宝玉应诺而回,进得二门,见停驻车马无数,满院丫鬟婆子笑容满面,亲族人等往来攘攘,皆来贺喜。贾赦、邢夫人正忙待客,贾政坐于堂屋默然,几个清客陪话。宝玉本不喜喧闹,忽见北静王亦在堂中安坐,观其风姿愈显俊逸,心中暗赞,不免多看几眼,却被北静王瞧见,招手唤他。

宝玉近前坐了,北静王执手问好,又问何故多日不至府上。宝玉笑道:“早欲拜谒,只因学里未得假,分身乏术。”二人言笑晏晏,甚是相得。王子腾等本欲送戏,拟于正厅前搭台。贾赦以老太太孝期未满婉辞。外间堂官皆着公服陪侍。贺客筵开十余桌。薛姨妈亦至,由邢夫人、宝琴相陪,黛玉、湘云、李纹、李绮皆坐旁席。宝玉见宝钗未至,笑问薛姨妈。薛姨妈笑道:“铺中事冗,蟠儿、宝丫头皆不得空。”宝玉仍回北静王身边坐了。言谈间,丫鬟斟酒布菜,外间已开宴。宝玉因北静王在座,心内欢畅,多饮数杯,宴罢由茗烟、李贵搀回怡红院。

因秋闱将近,贾政命宝玉下场一试。宝玉近来功课荒疏,却拗不过严命,只得应承赴考。

过了数日便是场期,众人惟盼他文章得意,便可高中。詹光【沾光】、单聘仁【擅骗人】等清客皆贺贾政,道此去必捷,可报效朝廷。贾政笑道:“诸位休得谬奖。他腹中深浅,我岂不知?只怕名落孙山,有负众望。”詹光等皆道过虑。贾政叹道:“方今国事多艰,若宝玉幸得一官半职,为圣上分忧,亦是大幸,只恐未必如愿。”独黛玉知宝玉功课未精,未必得中,闻其赴考,心内忐忑:一恐场中拥挤,或有闪失;二恐其憎恶禄蠹,言语不当惊扰旁人,甚是悬心。

次日宝玉换了新衣,来见贾政。贾政嘱咐道:“此系初入科场。你长至今日,何尝离我一日?便不在眼前,亦有丫鬟媳妇环绕,何曾孤身独宿?今番各自进场,举目无亲,务要自珍。早早完卷出来,寻着外头小厮速归,也叫家人放心。”言下不免伤怀。宝玉一一应诺,又跪下磕了三个头,道:“母亲生养一世,儿无可报答,惟有入场尽心而已,望父亲勿过牵挂。”贾政听了,叹道:“只可惜老太太、你母亲不得见了。”宝玉泪下,起身赴考。

过了场期,贾政算着出场之日,命人探看宝玉归程。少顷人报宝玉已回,贾政忙唤入。宝玉一脸倦色进来,含泪道:“孩儿文章草率,深自惭愧。儿早言八股害人不浅,场中一贤弟文思不畅,竟发狂撕卷,人亦疯癫,皆为此物所逼。”一语未了,贾政含嗔道:“住口!再敢胡吣,仔细皮肉!”宝玉只得垂首噤声。贾政问其文辞,宝玉勉强念诵几句,贾政便命退出。又过些时,秋闱揭榜,宝玉未中。贾政气恼训斥一番,仍命其用心攻读,来年再试。宝玉心中不以为然,只唯唯应承。

有清客王作梅道:“晚生看来,宝二爷学问大进。”贾政道:“何曾进益?不过稍通文墨。‘学问’二字,谈何容易!”詹光道:“此系老世翁过谦。非但王兄这般说,我等亦料宝二爷必当高发。”贾政笑道:“此皆诸位错爱。”王作梅【妄做媒】又道:“晚生尚有一言冒昧,求老世翁斟酌。”贾政道:“何事?”王尔调陪笑道:“宝二爷已届婚龄,未知聘定谁家?”贾政听其话音欲提亲,知他与傅试交厚,必为傅家妹子而来,心内暗忖:“老太太属意黛玉,当初他携产投奔,家中亦有他一份;薛家虎视眈眈,不过觊觎府势,吾所不取。倒是常公弱女妙玉堪配,不如邀大哥大嫂共议。”乃摆手道:“宝玉姻事,我心中已有计较。昨日歇得迟,身子困倦,改日再议罢。”王作梅只得作罢。

