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回 薛宝钗弥望金玉姻 史湘云喜得如意郎
题曰:
姊妹争说良人好,我对寒灯一笑难。
话说凤姐听得井中水响,急叫丰儿唤人,自己伏在井栏上,借灯光看时,只见王夫人在水里浮沉,已呛得说不出话。她忙喊道:“快来人,太太落井了!”井旁有根汲水的麻绳,她忙抄起来抛下去,连声叫太太抓住。王夫人两手乱摸,绳头到了跟前,竟也握不牢。凤姐又伏身叫了几声,恨不得自己下去,只是井栏湿滑,无从着脚,心里越发慌了。
几个巡夜婆子提灯赶来,见井边乱作一团,都吓得变了脸色。有个年长的定了定神,道:“库房有长竿挠钩,快去取。”一人忙跑去扛了来,众人把竿探入井中,摸索好一阵,方觉钩住了衣裳,便七手八脚地往上提。凤姐在旁不住催促,又怕挠钩勾破衣裳,使王夫人重新跌回井中,忙叫众人稳住长竿,慢慢提拉。好容易将人拖到井台,王夫人浑身湿透,只管呛咳。凤姐同丰儿扶住她,忙叫人送回屋里,又叫婆子煎姜汤,自己跟到房中不提。
近来园中主仆病倒了不少,都说是瘴气,又有人疑是鬼祟。旁人吃了药,渐次好了;独王夫人日夜发热,睡中说些不明不白的话。贾政请大夫诊治,药吃下去不见效,反又昏乱起来,一时哭叫,一时认不得人。屋里人没了主意,守在床前垂泪。
那些大夫来时,都在床前细问饮食起居,临走不过说些清火养神的话。药煎了一碗又一碗,药渣堆在廊下,王夫人的热气仍未退。有人说方子用得不对,有人说病根在心,众说纷纭,谁也不敢担承。丫鬟们私下传说,前番园中闹过的事还没有完;也有人说病由心生,不该胡乱疑神疑鬼。贾政听见,斥了几句,心里却也不甚安稳。
一日,外头隐隐传来木鱼声。贾琏领了一僧一道进来,向贾政道:“宝兄弟前番着邪,多亏这二位救治。今日在街上遇见,我请他们来看看。”贾政忙让进屋。那和尚看了看王夫人,道:“这是冤疾,有促狭鬼作耗。先借通灵玉镇一镇,余下的病还须服药。”便同道人把玉悬在卧房门上。贾政待要送谢礼,二人已经去了;遣人追出门外,那里还见踪影。
玉悬了两三日,王夫人渐能认人,热却不退。贾政又请来一位自称专治疑难的医生,照方吃药之后,病势反重。正要请他再来,那人已卷了钱财走了,四处寻不着。贾府上下恨骂不已,也只得另请人诊视。谁知这一病竟迁延下来,从深秋拖过严冬,又捱到次年暮春。王夫人时而清醒,时而昏沉,偶见起色,不数日又复发作;汤药始终不住送进送出,屋中总有一股苦味久久不散。到了五月,她已饮食难进,一日弱似一日,众人看着,心中都明白了。
弥留之时,她紧握宝玉的手,含泪道:“我的儿,我去后只放心不下你。书还要念,别又丢开了;那促狭鬼若再来拧你掐你,又叫谁护着?”说了几句,声音渐低。宝玉哭得答不上话,直说愿随母亲同去,叫贾政喝住。黛玉、探春、凤姐、李纨也都陪着落泪。前后不过数月,贾家接连办了两场大丧,上下哭声不绝,屋里屋外俱是啼哭之声。宝玉失了母亲,整日不肯离开灵前。赵姨娘也随着众人哭了一阵,口里哀声不断,脸上却看不见泪。
停灵的几日,亲友虽来吊问,府里却没有从前那般的排场。有人送来香烛,有人只叫小厮捎一句话,便各自去了。凤姐看着灵前几样陈设,知道能省的地方都省到了,只怕还要再动些旧物。她不敢在宝玉跟前露出,回身时才悄悄叹了口气。
邢夫人见凤姐在旁侍立,冷冷道:“那日人就在你眼前,如何竟掉进井里?你这管家的,连个太太也看不住。”凤姐忍着泪道:“大太太,那日我同丰儿搀着太太,到了穿堂,井边忽有鬼影扑来。我两个攥着太太衣袖,实在拉不住,随即叫人来救。求大太太明察。”邢夫人道:“我又没亲眼见鬼。只听说先前那香囊的事,太太曾问过你,如今又偏在你送她回房的时候出了事。外头人若问起,你叫我怎么回?”