贾政遂请贾赦、邢夫人、贾珍、贾琏、凤姐至议事厅。贾琏笑道:“这何用议?老太太早定了林妹妹。”邢夫人道:“既如此,我也无话。”凤姐见邢夫人在座,垂首不语。贾赦笑道:“前有傅试之妹托人求配,虽闻其贤淑知礼,品貌灵秀,然年齿已长,恐非良配。”贾政道:“若论人品,傅姑娘固佳,可惜门楣不称。老太太尝言,择媳勿论门庭财势,模样端方,知书达礼便好。然吾深厌攀附势利之徒,若彼等再来,打发了事。府中向有传言,谓老太太属意薛家姊妹。明眼人皆知彼等四处结党,其心可测。况薛姑娘长宝玉两岁,吾不喜。”贾赦道:“如此,黛玉这孩子是不二之选了。”贾政道:“黛玉体弱尚在其次,他一味纵容宝玉,不知规劝,吾观非宜。吾意常公之女甚好,若配宝玉,岂非四角俱全?”贾赦、邢夫人、贾琏皆诧异:“那位常公?其女今在何处?”贾政道:“便是妙玉。”邢夫人道:“不妥,不妥,容后再议。”时天色已晚,贾政等皆觉乏倦,起身散去。凤姐行至廊下,平儿赶着披上斗篷,道:“赵姨娘鬼鬼祟祟扒门窃听多时,见我来了,慌的溜了。”凤姐蹙眉道:“又有他的事了!适才言语必被听去,不知又往何处嚼舌。”平儿道:“谅他无此狗胆兴风,不必多虑。”凤姐哼了一声,点头同归。不在话下。

且说香菱被金桂勒死,薛姨妈、宝钗虽疑惑他颈上血印系金桂所为,因背地里商议道:“报官断乎不可,一则无有凭证,恐反疑到己身;二则他不过是个屋里人,没了便没了,金桂终究是主子奶奶,不可因小失大。”遂不报官,只将他好生安葬了。薛蝌同邢岫烟成婚一年,也离了贾府,赁住在城内古董行左近巷中。宝钗常去探望他夫妻二人,见其度日艰难,思量周济,便将些衣物、粮米送去。

薛蝌父亲虽为皇商,然多年经营不善,不懂蓄积,家道日渐萧疏。如今父亲亡故,母亲又患痰症。薛蝌身为长子,所得遗产无几,不过几间房舍,一个院落。仗着些许散碎银子在城里做个小营生,却是入不敷出。眼看天时越发凉了,岫烟犹穿得恁般单薄,薛蝌叹息,竟无银钱与他添置寒衣。

这日宝钗来探,携来几件衣裳:一件大红洋绉小袄儿,一件松花色绫子夹袄,一件斗珠儿小皮袄,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,一件佛青银鼠褂子。岫烟本不肯受,被宝钗一番言语宽慰,方含羞带愧收下了。宝钗因问道:“叔叔好歹是替圣上办差的皇商,怎地竟未留下多少产业?”薛蝌叹道:“父亲向来信奉为官须清正廉明,两袖清风。彼时众人借替圣上四方采买之机,中饱私囊,偏父亲不肯,恐留把柄,故此并无多少积蓄。如今倒真是‘两袖清风’了。”宝钗闻言蹙眉道:“如此行事,恐非上策。世人原妒恨官员营私,巴不得个个家徒四壁才好博那清名。然官员亦是凡人,须养家糊口。‘两袖清风’四字,细想来竟非佳话。眼见兄弟这般光景,令人心酸。这都是叔叔为博虚名,致使家业凋零,子孙亦无荫蔽可享。”说着,眼圈儿也红了。薛蝌、岫烟听了,只低头默然。