凤姐当着众人,只垂首不言。邢夫人见她不答,便又道:“这个且搁下。眼下宾客来往,府里虽不比从前,外头体面还得顾着。论理这是我们媳妇的差事,原不该劳动孙媳;只是你素来办事周到,少不得仍要你照看。”凤姐知道银钱难筹,人手也不好使,却不便推辞,只低声应了,出来时眼泪方落下来。
贾琏跟出来,听她说了难处,便往贾政房中去,道:“丧事固然从俭,太太的身后礼数也不能太缺。如今手里实在紧,须先筹些银子。”贾政皱眉道:“我也正为此事犯愁。你把各房能拿出来的器物开个单子,该当的当,该卖的卖,先把眼前事办妥。”贾琏应了,同凤姐连夜商量。
次日呈上单子,贾政看时,里头有猫儿眼、祖母绿,也有沉香拐、串珠、伽南扇坠、慧纹、琥珀眼扇坠;另列着大紫檀翘头案、锦红玛瑙、汝窑花囊、蜡油冻佛手、金螭璎珞等物。他看了半日,道:“连这些也要拿出去么?”贾琏道:“各屋陈设、古玩,有些早叫下人偷着典了。恒舒典老张说,近来府里的东西一件接一件送去,他那里也支不出大钱来收。”
贾政叹道:“那就叫林之孝把车马桌椅中值钱的,拿到菜市口去卖。那辆翠幄青绸车也舍了罢。”想了想,又道:“董其昌、米芾、唐寅、颜真卿、仇英那些书画,另托妥当的人转售与富家子弟,别散失得不明不白。”贾琏道:“若再不动这些,眼前连香烛纸帛也置办不起了。”贾政只点头道:“先料理眼前,余下的以后再说。”贾琏记下,便去料理。一应丧事,俱照家中现有的银钱办理。
王夫人去后,宝玉越发懒怠言语,常独自坐着出神。众人怕他伤心成病,轮着来陪他说笑,他也不过勉强答应几句。贾政见他如此,一时不忍深逼读书,日间只同清客闲谈,由他在屋里歇着。
有时贾政走到门口,听见里头半日没有声响,便站了一站,终究没有进去。清客们说起文章,他也只应付几句,眼睛却不时望向后院。宝玉见父亲如此,越发不肯开口,只在案前翻那几本旧书,翻过一页又停住。
贾母既殁,家里念鸳鸯服侍多年,许她自择去处。鸳鸯不肯离府,只在深院里做些针黹。贾赦因见贾家日渐式微,成日忙于和邢夫人商议新近的家务,也无暇顾及鸳鸯,早把当年的事忘了。巧姐渐渐长成,贾琏常为官事往平安州去,家中也顾不得许多。
展眼夏尽秋来。这日宝玉早起只管坐着,麝月摆了饭,他拿起箸又放下。麝月哄他吃了一口,见他仍歪到炕上,眼泪忽然下来,便道:“又想起什么了?屋里闷,出去走走也好。”宝玉听了,起身就走。麝月在后叫道:“外头凉,回来添件衣裳。”宝玉只说回来再换,径自出了门。
园中人少,几处房门关着,阶前的叶子也无人扫。宝玉沿着池边走了一回,见花木经了秋风,往日相聚的地方越发冷清,正站着发怔,迎面来了鸳鸯、玉钏。宝玉勉强笑问她们往那里去。玉钏道:“大老爷升了校书郎,满府都在贺呢。你怎还在这里?”宝玉道:“知道了。”也没再问。玉钏见他呆站着,笑说一句“真是个傻子”,鸳鸯拉了她便走。两个来到沁芳亭,坐下歇着。
鸳鸯道:“你倒替人家升官高兴,哪里知道这官是花钱买的。”玉钏儿讶然道:“倒没听说。”鸳鸯冷笑道:“人人都知道,偏你不知道。我告诉你,上个月宫里的戴内相倒了,牵连了不少人,许多位置都空了。东府的珍大爷有新内相的门路,大老爷便花了好些银子,买来的这个官。再说了,人家升官发财,又与咱们什么相干?将来咱们就有好结果了不成?大老爷早说过,凭我到了天上,这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。如今他又买官升迁,日后更不会饶我。我也不怕,且等他来寻我报仇,横竖不过一死。”
玉钏儿道:“那你怎不离了此处,逃往他乡呢?再说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。纵然老太太才去,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;等到三年孝满,还不是落在他的手心里?”鸳鸯道:“又能到哪里去?他的本事大得很,凭你到了天边,他也能寻着。在这里有众人遮护着,兴许还能平安无事。真到了那一日,我也不由他摆布。”玉钏儿道:“这倒也是。太太那回好好的,怎就到了井里?园内人都说,佛书上讲的,大凡官宦富贵人家,一生下来暗地里便有促狭鬼跟着,得空便要害人,想是太太遇着了。”
鸳鸯看了看左右,悄悄道:“你果真不恨太太?你姐姐金钏是谁逼死的,难道你竟忘了?”玉钏垂眉道:“不恨是假的,可恨又能怎么样?”鸳鸯冷笑道:“老太太一去,我才算想明白了。任你怎样服侍殷勤,到头来终究白忙一场,主子们又有谁记得你的好处?如今人人把尊卑次序看得越发重了,个个满腹功名利禄,长着一双势利眼。这园子里里外外,难道还有一个好人?难不成做奴才的,天生就该叫人呼来唤去?同是一个人,不过名分差些,何苦这样狠毒,任意打骂骑乘。老太太死后,不瞒你说,我对这府里只余怨恨了。什么琏二奶奶,你看把她兴的,我竟瞧不上眼!还有那些姑娘小姐,成日价把脸一仰,不见个笑影,好像人人都欠她们二百两银子似的。这样下去,便都死绝了,也活该。”
玉钏儿忙“嘘”了一声道:“这话只咱们姐妹私下说说,别叫人听去了才好。实对你说,你这话正说到我心坎里去了。咱们尽心尽忠,到头来还不是被主子恶声恶气地骂着赶出去?那回太太骂我姐姐‘狐媚子’,我就听不过去。就算姐姐有些不是,也服侍了她一场,怎好拿这等腌臜话去骂一个女孩子家,实在刻毒!姐姐死后,太太把她二两月钱分给我,可又能怎么样?人已经死了,再多银子也换不回一条命来。可见这些主子的心肠,真是又冷又硬。”
两个人正在嘀咕,忽见远远路上走着几个婆子,由凤姐陪着,有说有笑地往这边来。二人忙住了口,离了沁芳亭走开了。
原来贾赦新得校书郎一职,亲族多来道贺。代儒也放宝玉一日假,嘱他回去见客,莫在园中闲逛。宝玉进了二门,只见车马停了许多,丫鬟婆子忙着传茶,贾赦、邢夫人在前头待客,贾政坐在堂上,襄阳侯等宾客也已入席,几个清客在旁陪着。宝玉正想避开热闹,却见北静王也在那里。北静王瞧见他,招手叫近前坐下,问他多日怎么不来。宝玉笑道:“早想拜望王爷,学里总不得闲。”两人便说起别后的事情。