宝钗因想着到街上为母亲抓药,便告辞出来。薛蝌、岫烟直送至街口方回。宝钗买了药匆匆归家,将至大门,便听得里面喧哗聒噪。原来金桂见香菱已死,宝蟾却不肯受他挟制,反寻趁滋事,大有分庭抗礼之意,常占上风。薛蟠又偏听宝蟾,金桂不免孤立,深悔当初引宝蟾入府,如今竟成死对头。

此时二人正倚门对骂,薛蟠从里间出来,拽着宝蟾往屋里拖。宝钗见了,心中不悦,亦不搭言,径入薛姨妈房中,见母亲歪在炕上,捂着胸口生闷气。宝钗一面斟茶,一面问道:“母亲可好些了?”薛姨妈道:“如何能好!生生被他两个气的。成日家打饥荒,呲牙瞪眼地吵闹,全无个体统!”母女两个相对,不免又垂泪叹息。

薛蟠自贾家借习射为名,与贾蓉、贾蔷斗酒聚赌归来,输了几局,正自葳蕤烦闷。进门又闻金桂、宝蟾吵闹,益发头疼。进母亲房来,见宝钗与母亲做针线,便没好气道:“妹妹倒有闲心做这个!贾府上下都传开了,说等一二年孝期满了,就给宝玉办喜事。”宝钗道:“哥哥管人家闲事作甚?又与我们何干?你也少往那赌场里去。输钱事小,那里头没几个正经人,终日家打降骂座,哥哥跟着,只怕越发学坏了。”薛蟠一听便急了,叨叨道:“少来排揎我!宝玉倒是正经人,你心里惦着他。如今人人都说娶的是姓林的,早没你份了!”

宝钗听了,登时气得眼圈一红,艴然对薛姨妈道:“哥哥从那边打旋磨子回来,又拿这些混帐话气我!”薛姨妈也气得直骂:“还不给我闭了嘴安生坐着!又炮燥起来,不着调的下流种子!在外灌丧了黄汤,输了钱就回来嚼蛆!没耳性的东西,胡沁这些作甚?叫你妹妹心里不受用。从此不许你出去!一点正经营生不做,明儿给我到铺子里去!快滚回你屋里待着!”薛蟠嘟囔几句,自回房去了。薛姨妈抚摩宝钗道:“莫理那混帐东西。你好久未去探望黛玉那孩子了,闲了也去和他叙叙,散散心。”宝钗点头道:“母亲说得是。我们姊妹原该聚聚。”说了一回话,母女方安寝。

次日清晨,宝钗便往贾府探视黛玉。二人多月未见,见面自是一番亲热。一时说起湘云。宝钗道:“云丫头怎地不来了?出阁也一年了,挑个日子来瞧瞧,也是咱们的情分。”黛玉笑道:“他如今可遂心了,得了如意郎君,竟是一刻也离不得,那还有心思记挂你我?早把咱们忘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看他得意的!真真勾出我的气来。咱们也不差,宝兄弟难道不及他家的才郎?将来与妹妹成了亲,日日吟诗作赋,快快活活,气死他!”黛玉不觉羞红了脸,啐道:“姐姐又来取笑我,不理你了。”说着便躲进里间。