王子腾等原要送戏,在正厅前搭台;贾赦念着贾母孝期未满,婉言谢了。来贺的堂官穿着公服,筵席仍开了十余桌,外头车马来往,院里一时十分热闹。门上的小厮忙着接帖子,茶房里蒸汽不住往外冒,几个婆子端盘子走得脚不沾地。薛姨妈也到了,由邢夫人、宝琴相陪;探春、黛玉、李纹、李绮坐在旁席。宝玉不见宝钗,问起时,薛姨妈道:“铺子里事多,蟠儿同宝丫头都不得空。”宝玉便仍到北静王身边。席间多吃了几杯酒,北静王又劝了他两杯,问他近来可还读书。宝玉含糊应了,眼睛只往窗外看。散后由茗烟、李贵搀回怡红院。
却说香菱死后,薛姨妈、宝钗见她口鼻有血痕,疑心与金桂有关,只是没有凭据。母女背地商量,若闹到官里,恐反牵连自己;香菱又是屋里人,金桂到底是薛家的正房奶奶。两人叹息了一回,终究不曾报官,只将香菱好生葬了。
薛蝌同岫烟年初成亲,已从贾府搬出,在古董行附近租了房住。宝钗常去探望。这日见岫烟身上衣裳仍是薄的,便送来大红洋绉小袄、松花色绫子夹袄、斗珠儿小皮袄,又有宝蓝盘锦镶花绵裙、佛青银鼠褂子,另带些粮米。岫烟再三推辞,宝钗道:“收着罢,不过是家里现成的东西;天一凉,更用得着。”岫烟这才红着脸收下。
薛蝌在旁叹道:“父亲做了一世皇商,也不过留下几间房舍、一个院子。母亲又有痰症,我只凭那点散碎银子做个小营生,如今连衣裳也置办不起。”宝钗问旧日采买的账目可还收得回来,薛蝌摇头道:“父亲办差,见别人从中得利,他惟恐惹人说嘴,一概不肯沾。那时人人都说他清白,父亲也只当这是立身的根本。如今看来,清白虽好,家里柴米却不能少。生前总说清白要紧,谁想身后竟这样紧巴。家中处处都要用钱,手边那点银子转眼便空了,连日常的灯火饭食,也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。”宝钗问道:“铺子里也不见起色么?”薛蝌道:“古董生意最怕世道不安,来问价的人少,拿东西来当的却多。若不是岫烟还会做些针线,家里只怕连灯油也要省了。”宝钗听了,默默理着手边衣裳,道:“叔叔自有他的道理。只是如今你们日子难,叫我们看着如何过得去?往后缺什么,打发人来说,别只顾瞒着。”薛蝌、岫烟都低头谢了。
宝钗还要上街替母亲抓药,便起身告辞。夫妇两个送到街口方回。她买药归来,才到门前,已听见里面吵闹。自香菱死后,宝蟾越发不肯受金桂辖制,薛蟠又偏护着她,金桂常为此闹得全家不得安宁。此时金桂同宝蟾正在门边对骂,薛蟠出来把宝蟾往屋里拉。宝钗只看了一眼,径入母亲房中。薛姨妈歪在炕上,捂着胸口,见女儿进来,便道:“成日家吵,叫我如何安生。”宝钗斟茶劝了几句,母女相对,都不免叹息。
薛蟠先前借习射之名,到贾蓉、贾蔷处斗酒聚赌,输了几局回来,未免垂头丧气。回来又听宝蟾、金桂吵闹,闹得头疼。此时进了母亲房里,见宝钗同薛姨妈做针线,便没好气道:“妹妹还有心思做这个!贾家上下都传遍了,说等一二年孝期满了,便要给宝玉办亲事。”宝钗道:“哥哥管人家的闲事作甚?又与你我何干?你也少往那赌场去。输几个钱原是小事,那里却没几个正经人,成日家打降呲牙儿的。哥哥跟着他们,只怕越发学坏了。”薛蟠一听便急了,叨叨道:“少来叨登我!宝玉倒是正经人,你心里惦着他;如今人人都传开了,娶的是姓林的,你早没份了!”