宝钗在屋内略坐,恰见紫鹃端茶出来道:“宝姑娘请用茶。”宝钗笑道:“近来你家姑娘又写了什么诗不曾?拿来我瞧瞧。”紫鹃道:“我替姑娘找找。”便入套间,不多时捧出诗稿,递与宝钗。宝钗见篇首写着“十独吟”三字,坐下细看,反复沉吟。只见黛玉抿着鬓角出来道:“紫鹃这丫头淘气,乱翻我的东西,没的叫姐姐笑话。那是我闲来闷坐无眠,聊作十首律诗。”宝钗道:“并非笑话,作得极好。可谓字字含情韵,句句呕心肝。”黛玉听了,夺过就要撕,被宝钗笑着夺去,揣在袖内。【此处伏笔】黛玉笑道:“你又给我戴炭篓子。”【联系上下文,此处应为戴高帽的意思,但戴炭篓子原意是背黑锅】便坐下问起薛家近况、薛姨妈安好等语。宝钗笑着说了,回头对紫鹃道:“这丫头平日也不经心,服侍得姑娘不周。如何好些日子不见,姑娘病根犹在,倒成了个黄病秧子偎灶猫了?待我告诉你个法子,你才省得。”让黛玉好生坐着,拉了紫鹃到院中细说。

黛玉笑笑,仍回内间。紫鹃笑问宝钗道:“宝姑娘既有法子,快告诉我。姑娘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,我们看着也焦心。”宝钗道:“我听人说,园中或有邪祟侵扰,多有促狭鬼暗中作耗。太太前番落水,正是着了道儿。我特特寻了个算命的问了,说林姑娘这病也是被促狭鬼缠扰,不得痊愈。何不请先生进来看看风水,驱驱邪祟?林丫头的病可不就好了。”紫鹃听了心中一动,笑道:“真真宝姑娘提醒得是!可不是促狭鬼闹的?多谢姑娘费心。还得求姑娘带了那人来,给我家小姐瞧瞧。若治好了,我一辈子记着姑娘恩情。”宝钗笑道:“谢什么,林丫头的事便是我的事。我这便回去请先生。”于是进屋告知黛玉。黛玉半信半疑,被紫鹃、雪雁一番撺掇,心下也有些活动,便应允了。宝钗遂辞去请人。

忽见麝月进来道:“姑娘在屋里么?二爷打发我来告诉句话儿。”黛玉忙请进来细问。麝月道:“宝二爷听茗烟说在园子里瞧见宝姑娘了,不知何事,叫我过来问问。”黛玉道:“也没什么,不过日久未见,过来叙叙旧。”紫鹃便告之宝钗请先生为黛玉驱邪之事。麝月笑道:“宝姑娘懂得真多,二爷知道了定然欢喜。”便回怡红院去,恰见贾政在门口训斥宝玉,忙垂手一旁侍立。

贾政肃容训斥麝月道:“宝玉在屋里读书,做丫头的岂可擅离?方才你又往哪里逛去了?”麝月低首道:“奴婢不敢乱走。是听见宝姑娘来了,要请算命的给林姑娘驱邪,二爷才叫我去瞧瞧。”贾政颇为吃惊道:“竟有此事?”因想起王夫人去岁落井,心中本有疑影,今又闻此说,便不阻拦,只道:“也罢。等先生来了,叫他过我这边来,我也请他看看风水。”麝月忙应下。贾政又训诫宝玉一番,方去了。宝玉催麝月进屋,笑道:“宝姐姐这般好,也关心起林妹妹的病了。待会儿算命的来,我问他宝姐姐的姻缘如何。”麝月笑道:“人家的姻缘自有人家问,你操的哪门子心?仔细宝姑娘恼了,看你如何收拾!”宝玉笑着不语,进里间坐下,麝月便在旁看着读书。

且说宝钗约莫半日,方领了算命的张半仙进大观园。路上遇见探春、李纨并几个丫头,忙笑着解释是为黛玉驱邪而来。探春心内诧异,笑道:“若如此,倒要一观。”遂同李纨等一齐往潇湘馆来。

宝钗边走边叮嘱张半仙道:“看看风水使得,万不可妄入房间冲撞了姑娘。这里规矩大,特特嘱咐你。”张半仙笑道:“在下也见过些世面,高门大户也去过,岂有不知规矩的?小姐但放宽心。”方进潇湘馆。黛玉避在内室不出。张半仙先四下转看,指说此处不妥,彼处方位不吉,听得几个小丫头握口忍笑,被李纨、探春喝住。张半仙又令紫鹃端水净手,设下香案。紫鹃、雪雁等安排停当,张半仙燃香合掌道:“待我起一课细看。”便从怀中掣出卦筒,走至案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,手内摇动卦筒,掐指念咒。念毕,将筒内铜钱倾于盘中,笑道:“内情尽知矣。”宝钗、探春、李纨便问详情。

张半仙道:“园中果有妖孽作祟。待在下作法驱邪逐妖。”正说间,忽见贾政、贾琏进来,宝钗、探春、李纨并众丫头忙恭敬侍立。贾政道:“先生既来了,且住两日。不拘有无,将各府都设坛做法事,驱驱邪气。”张半仙笑着称是。贾政便命贾琏往各处预备,贾琏答应着去了。这一二日内,张半仙在荣宁两府铺设坛场,摆列香花灯烛、钟鼓法器,引得贾氏宗族子弟围了数层,指指点点看热闹。

贾珍、尤氏、凤姐皆来看视。巧姐也大了,缠着平儿同来。只见张半仙煞有介事,仗剑指画一回,声言已将妖邪收服,加上封条。一面撤坛谢将,早忙出一头汗。贾政催道:“可好了?折腾半日,看你装神弄鬼倒也热闹。”张半仙笑道:“好了。府上公子乃衔玉而生,据在下看,玉属土,与金相生。公子又名宝玉,须得配与相生之金方妥,切不可配木,因木克土,大不吉也。”贾政便问其详。张半仙道:“公子名玉,择配之人名中不可带木,带金者为佳。”贾政摇头笑道:“不妥!宝玉为土,岂可再配金?世人皆知土生金,土反受其耗。更是不妥!既是宝玉为土,不如找个名中也带玉的,方为妥当。皆玉,便无相生相克之忧。宝玉不过一伧俗之物,不劳先生费神了。”张半仙呆了半晌,道:“也是,在下便不多言了。”贾政叫人封了银子,打发他去了。

宝钗、探春、李纨正在黛玉房中说笑,忽见紫鹃探了消息回来,笑道:“老爷才和算命的说了,宝玉的玉配金不合适,还是要找名字里带玉的结亲才妥当!”宝钗等不觉一怔。李纨笑道:“妙极!玉玉相配,我等再无话说。”探春等皆笑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宝钗亦笑道:“林姑娘的终身有靠了。”黛玉红了脸,拿帕子往紫鹃头上打来,嗔道:“这蹄子尽在人前多嘴,讨人嫌!”探春等都笑起来。紫鹃笑道:“多谢宝姑娘请来的先生,说得灵验得很。”宝钗笑道:“要不请先生也给紫鹃姑娘算算姻缘?”紫鹃一撇嘴出去了,众人哄堂大笑。宝钗便要告辞,黛玉、探春等留他不住,送他出园。

宝钗见贾政与几人远远往那边去了,怔怔望了半晌,不发一言。探春见他呆望,笑道:“园子里越发冷了,花也谢尽,不及从前好看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可不是呢。”一时各自散去,不提。

且说宝钗赶回家中,闭了房门,歪在床上默然不语。莺儿掀帘进来道:“姑娘,那张半仙怎么说?”宝钗道:“你出去罢,我身上不爽利。”莺儿见宝钗面有愠色,便退了出去。

刚至院内,就见金桂倚着门槛问薛蟠道:“大爷今儿回来恁早,敢是想你那宝蟾心肝肉了?”薛蟠没好气道:“外头不顺,回来还听你这臭婆娘絮聒!”金桂道:“如今你们合伙儿欺我,老娘连话也说不得了?这日子没法过!”薛蟠道:“不过便不过!我这就写休书,你回娘家去罢,省得闹心!”金桂哭道:“好啊!敢情早想撵我走!这个摔脸子,那个说硬话气我。横竖无人垂青于我,索性大家闹起来!老娘二百年也不走!除非勒死我,不然就跟你们闹着过!”宝蟾摔帘子冲出来道:“少拿大拉硬屎唬人!我就是摔脸子说话了!我还咒你遭雷劈蹬腿登仙呢!你敢拿我怎样?”说着扑上去与金桂扭作一团。