宝钗听了,登时气得落泪,艴然向薛姨妈道:“哥哥从那边打旋磨子回来,又拿这些混账话来气我。”薛姨妈也气得直骂:“还不把手收了,安安生生坐着,又炮燥起来!不着调的混账东西,在外头灌丧黄汤,输了钱回来就嚼蛆。没耳性的东西,胡沁这些话作甚?叫你妹妹寒心!从今不许你再出去。一点正经事也不做,明儿给我到铺里去!快进你屋里待着去!”薛蟠口中还嘟囔几句,回自己房里去了。薛姨妈用手抚摩宝钗道:“别理那混账东西。你也好些日子没去探望黛玉那孩子了,闲了且去同她叙叙话,散散心。”宝钗点头道:“母亲这话甚是,我们姊妹也该聚一聚了。”母女又说了一宿的话,方才安寝。
次日清晨,宝钗往贾府探望黛玉。姊妹多月不见,见面自然亲热。说起湘云,宝钗道:“云丫头出阁也有一年了,怎不挑个日子回来瞧瞧?到底是姊妹的情分。”黛玉笑道:“她如今得了如意郎君,一刻也离不得,那里还记挂你我。”宝钗笑道:“看她得意的。咱们也不差,宝兄弟难道就不如卫家的才郎?将来妹妹同他成了亲,日日吟诗作赋,且气她一气。”黛玉脸上一红,啐道:“姐姐又来取笑我。”说着便躲进里间。
紫鹃端茶出来,宝钗问道:“你们姑娘近来还作诗么?拿来我瞧瞧。”紫鹃进去取了诗稿。宝钗见篇首写着“十独吟”,坐下看了一遍。黛玉抿着鬓角出来,道:“紫鹃又乱翻我的东西。那不过闷坐无眠,胡乱写的几首,没的叫姐姐笑话。”宝钗道:“哪里是胡乱写的,字字都见心思。”黛玉听了,伸手来夺,宝钗笑着藏到袖里。此处伏笔黛玉道:“你又给我戴炭篓子。【“炭篓子”即高帽子。第六十一回凤姐道:“给他个炭篓子戴上,什么事他不应承。”】”二人坐下,又说起薛姨妈和薛家近况。
宝钗回头向紫鹃道:“你平日服侍得也不算周到。你看姑娘病了这样久,倒成了个黄病秧子。”说着拉紫鹃到院中,道:“我听说园里近来不甚安静,太太落井,便有人说是促狭鬼作祟。我特意问了一个算命的,说林姑娘这病也像有邪祟缠着。何不请他进来看看风水,若能避一避,也好叫姑娘少受些苦。”紫鹃听了道:“宝姑娘说得有理。只是那先生肯进来么?还求姑娘替我们请一趟。”宝钗道:“都是姊妹,说什么谢。我这就去请。”
回到屋里,宝钗把此事告诉黛玉。黛玉原有些疑惑,见紫鹃、雪雁也劝,便道:“既是姐姐一番好意,便请来看看罢。”宝钗这才辞去。
不多时,麝月进来道:“姑娘在屋里么?二爷打发我来问,方才听茗烟说宝姑娘在园里,不知为了什么。”黛玉道:“不过许久不见,过来说话。”紫鹃便把请先生驱邪的事说了。麝月笑道:“宝姑娘想得周到,二爷知道了也必欢喜。”说完回怡红院去,正遇贾政在门口训斥宝玉,忙垂手站住。
贾政问道:“你在外头做什么?宝玉在屋里读书,丫头岂可擅离。”麝月低头道:“是宝姑娘来了,二爷叫我过去问话。宝姑娘请了算命先生,替林姑娘看看病。”贾政听了,想起王夫人落井一事,便道:“先生来了,叫他到我这里来。我也要问问府里的风水。”麝月答应着。贾政又训了宝玉几句,方才离去。
宝玉催麝月进屋,道:“宝姐姐这样好,连林妹妹的病也想着。算命的来了,我还要问问宝姐姐的姻缘。”麝月笑道:“你操这些心做什么?仔细叫宝姑娘听见。”宝玉只笑,也不接话,坐下看书。书页摊在膝上,半日也不曾翻过一页,依旧出神。
宝钗等了半日,才领张半仙进园。路上遇见探春、李纨和几个丫头,便说是替黛玉看看邪祟。探春听了,便同李纨一起来到潇湘馆。
宝钗一路叮嘱张半仙:“只看园中风水,不许妄入内室。这里规矩大,先生留心。”张半仙道:“这个自然。高门大户我也见过几处,姑娘放心。”
黛玉避在内室不出。张半仙先在院中看了看,指着东边道:“此处气口略窄。”又到西边道:“那边方位也有些冲。”几个小丫头忍不住掩口笑,被李纨、探春瞪了一眼。张半仙便叫紫鹃端水净手,摆下香案,燃香合掌,从怀中取出卦筒,恭恭敬敬作了一揖。
他摇了几回卦筒,将铜钱倾在盘中,低头看了一阵,才道:“园中确有不安之气。”宝钗问道:“可有法子?”张半仙道:“且待我再看一课。”说着掐指念了几句,又道:“若要驱逐,还须设坛。”
紫鹃把香灰拢在小炉里,探春又叫人取来一张干净桌案。张半仙将符纸一张张铺开,先看日色,又看檐角风向,再四面转看门窗,才把卦钱收起。黛玉在里间听着,偶尔咳嗽一声,外头便静下来。宝钗回头向内室望了望,见帘子纹丝不动,这才低声叫张半仙只照规矩行事,不许惊动姑娘。
正说着,贾政、贾琏进来。宝钗、探春、李纨及众丫头忙站在一旁。贾政道:“先生既来了,便在这里住两日。不拘有无,各处都设坛看看,驱一驱邪气。”张半仙忙答应。贾政命贾琏往各处预备,贾琏应声去了。
这一二日,张半仙在荣宁两府设坛,香花灯烛、钟鼓法器摆列开来,引得贾氏宗族子弟围了几层看热闹。贾珍、尤氏、凤姐也来瞧看,巧姐缠着平儿跟来。张半仙仗剑画符,忙了半日,方说妖邪已收,又在门上贴了封条,撤坛谢将。
贾政道:“可算完了么?”张半仙道:“好了,贵府公子乃衔玉而生,据在下看来,玉为土,与金相生,公子又名宝玉,须和相生之金匹配才妥,不可与木相配,因木克土,不吉也。”贾政便问其详。张半仙道:“公子名玉,不可找名中带木的匹配,须找带金的为佳。”
贾政摇头笑道:“不好,宝玉为土,更不可找金了。人人都知土生金,土反吃了亏。不妥,不妥!既是宝玉为土,还找个名字中带玉的就妥了。都是玉,就没有相生相克了。宝玉乃一介伧俗之物,不要先生费心劳神了。”张半仙呆了半天,道:“也是,在下就不多言了。”贾政叫人封了银子,打发他去了。
宝钗、探春、李纨正在黛玉房中说话,紫鹃回来道:“老爷同先生说,宝玉名字里既有玉,择配也要寻名字带玉的才好。”李纨笑道:“这倒有趣,玉玉相配,岂不妥当?”探春等都笑起来。宝钗也道:“林姑娘的终身总算有个着落了。”黛玉红了脸,拿帕子向紫鹃掷去,道:“这蹄子在人前说什么。”
紫鹃笑道:“多亏宝姑娘请来的先生,说得真灵。”宝钗道:“既如此,也替你算算姻缘。”紫鹃撇嘴出去了,众人一阵笑。宝钗便要告辞,黛玉、探春等留她不住,只送到园门。
宝钗见贾政同几个人从远处过去,站着看了一会儿。探春道:“园子里的花都谢了,越发冷清。”宝钗道:“可不是。”说完,二人各自散去。