薛蟠气得熛目,上前欲拉。却见薛姨妈气喘吁吁赶来道:“还让不让人安生?都挺起腰子来,越发难撕罗了!这也不成个人家,家反宅乱的,不怕亲戚们笑话?都是混帐行子!”金桂一边撕扯一边哭骂:“真真是个混帐世界!奴才强梁,摔丧谤主!也没妻也没妾,不如大家拼完了干净!”薛姨妈明知劝不住,便叫儿子:“别拉了!随他们厮闹去,一时也死不了人!你给我回屋待着!”薛蟠乖乖回屋,外头仍撕打不止。

薛姨妈进来道:“早劝你别去那府里赌钱吃酒,你越发不受钤束,全当了马棚风!”薛蟠道:“从今再不去了,也没甚意思。那府里越发寡淡,吃穿顽乐大不如前,奴才们的月钱都减了一半,谁还有闲钱去赌?连吃的都舍不得了。”薛姨妈叹道:“咱家的铺子也开不得了。幸而还有些余钱。你外头瞧瞧,挑儿卖女的挤满了街。老天几年不下雨,地里蝗虫为虐,饿殍遍地。你也少往那府里去,在家安生待着。”薛蟠道:“妹妹去那府回来怎么说?”薛姨妈道:“你那肚肠藏不住事,告诉了你又瞎七搭八混说。”薛蟠道:“该说不该说,我自有分寸,母亲太过虑了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妹妹的亲事尚无着落,日后再说罢。”母子两个又叙了些家务。

话说贾政叫人打发了张半仙去。凤姐急忙赶来道:“人已去了么?我正和琏二爷商议,叫他看看巧姐的年庚八字,也算一算,怎么就去了?”贾政问道:“巧姐今年多大了?”凤姐道:“十三了。想说个好的,早些打算。”贾政道:“待孝期满了再议亲不迟。”凤姐点头称是,遂往自己院去。只见几个小丫头并婆子忙忙走来,都笑道:“史姑娘的姑爷真真一表人才,和史姑娘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凤姐迎上问道:“史姑娘来了?这会子在那里?”众人叽喳道:“可不是来了?都在宝二爷屋里呢!”凤姐含笑不语,转身回房。

原来史湘云与夫君成婚年余,早嚷着要来看众姊妹并宝玉。其夫婿拗不过,陪他同来贾府探望,带了许多礼物。凤姐命人收了,又备酒筵为二人接风。黛玉、探春、李纨、宝玉并众丫头在怡红院笑语喧阗,与史湘云说得热闹。宝玉见卫若兰身着赤色如意麒麟贴里云锦,束玉色斑花长穗宫绦,足蹬黑缎尖翘朝靴。生得英武轩昂,丰姿俊雅,星眸含采,魁伟洒脱,好个才貌仙郎,恰与湘云是璧人一对。又见卫若兰志气高迈,快人快语,性情与湘云有几分相似。宝玉久闻其容仪伟丽,少时敏智,决略机断,不修小节,勇而有谋,府邸宏丽,家资丰饶,自惭形秽,便与他攀谈多时,更觉此人言谈爽利,见识超卓。卫若兰亦喜宝玉待人真纯,寥寥数语,两人遂成好友,一同至院中谈笑。

李纨笑道:“怪道枕霞妹子这般喜气盈腮,原来得了位如意仙郎!”湘云洋洋得意道:“这话我爱听!也不用藏掖着。你们若不服,也得个佳郎我瞧瞧!”黛玉笑道:“看把他兴得那狂样!说话倒谔谔可笑。”紫鹃一旁笑道:“我们这里也有位佳郎,是林姑娘的,比你家那位也不差!”史湘云左右顾盼道:“在那里?我瞧瞧。”李纨忙岔开道:“紫鹃敢是喝多了?怎么混说起来!”黛玉笑骂道:“这蹄子尽在人前给主子添乱!还不回去坐好!”众人皆笑。紫鹃也觉失言,痴痴笑着走开。