宝钗回到家中,进房歪在床上。莺儿掀帘问张半仙说些什么,宝钗只道:“我身上不爽利,你先出去。”莺儿见她脸上不快,便退了出去。
刚到院中,便见金桂倚门问薛蟠:“大爷今日回来得早,敢是惦记你那宝蟾心肝肉么?”薛蟠道:“外头已经够烦,回来还听你絮叨。”金桂道:“如今你们一个个合起来挤兑我,连句话也不许说了?”薛蟠道:“不许说便不说。我写休书,你回娘家去。”
金桂哭道:“原来早有这个心。这个给我脸色,那个拿硬话堵我,横竖没人把我放在眼里。我偏不走,除非你们勒死我。”宝蟾听见,掀帘出来道:“少拿这些话吓人。你既会说,我也会说。你再闹,我还要咒你几句。”说着便同金桂扭在一处。
薛蟠气得要拉,薛姨妈已喘着赶来,道:“还让不让人安生?好好的家,叫你们闹成什么样子。薛蟠,你回屋去。”金桂一边扯着衣裳,一边哭骂。薛姨妈见劝不住,只叫薛蟠先走,外头仍是两个妇人厮打不休。
薛姨妈进房又道:“我早说少到贾府赌钱吃酒,你只是不听。”薛蟠道:“以后不去了。那府里如今也没什么好吃好玩的,月钱都减了,谁还有闲钱赌?”薛姨妈叹道:“咱家的铺子也难支撑。外头挑儿卖女的满街都是,几年不下雨,又闹蝗虫,你少出去招事,安生在家罢。”薛蟠道:“妹妹从那边回来,可说了什么?”薛姨妈道:“你这肚肠藏不住,告诉你又要胡说。”薛蟠道:“我自有分寸。”薛姨妈只道:“你妹妹的亲事还没着落,日后再说。”母子两个又说了一回家务。
话说贾政打发张半仙去了,凤姐急忙赶来,道:“人已经走了?我还同琏二爷说,叫他给巧姐看看年庚八字,怎就去了。”贾政问巧姐多大,凤姐道:“十三了,早些打算也好。”贾政道:“孝期未满,亲事不忙。”凤姐点头,回自己院中。
几个小丫头、婆子迎面走来,都笑道:“史姑娘的姑爷真是一表人才,和史姑娘正相配。”凤姐问道:“史姑娘来了?现在那里?”众人道:“在宝二爷屋里呢。”凤姐听了,便往怡红院来。
原来湘云同卫若兰成婚一年有余,早嚷着要回来看看众姊妹和宝玉,卫若兰拗不过她,便陪着来了,还带了些礼物。凤姐命人收下,另备酒筵接风。黛玉、探春、李纨、宝玉和众丫头都在怡红院陪着说话。
她一进门便先寻黛玉,见人好端端坐着,才放下心来。又问起老太太灵位安在何处,听说仍供在正堂,便合掌默了一回。卫若兰随在后头,叫人把带来的礼物交给凤姐,不过是些寻常物件。湘云忙道:“你们只管收着,别又替我客气。”
宝玉见卫若兰穿一件赤色如意麒麟贴里,腰束玉色斑花长穗宫绦,脚下是黑缎尖翘朝靴。卫若兰进来先向众人行礼,答话爽利,并不多说客套。他坐下时把衣角略略一拢,免得碰着旁边的茶盏;有人问他路上可曾劳顿,他只说无妨。问到贾母丧事,他也敛容说了几句;说起湘云一路思念姊妹,脸上又带出笑来。宝玉同他谈了几句,见他待人直爽,便渐渐亲近起来。湘云坐在旁边,眼里满是得意。
李纨笑道:“怪道枕霞妹妹这样欢喜,原来得了如意郎君。”湘云道:“这话我爱听。你们若不服,也各寻一个来给我看。”黛玉笑道:“才回来就显摆起来了。”紫鹃在旁道:“我们这里也有一位佳郎,是林姑娘的。”李纨忙道:“又胡说。”黛玉红着脸骂道:“这蹄子只会添乱。”众人都笑,紫鹃也退到一边。
湘云拉着黛玉道:“好姐姐,想死我了。这回来定要开诗社,谁也不许躲。”黛玉道:“好容易见面,便先要管人。明儿开就是了。”李纨道:“我只怕又作不好诗,到时胡乱诌几句罢。”探春、湘云听了都笑。史家乳母抱着湘云的孩子走来,众人围过去逗弄了一回。
外头宝玉同卫若兰谈得正浓。说到弓马武艺,卫若兰便问宝玉可曾习射,闲时好比比臂力眼力。宝玉道:“宁府天香楼近旁有个射圃,常有人在那里练习。你若有兴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卫若兰道:“来日方长,不在一时。如今外头世道不兴,天灾人祸频仍,战事也未曾息。若有机会,倒愿为朝廷效些力;只是困守家中,未免闷气。”说着拿手比了个拉弓的势子,眼里也有几分光彩。宝玉听了,只道:“等风波过去,自然就好了。”卫若兰笑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湘云在屋里唤道:“你两个又说些什么?还不进来。”二人便住了话头,回到屋里。众人围坐嗑瓜子,正说笑间,麝月掀帘进来,手里却空着。宝玉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方才到那里去了?我还等着你拿柳嫂子烙的五香脆粟饼来。”麝月道:“我原到街上去取,谁知外头出了事,许多铺子都关了。听说一伙流民闯进衙门,嚷着要杀官,说都快饿死了。往后菜蔬如何买,也难说。廊下挂的羓肉又餲了,二爷看怎么办?”
宝玉道:“小厮们多日不见荤腥,拿去给他们吃罢。”湘云道:“我们一路回来,只见田地焦干,农人伏在地上求雨。”这一句说完,屋里便静了。黛玉低头拨着茶盖,宝玉望着窗外,一时也无话。过了一会儿,麝月又道:“邢姑娘方才到大太太那里借粮米,说家里也难过。”
宝玉细问,才知道邢岫烟年初同薛蝌成婚,因日子艰难,来求邢夫人借银。卫若兰听了,便道:“既是相识,不能袖手。”湘云、探春、李纨、黛玉也道:“咱们各自凑些给她。”宝玉道:“正该如此。只是宝姐姐、薛姨妈和薛大哥,怎么没有帮衬?”麝月道:“或许已经帮过,只是薛家日日吵闹,邢姑娘也未必好意思开口。”众人听了,都点头。晚间卫若兰便同宝玉在怡红院歇下。
次日宝玉起身,已不见卫若兰。问麝月,才知他素来早起练功,已经往宁府天香楼射圃去了。贾珍在楼旁辟了圃场,供子弟彍弩习武。
贾蘭、贾蓉等人到那里时,只见卫若兰同冯紫英大踏步进来,腰间佩着金麒麟。卫若兰取箭弯弓,先试了几回,便跨上骏马,握紧缰绳。马绕场而走,他在马上引弓,箭箭都中。众人不觉喝彩,卫若兰只笑了一笑。子弟们纷纷问他的来历,俱暗暗钦敬。
宝玉赶来,在旁看了一回,见他兴致正浓,不忍上前搅扰,便含笑先回去了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注释
- 1【“炭篓子”即高帽子。第六十一回凤姐道:“给他个炭篓子戴上,什么事他不应承。”】