湘云摇着黛玉胳膊笑道:“好姐姐,想死我了!这回来定要开个诗社!我还要和你们比比诗才!”黛玉笑道:“好容易见了就撒起娇来,小模样儿倒招人疼。罢了,明儿咱们就开一社,谁也不许逃!”李纨道:“这有何难?作得好歹无妨,到时我胡乱诌几句便了。”探春、湘云不觉失笑。史家跟来的乳母抱着湘云幼子走来,生得乖巧可喜,众人忙上前嬉笑夸赞,抚弄逗趣。

外面宝玉与卫若兰谈兴正浓,叙完家常又论各自喜好。卫若兰一提擐甲执兵、习武打拳便眉飞色舞。宝玉听得索然,面上却不肯显,只点头应和。卫若兰便问宝玉可习弓马,闲时比比臂力眼力。宝玉笑道:“我们这里有个天香楼,常有人习射。不如我带你去瞧瞧?”卫若兰道:“来日方长,不在一时。如今世道不兴,天灾人祸频仍,战事不断。只恨不能食戎羌血,餐胡虏肉,为朝廷效力。日日困守家中,甚觉憋闷。”宝玉道:“此不过一时之蹇。待战乱平息便好了,何必多虑?”卫若兰正欲答言,忽听湘云唤他们进屋,二人便止了话头入内。

众人团团围坐,嗑着瓜子说笑,十分热闹。忽见麝月进来,笑着与众人见礼。宝玉道:“方才何处去了?本欲叫你去厨房拿柳嫂子鏊子烙的五香脆粟饼来,大伙儿小酌,这会子连影儿也不见。”麝月道:“这不回来了?才刚听茗烟说,街上都关门闭户,一伙流民闯入衙门,嚷着要杀官,说都快饿死绝了,要造反!咱们在府里倒好,只是往后如何买菜?真真愁人。廊上挂的羓肉也餲了,特来请二爷示下。”宝玉闻言不悦道:“小厮们抱怨多日不见荤腥,叫他们拿去罢。”史湘云道:“此番过来,沿途但见赤地千里,恍若旱魃为虐,农人皆伏地哀号求雨。”宝玉、黛玉听了默然。众人亦感烦闷。半晌,麝月又道:“邢姑娘方才来找大太太借粮米,说是家中艰难。”

宝玉细问,方知邢岫烟年初与薛蝌完婚,因家贫难捱,故来寻邢夫人借银。宝玉又问可借到不曾。麝月答不出。卫若兰、湘云、探春、李纨、黛玉皆道:“咱们也帮帮他,凑些银钱与他。”宝玉道:“正该如此。只是宝姑娘和薛姨妈、薛大哥怎不帮衬?”麝月道:“依我想,或已帮过。只是他家日日吵闹,那两位怕是不愿再帮。或是邢姑娘见他家乱着,不敢上前,亦不敢言。”众人皆点头称是。晚间,卫若兰便同宝玉在怡红院安歇。

且说宝玉次早起身,却不见卫若兰。漱洗毕,问麝月卫公子去向。麝月说他素日早起惯于练功,往宁府天香楼射圃去了。

原来贾珍在天香楼左近辟有圃场,专供子弟彍弩习武。贾兰、贾蓉等人见一佩戴金麒麟的潇洒公子,气度飘逸,英气逼人,大步流星而来,取箭弯弓,身手矫捷,跨上骏马,紧握鞥绳。那马儿绕场疾驰。卫若兰引弓放箭,箭无虚发。众人哄然喝彩,卫若兰亦意气扬扬。子弟们纷纷打听其来历,俱是钦敬不已。宝玉赶来,在一旁打量多时,不忍搅扰,含笑看了一回,便先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